老人跟往常一樣,天還沒亮就醒了,如果是在洛卡瑟拉鎮的老家,他一醒來就會走到門外,踏上潮濕的土地,感覺昨夜的沁涼,呼吸新鮮的空氣,眺望晨曦逐漸照亮蒼穹,聆聽間關鳥語。但這裡是米蘭,不是洛卡瑟拉鎮。
這時候蘿賽妲應該也差不多起來了……蘿賽妲昨天跟父親道別時,哭得跟個淚人兒一樣,不過她那個飯桶老公尼諾應該安慰過她了。那個尼諾真是個窩囊廢,沒有半點男人樣,不知道蘿賽妲到底看上他哪一點,女人啊女人!還好蘿賽妲跟尼諾沒有小孩,不然有得他們煩的。我的老婆蘿莎雖然出身富貴人家,對生孩子這檔事究竟不拿手,每年都要流產一次,一共只替我生了三個小孩。
法蘭契科早就跑到紐約去了,只有雷納鐸這個兒子替我生了個孫子,不知道他們給我這個孫子取了什麼名字?之前他們寄洗禮的邀請函來,那時候我正在跟坎達諾打官司,壓根就忘了要來參加洗禮這回事。這個孫子不知道會叫什麼名字?安莉亞一定給他取了個高高在上的名字,比如說摩利齊歐、吉安卡羅之類的。不過至少安莉亞還替我生了個孫子,那個尼諾……
走廊上傳來寶寶的哭聲,像是給這些憤憤不平的思緒嚇著了似的,但那哭聲聽起來並不像在生氣,也不像在抱怨,反而十分平靜,如同悅耳的樂音,踏踏實實存在著。老人心想:「我喜歡這個哭聲,如果我要哭的話,也會這樣哭。咦?有腳步聲,會不會是安莉亞?有人正在哄寶寶,不是安莉亞,是雷納鐸。真奇怪,別人上了年紀,耳朵是越來越不中用,我的耳朵卻越來越靈光,如果現在還在抗戰時期,我就可以不當偵察兵,改去當竊聽兵了。雷納鐸這小子居然在照顧嬰兒,真是丟臉丟到家,男人在米蘭是不可能成為男人的,安莉亞已經把雷納鐸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米蘭人。」
他突然覺得體內那個小惡魔騷動了起來。露絲卡,妳說得對,反正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我知道妳餓了,請妳稍等一下,不要煩躁,等雷納鐸回房間,我就去找東西給我們兩個吃。我那個孫子會哭,多半也是因為餓了,安莉亞應該起來餵他才對,可是安莉亞那個女人肯定沒什麼奶水,最多只能泡泡牛奶。寶寶的哭聲停歇,他聽見雷納鐸回房去了。
老人下了床,穿上褲子,走進廚房,卻不開燈,以免暴露自己的行蹤,他單靠窗外透入的朦朧微光就可以看清楚四周環境。他打開壁櫥,想起南方家裡的廚房壁櫥一打開就可以聞到洋蔥、薩拉米蒜味香腸、橄欖油和大蒜的濃烈氣味,這裡的壁櫥一打開卻什麼氣味也沒有,只見裡頭擺滿瓶瓶罐罐和錫製罐頭,上頭貼著鮮豔的彩色標籤,有些寫的是英文。他看到其中一個罐頭上的標籤寫著「米飯」,拿出來打開,裡頭卻是半烤過的白米飯,淡而無味。
冰箱裡頭放著一塊幾乎無味的淡黃色乳酪,還有一個密封的塑膠盒內放著少許洋蔥,兩者正好可以湊合著混在一起煮。冰箱裡還冰著一瓶托斯卡尼區出產的葡萄酒,麵包則只有工廠製作的水果麵包。要是有馬利歐師傅烤的麵包就好了。這哪叫牛奶?簡直就跟水沒兩樣。那個透明圓瓶裡裝的黑色液體應該是咖啡,可是要怎麼加熱?
突然之間,臥室裡的鬧鐘鈴鈴鈴的響了起來,整間屋子隨即醒了過來。雷納鐸走進廚房,說了聲早安,按下咖啡機的加熱按鈕,從壁櫥裡拿出一台機器,插上插頭,又拿了兩片切得四四方方的水果麵包放進那台機器烤。他快步走進浴室,跟著就聽見水聲響起。安莉亞走進廚房,一臉的起床氣,說:「爸爸,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不等他回答,她就回身走進走廊,和她丈夫撞個正著,兩人都低低的埋怨了幾句。只聽得各種聲音紛至沓來:水龍頭嘩啦嘩啦流出自來水、臉盆排水孔咕嘟咕嘟把水吞下、瓶子叮叮咚咚相互敲擊、電動刮鬍刀滋滋滋滋的運轉、蓮蓬頭……不多久,這對夫妻走進廚房準備早餐,兩人忙來忙去,老是撞在一起。老人喝了一杯稀得跟水一樣的咖啡,便走進浴室梳洗。過了一會,雷納鐸走進浴室,說:「爸,家裡有熱水啊!」
「我不想用熱水,冷水可以讓我清醒。」
他不想多解釋說冷水可以讓他想起山裡的溪水、柴火剛生起的氣味、羊群咬嚼豐美多汁兀自凝結白霜的嫩草。這時,他的兒子和媳婦躡手躡腳從臥室走到廚房,一面拿出烤好的麵包咬了幾口,一面穿整衣服。
「爸,快來看看你的孫子,他已經可以斷奶了,我們正開始要餵他吃副食品。」
老人暗思:「別告訴我說安莉亞那對扁奶擠得出奶水來。」可是也並未看見兒子和媳婦準備奶瓶,不由得滿腹疑惑。
他一方面感到好奇,一方面又以一種譏諷的神態點了點頭,跟著雷納鐸走進一間小臥室,只見安莉亞在鋪著床單的一張桌子上替寶寶換尿布。
老人看見孫子,心頭一驚,停下腳步。眼前這個寶寶已經可以坐起來了,並不是襁褓中的嬰兒。寶寶看見他的臉感到非常好奇,揮手擋開母親送來的一湯匙副食品,一雙黑漆漆的眼瞳直盯著老人的臉,口中哼哼呀呀,雙臂亂揮亂打一陣,才終於對著湯匙張開嘴,吃了一口。
薩瓦拓驚訝不已,說:「好健壯的小傢伙!」
安莉亞自豪的說:「爸爸說得真對,他才十三個月大呢!」
薩瓦拓依然驚愕萬分,心想:「我的小孫子、我的血肉已經十三個月了?這麼突然,我怎麼不知道?他真的長得很英俊。他為什麼這麼嚴肅的看著我?他為什麼一直揮手?他想告訴我什麼?雷納鐸小時候也像這樣的嗎?他笑了,這張小臉好像什麼都不怕。」
「布納提諾,看,這是爺爺,爺爺來看你了喔!」
薩瓦拓更是驚詫,高聲說:「布納提諾?」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幸運福袋,面對眼前的奇蹟,這是唯一能夠解釋的方式。「你們為什麼替他取布納提諾這個名字?」
他們訝異的望著他,寶寶卻咧嘴笑了。雷納鐸以為父親生氣了,趕緊道歉說:「爸,對不起,我知道長子通常應該要取爺爺的名字。我本來想替他取名叫薩瓦拓的,可是安莉亞和布納提諾的教父,也就是我的同事倫佐,都認為布納提諾這個名字聽起來比較果敢強壯。爸,真的很抱歉……」
老人打斷兒子的話,結結巴巴的說:「你不用說對不起……也不用抱歉……我好高興……你們取的就是我的名字……」
安莉亞望著他,一臉詫異。
「雷納鐸,你應該知道的,在游擊隊裡大家都叫我布諾,你應該常常聽安柏修叫啊!」
「可是你的名字不是叫薩瓦拓嗎?」
「別傻了,只有外人才叫我薩瓦拓。布諾是我替我自己取的名字,我叫布納提諾。嘿,布納提諾!」老人說,輕聲呼喚孫子,覺得命運好奇妙,竟然給了安莉亞靈感,替孫子取了他的名字。他望著布納提諾那雙無畏的小眼睛,突然明白了一切,原來當幸運之神降臨時,一切都是可能的……
「要不要抱抱他?」
不會這麼快吧?
還沒準備好,布納提諾已經給送進了他的懷裡。他覺得這小傢伙好輕,可是怎麼抱好像都不對,鬧了個手忙腳亂。媽媽都是怎麼抱孩子的啊?
「抱得高一點,像這樣。」他們把布納提諾調整到適當的高度。「爸,把手臂彎起來!」他覺得自己有夠笨手笨腳。「讓他把頭靠在你的肩膀上……」他心想這就好像臉貼臉跳慢舞一樣。「這樣可以消除他的脹氣。這張毛巾鋪在你肩膀上,這樣就不會沾到衣服。寶貝,不要哭,這是你爺爺,他很愛你喔!爸,你的身體來回搖一搖……對,你看,他不哭了。」
薩瓦拓專心搖晃身體,等到回神過來,才發現安莉亞已經不見了,雷納鐸也走了。這小子不知道又趕著要去哪裡。他突然覺得自己這樣抱著小孩頗為不妥,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附了身,幸好這裡沒有其他村民在場,不然可讓大家笑掉大牙了。可是男人在這種情況下該做什麼呢?
薩瓦拓把臉頰往布納提諾的臉上貼,布納提諾卻急忙避開,但是他的臉已經貼到了布納提諾的臉,他沒想到原來小孩的皮膚竟然比女人還細,身上又散發著好好聞的味道:清柔、溫暖、有奶味,是混合了葡萄液發酵的甜苦味,就如同釀酒廠附近可以聞到的氣味,雖然只帶著一絲甜味,卻令人神醉心怡。
老人不自覺的把布納提諾抱得緊了些,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隨即又趕快鬆開,怕把布納提諾抱得喘不過氣,同時又怕布納提諾不小心掉了下去。這小傢伙也不發抖,抱起來這麼輕,可是卻又這麼重,就好像聖克里斯多夫懷中抱著的那個小耶穌一樣。聖克里斯多夫是老人所敬重的少數聖者之一,只因聖克里斯多夫十分勇健,敢涉水過河。
寶寶突然踢了一腳,正好踢在他爺爺的肚子上,令他大感驚愕,因為這裡正好就是露絲卡咬他的地方。他趕緊低下頭來,想看看他的小臉蛋,臉頰在布納提諾的臉頰上掃過,使得布納提諾哭了起來,哭得他更加心慌意亂。
忽然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說:「老爺,你的鬍鬚刮痛他了。」有一雙手把布納提諾接了過去,解除了他那既輕且重的負荷。「我叫阿努琪達,是這裡的傭人。先生跟太太剛剛出門去了。」
她熟練的把布納提諾放進嬰兒床裡
「他睏了,等一下就會睡著。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去打掃了。」
薩瓦拓大感驚訝。原來如此!我怎麼剛才沒發現?
「寶寶就睡在這裡嗎?」阿努琪達點了點頭。他一股怒氣爆發出來,說:「連晚上都睡在這裡?難道米蘭的小孩都不跟爸爸媽媽睡在一起嗎?這樣晚上誰會照顧他?」
「以前我當保姆的時候,孩子是跟爸爸媽媽睡的,可是現在醫生都說孩子最好自己睡。」
「怎麼可以?孩子如果哭了或受傷怎麼辦?」
「這個年紀還不會啦!太太很會照顧小孩的,她會替布納提諾量身長和體重,帶他去給最好的醫生看。太太還有一本育嬰百科,裡頭有很多圖片,說明得很詳細。」
阿努琪達走出了房間,老人不屑的想:「書?帶小孩還要看書?如果要看書,那些不識字的好媽媽是怎麼帶小孩的?怪不得那些小孩長得比較好,不像這樣還沒長大就給丟進另一個房間。」
他看著布納提諾那張昏昏欲睡的臉,心中感到無限同情。布納提諾的小手惶急的抓著被角……你的爸爸媽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你又不能夠保護自己。他伸手撫摸布納提諾的臉頰剛才被他的鬍鬚刮到的地方。
可憐的小傢伙,每天晚上都自己睡在這裡!要是他們沒聽見你哭怎麼辦?要是你肚子痛怎麼辦?要是你被被子蓋住嘴巴鼻子怎麼辦?要是老鼠或蛇來咬你,就跟皮珂理帝的大兒子一樣怎麼辦?不過米蘭應該沒有蛇,蛇在米蘭是活不下去的。可是就算這裡沒有蛇,還是有很多事情可能發生,米蘭這個地方一定有很多邪惡的女巫婆和壞人。小傢伙,你真可憐,一個人被丟在這裡。
他望著嬰兒床裡那個生命的奧秘,見布納提諾緩緩閉上了雙眼。這麼多年來,他雖然跟老婆蘿莎生了三個小孩,還跟其他女人不知道生了多少個小孩,可是直到今日才體會到初為人父的滋味,擔心這個又擔心那個,心焦如焚。
突然間布納提諾張開雙眼,望著他,心有靈犀似的。難道他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不可能,可是……布納提諾那雙眼珠黑得像漆,精光四射,如同命運之神一般看穿他,嚇得他往後縮了縮。布納提諾睜眼看了看,認為眼前這張臉可以信任,便緩緩合上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帶笑,沉沉睡去。
老人氣息粗重,心頭依然驚訝不已,沒想到安莉亞在那麼多名字當中竟然就這麼巧選中他的名字,喃喃的說:「原來你就叫布納提諾,再過不久,你就會長大成為布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