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斯，誰教你在全國聯播的電視節目上露鳥。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我沒露鳥，霍華，那是不小心掉出來的。」
「可是你的鳥就掉在『寶寶玩具城』的兩千萬名收視戶面前，而他們大多是小孩。從事發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四小時，我們還一直收到傳真。昨天晚上電話線全部占線，要買東西的人根本打不進來。此外，全國做媽的人都打算要告我們猥褻兒童。」
「夢幻零售購物網」的執行製作霍華．杜斯特怒目瞪著坐在他的大玻璃辦公桌對面一張黑皮椅上的購物專家。麥克斯身後有成排的電視螢幕面對霍華，無聲地播放著「夢幻零售網」 、「超值便利臺」、「居家購物臺」，以及其他三家B級電視網的現場節目。
霍華傾身向前，低聲說：「他媽的天老爺，麥克斯，我們可不是『花花公子』頻道，這裡是『夢幻零售』啊。」
麥克斯舉手耙過頭髮，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聽著，當時我穿著浴袍，那是『慵懶週日黃昏』時段，我們全都穿著浴袍。」
霍華原本毫無表情的尖酸五官沮喪地扭曲，太陽穴上青筋跳動。「麥克斯，其他購物專家在浴袍下面有穿衣服。歸根究柢就是——好吧，我們沒有藉口——七歲小孩跟他們的媽不應該知道你沒割包皮。」他從桌上的止痛藥瓶裡倒出四顆藥丸，用冷咖啡沖下喉嚨。「我的意思是，這可能比一九九九年的『古巴男孩事件』還要糟糕。」
麥克斯在長褲上擦手。「聽著，我很抱歉，那是意外，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米哥爾在化妝間替我上妝的時候把拿鐵打翻在我大腿上。我該怎麼辦，就這樣穿著溼透的四角褲嗎？別這樣，夥計，當時離現場播出時間不到四分鐘了，我別無選擇。」
霍華擺好桌上的釘書機。「你應該借米哥爾的內褲來穿。」他憤怒地說。
「米哥爾是拉丁美洲裔，他不穿內褲的。而且，就算他穿了，你這主意也讓我反胃。」
「不會比你在全美國準備吃晚餐的觀眾面前秀你的老二更讓人反胃。」
麥克斯猛翻白眼。「老天，霍華，你說得好像我是故意的。好像我是暴露狂還是什麼的。」
霍華往後靠回椅背，嘆了口氣望著天花板。兩人沉默下來。麥克斯瞥向辦公室角落的主管專用高爾夫練習玩具。霍華傾身向前，雙手一攤放在桌面上，彷彿他一籌莫展。「麥克斯，我很抱歉事情非這樣不可，但如果我再讓你上節目，我就保不住飯碗，電視臺會被抵制——以眼前的情況來說，你的老二沒登上《今日美國》頭版就已經萬幸了。」
麥克斯眨著眼睛湊上前。「什麼？所以，你是在說，你是說，我被開除了？這就是你要說的嗎？」
霍華嚴肅地緩緩點頭。「是的，麥克斯。恐怕我們得讓你離開。發生這種事情之後我們沒法再讓你上節目的。真的沒辦法。」
麥克斯舉起兩手。「我不相信你竟然因為這件事開除我。」
「抱歉，麥克斯，我不得不。我在『超值便利』跟『居家購物』有幾個朋友，我可以打電話給他們，看看有沒有在找人。但你可能要從午夜時段做起。最糟的情況，你還可以去——」他把視線轉向一部正在展示電動打蛋器的螢幕，「『簡單採買頻道』。」
「我他媽的真不敢相信，」麥克斯癱坐在椅子上，嘴都闔不攏。
「麥克斯，美國頂尖的零售電視網真的不能跟這種……規模的爭議扯上關係。」
「喔，哎喲，好吧。我想我得把這當成是讚美啦。」麥克斯譏諷地說。
「不好笑，麥克斯。這件事很悲哀。你這麼不小心實在很悲哀。你是個優秀的購物專家，但你犯了不可挽救的錯，就得承擔後果。」
麥克斯離開辦公室。當他收拾自己東西的時候，身邊一直有警衛跟著，然後彷彿把他當色情犯似地一路盯著他走出大樓，讓他大為沮喪。
※※※
佩姬．瑧．史麥士坐在自己辦公室裡，閱讀觀眾寄給她的電子郵件。她身為「夢幻零售網」超熱門時段的購物專家，每天都會收到幾十封電子郵件。通常她都用例行的謝函回覆。但如果有哪封郵件特別諂媚，她或許會親自回個一兩行。
觀眾喜歡佩姬．瑧是因為他們覺得跟她很親近。她不時聊起自己的三個兒子，「如果算上我先生就是四個啦。」她是個「職業母親」兼虔誠基督徒，常常主持「信仰珠寶」節目，促銷十字架袖釦跟大衛之星鈔票夾。她外表迷人——豐盈的金色短髮，藍眼睛白皮膚，圓圓的臉蛋，顯得平易近人、誠實可靠。她的裝扮修飾得非常精緻，但仍舊友善可親。佩姬．瑧知道這些都是觀眾的評語，因為她看過消費研究報告。事實上她親自參與過許多這種進行滿意度測試的焦點團體。
「佩姬．瑧，妳聽說了嗎？我是指麥克斯的事？」助理製作人亞曼達站在佩姬．瑧的辦公室門口問道。
佩姬．瑧坐在椅子上，戲劇化地轉頭面對年輕女子。「我當然聽說了，我認為處理得宜。」
「妳不覺得有點太狠了嗎？我是說，就這樣炒他魷魚？」亞曼達說。
佩姬．瑧露出銷售吸塵器，或「輕鬆戴十八K金飾每月特別節目」時常用的笑容。她輕觸外套的翻領。「這個嘛，我當然替麥克斯難過，任何人有不幸遭遇我都會難過的。但是亞曼達，當上帝關上一扇門的時候，祂會開啟另一扇窗的。」佩姬．瑧擡頭望著懸吊式的天花板。「祂一定對我們的麥克斯另有安排，」然後笑容消失了。「亞曼達，現在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還有很多事得辦呢。」
亞曼達聳聳肩。「沒事，我知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擾妳的。」
佩姬．瑧把注意力轉回電腦螢幕，仔細傾聽，確定亞曼達已經離開了之後，幾乎要張嘴咬上指甲尖端，但及時止住自己。佩姬．瑧第三次閱讀這封讓人憂心的電子郵件：
收件者：PG_Smythe@Sellevision.com
寄件者：Zoe@ProviderNet.com
主題：嗨！妳好！
嗨！佩姬．瑧！
能寫信給妳真是太讓人興奮了！我是「夢幻零售」的忠實粉絲，從燉鍋到珠寶，什麼都買過了。我對從「夢幻零售」買的數不清產品都非常滿意。
佩姬．瑧，每次我在「夢幻零售」上聽到妳的聲音時，都會精神為之一振。妳是我最喜歡的購物專家。妳好專業又好友善，我愛死妳的髮型了！
說到毛髮，我們都是女人，我只是想跟妳說，佩姬．瑧，在特寫鏡頭時我注意到好多次，妳的耳垂上有好多毛喔。我第一次發現的時候嚇了一跳，妳戴的漂亮耳環周圍竟然都是毛，在我家的寬螢幕大電視上看起來簡直就跟維也納香腸一樣粗！！
我想知道妳是否考慮用用看「夢幻零售」賣的「仕女名媛除毛蠟組」。這似乎是個快速無痛，讓妳輕鬆變美麗的好方法。
我在超市撞到（真的！！）我朋友蘇珊，我們就聊起來了。妳知道啦，講講近況之類的。我不知怎地提到「夢幻零售」，忘記是為什麼了。沒多久我們就扯到節目跟喜歡的購物專家，她也說了剛才我告訴妳的同樣的話！！！這是不是太超過了（大笑）！她說：「她真是個多毛女士。」我們笑了一陣，但是拜託妳明白，我們不是在笑妳個人。
好啦，我真是個長舌婦，就此打住吧。願上帝保佑妳跟妳們全家。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妳的朋友
佐依：）
佩姬．瑧從紫紅色的唐娜凱倫外套內袋裡掏出一把小鑰匙，打開辦公桌底下的抽屜櫃。抽屜裡放著幾雙緊急替換用的絲襪、一雙備用的樸素黑色低跟鞋、幾對可以跟幾乎所有衣服搭配的耳環，以及她的皮包。她拿出皮包裡的粉盒，瞪著小鏡子，把頭盡量扭到一邊。她沒看見什麼毛。不過話說回來，這是個小鏡子，離標的有一段距離，當然不能跟一號攝影機的大特寫比。
要是她耳垂上真的有金黃色的長毛，在鏡頭上明顯到會成為觀眾來信的主題的話，佩姬．瑧知道自己得在下午四點上場之前處理掉才行。但是她能問誰呢？如果真的有毛，不管她問誰都會引發流言——跟別人說：「佩姬．瑧耳垂上長毛耶！」——這輕而易舉就會傳到執行製作人霍華耳中。一想到要被叫去四十五歲製作人的高雅辦公室裡解釋這種狀況已經解決了——好吧，根本無法想像。
佩姬．瑧記得化妝間裡有一面能放大的鏡子，周圍有一圈小圓燈泡。現在是購物專家的換班時刻，化妝間應該沒人。她不自覺伸手拿桌上的蘭蔻保濕液，在手背上擠出銅板大小，然後很快互搓雙手，讓肌膚柔滑香嫩，充滿女性魅力。
她把皮包放回櫃子裡鎖好，把鑰匙放進口袋，走出辦公室，左轉，沿著走廊前進。她在半路上碰到崔西．米遜。
「佩姬．瑧，妳看起來好漂亮。我愛死這件外套了。」崔西說，用大拇指跟食指輕搓外套的袖口，感受布料的柔軟。
「啊，謝謝妳。我很高興妳喜歡。這是我第一次穿出來呢。上星期六我跟老公去了趟紐約，在布魯明黛百貨公司買的。」
崔西友善地對佩姬．瑧點點頭。「妳穿這個顏色真的很好看，跟妳的眼睛很配。」崔西一邊祝佩姬．瑧下午的「珠寶盛宴」節目順利進行，一邊繼續往前走。
是佩姬．瑧的想像，還是崔西很快瞥了她的耳垂一眼？
崔西是「夢幻零售」逐漸「露臉」的購物專家之一。她日漸高漲的人氣讓她從訓練新購物專家的午夜節目——成衣出清或各種廚房用具——到目前不時能夠出現在黃金時段的地步。最可稱道的是，她最近去倫敦主持了「英國大豐收祭」。
年華逐漸老去（三十八歲左右），疑似有多毛問題的女購物專家，在多久之後會被年輕貌美光滑無毛的崔西．米遜取代？崔西有種優良賽馬般的特質讓佩姬．瑧不安。修長、金髮、野心勃勃。崔西似乎是理所當然地越來越成功。
謝天謝地化妝間沒人。佩姬．瑧直接走到有燈泡小圓鏡的化妝桌前面。她按了旁邊的按鈕，燈泡開始閃爍然後亮了起來。她窺視自己的影像，把耳朵盡量靠近鏡面，用擦著奶咖啡色指甲油的食指把耳垂撥到燈光下。有了：小小的汗毛，非常纖細，除非妳用有照明的放大鏡特別去找，否則根本不會注意到，而這正是她此刻在做的事。
亞曼達看見燈光，在門口停住腳步，望著佩姬．瑧審視自己的耳朵。「佩姬．瑧？」她關切地問，「妳的耳朵怎麼了嗎？」
麥克斯在九十二號公路上朝西行駛，大部分時間都在內側車道，平均時速七十哩。他最喜歡的音樂——歌舞劇《吉屋出租》的原聲帶——在可以連續播放五張光碟的音響裡一動也不動。「蠢透了、蠢透了、幹、幹，」他像唸咒般不停地大聲對自己重複。他正在前往伍德蘭購物中心的路上，打算看看是否能夠找到快要七歲的姪女想要的，一個叫做「花生」的豆豆娃娃(Beanie Baby)。雖然伍德蘭購物中心正是麥克斯最不想去的地方（他最想去的地方是酒吧「傑克的窩」），但他別無選擇。姪女的生日是後天，而他在網路上搜尋這個罕見的娃娃毫無所獲。現在他被迫得用傳統的方式購物：親自出門。
「早安您好」的主持人唐有個十四歲的女兒，他跟麥克斯說伍德蘭購物中心裡玩具反斗城的豆豆娃娃種類非常齊全。「那裡，」他告訴麥克斯，「是你希望最大的地方——我可是以一個父親的身分發言的。我女兒在我將呼呼牛(Snort the Bull)身上的小紅標籤剪掉之後，整整一個星期不跟我說話。」在祝麥克斯好運之後，唐警告他：「喔，無論如何——都不要剪掉那個見鬼的小標籤。標籤才是一切。」
路標寫：伍德蘭購物中心，下個出口。「想想看，我……失業了？」麥克斯對著擋風玻璃說。他切換到最右線的車道，忍住不要朝水泥護欄撞上去，讓他的重量級福特越野休旅車翻過路肩爆炸起火，他好當場死亡。然而他只減速開下出口匝道，一面心想，要是我淪落到只能報路況怎辦？而且還是在廣播電臺？
幸好星期三下午四點的玩具反斗城沒什麼人。店裡的揚聲器播放著冷淡的電子兒歌：〈可愛小蜘蛛〉、〈王老先生有塊地〉，甚至還有詭異的〈主賜安眠〉。每隔幾分鐘罐頭音樂就由響亮的童聲合唱玩具反斗城的廣告歌取代：「我不想長大，我是玩具反斗城小孩……」這家店大得簡直是倉庫，從地上到天花板都堆滿了會尿尿的娃娃、腳踏車、拼圖遊戲、樂高積木、公仔玩偶、彩球、裝有電子晶片會握手的泰迪熊、跟媽咪一樣的手機、桌上遊戲、塑膠機關槍、兩磅裝的大包M&M巧克力，還有充氣的游泳池玩具。麥克斯在走道上逡巡，尋找豆豆娃娃。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慶幸自己是同性戀，得以過著沒小孩的生活。
麥克斯看見店的後方展示著超多的豆豆娃娃。數以百計、千計，可能有百萬個豆豆娃娃讓他選。而麥克斯只有一個名字：花生。沒有描述，啥都沒有。要找到花生，麥克斯得一一檢視過每個小紅標籤才行。
除非他去問那個正跟母親一起看這些豆豆娃娃的小女孩。有誰比小女孩更清楚的？
「對不起，」麥克斯說著，走近小女孩跟她母親。小女孩轉身看見跟她說話的陌生人。「我敢打賭妳一定能幫我。我在找一個豆豆娃娃，叫做——」
小女孩的尖叫響徹整家店，或許整個州都能聽見。這是恐懼的尖叫，好像麥克斯是穿著破爛、渾身酒味、手舉柴刀的巴尼似的。「是他，媽咪，是他，昨天晚上那個噓噓的人。叫他走開，叫他走開，」她大喊，攀住母親，把臉埋在母親的裙子裡。
「沒事的，心肝，沒事的，」母親安慰她。然後對麥克斯說，「真的非常抱歉，她有點失常——昨天晚上梅琳在電視上看見，」——她放低聲音——「男人的那話兒，把她嚇壞了。」
麥克斯呆若木雞地站著不動，小女孩的尖叫戳痛了他的耳膜。
小女孩繼續把臉埋在母親裙子裡啜泣。「就是他，媽咪，就是他。」母親仔細審視麥克斯，眼中掠過恍然大悟的神色。她指著麥克斯，「喔老天爺，真的是你！你是『夢幻零售』的麥克斯．安德魯斯！那是你的雞雞！」
店內的保全走到他們三人面前。「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問。「我是保全人員。」
小女孩轉向穿著制服的權威人物，充滿敬畏地問，「你是警察嗎？」
警衛和善地望著女孩，「不是，小可愛。好吧，我想差不多。妳可以說我是這家店的警察。」
小女孩用手指著麥克斯，再度哭起來。「他是壞人，叫他走開。我看見他的那個，他露出那個給我看。」
警衛立刻怒目轉向麥克斯。
母親彎腰摸著孩子的頭，試圖安撫她，重複說道，「沒事了，心肝，不用害怕，沒事了。」
警衛抓住麥克斯的手肘。「你有大麻煩了，先生。」
「嗨，歡迎收看『夢幻零售購物網』，我是購物專家佩姬．瑧．史麥士。您正在收看『珠寶盛宴』。」
在大樓另一端，二號副控室裡的製作人透過佩姬．瑧左耳裡被頭髮遮掩住的小耳機跟她溝通。佩姬．瑧面前是兩個巨大的彩色螢幕。其中一個是現場直播，也就是全美國觀眾正在收看的畫面。另外一個螢幕則顯示接下來的場景，那可能是整個現場的遠景、旁邊模特兒的特寫、佩姬．瑧本人，或只是她正在推銷的產品所預錄的宣傳影片。螢幕旁邊永遠都有一個有顏色的小方塊，標明產品的名稱、編號、價錢，以及「夢幻零售」的專線電話。方塊的顏色各有不同，可以跟節目的基調搭配。「早安您好」是黃色，「絲襪大展」是粉紅色，「珠寶盛宴」是藍色。在「約翰．甘迺迪紀念物特輯」裡，方塊是黑色的。「夢幻零售」的臺標，永遠在螢幕的右下角，絕對不會拿掉。
在那一刻，佩姬．瑧正望著現場直播的螢幕，是一個中景鏡頭，畫面裡的自己正坐在一張光亮的棕黑木桌後面，身後是不知名城市的夜景。「建築物」的窗戶都亮著燈，甚至有個小圓月亮掛在空中，還點綴著繁星，非常都會而高雅。至於美工人員放在窗戶格子上的裸體芭比娃娃，觀眾就完全看不到了。
「夢幻零售」所有節目的場景都非常精緻——設計得美輪美奐，品質更是一流。廚房布景像是迷人的農莊廚房，從水槽上方的窗戶可以看見賞心悅目的樹林。樹看起來異常真實，尤其是冬天道具專家在枝枒上堆起人工雪的時候。臥房的布景有天窗和壁板。客廳場景有石頭壁爐跟大沙發，舒服的椅子跟邊桌——有品味的中上階級家庭客廳可能有的一切都一應俱全，甚至還擺放顏色相配的舊書櫃。「夢幻零售購物網」遠遠超越其他的居家購物頻道，佩姬．瑧對自己是其中一份子深以為傲。
「如果妳喜歡紫水晶，或者妳是二月生的——紫水晶是二月的誕生石。還是說，妳只是喜歡戴起來舒服的鉤式耳環和紫色，或者妳是個能真正欣賞寶石存在感的女性，那我要介紹的第一件首飾或許正適合妳。」
副控室裡的導播將畫面切換到三角五十面切割紫水晶鉤式耳環的預錄宣傳影片。
接著鏡頭切回滿面微笑的佩姬．瑧，她正拿著一把木尺，耳環在她面前的黑天鵝絨臺上展示。「這是編號J0415號產品，我們的三角五十面切割紫水晶鉤式耳環，只要四十九點九五美金，價格非常合算。我想讓大家看一下尺寸，」佩姬．瑧繼續堆著笑容，用尺量一只寶石耳環。
鏡頭切到一號攝影機的大特寫，佩姬．瑧的每根手指頭都比整條土司還粗。她把尺放好讓觀眾看。「寶石的大概有，嗯，十六分之八吋寬……」她量垂直的長度。「從頂端到底部，大約有一吋。」她的指甲修整得毫無瑕疵。
佩姬．瑧在耳朵裡聽到製作人說，「佩姬，這玩意上次推出的時候，賣到缺貨……我看一下，喔，是去年十月的時候。」
切到中景裡的佩姬．瑧。「我想提醒大家一下，上次我們推出這對耳環的時候真的賣到缺貨，那是去年十月的事了。我們花了整整七個月的時間，才又進到貨呢。」佩姬．瑧深深凝視著鏡頭。「別忘了，這是因為礦工得真的去尋找天然的紫水晶，大家要思考一下這點喔。」她用指尖輕敲寶石，對觀眾說，「這對耳環真的美極了，寶石的總重量超過三克拉，也就是說單個耳環大約有一點五克拉。這可是有分量的寶石呢。」
「佩姬，訂單已經開始來了，這批可能也會狂賣，加把勁推啊。」
「我得跟妳們說，今晚這對耳環真是大受歡迎。數量很快就會變得非常有限了，所以如果妳想要這對耳環的話，我的忠告是不要再等了。」畫面上出現一張圖，顯示訂單的數量。數字很快從兩百五十七，一下子破了五百。佩姬．瑧面前的提詞機顯示：觀眾來電。瑪莉蓮……新墨西哥州……已經訂購。
提詞機旁邊一個燈光人員抓抓褲襠，吸了一口可樂。
「我們這就來接電話，跟新墨西哥州的瑪莉蓮聊聊。嗨，瑪莉蓮，歡迎收看『夢幻零售』。」佩姬．瑧愉快地望著鏡頭，彷彿她正跟好友隔桌對坐。沒有聲音回應，佩姬．瑧歪著頭說，「歡迎妳，瑪莉蓮。妳在線上嗎？」
「喔，我在。哈囉，佩姬．瑧，」是個年長女性的聲音。
「嗨，歡迎。妳今晚買這對耳環是犒賞自己，還是當禮物送人？」佩姬．瑧問。
「喔，我自己要戴的。我需要點安慰，」來電者略顯沮喪。
佩姬．瑧容光煥發。「喔，太好了。有時候我們都需要點安慰的。恭喜妳訂購了這對好漂亮好漂亮的耳環。妳打算在什麼場合戴呢？」
「喔，」那個女人說，「我打算要戴，」——一陣沉默，然後——「我要去參加，我的，嗯……」那女人掙扎要說下去，似乎就要哭出來了。「最近發生了不幸的事。我打算在下星期一我兒子的葬禮上戴這對耳環。勞倫斯，我兒子叫勞倫斯。他自殺了。」
製作人的聲音突然在她左耳裡響起，觀眾是自然聽不見的。「她媽的瘋婆子，擺脫她，擺脫她，佩姬．瑧！」他大叫。
佩姬．瑧絲毫不為所動，用同情的腔調說，「瑪莉蓮，我真的非常難過。真是可怕的悲劇。我自己有三個兒子，真難以想像妳熬過的痛苦，太可怕了。」然後她振奮起來，「但是我很高興妳決定對自己好一點，買了這對美得驚人的三角五十面切割紫水晶鉤式耳環，我知道以後許多年妳都會愛用的。用來紀念令郎，真是太美好了！」
「太棒了，佩姬，圓滑到家，」製作人說。「現在，擺脫她。」
「很高興能跟妳聊聊，」佩姬．瑧立刻說。
「我愛妳，還有『夢幻零售』所有的購物專家。我希望妳們永遠不必碰到我經歷的事情。每天晚上我都會為妳們祈禱的。」年長的女人停頓了一下。
佩姬．瑧立刻抓住時機。「謝謝妳，新墨西哥州的瑪莉蓮。別忘了，我們會用美國運通兩日快遞服務，妳的耳環將會趕在令郎葬禮之前送到，不花額外的費用。掰掰，上帝保佑妳。」
非常奇特的是，她竟然沒法從法蘭克林鑄造廠(Franklin Mint)挑到任何東
「不是，你不明白，」麥克斯跟玩具反斗城的警衛解釋。
他們坐在樓上的小房間裡，遠離賣場。這裡跟滿是玩具色彩繽紛的展示部門不一樣，充滿了大人的氛圍，房間裡有一張灰色金屬大桌，無數的折疊椅，一面昂貴的單向鏡，角落裡還有攝影機鏡頭。
「我跟你說過了，我是『夢幻零售網』的節目主持人——好吧，一直到今天早上我都還是。總而言之，昨天晚上我們有個節目叫做『慵懶週日黃昏』，我穿著一件浴袍，我的老二不小心掉出來了一下子。」
重述這些細節，就讓麥克斯氣急敗壞。一切都太不真實了。「所以我猜大概是這樣，那個小女孩昨天晚上在電視上看見了那一幕，她記得我。就這樣而已。你不能拘留我，我會告你們的。」
警衛做著筆記。
「去問她媽媽，」麥克斯憤怒地說。「問她。我沒對著她女兒暴露，我沒有——這太荒謬了。」
事情釐清之後，麥克斯就獲准離開，他大步走出賣場，沒買豆豆娃娃。他確信自己這輩子無論如何都永遠不會再踏入伍德蘭購物中心了。「老天爺，約翰．韋恩．巴比特(John Wayne Bobbit)不知道自己被閹了有多走運。」他咕噥著打開休旅車門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