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世的星期日那早,可可外出兜風。一周她只休這麼一天,暫且擱下店務。她裹著粗紡花呢大衣抵禦一月嚴寒,倚窗坐在司機後方。映在後視鏡上的是名年近九旬的婦人容顏,眼睛佈滿血絲,睫毛如鴕鳥睫毛般纖長,臉上皺紋深刻,肌膚因過度日曬和吸煙過多,顯得黝黑粗糙。「您想去哪,女士?」「哪兒都行,隨處繞繞吧。」車子加快速度,在鵝卵石路上規律地嗡嗡作響。坐在後座顯得矮小的可可意識到週遭空曠無人。車座散發出一股皮革氣味,皮椅寒冷刺骨。「是不是令人作噁?」司機說道。「什麼?」他以雙手示意:「這玩意。」可可一邊嘀咕一邊戴上眼鏡。她注意到外頭異常安靜。遠方樹木如鬼魅搖擺不定。瑪德蓮大教堂中傳出單調乏然的鐘聲,巴黎市中心周圍也響起微弱的教堂鐘聲,鐘聲相互呼應,迴蕩繚繞。
慢慢地,她看見了一幕令人震撼的景象。滿街都是死鳥屍體,以鴿子居多。她既戒備又緊張地往兩側窗外張望。開口說話時,臉孔如影子般擴大。「停車!我想下車。」司機將車停下,趕緊扶她下車,攙扶她時鴨舌帽的帽簷還抵到車頂。如此高齡的她還算精力充沛,但仍孱弱得需要年輕人伸手扶持,才能踏上人行道。她四處張望,眼睛眨個不停。角質趾的鳥兒在大街上屍橫遍野。鳥兒雙翅癱軟,多呈灰色,圍繞頸部的條紋淡紫點點,虹彩律動。牠們躺在那兒,頭垂向一邊,鳥喙微張。一隻鳥翅膀上的羽毛在可可腳邊疲軟翻飛。「我的老天!」一陣噁心感竄遍全身,一瞬間她感到頭暈目眩。往遠處望過去,她目睹了一場更為慘烈的大屠殺。殘破的鳥屍塞滿乾涸的噴水池,更多默然的團團羽翎零星散在沙子路上。「發生了什麼事?」她問道,既困惑又難過。「市長下令撲殺這些鳥。牠們把城市弄得污穢髒亂,飛撞擋風玻璃,散播疾病……」年輕人據實稟報。「報紙也有報導,」他措辭小心,語不帶批評地說道。「可是要怎樣……」她胳膊一揮,試圖納入這場屠殺的範圍。
「他們趁晚上在水池中下毒,」司機繼續說下去。「毒性只夠毒死鴿子。」他搓著戴著黑手套的手,一身僅著單薄的麗茲酒店制服,他不禁感到寒氣逼人。他察覺可可急欲知道更多,於是補充說:「他們選在禮拜六晚上執行,禮拜天才好清掃街道。」可可這才注意到一小列清道車隊已在空蕩蕩的城市中心四處奔忙。她看著身穿淡藍色工作服的清道夫著手幹起這清掃鳥屍的髒活,這些人撈進鳥屍時她心想,他們簡直就像可怖的賭場總管。她四肢無力,倚著欄杆穩住身子,鐵鏽微粒剝落,沾上她的手套。聲音從她腦中冒出,言語自我導向,如耳鳴般的尖銳哼聲不停嗡嗡作響。
「女士?」司機歪頭傾聽,但發現她不是在對他說話。她想到伊格爾和他豢養的鳥兒。要是見到如此慘狀,他不知會何等悲痛,何等震驚。她發覺自己好想念他,對此她深感訝異,至今亦然。她看著伴侶一個個相繼死去,徒留自己年華老去,孤身一人。但他依然在世。所有人幾乎皆已離世,他倆卻倖存了下來,她想這可真奇怪。她滿心柔情地回想起兩人在她的別墅《怡息》(Bel Respiro)共度的那年夏天。距今已五十個年頭。她訝異自己竟感到強烈失落。一陣空虛感攫住了她。驀然間周遭看似空蕩無比,她心想要是輕叩一下,世界也許會響徹回聲。司機耐心地站在原地,等著她再度心血來潮。「女士?」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什麼?」回神過來,她看見樹木變得枝細稀疏,鐘響停止,四周一片寂靜。腐臭的氣味衝鼻而來,她不禁皺起眉頭。「好冷,」她突然打了一陣哆嗦,說道。
手套裡手指凍得麻木。她用大衣緊緊裹住身子,趕忙作勢欲回到車內。車子飛快駛離路緣時,她努力想穩住粉盒鏡中搖晃的自身影像。「開慢點!」她咕噥道。「這麼趕做什麼?」如瓶子裡的黃蜂,腦中又再度響起嗡嗡聲。在如此慘淡無色的一日,她迫切需要色彩。就連平時華美花俏的廣告似乎也黯然失色。她沿著緊繃的唇線顫抖著描上口紅,塗得鮮紅的唇,是早晨中鮮豔奪目的一小隅。然而脫下手套時,她卻看見枯瘦的手指青筋畢露,皺紋滿佈。她厭惡地瞧著手指,它們像是爪子,使其受盡折磨的肝斑則是痲瘋病的一種。可可痛恨年老色衰,恨自己無法逃避衰老,恨它的冷酷無情,韶光流逝宛如樹葉枯黃,寒冬降臨。她這輩子一直是風韻翩翩,此刻卻覺得自己不像個女人,反倒像一副準備回歸塵土的皮囊。一切來得太快。她的人生迷濛不清,像車窗外流過的城市,匆匆掠過。他們很快便返回麗池酒店,這裡有可可專屬的套房。
司機陪她穿越寬大的旋轉門。「從這兒我可以自己走,」她邊說道邊打發他走。「我又不是瘸子」年輕人神色寬容帶著敬意,略表無奈地輕觸帽沿,然後回到外頭車上。走進室內暖風拂面,可可也感受到溫度改變。她直走穿過門廳,一台吸塵器沿著巨大弧線在地板上移動。她留心不讓電線勾到腳。「早安,香奈兒女士,」接待員大喊,招呼聲蓋過了嘈雜聲響。香奈兒沒轉過頭,只謹慎地揚手示意。她知道電線也跟他們在她房內上的滑溜蜜蠟,鋪的地毯一樣,全密謀要絆倒她。她相信這些全都是為了要擊垮她,她笑了笑,慶幸又逃過一劫。逃過欲趁她窒礙難行時取她性命的陰謀。往電梯走去時,來自餐廳的惡臭襲向她來。這次是蘆筍。若非蘆筍,可能就是龍蒿或大蒜。總會有某種食物臭氣熏天。
這都要歸罪於餐廳領班,肯定是他故意作對。她規勸過他好幾次,被逼迫嗅聞他人食物實在令人不快,他卻老充耳不聞。她認為這是他用來攻擊她,逼她退房的手段。電梯門像張飢渴的嘴巴張了開來,然後在她身後闔上。可可的女傭席琳早已來到房內,忙不迭替女主人整理床鋪。鑰匙在門鎖裡刮擦轉動,可可打開房門。女傭立正站好,向她道早安,可可不斷上下打量著她。「姑娘,你的頭髮太長,裙子太短了。」席琳泛起微笑,帶點歉意地碰了碰髮箍,拉低迷你裙下擺。她知道女主人是逗著她玩的。「現在流行這樣,」女孩答道。「你懂什麼?」可可斥道。雖感不快,席琳仍繼續整理床鋪,可可卻一隻手按在她的胳膊上,語氣轉為和緩,近乎哀求地說:「我現在好累。」她屈身倚靠床角的一顆銅球,看見球體中的自己縮得好渺小,感到暈眩不已。「我想躺下來,」她說道。
女傭點頭回應,嘴角泛起微笑。可可褪下大衣,摘下眼鏡,兩腳使勁揉搓脫下了鞋子,然後坐在床緣,把頭枕在枕頭上。她向後縮了一下好將腿彎起。她從沒如此疲憊不堪過。目擊死鳥屍骸使她心情抑鬱。她的胃部翻騰如絞。就休這麼一天,為何還要碰上如此慘狀?她需要休息,明天還得回去工作,眾多待辦事項等著她去處理。春裝系列才剛完成,就已被趕著交出夏裝設計。壓力接踵而來,且似乎逐年加劇。她心中忙著盤算下周行程,枝微末節纏在一塊,進退兩難。她的頭抽痛起來,肩膀繃緊,感到血液緩滯流入手指腳趾。她閉上雙眼,任由自己憶起在別墅與史特拉汶斯基共度的那幾個月。本世紀最偉大的作曲家與最著名的設計師兼調香師同住一室。當時誰想得到?如今誰會相信?當前盤懸於心的千頭萬緒緩緩瓦解,她憶起那段陽光鳥語的前塵往事,陣陣琴聲再現。
她逐漸喪失意識,深深墜入夢鄉,琴韻在不知不覺中與她呼吸的節奏融為一體。一個小時後,她醒過來,胸口劇烈疼痛,痛楚很快便蔓延至手臂,從上方壓迫著頭蓋骨。恐懼佔據她全身,心中恐慌不已。她四處張望,先看見了房間的白色牆壁,然後是床頭櫃,上頭置有一只水杯,旁邊放著燈罩和一座三重聖像,那是五十年前史特拉汶斯基送給她的禮物。白色牆壁。床頭櫃。聖像。可可痛苦地想依循這些參照點摸清自身處境,卻仍感暈頭轉向。突然間內心某種東西傾斜,她瞪大雙眼,腦中一片恐慌。「快扶我起來!」她向女僕喊道,女僕趕緊從隔壁間跑來。一股窒息感從喉嚨中冒起。「我不能呼吸!」她的雙眼因恐懼而瞪得老大,自己的聲音在耳中聽起來彷彿說話者不見其人。她扯著環繞在脖子上的白色珍珠項鍊,好像這是使她窒息的罪魁禍首似的。
接著果不出所料,房內天旋地轉起來,令人眩暈眼花撩亂。她的肌膚突然汗水涔涔,劇烈發燥,虹膜輻條如輪轉動。席琳抓了一支注射器,手忙腳亂地打開小藥瓶。「沒事,我來了。一切都會沒事的。」可可的目光移至房間一角,身上血色盡失,手指失去反應,一聲高音穿透耳膜。「痛死我了!」她勉強擠出話來,半無聲地吶喊。此刻,她感受到週遭被已成定局的盡頭所包圍。死亡現形,腦中缺氧前的瞬間,無數影像在悸動的視網膜上翻動跳躍。一切如鏡像般歷歷在目,如夢境般朦朧華麗。在最後清晰的光景中,她憶起他俯身親吻自己的模樣,他那雙烏黑的眼眸鮮明如繪。她喃喃自語:「就這樣結束了啊!」然後她墜入寂靜中,臉孔失去形狀,四周只見一片闃黑。一切成了空白。席琳將注射器緊貼上可可的手臂,急救卻來得太遲,於是便溫柔地將她的手臂放下。她替可可闔上了雙眼,冷靜得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二• 伊格爾坐在鋼琴前,用鉛筆修譜,樂譜高高靠著琴鍵上方的板子。全神貫注,眼鏡推到額頭上的他,看起來像名老千,像名賽車手,像個肯冒險犯難的男子漢。他不斷修改音符,並試彈它們的長度。待音符相交入耳,曲調對應優美後,他便激動不已,像是肋骨間被人用針刺入一樣。他嘗試彈出不同的和弦序列,調整手指位置,直到彈出的旋律音質強度聽起來既甜美又繁複為止。
簡單的曲調鮮少能有這樣的效果,旋律必須較偏斜主流。歪斜的樂音令人驚奇,乍聽之下刺耳的噪音於是成了複雜動人的絕調。有人敲了一下書房的門。他以為是瑪莉要來打掃,來人卻是可可。他趕緊起身,眼鏡滑落,差點沒從鼻梁上掉下。「可可!」他邊招呼邊重新將眼鏡戴好。「我只是來告訴你,我幫夫人請了個醫生。」「你真好心。她最近飽受呼吸道毛病所苦,連星期天也沒辦法上教堂。」「診療費不用操心,我會處理。」「不,怎能讓你破費。」「別傻了!你們是我的貴客。我可無法眼睜睜看著我家有人生病。」「這是我的責任,讓你付帳我會覺得受汙辱。」「胡說八道。就這麼決定了。醫生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就會來。」伊格爾出聲想抗議,但可可仍堅持己見。兩人不自在地笑了笑。她發覺自己的語氣有點像在說教。他則明白請醫生所費不貲,也明白自己負擔不了長期治療的費用,感覺可可金錢的力量使兩人間的權力關係失衡。他自感慚愧,低下頭,發現襯衫上開了一個洞,衣服下的腹部露了出來。幾根黑色胸毛在燈光下微微捲起。她循他的目光往下看。「你掉了一顆鈕扣。」他稍微臉紅了一下,拉緊襯衫。「找到了!」她的目光在鋼琴周圍游移,像是在尋找鈕釦。她彎下身,撿起鈕釦。「我幫你缝回去。」他無法再推託。「謝謝。下午我再把衣服交給瑪莉。」「下午我要出門。只要一下子。來吧,我現在就幫你缝。」她急著動手的態度令他亂了點方寸,不自覺脫口而出:「那等我一下,我上去換衣服。」見他如此拘泥,可可怔了一下,態度更加強硬。
「用不著。」又是嚴厲堅決的語氣。「衣服連脫都不必脫。乖乖坐著,我等會就回來。」離去時,洋裝沙沙作響,聽起來相當悅耳。伊格爾心慌意亂,覺得必須自己再強硬點,但每次一跟她說話,決心便瓦解。他發現她的直率不斷使自己卸下心防。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乾淨,此時卻發現自己的手正在顫抖。可可拿著一個茶色的小針線包回來。「面對光!」她命令道。她用舌尖沾濕縫線,將線插入針眼。他順從地轉身面對窗戶,光線聚在白襯衫上,照得襯衫變成透明。可可將鈕扣縫上腰際,伊格爾則羞怯地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他舉起手臂,抬起頭,感覺上面的天花板向他靠近。可可感受到寬闊的肌肉挺在襯衫下,他身型雖矮小,體格卻健壯得驚人,現在倒換她遲疑了。她手腳靈活地穿針引線,把線拉出緊拽,匆匆將鈕釦縫上。不過有點太急促,針竟然扎到手指。她的手指隱隱作痛,怒聲咒罵,彷彿在她眼中整間房間都染成紅色。
伊格爾縮了一下,垂下手臂往下看。「怎麼了?」她猛地把手指放入雙唇間,瞪大的雙眼中映著襯衫的潔白。他突然間心生憐惜,想把那根柔弱的手指含在口中替它療傷,但必須壓住這股衝動。接著他回過神來,出自禮數說:「來,這條手帕給你。」「這沒什麼。」一滴血滲出,更進一步證明了她活力十足,若需要證明的話。她用手帕壓著傷口,上頭滲出星形的小紅點。「抱歉。是我太粗心了。」「你沒事吧?」兩人不知不覺中相互吸引,雖然彼此心照不宣,雖然只是細微情愫,卻跟她縫回襯衫的鈕扣一樣真實清楚。伊格爾莫名感到反胃,像剛吃過海鮮似的。一股慾望暗潮拉扯著他,她手指上被針扎到的傷口令他更加血脈沸騰。「當然沒事。讓我縫完。」他還來不及出言阻止,她就又縫了起來。鈕扣的洞上繫著捲線,鬆垮垮地掛著。他再次抬起手臂,往下看。她在白色翻領上方盤了個髮髻,他聞到浴室無所不在的肥皂液氣味從她後頸散發出來,感覺到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她說:「抓牢。」他用手指壓住鈕扣,好讓她打上結。「可以放手了。」他放開手指,鈕扣已牢牢縫上。她不假思索便咬斷線頭,身子向後傾檢視成品。「大功告成!」可可咧嘴笑笑,左頰擠出一個小酒窩,皺起的形狀就像另一個嘴巴的開口。她把針線收好,起身欲離去,記起當初進來的原因,又轉過身來。
「醫生三點左右會來。我要出門剪頭髮,喬瑟夫會帶他進來。」他知道自己已多次致謝,於是僅點點頭。他仍站在原地,聽著她下樓的腳步聲漸轉微弱。還要剪!她的髮型早就短得像男生頭了。他坐了下來,眼鏡掛上額頭,拾起鉛筆繼續作曲。他寬闊的手在鋼琴上遊走,化為不同形狀。突然間樂音變得圓潤,曲調富饒,和聲豐厚。他的手伸向琴鍵上方的樂譜板,改掉原本的二分音符,硬擠入一個四分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