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總以為寇里多只是沒有根據的歌曲,而《基督山恩仇記》也只不過是一部小說。最後那一天,我這樣告訴德蕾莎.梅托沙,她的屋子座落在墨西哥西北部錫那羅亞州(Sinaloa)庫利阿坎市(Culiacán)內的洽布爾特派克(Chapultepec)殖民區,當她接見我時,身邊圍繞著保鏢跟警察。我提到艾德蒙.丹堤斯,問起她是否讀過那本書,而她僅僅是無聲無息地盯著我,時間之漫長,真怕我們的對話到那裡救結束。然後,她轉過頭去凝視著那些拍打在玻璃窗上的雨點。我不知道是窗外黯淡光線的陰影,或是一抹出神的微笑,在她的唇邊勾勒出一道既詭異又殘酷的線條。
「我從來不看書的。」她說。
我知道她在說謊,毫無疑問,就如同這十二年來編織過的無數次謊言。但是我不想把氣氛搞僵,於是岔開話題。最後終於現身在我眼前的這個女人,她經歷漫長的流亡生涯後,如今再回到這片土地上,這段充滿了傳奇的經歷,比起她究竟讀了哪些書,才是更加吸引我的題材。
最近這八個月的時間,我橫跨三大洲,追尋著她的足跡。要說此刻的我覺得被她欺騙,並不完全正確。真相往往隱藏在傳說的背後。但是,從我的職業看來,欺騙這個字眼總是相對的:真相跟傳說不過都只是工作的內容罷了。問題的癥結在於,當你有幾個禮拜甚至幾個月的時間,都得技巧性地緊盯著某個人時,對於這個追蹤的目標,沒有產生來自個人且有所偏頗的想法,根本是不可能的。那個想法那麼有力且真實的扎根在你的腦海裡,想要在本質上去改變它,已經變得很不容易,甚至不是那麼需要了。
除此之外,作家們都擁有一種優勢,那就是閱讀自己作品的人,很容易會認同我們的看法。所以在庫利阿坎市那個陰雨綿綿的早晨,我心裡很清楚,站在面前的絕對不是那個真實的德蕾莎.梅托沙,而是另一個帶著虛假面具的女子,我所創造與想像的角色。透過那些認識她的人,姑且不管是喜歡或者恨她的也好,我重新一片片地拼湊出她的故事,殘破不整且充滿矛盾。
「您到這裡來的目的是什麼?」她問。
「關於您的生平,我還欠缺一塊拼圖。最關鍵的那一塊。」
「喔,一塊拼圖。」
「是的。」
她拿起桌上的法洛斯香菸,用廉價的塑膠打火機點燃一根,並打了個手勢,阻止坐在房間另外一端的男人起身獻殷勤。他的左手插在夾克的口袋裡,是個中年、體型魁梧、甚至有點福態的男人,一頭黝黑捲曲的長髮,留著墨西哥味道的捲翹八字鬍。
「最關鍵的那一塊?」
她把菸以及打火機擱在桌上,形成完美的對稱,沒有請我抽上一根的意思。但對我來說也沒差,因為我沒有抽菸的習慣。桌上還有另外兩包菸,一只煙灰缸,還有一把手槍。
「如果今天您敢冒險來到這裡,」她補充說道,「想必您剛說的應該是真的。」
我瞄了一眼那把槍。是瑞士製的席格-索爾(SIG-SAUER)自動手槍。口徑九公厘,彈匣是交錯排列式的,每個可裝十五發帕拉貝倫子彈,而三個彈匣都裝滿了。槍枝的尖端鍍成金色,猶如橡樹子般粗厚。
「是的,」我語氣溫和地回答。「時間要追溯到十二年前,從錫那羅亞州開始。」
我又再次感受到她那靜謐無聲的目光。她把我的背景摸得一清二楚,因為在她的世界裡,這些都是可以用金錢買到的東西。此外,三個禮拜前,我便把未完成的稿件副本寄給她參考。那就是誘餌。再附上一封介紹信,完整地說明此行的目的。
「憑什麼要我說出來?」
「因為在您的身上,我花費了畢生心血。」
她穿過瀰漫的煙霧直直地盯著我,雙眼半瞇,彷若那些在阿茲堤克主神廟裡的印地安面具。接著,她站起身來,走到迷你吧台邊,拿了一瓶頂級馬蹄鐵龍舌蘭,還有兩個小型的狹長空玻璃杯,當地墨西哥人慣稱為小馬杯。她穿著一條舒適的暗色亞麻長褲,黑色上衣以及涼鞋,身上沒有任何珠寶、項鍊,也沒有手錶,只在右手手腕上戴著一個銀製的七環手鐲。
約莫兩年前的那些報章剪輯,還留在我下榻的聖馬可仕旅館房間裡,《¡Hola!》八卦雜誌曾刊登過報導,將她選為西班牙氣質最出眾的二十位女人之一,差不多在那段時間裡,《世界報》(El Mundo)也刊出最新的司法調查進度,描繪她在太陽海岸所經營的事業,還有跟毒梟之間糾纏不清的牽連。從那張登在頭版的照片裡,可以從一輛汽車的玻璃後辨識出她的身影,有幾名戴著深色墨鏡的保鏢,保護她免於受到記者的騷擾。其中一個保鏢,就是現在坐在這個房間另一端蓄著鬍子的男人,他遠遠地望著我,假裝沒有在監看。
「您倒是費了一番工夫。」她一邊倒著龍舌蘭,嘴裡喃喃地重覆著。
是那樣沒錯。
她站在那裡,細細地啜飲了一口酒,一面不忘審視著我。比起在照片裡,或者是電視裡的影像,她本人看起來較為嬌小,但是動作依舊冷靜且充滿自信,似乎她的一舉一動,都以自然的方式接連下去,絲毫沒有任何即興或遲疑。或許她的個性就是毫不猶豫,我的腦子裡突然浮現這種想法。我得承認,已經三十五歲的她,還是有股莫名的吸引力,然而比起她近期照片裡的身影,以及我在這個屋子和別處看過的照片,現場的魅力或許稍顯遜色。那些照片都被認識她的人保存在大西洋彼岸,其中包括了她正面與側身穿著黑白相間囚服的照片,歸檔在阿爾赫西拉斯警局裡的警方老檔案夾上。
還有那堆錄影帶,裡頭的影像模糊不清,畫面結尾總是出現魁梧的保鏢干預拍攝,粗魯地隔開被鏡頭追逐的焦點。而在所有照片中,她都是以目前這般出色的外表公開露面,習慣穿一襲暗色系服裝,戴著黑色太陽眼鏡,坐進或是走出豪華的汽車。此外也有幾張是被遠距攝影機捕捉到的,一抹模糊的輪廓躺在西班牙南部馬貝拉的某處屋頂露台上,或是在一艘淨白如雪的大遊艇甲板上曬著太陽:南方女王與她的傳說。出現在報紙社會版上的她,同時也在現在進行式的故事裡。
但是另外有張照片被我忽略了,在踏出那間房子前,也就是稍晚兩個小時後,德蕾莎出其不意地把照片拿給我看:那是張破損不堪的老照片,且用膠帶重新拼貼過。她將照片擺在桌面上,就放在裝滿菸蒂的煙灰缸跟一瓶龍舌蘭之間,她剛喝完了三分之二,還有那把有三個彈匣的手槍,擺在那裡像是在預示那晚即將發生的事情──事實上,那就是宿命般的預警。
關於這張最後的照片,老實說是張十分老舊且只剩半張的照片,因為左半邊的影像被撕毀了:從那裡依稀可以辨認出一個男人的手臂,裹著像是駕駛員外套的袖子,搭在一個年輕女孩的肩膀上,女孩有著混血的棕色肌膚,豐盈的黑色頭髮,還有一雙大眼睛。看起來應該只有二十出頭。她穿著極為緊身的長褲,難看的高領德州式羊毛粗呢上衣,盯著相機鏡頭,露出猶疑不定的表情,似笑非笑。儘管臉上塗著粗糙的大濃妝,我還是注意到那雙黑色瞳孔裡蘊藏著無邪,或者說是脆弱的眼神,而這更加深了那個鵝蛋臉上的稚氣。
一雙輕輕勾勒成杏仁形狀的眼睛,線條分明的嘴巴,從鼻子的形狀可以隱約看出逐漸褪去的古老印地安血統,馬黛茶色的皮膚,高高翹起的下巴流露出一股桀驁不馴的自負。我心想,女孩算不上美貌,但是有股特別的氣質。她的美麗稱不上完美,僅可算是清秀,彷彿這種美是過去的古老光輝延續了好幾個世代之後,所遺留下的獨特痕跡。而這也使得那股脆弱,帶了點平靜,或許該說是一種單純的自信。我暗自猜想著,如果今天我不認識照片裡的人,也許那種脆弱會讓我心軟。
「我差點認不出是您。」
沒錯,這句話就從我的嘴裡脫口而出。對於我的評語,她似乎絲毫不以為意,只是凝視著桌上的那張照片,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
「我也認不出來。」她下結論似的說。
之後,她又把那張照片收進沙發上的那個袋子裡面,放入繡著她姓名字母開頭的公事包,然後對我指著出口。
「我想這樣就夠了。」她說。
她看起來疲累不堪。長時間的談話,香菸,龍舌蘭酒。她的雙眼下面掛著黑眼圈,已經不是昔日照片裡的那雙眼睛。我站起身來,扣上夾克的釦子,伸出手跟她道別──她幾乎沒有碰觸到我的手,我的注意力又再次放到那把槍上。原本在房間另一頭的肥仔保鏢,現在正站在我身旁,一臉漠然,一副準備要送客的樣子。我興趣盎然地看著他那雙發亮的蜥蜴皮靴子,贅肉擠出手工圖騰腰帶的啤酒肚,以及T恤底下讓人有壓迫感的身軀。當他打開大門,我發現他的肥胖不過是虛張聲勢,全是左手製造出的效果。顯然地他只把右手當成工作的工具。
「希望一切順利。」我暗示著。
她循著我的目光到那支手槍上。她慢慢地點頭同意,但是並非因為我說的話。她整個人正被自己的心思所佔據。
「當然。」她喃喃說道。
於是我轉身離開了那裡。穿著防彈背心並且配戴狙擊步槍的州警,在我抵達時曾對我全身上下仔細搜索過,現在則繼續待在前廳跟花園裡站崗,還有一輛軍用小貨車,兩台警用哈雷機車,都停在入口處的圓形噴泉旁。在高聳牆壁外的巷子裡,有五、六個記者以及一台架在傘下的攝影機;一群身穿戰鬥制服的士兵在不遠處守護,他們封鎖了整座別墅。我往右轉個彎,然後在陰雨下徒步走著,想要回頭尋找那部停在一個社區外等我的計程車,就在阿那亞將軍巷的轉角。
現在我清楚了我所需要知道的一切,曾經陰影籠罩的角落已經被照亮,而德蕾莎的每一段故事,不管是真實還是虛構,都能夠鑲嵌在正確適當的位置:從那第一張照片開始,或者只算是半張照片,直到那位親自接待我,桌上還擱著一把自動手槍的女人。現在唯一缺少的是結局,但是結局也將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揭曉。跟她一樣,我該做的事,就是坐下來,然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