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MASKED BALL－以及廁所的香煙先生的出現與消失
我上高中之後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尋找更好、更安全的吸煙室。我想在沒什麼人會來的廁所裡，悠閒地抽煙。
結果，被我認定為最佳選擇的吸煙室，是劍道場後面的男生廁所。它位於校園的角落位置，也沒有什麼人會經過。
不曉得是否因為沒有什麼人使用，廁所裡很乾淨。馬桶間只有一間，牆壁的磁磚綻放出潔白的光澤。那個時候，馬桶間的牆壁上還沒有半點塗鴉。以學校的廁所來說，這是件相當稀奇的事。國中的廁所裡到處都是塗鴉。
連著幾天，我在那裡的馬桶間裡抽煙。嗯，感覺蠻愜意的。所以我決定把這個廁所當成我的窩了。
不久後，就在我升上二年級的那個秋天。我所熟悉的那間廁所發生了一件事。
不可塗鴉
馬桶間的牆壁磁磚被寫上了這樣的塗鴉。磁磚約是手掌大小，這段文章工整地排列在裡頭。
內容也很奇怪。明明叫人家不可塗鴉，它自己本身就是個塗鴉。
前天舉行的週會當中有提到校舍的塗鴉問題，所以才會有人想到要寫這樣的塗鴉吧。
我一手拿著英文單字的筆記，一手拿著香煙，想著這種事。
隔天早上，這次換成別人在磁磚上塗鴉了。用簽字筆就寫在「不可塗鴉」的塗鴉旁邊。
雖然不曉得是誰寫的，不過塗鴉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Ｋ．Ｅ．
和我想的一樣。Ｋ．Ｅ．這傢伙用塗鴉說出了我的心聲。
至今為止，我一直以為來這個廁所的只有我一個人，因為不管什麼時候來都沒有人。不過，看樣子似乎是有其他使用者的。這是我第一次在廁所裡感覺到他人的氣息。
然而，同一天的黃昏再走進廁所一看，又增加了兩個塗鴉。
雖然無聊，不過我喜歡這種塗鴉。尤其是整篇片假名，不錯。
２Ｃ金髮
我覺得最好不要再繼續增加學校建築物上的塗鴉了。
Ｖ３
都是用簽字筆寫上去的。２Ｃ金髮跟Ｖ３，好奇怪的名字。潔白乾淨的廁所牆壁上，四個塗鴉顯得格外醒目。白色的磁磚與黑色的文字形成對比。
我帶著數學題庫跟香煙過來，正巧口袋裡裝著簽字筆。
所以，我抱著玩笑的心情寫下了塗鴉。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Ｇ．Ｕ．
Ｇ．Ｕ．是我的名字縮寫。這種事我並不討厭。
隔天早上，我走進廁所一看，「不可塗鴉」的塗鴉已經被擦掉了。取而代之地，出現了新的塗鴉。
我 誰都不是
我是任何人 亦非任何人
無所不在
這似乎是對我的回應。
另外，２Ｃ金髮跟Ｋ．Ｅ．的塗鴉也更新了。
像這樣用塗鴉回應不曉得是誰的塗鴉雖然滿怪的，不過什麼人都無所謂啦。
２Ｃ金髮
『我 誰都不是』？
沒想到我們學校裡會有學生講這種話。能認識你真是光榮呀。
Ｋ．Ｅ．
２Ｃ金髮的塗鴉是回應我，但是Ｋ．Ｅ．的塗鴉是給『誰都不是』的訊息。
就這樣，我跟片假名那傢伙，還有Ｋ．Ｅ．、２Ｃ金髮和Ｖ３，總共五個人。
寫在磁磚上的簽字筆塗鴉可以用衛生紙輕易地擦掉，因此可以擦掉舊的塗鴉，再寫上新的。
之後，一天或半天之間，塗鴉就會更換成新的，我在廁所裡抽煙的時間不再無聊了。
雖然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至少還有四個人出入這間廁所，但是我一次也沒有撞見過他們。
考卷發回來了。又變笨了。
２Ｃ金髮
下次要笨益求笨啊。
Ｇ．Ｕ．
他們的塗鴉多半是牢騷和學校的八卦，即使如此還是相當有趣。連彼此的長相和本名都不曉得，卻能夠相互提出意見，這種狀況十分有意思。正因為不用本名，什麼事都可以寫。
數學考試，前川出的問題太奸詐了。
Ｇ．Ｕ．
前川是個年輕認真的數學老師，但是一頭亂蓬蓬的頭髮，不受學生歡迎。
真田老師好像對後藤老師示愛了。這麼說來，真田老師開了一台紅色的新車。
好像是外國車吧。
Ｋ．Ｅ．
那個可惡的女人殺手！
２Ｃ金髮
漸漸地，廁所的牆壁成了五個人的留言版。
我在便利商店看到２年Ｄ班的宮下。名不虛傳，超可愛的。她在買果汁說。
２Ｃ金髮
說到果汁，教室離自動販賣機太遠了。要是每個教室都有一台就好了！
Ｋ．Ｅ．
那樣的話，空罐又會增加了。每分每秒都有人在亂丟空罐。
Ｖ３
那個『誰都不是』發言的次數變得非常少。
Ｖ３同學 說得好
儘管如此，片假名的文體卻有著壓倒性的存在感。細小而硬梆梆的字充滿了異樣的氛圍。
然後到了二月底。
這個學校 空罐 太多了
牆上留下了這段訊息。
我心想：真是個怪胎。
這個學校空罐太多了？怪胎。
隔天。
上村！我的朋友東一邊叫著，一邊走近我的座位。
「上村！上村！」
東擺盪著手腳吵鬧著。
我不理他，開始準備下一節的課，於是他抓住我的頭上下搖晃。
「聽我說啦！現在不是拿什麼數學課本的時候啊！出事了！學校的自動販賣機壞掉了！」
東的拳頭顫抖著，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那就喝水吧。不過是自動販賣機壞掉，有什麼好吵的。」
「可是，錢都投進去了才發現壞掉了啊！弄壞自動販賣機的人太可惡了！」
有什麼東西觸動了我的心。
「弄壞？不是故障嗎？真的是被誰弄壞的嗎？」
或許是我的聲音變得激動，東瞬間停止吵鬧，一臉狐疑地望著我。
「好像是耶，今井說，電源的電纜整個被切斷了。」
今井是我們班的班長，一個活潑的女孩子。
這個學校 空罐 太多了
那傢伙的塗鴉浮現在腦海。
怎麼啦上村？東問。
「不，沒事。」
我站了起來，走向今井的座位。
你是怎樣了嘛？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今井坐在自己的桌子上，和周圍的女同學們談笑。
「今井，妳買到罐裝果汁了嗎？」我問她。
「上村，你聽人家說啦！我損失了110圓耶！」今井說。
不分男女，今井跟任何人都能夠談笑風生。她的朋友很多。
「剛才我跟昌子一起去買果汁，可是自動販賣機壞掉了。人家投進去的錢怎麼辦嘛！壞掉的話，至少也該貼張紙啊！氣死我了！」
「那，感覺不像是自己壞掉的嗎？」
「對！有人把電源的電纜整個切斷了！要不是有人切斷的話，不可能全校的機器都變成那樣的嘛！」
我懷疑自己聽見的。
「三台都被弄壞了？」
這個學校裡有三台自動販賣機。
「對。要是抓到犯人，絕對要他好看。要把他鞭打之後活埋！」
不知不覺中，東來到我背後：「為了區區110圓就被埋掉的犯人也太可憐了。」
「囉嗦啦！」
砰！一聲巨響傳來。是老師把一疊課本放到講台上的聲音。
「開始上課了。」
是數學老師前川。
前川的課結束之後，我還想跟今井問些事情。但是今井已經不在教室裡了。
沒辦法，我只好前往那間廁所。
沒有人。我鎖上廁所馬桶間的門。
我又在便利商店看到宮下了。就快三月了。我討厭冬天。冷死了。
２Ｃ金髮
塗鴉裡提到的宮下，指的應該是宮下昌子吧。她是今井的朋友，五官非常端正。
給用片假名留言的人
昨天你寫『空罐 太多了』，不過我進來這所學校之後，一次都沒看過掉在地上的空罐啊？
Ｋ．Ｅ．
這兩則訊息應該是還不知道事件發生的時候寫下的吧。要是他們知道販賣機的事，應該會拿它當做話題才對。
今天，學校裡的自動販賣機遭人破壞了。自動販賣機是學校設備的一部分。不能夠任意損壞。我在懷疑，犯人是不是昨天塗鴉『空罐 太多了』的你？若是如此，請你自首。
Ｖ３
很激動的文章。他本來就寫得一手好字，漢字也用得很多。他的看法和我相同，破壞自動販賣機的犯人會不會就是那傢伙？寫片假名的那傢伙。
沒有那傢伙的回應。昨天他寫下的塗鴉原封不動地留著。
我擦掉昨天自己的塗鴉。從口袋裡拿出筆來。
我的感覺和Ｖ３差不多。不過也覺得「真敢呢」。
Ｇ．Ｕ．
牆壁的磁磚冰得讓手指發抖。
突然間，有人進入廁所。那個人走近我所在的馬桶間，想要開門，但是門上了鎖。
隔著一道門，我聽見那個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我從裡面敲了敲門。
這是我唯一能夠表達「有人在裡面」的最大努力。
心跳加速了。我心想：我不曉得你是誰，不過快點離開吧！
那個人慌張地離去了。
是寫片假名的那傢伙嗎？還是Ｖ３？Ｋ．Ｅ．？２Ｃ金髮？毫無關係的人？我累了。
廁所的馬桶間很窄。而且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