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首都赫爾辛基。Catherine說:「赫爾辛基不是天生麗質,也沒有濃粧豔抹,或動過失敗的整型手術。」這是她生動的描述。我就直話直說:時髦、繁榮、華麗、美食、熱鬧並不屬於赫爾辛基。Catherine和我都深深地被她的樸實所吸引。
Catherine和我幾乎已經分別或一起走遍了全世界所有先進國家的首都。回來後,我們會在咖啡廳約會,分享品評,並且拿出昔日筆記,再添幾筆。
到芬蘭之前,四十個首都中被我們評為五顆星的只有三個:維也納、斯德哥爾摩和巴黎。維也納精雕細琢、金碧輝煌。斯德哥爾摩雄偉宏大。巴黎則最絢麗大氣。
到了赫爾辛基一星期後,Catherine和我一致決定,把赫爾辛基列為全世界最有魅力的首都。理由是:作為一國之都,赫爾辛基融會著先進和樸實。這樣的評論不只很多人會不同意,恐怕年輕幾歲的我們就不會做如是觀。但這只是強烈表達出,在看遍人間繁華之後,赫爾辛基有我們最在意的特質。
赫爾辛基充其量只是一個國家的中小型都市而已,她有太多地方跟台北根本沒得比。但是,她是個建基於人性的城市,傳達著濃濃的人性的質樸。
七月的赫爾辛基陽光和煦,海風輕拂。建築物簡潔有致,色彩協調又豐富。港邊碼頭排著紅男綠女、嬰兒老者,等著乘白色的大遊艇出海。人人都是簡便的衣服,少有矯飾。天地間藍白配色,看不到高聳的大樓,視野怡然遼闊。
狗兒、汽車、腳踏車也跟著主人上船。船上寵物艙、非寵物艙的標示清清楚楚。「貓權至上」、「人狗平等」,有人道的氣息,又有浪漫的感覺。
Catherine說:「當芬蘭的狗不錯,豔遇的機會鐵定比台北的狗多。」我只覺得,赫爾辛基的狗比台北的人還安靜,大概狗也會學主人。
濱海的Usula露天咖啡屋滿座。一杯咖啡、一塊蛋糕,收七‧五歐元,兩份就是十五歐元,約新台幣六百元(四十:一)。比台北貴三至四倍。 Catherine卻說:「真便宜。」
我一時沒能會意,心想:慘了,這個會讓人嘴角抽筋的敗金女。
清風徐徐,海水藍藍,鷗影翩翩。支支筆直白桅,襯著片片白帆。遠方海中的幾個島上,美麗的碉堡、城堡,勾勒出優雅迷人的線條。突然,下了一點小雨,來了兩道彩虹。遠遠的海平面,一艘艘的白色遊輪,迤邐開進彩虹裡。六百元買這片風景,難怪她說便宜。
海邊小徑,一邊是海,一邊是公園。走個十數步或數十步路,就會遇上同一對父女;爸爸牽著稚女的小手,一起走。他們的白色背影清晰地印在結實的石板路面。這是溫馨的人行道標示。
悠閒的夫妻走在一起。這邊的爸爸扛著女兒,那邊的爸爸推著嬰兒車。媽媽看景色,慢慢走。
腳踏車忽兒忽兒就流利而過,體態健美的年輕人戴著頭盔,也分不清是男是女。腳踏車道和人行道,有時並排分離,有時共用一條。
「路權平等」也許是赫爾辛基城市規劃設計家的最根本信念;無論大街小巷,人行道都不小於車道。電車和汽車同軌的街道,車道寬度和兩邊人行道兼腳踏車道,加起來差不多。汽車道和電車道分離並行的大街,人行道和腳踏車道的寬度就佔約三分之一,和兩個車道分別相當。
街道另一個大特色是以小石塊鋪路,看起來就很踏實,營造出安全沉穩的城市氣氛。這種路面難開快車,不慢慢開的車主,勢必要付出常跑修車廠和換輪胎的代價。行人過馬路,大家慢慢走,就算綠燈轉成紅燈,才走到斑馬線途中,照著同樣速度走就行了,沒有哪部車子因為綠燈,就敢直接開過。非要等行人都安然過街完畢,綠燈方向的車子,才敢起步。
兩個推嬰兒車的媽媽,大喇喇轉過身,對著汽車駕駛比中指。被當街羞辱的這位駕駛,車子離斑馬線還有一段距離,只是超越了車道上停車再開的白線而已。
Catherine說:「你知道嗎?這個手勢我也很會比耶!」然後,她先比出右手中指,再比出右手中間三根指頭說:「這個叫Triple Fuck」。
真的嗎?我問她,她沒回話。當我是呆子。
突然,急速馬達聲傳來。誰在飆車?轉頭一看,原來是一台電動輪椅已經一溜煙轉過街去。赫爾辛基少見殘障專用步道,也請不要誤會這裡殘障人士特別多,只是他們行動方便而已。幾乎所有的街道、公共設施、大眾運輸工具都是無障礙空間。嬰兒車、輪椅到處可見。
輪椅怎麼上電車、巴士?巴士車身及車門一般設有油壓槓桿,會盡量降到和街面平行,方便輪椅和嬰兒車上下。電車要看新舊,舊式電車車門高出月台,輪椅和嬰兒車要靠其他乘客或路人搬扶。不過,互助是芬蘭人的基本美德。因此,一點都不礙事,大家會主動幫忙。新一代的電車車門設計就和月台平行,輪椅和嬰兒車可以直接進出。同時,不管甚麼車,中間車門上去的空間和座椅設計,都考量到適合停放輪椅和嬰兒車,以及讓推嬰兒車或輪椅的人便於貼車而坐。
市中心最熱鬧的亞歷山大街長約七百五十公尺,二○○三年已經鋪設完成熱水管線,冬季二十四小時流通熱水,可以瞬間融雪,以免積雪害老人和醉漢不慎滑倒。
紅綠燈偶有三個款式併聯;上方的較大,和台灣常見的差不多。略低的一個方便走近路口的人看。最下方一個人的高度處,還有一個迷你縮小版,適合腳踏車騎士和嬰兒車內的小嬰兒及坐輪椅的人看的角度。連看個紅綠燈的權利,赫爾辛基都想做到人人平等。
赫爾辛基跟台北相比,實在迷你。只要搭三T或三B電車,三十〜四十分鐘之內,就可以流暢地把她繞一遍。小的好處是不會迷路,更大的好處是萬一迷路,只要往人多的地方走,就會回到市中心。Catherine在台北住超過二十年,還是路癡一個。來到赫爾辛基,自動升格為導遊,負責領路。只靠著一張公車路線圖和一張市區地圖,她就勝任愉快地執行新職務。她親切地叫我不必管找路的事,看風景、當白癡就行了。真的很謝謝她。更謝謝赫爾辛基市政府。
首都不只是為了首都市民而建,還要提供外來的本國人民和外國旅客最大的方便。每當看到三五成群的上年紀的婦女或老者,沿街拖著大行李,毫無障礙,毫不費力,心裡就替台灣人抱不平。台灣人那麼努力工作,收我們稅金的政府,提供了我們以及我們的城市客人甚麼相稱的服務?
赫爾辛基是個最適合步行的首都。綠色的雙軌電車,穿廣場南邊緩緩而過,紅色的啤酒專享列車,繞廣場北邊姍姍而來。那節奏和人走快步或小跑步差不多。不會突兀,不必按喇叭,人車和諧。車來車去,人來人往,稱不上熱鬧,卻人氣洋溢。熙熙攘攘中一片悠閒與祥和。
住宅區則是冷冷清清。本地人不是外出到自己的度假小木屋,就是出國曬太陽。街頭看不盡的人,大都是外來的觀光客。在公車站等車時,Catherine讓座給一個看來頗富教養的六十來歲芬蘭女士。她卻說坐得下兩個人,一定要Catherine一起坐。
兩人就這樣說起話來。原來,她住在郊區,左鄰右舍跑到沒半個,她很無聊,才坐車到鬧區,看看人群。走著看累了,換搭車看。芬蘭人對生活享受和打發無聊的方式,似乎遠比台北人簡單和容易滿足。
廣場上「波羅的海的女兒」(赫爾辛基的別稱)雕像,全身銅綠,儀態婀娜,頭頂一隻海鷗棲息。女兒玉頸香肩上的白色帶狀物,是順流而下的鳥大便;赫爾辛基的雕像,幾乎都難逃海鷗當頭方便的命運。
幾隻海豹面朝女兒雕像噴水,平添幾許詩情涼意。赫爾辛基連雕像都很樸實,女性的雕像相對比其他地方多。也許只是一個對人群有貢獻的護士,她的銅像就是穿著一條尋常的裙子和普通的衣服。
人行道上,正在展覽一位芬蘭攝影家的作品;他在高空飛行三千小時,遍歷一百多個國家。他拍的主題並不新鮮,但是焦點突出;像一個非洲的小村子裡,二三十個人排隊打水,從高空拍下,天地間彷彿只有這片黃土和一口井,讓這群人賴以生存。人物的表情清晰分明,十分震撼。老題材卻呈現出前所未見的視覺感受。Catherine說:「這是老天的角度,原來上天是這樣在看人間。」
攝影展不必門票,因為展場沒有門。人行道就是展覽場,二十四小時不打烊。每張照片都放大到約一百二十公分長,八十公分寬的尺寸。這當然不是真的尺寸,我們都沒帶皮尺。
Catherine自告奮勇站到展示台旁邊,右手平放頭上說:這裡是一百六十六公分。要我自己目測比一比。展示台是一個個間隔的水泥底座,承載著壓克力裱框,六十張大照片洋洋灑灑,不怕風吹日曬雨打。也不需要印傳單,拉客人,經過鬧街的人就會看見。驚奇的照片和不錯的街道展場的構想,令人印象深刻,流連忘返。
芬蘭的特色就在此,簡單的風格和實實在在,花長時間紮紮實實地做好一件事。這個風格呈現在隨後我們旅行的芬蘭全國各地。芬蘭連個路邊施工的臨時木製走道,都做得結結實實。
「怎麼沒有看到總統府?」我們找遍赫爾辛基,就是看不到具有總統府氣派的建築物。
「問芬蘭人吧?」我說。
「請問總統府在哪裡?」Catherine問一個騎腳踏車的年輕人。
「你問哪一國的總統府呢?」年輕人左腳腳尖踮在地面,一臉狐疑。
「當然是芬蘭總統府啊!」Catherine說。
「夫人,你現在就正站在芬蘭總統府的大門前。」
說著,他騎著腳踏車一溜煙不見了。留下Catherine抬頭看看,左右望望,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智商。最後,她下了一個顧全面子的結論:「我沒錯,是芬蘭年輕人少見多怪,至少他沒到過台灣。」我向Catherine對不起,都是我「白目」,才害她在赫爾辛基當街被年輕帥哥漏氣。
台灣人哪知芬蘭總統的待遇是這樣?台灣的總統府不但四周都是持槍的武裝衛兵,附近也都佈滿便衣警衛人員。總統一出門,沿路每個紅綠燈都有交通警察站崗,拿著無線電。他們的任務有兩個,第一是確保總統車隊不會碰上紅燈。第二是防止交叉的方向,不會有車子闖入。車隊後方的旅行車上,還有機關槍護駕。除此之外,還有整個營的武裝部隊隨時待命。這是台灣總統的規格,很大的排場和陣仗。
Catherine問我:「台灣會不會是全世界總統出門成本最高的國家?」
我不知道。不過,在等Catherine的三個月裡,我熟讀了芬蘭的歷史和至今總共十一位芬蘭總統的生平。我為她說了一小段芬蘭總統曼納漢(Mannerheim)不知道的故事。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八日,八十四歲的曼納漢病逝於瑞士。接到他的死訊時,芬蘭總統向全國人民廣播:「芬蘭歷史上一位最偉大和最卓越的人物,已經去世了。」
他的遺體從瑞士運回芬蘭。
二月四日,葬禮在赫爾辛基舉行。國會議長代表全國人民致詞說:
一位偉大的戰士,一位偉大的政治家,一位偉大的公民,現在,披著歲月的榮光,安息在他的祖國。…他已經成為芬蘭獨立歷史的核心人物,沒有任何人能取代他在命定時刻的強度。他依著偉大的人格特質力量,貢獻良多。他從未強迫人民讓他服務。他總是在人民需要他的時候,任由人民擺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