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為作家、社會評論家)
現在這個時代,「立德」太辛苦,「立功」太難,「立言」又太勞累,於是大家遂爭著去「立名」。「立名」指的是不管好名爛名,出名總好過無名。出了名後,就會有地位、金錢與桃花運。「爭名」的優先性大過「逐利」。「成名」通常是走向「成功」的第一步。
由於「出名」已成了當今的主流價值,於是圍繞著「出名」的文化裡,遂有了各式各樣荒誕離譜的現象。最近北京電視台的記者加工製造紙包子的假新聞鬧出軒然大波。我們可不要忘了,我們自己這裡不久前才鬧過腳尾飯以及故意胡亂拼湊二二八記錄影片的醜聞。而更久之前,美國媒體製造假新聞知識更是層出不窮。甚至還有人把白馬頭上插個獨角,當成吉祥的獨角獸。當造假可以成名,成名之後即前途看好,又有多少人能抗拒造假的誘惑?
而在藝術圈,當今英國有所謂的「年輕英國藝術家畫派」(YBA)鋒頭正旺,這群人幾乎都出身同一所藝術學校。在校時他們老師所傳授的最核心課程就是「在這個藝術家太多的時代如何存活」。這個課程所教的,不外就是些如何製造話題與新聞、如何搞好各種關係、如何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出名竅門。而這個課程可真是有用,這些年輕藝術工作者就是靠著搶新聞出名而個個得以成功。
而德國新銳作家丹尼爾‧凱曼寫的這部小說《我與康明斯基》,就是以虛構方式嘲笑藝術媒體圈,為了要出名而引發出的一齣荒誕笑鬧劇。人與人的勾心鬥角、操縱、利用等情節在笑鬧中穿織,最後使得成名夢淪為一場幻影。速食式的貪圖成名,只是讓自己掉進夢魘中!
書中主角賽巴斯提昂‧車爾諾是個年輕的藝術報導和評論專欄作者。他大學藝術史系只讀了兩學期,就進入廣告公司做事,而後又到地方報副刊工作。他活躍,高度的世俗性,相當勤快,喜歡拉關係和自我推銷,遂得到很多在藝術雜誌上寫報導和專欄的機會。於是他遂辭去地方報副刊的工作,成為自由接稿人。由於工作的挑戰,他遂想到替隱居在瑞士的老藝術大師康明斯基立傳。能夠替大師立傳,他即可依附於大師之後,也跟著進入藝術史而留名,而他也可憑著這個本錢而到權威的藝術雜誌工作,成為有地位的人物。由於康明斯基已到垂暮之年,他的傳記如果寫成,必可掀起一波新的康明斯基熱,這對出版商也是件樂於贊助的百利之事。於是車爾諾遂開始了他長途跋涉的立傳之旅。
而毫無疑問的,他的立傳之旅是個荒誕挫敗至極的旅程。他最先滿懷自信,而且多少有點都市人那種盛氣凌人態度踏上旅程。及並到了偏僻的康明斯基住家,他發現康明斯基的女兒設防甚嚴,於是他遂賄賂女僕設法接近康明斯基,並在他家翻箱倒櫃找資料。而後他又在康明斯基需求下,開車載他去找初戀的女子。路上發生一連串鬧劇,人人以為已盲目的康明斯基,其實並不是真盲,而是像個頑童般把他耍得團團轉。他也才發現年老的康明斯基才是真正的操縱者,他只是個自以為是的傻瓜。他以為可以獨家寫康明斯基的故事,其實有許多部分康明斯基早已接受過一個更有名的記者訪問了,他的立傳之旅成了泡影。一個急著成名的小人物,得到的是次無言的教訓。而對讀者們來說,當小說到了最後,車爾諾把他僅有的一些資料拋進了大海,這是無言的空白,或許也是我們闔上書本,去回味這場鬧劇的時候。
車爾諾的立傳之旅,充斥著許多我們也常見的人性特徵。開始時車爾諾滿是都市人高高在上的盛氣,他也的確像記者那樣自以為是,和人一見就三分熟,也懂得收買女僕去別人家裡不得體的東搜西刮,這都是記者江湖性格的顯現。但就在他以為掌握住了康明斯基的同時,最後卻發現他才是被耍的一方。除此之外,他帶著康明斯基到一個藝術家、藝評家、節目主持人、畫廊老闆雲集的畫展開幕場合,居然有好多人不知道康明斯基是誰。
而這是諷刺嗎?由此即讓人想到最近的一則趣聞:有個人把英國女作家珍‧奧斯汀的經典小說《諾桑覺寺》、《傲慢與偏見》和《勸服》的第一章稍事修改,寄給十八家出版公司和文學經紀人,結果只有強納森‧開普(Jonathan Cape)出版社的編輯認了出來,其他各大出版社不是拒絕,就是置之不理。專業的文學編輯和老闆都無法辨認文學經典,這是笑話嗎?其實,文學社會學早已做過研究了,縱使大學的文學教授,都有百分之六十的文學經典未曾讀過。藝評家和畫家、電視主持人不識藝術大師,又算得了什麼?本書作者丹尼爾‧凱曼放進這樣的情節,只不過是對藝術生態做出小小的嘲諷而已。
「出名」已成了當代社會的一種疾病。以前的人相信「實至名歸」,因而都在立德、立功、立言上努力不懈。而現在的人,則越來越相信「名至利歸」,因而悽悽惶惶,追求著成名。長線不搞搞短線,最後即難免一場徒勞。這本令人發笑的著作,它真正帶給我們的,其實是令人啼笑皆非的訊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