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男

門鈴響的時候，他還真不想去開門。
轉念一想，別賭氣啦。走過去正打算要開，忽而又是一陣急遽連續響個不停的門鈴，把他嚇得幾乎心臟都要蹦裂出來。於是他心一橫。門乾脆不開了。不用說，他知道門外是誰。
他把背整個貼靠在門邊的牆上，過了約莫兩分鐘，幾乎可以聽到門外爸媽的低語和沈重的呼吸喘息。但也許他們並沒交換甚麼言語，也或許他們已經氣得掉頭走了。更可能的是他們以為他根本不在家，所以早就不再空等下去。
他聽著自己咻咻的呼吸聲，有種小孩子做錯事受罰的茫然感。也可能，還摻雜著作戰對峙的空寂無聊。
一個多小時之前，爸媽才打過兩通電話來，講了半天，說甚麼都不肯放過他，就是要他陪著出國一趟。也不管他幾近哀求重複了不知多少遍：「我真的不想陪你們出國耶。」
爸媽則一直固執地堅持：「才短短一個星期，你怎麼連這點都做不到？」
他的一個表弟即將在美國西岸的聖地牙哥結婚，爸媽早已在半年前答應大姨將出席婚禮。本來他們一直不曾開口要求他陪同前去，甚至還相當盼望這個兩人單獨出國的機會。但隨著出發日子一天天的迫近，忽然兩老感到這樣孤伶伶貿然飛到美國實在有點可怕──因為都不會英文。而大姨夫偏偏又是個美國人，聽說那個表弟連中文都不大會講，新娘子一家也都是老外。而大姨為了爸媽的舒適便利起見，已為他們訂妥一間她家附近的旅館。
老媽跟他訴苦說：「本來以為是住你大姨家裡，現在要我們兩個跑到美國去住旅館，電視甚麼都看不懂，話也不通……」
他下意識扭開門鎖。毫不驚訝地發現果然是爸媽，但卻吃驚他們竟都沒走。這些時間，他們一直靜靜站在門外，有如兩尊塑像。
父母尾隨他進門坐下。三人對峙在兩張沙發椅上。誰也沒開口再說甚麼。
他終於站起身來，去泡上兩杯茶，放到桌上。說：「好啦我去就是啦。」

＊

五天的美國行程下來，別說爸媽，連他（而特別是他）累得簡直要散架。剛到的頭兩天忙著參加婚禮，三個可憐人，猶如紙紮似的套上大禮服頻頻與人點頭微笑致意。他更以生硬的英語披掛上陣，搏命似的與一干根本不知誰是誰的洋傢伙胡亂應酬打諢。以後幾天，幾乎全天在外，有如套上韁繩的驢只知朝前瞎奔。從動物園海洋世界濱海小城購物中心大賣場博物館市政府州立大學……一路觀光到女子監獄。一直熬到最後一天，才好不容易能在旅館自在地休息一下。
他在豔陽的泳池邊舒躺了半日。不時跳進碧綠的水裡，翻轉於波濤蕩漾，感覺歷經幾世幾劫似的，終又回復到潔淨無垢的魚身。眩目的陽光穿過眼睫刺射進瞳孔，他瞇起眼瞼，有如一隻水瀨般享受著免費的陽光。訝異地發現自己竟然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調。
傍晚，他進到爸媽房裡。兩個老人正坐在床上剝食香蕉。
出去吃飯吧。他說。
他們兀自沈默著。嘴裡發出咀嚼香蕉黏稠的聲響。
想起昨晚爸媽苦著臉抱怨外面館子「不是洋飯便是洋式的中華料理」。
不得已，他只好搭乘公車到附近一間中國小超市去。
在貨櫃間來回轉了幾趟，發現竟然大陸貨品居多──當然，也像大部份銷美的其他衣物百貨用品，很多都是台商在大陸開廠製造的。另外就是日韓食品，台灣貨還真是不多呢。
等他拎著袋子回到旅館，簡直無法想像兩個老人竟然雀躍得彷彿小兒。三個人就著醬瓜麵筋，稀里呼嚕吃起肉燥米粉。完了喝上熱茶，再來上幾塊「草莓酥」。
為什麼不買鳳梨酥呢？老爸問。
換個口味嘛。老媽說：兒子喜歡草莓啊。
老爸閉起眼睛邊咀嚼：嗯，不要看，味道其實跟鳳梨沒差啦。
於是他也閉上眼睛。剎時，彷彿回到童年頭一次吃鳳梨酥的光景。鳳梨特有的香甜穿過時空，濃郁地散放出來。
那還是爸爸去台中出差，在一個溼涼的夜晚，帶回家一盒印著彩色鳳梨圖樣的扁盒，裡面有一塊塊方形厚實的小紙包，蠟紙包上同樣印著彩色鳳梨的圖案。將紙剝開，露出一塊黃色香酥的精緻點心。湊近鼻子一聞，嗯，真是有新鮮鳳梨的味道哦。

＊

餘雨自瓦緣零星滴落，透過窗外芭蕉葉的暗影，傳來蟲鳴合奏與遠近間歇的按摩笛音。他期待父親的歸來，磨蹭著不肯去睡，並得不時敷衍著媽媽趕他上床睡覺的叮嚀；在寂靜夜色裡的眾多雜音之間，仔細聆聽父親走近家門的腳步聲響。
終於，傳來竹籬笆與木門的騷動。喔，是他，是他！回來了！他乃急忙竄出房間，果然看見阿爸走進屋裡，懷中揣著一個扁扁的方盒。
阿爸笑意盈盈將盒子遞交給他。他萬般欣喜一面叫喊媽媽，一面接過盒子。
媽媽拿來一把剪刀，三人在燈下一同打開紙盒。頓時，油酥麵香之中，竄出一縷鳳梨的芳香。
他率先打開一塊嚐了一口：「真的是有新鮮鳳梨的味道哦！」

＊

他就這樣半瞇著眼睛一連幹掉四塊草莓酥。
似乎只有憑藉想像，才能體會事物的純粹。於是他，在每一個咀嚼下嚥的動作中，一次次回味著初嚐鳳梨酥的甜蜜滋味；並再次、又次地回到三十年前那個溼涼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