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門.卡波提在美國作家裡,乃是個非常麻煩而且讓人討厭的人物,但這個人卻又才華洋溢,無論文采的亮麗及掌握時代脈搏的能力,皆冠絕他的同輩。他這種讓人既討厭又欽佩的特性,已成了美國文學史上所謂的「卡波提傳奇」。
卡波提這個人真是麻煩極了。他是私生子,後來母親又帶著他嫁人,成了「拖油瓶」;四歲時母親離婚並投奔阿拉巴馬州三個老姑媽,他輾轉在多個親友家中寄養。這種年少時的坎坷,後來變成了他那種自卑轉成的自大與自戀。他遺言說:「我是個酒鬼,我是個吸毒鬼,我是個同性戀者,我是個天才。當然,即使如此,我還是可以成為一個聖人。」單單由這句話,他那狂亂倒錯以及自戀的一生,即可獲得印證。
卡波提出名甚早。他高中沒畢業即輟學,而後到極有中上層社會影響力的《紐約客》雜誌當小弟。由於才華受到賞識而開始寫專欄,不到廿歲就獲得短篇小說最重要的歐.亨利獎,變身為青年文化名流。在他那個時代,作家文人仍有極高的社會地位,不但可以在自己的名流圈活動,也可以和其他名流圈以及外國名流交往。在這些圈子裡,卡波提就留下一堆奇怪的名聲。
舉例而言,高爾.維達爾(Gore Vidal, 1925-)乃是後來的美國文化圈教父之一,他的繼父是富豪,為甘迺迪家族的姻親,他自己也是作家,也一度從政,但參選聯邦參議員卻告落敗。根據維達爾回憶,早年他和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 1911-1983),以及卡波提交好。一九四八年他和威廉斯先到巴黎,接著卡波提也來了。卡波提拚命吹牛,誇張地宣稱他和好萊塢紅星艾諾.富林(Errol Flynn ,1909-1959),以及法國文學卡繆都是同性戀愛人,他宣稱,「卡繆愛我瘋狂」,有一次,卡波提戴了一枚紫水晶戒指,得意地宣稱那是法國大作家紀德送的,但後來維達爾遇到紀德,他問紀德是否認識卡波提,紀德回問說:「卡波提是誰?」由此可見卡波提到處亂扯亂騙的那種惡搞是多麼嚴重了。
再例如,當代美國主要小說家歐慈(Joyce Carol Oates,1938-)。她小卡波提十四歲,出道之初她對卡波提十分景仰,曾去函討教。但卡波提不但沒有謙虛回應,後來反而四處宣揚,並表示歐慈寫的小說「爛透了」,他這種任意踐踏後輩的作風,實在相當惡劣!
又例如,卡波提出名後忙於在名流圈裡交際玩樂,一九五五年他有次和瑪麗蓮.夢露共舞,那張照片被記者拍到,上了《時代雜誌》的封面。那張照片裡的瑪利蓮.夢露顧盼神飛,架勢十足,卡波提襯托之下,反而顯得像個跟班一樣,這張照片後來也成了他不光彩的故事之一。
不過,卡波提儘管格調與作風上很麻煩,但無人能否認他的傑作《冷血》在當代美國文學史上,的確有著劃時代的貢獻。美國文學研究裡有個專門名詞factin,它乃是「虛構小說」(ficton) 的對照,指的是「根據真實的故事而寫成的小說」。這個專門名詞即是受到《冷血》影響而被設定出來的。
《冷血》乃是美國文學史上第一部Faction。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堪薩斯州一個小鎮發生一家四口遭人滅口的血案。當時正值寫作瓶頸期的卡波提以其睿智的判斷力,知道此案具有時代性的意義,於是趕往現場,對死者親友、當地居民、警方辦案小組等,展開鉅細靡遺的走訪;及至該案偵破到定讞執刑,他更將訪問對象擴及兩名凶手、他們的家人、檢察官和法官等,歷時五年半而寫竣,一九六五年在《紐約客》先連載,一九六六年出版,並立即驚動各方。不但創下銷路奇蹟,也為美國文學史揭開了新的一頁。
在美國文學史上根據新開題材而寫作,以及寫謀殺案,卡波提都不是第一人,前者早有蘿絲(Lillian Ross),米契爾(Joseph Mitchell)等人開其端,後者則早在百年前即有愛倫坡寫過。但以前的新開及謀殺小說,本質上都只是單純地在敘述故事或傳奇,並不涉及現代文學的各種表現方式。其次,就二十世紀美國文學史而論,十九世紀末,美國繼南北內戰後又打完美西戰爭,版圖大增。一個新興的擴張帝國正在形成,因此其文學氛圍在最初都是正面的激勵人心之作,縱使經過大蕭條,文學轉向新自然主義,但沒有任何一個文學家或任何一部文學作品碰觸到美國文化最深層,並在後來爆發的那種「無目的之邪惡」。
而《冷血》就是碰觸到美國文化與集體心靈裡「無目的之邪惡」的開山之作。卡波提會對堪薩斯州凶殺案見獵心喜,投下大量時間與精力,他那種判斷力的確領先了整個時代。因為該起凶殺案,顯露了死者所代表的傳統,無邪純真,上進而自制的樂園部分,終究無法倖免於被凶手所代表的邊緣、殘破、扭曲而惡意的部分。這兩個部分的匯合,乃是一場冷血的遊戲,《冷血》這部作品所敘述的凶殺案之後,美國類似的凶殺案及連續殺手案件相踵不絕,如連續殺手龐帝(Ted Bundy)、曼森(Charles Manson),以及其他大型殺人案件如瓊斯鎮死九百餘人的慘案,如德州大衛教派集體死亡案,如奧克拉荷馬州聯邦大樓被炸案,……等。冷血、暴力、無目的之邪惡與痛恨,早已成了美國文化的核心,根據美國監獄處最新統計數字,截至二○○八年,每九十九個美國人即有一人被關在監獄裡,美國文明的底層是由冷血犯罪及監獄所墊起來的!
《冷血》這部作品,預見了美國的冷血犯罪文化。卡波提的這部作品,以冷靜、精準的第三人稱鑲嵌式的筆法,加以敘述。特別能針對兩名凶手的冷血心理背景加以掌握,故事冷血,他的筆力更冷血,因而使得讀者也為整部作品的氣氛忐忑難安,書中指出,人的殺與被殺,沒有原因,沒有命運,它就像是被雷打到一樣。
《冷血》由於預見了美國的冷血文化,自該書之後,它其實已在當代文學裡創造出一種新的犯罪紀事類型小說,後來的許多文學大家如諾曼.梅勒(Norman Mailer)、丹尼斯.強森(Denis Johnson)、彼得.泰勒(Peter Taylor)、波勒士(Paul Bowles)、唐.狄尼洛(Don De Lillo),以及前已述及的歐慈等人,都延續著卡波提的足跡而繼續發展。這個傳統不是通俗的犯罪小說類型,毋寧更應稱為是藉著犯罪行為而探掘社會與個人心靈時的類型!而在繼承者中,歐慈則無疑的是最好的傳人!
《冷血》所敘述的那起凶殺案到今年已整整五十年。在這半個世紀裡,美國那種無的目,只因為憤恨即以無關係的第三者為對象的殺人事件已越來越增,它不但顯露在文學裡,也同樣顯露在電影等媒介中,美國早已成了一個冷血異境,此時重讀《冷血》,又怎不使人更加有所感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