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從古以來書上的傳說,從小到大母親懷裡的故事,還有黑暗中搭起的氣息的橋樑,偶然邂逅或是許多年後回眸不滅的眼神,一似薔薇的火焰、銀河的星芒、隱隱不斷歇的歌聲……」用這樣如詩的散文筆法,記下讓陳義芝低徊縈心的人事光影以及當下的聲音、顏色和姿態。詩人陳義芝,寫起散文來依然顯得才華洋溢,這已是他的第三本散文集。一隻背光站著的狐狸
︱我讀陳義芝《歌聲越過山丘》
張瑞芬
為陳義芝寫評是件殺頭的事(什麼爛文章他沒見過?且什麼好文章也給人寫過了)。但危險的事往往也最美麗,在二 一二年春雨潺湲的夜裡讀完此書,感覺空氣裡有潮濕的印記,苔漬水痕遍布記憶的牆面,不覺下定決心捲起袖管就此撩落去了。
無疑的,我喜歡一無依傍的陳義芝。不談公事不談詩,「全面不安」且不清醒時。世故又天真,純潔又狂野。像他自己一九九二年〈在露天劇場〉一詩中說的:「我闔上雙眼/看見自己像莽莽草原上/一隻背光站著的狐狸」。《歌聲越過山丘》真像壓抑多年後的一次性大解放,歡快赤足,笑聲喧騰過陽光的背脊。這平日沉默無言的山丘,你講這麼多心底話可以嗎?這下換我狐疑了。
說到陳義芝,我可能得稱他一聲大師兄。一九八二年他初到聯合報副刊任 弦助手時,我正在中興大學中文系課堂聽 弦教「編輯與採訪」,如何避免頂題,又如何下小標云云。大三的伶俐兼愚蠢女學生(王語嫣就是這樣煉成的),前一年也正參加過復興文藝營,還是「李白」(新詩)組的,滿腦子文藝青年的春秋大夢。記得聯副編輯丘彥明和吳繼文都來台中上過課(當然,老編太忙),記得北上參觀過聯合報與中國時報,記得見到當時風華正茂的高信疆(以至後來日韓帥哥於我皆成糞土),倒是怎樣的陰錯陽差,並不記得見過陳義芝。
從那時到二 七年,一步即成邊界。陳義芝在副刊四分之一世紀後轉往學院,開始了「被路人批判,被徒弟退稿,被朋友欺負」的日子,貶謫凡界,而我那年七坎八竅被出賣完了終於升上教授,心灰意冷,只想往文壇去。「腸傷,胃傷,肝傷,肺傷,血管傷」的,可不是只有高信疆。那美好的仗已經打過,人人各自舔舐傷口,環視左右。惡劣的江湖和氣候從來沒有變過,只是燈下削的已經成了觸控筆與。那些陽關駝鈴白楊樹,琵琶嗩吶烽火臺,余英時或臺靜農,早就攏總不時興了。
陳義芝(一九五三︱)和蔣勳、羅青、白靈、羅智成,都算「外省第二代詩人」。用「詩人散文家」來界定他,或把他放在余光中、楊牧的抒情譜系中,無疑都是切當的。如果加上詩論,那就又多得了一點 弦淵雅的氣息,且比 弦更有系統。《聲納︱台灣現代主義詩學流變》與《現代詩人結構》,二書皆厚如城牆,硬如磚頭。以我這麼一個路人兼素人來看,幾近於賣蚵仔麵線的審國科會頂尖計畫。不過從詩集《青衫》、《新婚別》到《不能遺忘的遠方》、《不安的居住》、《我年輕的戀人》、《邊界》,陳義芝詩藝進境十分明顯。〈出川前紀〉、〈川行即事〉那種鄉愁詩之外,身體詩、情詩外加短詩,球路犀利多變如日本野球界的達比修,寫得是真不錯。
陳義芝的詩,入選高中國文課本的是〈燈下削筆〉,我倒是對他一首一九九二年的〈中年之愛〉也是念念難忘:「野餐時掉在地上的飯粒/招來了一長溜螞蟻/延伸到相思樹腐葉堆裡」。(這說是商禽的詩我也相信)。二 六年〈秋天的故事〉讓我更傾倒:「我錯過我愛的女人,在秋天……/我像光,水一樣又長又斜的光/穿越她纖巧的足踝,優美的肩胛線/她走動的裙風裡再沒有其他」。在裸裎和隱匿之間遊移,和一九九六年〈住在衣服裡的女人〉一樣令人驚豔。
我想,情詩不到引起家庭革命的地步,不足以言其好。那是想像貼合肌膚的戰慄感,汗毛都停止呼吸的不安,嫉妒到冒出火來的煙硝味,搔動人末稍神經的敏感帶,無從防備卻全面失守。如莊祖煌所說,陳義芝一寫詩就擺明了自己的不安,而且不安到底。光這一點,就不像是師大國文系出來的老夫子。雖然在研討會或文學評審現場,他那種不殫瑣細,言無不盡,真的就是個好為人師的老夫子。
一隻疲憊的、多情的、不捨的、不斷折返的狐。一隻背光站著的狐狸。憂思徘徊,我心傷悲,在新作散文集《歌聲越過山丘》裡現了形。越過一九九八年的詩集《不安的居住》後,陳義芝再也不是楊照所說那個「奇怪的,身上沒有斑斑疤痕的清潔清淨的抒情詩人」了。豈止塵俗滿面,鬢已星霜,在傷悼愛兒的散文集《為了下一次的重逢》之後,寖寖然有了宗教的靜定寧謐。《歌聲越過山丘》裡寫依空法師的〈得意者言〉,很難想像會出現在他早期的散文集裡,而〈最寂靜的寺院〉一文,不就徐志摩〈常州天寧寺聞禮懺聲〉的翻版嗎?
人生很多事,你都覺得只開了個頭。可為什麼時光悠忽,悔恨無及。《歌聲越過山丘》因此有了「路途中的人、事、物」這樣的意義,而這書裡最精采的,也正是 弦、高信疆、趙滋蕃、楊昌年(戈壁)、楊牧、高陽、商禽、隱地、余光中、蕭乾與林懷民、林燿德這些人。正如齊邦媛說的,編輯生涯總是夢,雖然很多學術生涯也是夢。這些紛飛的雪,或騷動的雪,在編輯桌上幾番飛灰湮滅,都是乞求瞭解的,焦灼的心吧!經歷過報紙銷量百萬份,兩大副刊諜對諜般激戰的黃金十年,陳義芝眼見網媒後來居上的心情,不知道是否也像一九九七年求去的 弦一樣,有身老滄州,熱情不再的感慨呢?
為了今春印刻台北文學季的一場演講:「作家的第一本書」,我把陳義芝的《那泥濘的小路》(一九七五)也把來讀了一通。書末所稱的浩瀚出版社,已不知在什麼烏何有之地了,倒是那個十幾、二十出頭,台中師專「後浪詩社」的青年,那文字的青澀味兒,像極了剛出道的林文義或林清玄。一直到《在溫暖的土地上》(一九八七),花蓮、彰化、台中,木麻黃加麵粉袋,陳義芝散文呈現出的溫暖色澤,開始與土地的金黃飽滿相互輝映。中國心,台灣情, 弦在篇首序文所嘉許的,就是陳義芝生命中這穩健踏實,春暖融融的一面。《為了下一次的重逢》(二 七)如果是急管繁弦,《歌聲越過山丘》(二 一二)就是曲終奏雅了。少年子弟江湖老,讀陳義芝散文的讀者讀得心境也老了。而今無明流轉,青春一無憑依,寂滅相生,空餘一枚菩提葉。世間萬事,既生生不息,亦殘酷無匹。
《歌聲越過山丘》的寫法是長短交錯,閒散隨意的,寫到哪兒是哪兒,直教我想起蔣韻《想像一個民歌手》中穿山越嶺的吟唱者來。全書除了「記事本」系列這些紛紛開自落的文人剪影之外,〈海濱漁夫〉的天光雲影,傷毀人生,引發我極大的感動;〈編輯桌上最後一批信〉,簡直可以擴充成另一長幅;〈消失的讀書人〉裡九五高齡的蘇雪林撐著助行器的模樣,堪稱一絕。而〈詞條與冊葉〉之自我調侃,那真稱得上高段的幽默了。
自詡相交朋友極多,相知朋友不少,相信的朋友︱在離開聯合報,進入師大後愈來愈少的陳義芝,或許應該開發散文中毀天滅地或玩世戲耍的一面了。
那莽莽草原上,一隻背光站著的狐狸,伶俐的豎著耳朵,他的毛色滿溢金黃蜜糖的光暈,粥樣的溫柔。而山丘無言,風吹花飛似雪,能留住的只是落下的塵沙。陳義芝清奇淡遠的文字,就這麼在一個春意料峭無明天裡,給了我一宿狐仙夜雨,子夜輕歌。
張瑞芬︱東吳大學中文博士。現為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近年致力寫作書評,是臺灣當代文學評論第一把手。著有《狩獵月光》、《鳶尾盛開》、《春風夢田》等,目前正全力寫作《臺灣男性散文家評論》。
︱我讀陳義芝《歌聲越過山丘》
張瑞芬
為陳義芝寫評是件殺頭的事(什麼爛文章他沒見過?且什麼好文章也給人寫過了)。但危險的事往往也最美麗,在二 一二年春雨潺湲的夜裡讀完此書,感覺空氣裡有潮濕的印記,苔漬水痕遍布記憶的牆面,不覺下定決心捲起袖管就此撩落去了。
無疑的,我喜歡一無依傍的陳義芝。不談公事不談詩,「全面不安」且不清醒時。世故又天真,純潔又狂野。像他自己一九九二年〈在露天劇場〉一詩中說的:「我闔上雙眼/看見自己像莽莽草原上/一隻背光站著的狐狸」。《歌聲越過山丘》真像壓抑多年後的一次性大解放,歡快赤足,笑聲喧騰過陽光的背脊。這平日沉默無言的山丘,你講這麼多心底話可以嗎?這下換我狐疑了。
說到陳義芝,我可能得稱他一聲大師兄。一九八二年他初到聯合報副刊任 弦助手時,我正在中興大學中文系課堂聽 弦教「編輯與採訪」,如何避免頂題,又如何下小標云云。大三的伶俐兼愚蠢女學生(王語嫣就是這樣煉成的),前一年也正參加過復興文藝營,還是「李白」(新詩)組的,滿腦子文藝青年的春秋大夢。記得聯副編輯丘彥明和吳繼文都來台中上過課(當然,老編太忙),記得北上參觀過聯合報與中國時報,記得見到當時風華正茂的高信疆(以至後來日韓帥哥於我皆成糞土),倒是怎樣的陰錯陽差,並不記得見過陳義芝。
從那時到二 七年,一步即成邊界。陳義芝在副刊四分之一世紀後轉往學院,開始了「被路人批判,被徒弟退稿,被朋友欺負」的日子,貶謫凡界,而我那年七坎八竅被出賣完了終於升上教授,心灰意冷,只想往文壇去。「腸傷,胃傷,肝傷,肺傷,血管傷」的,可不是只有高信疆。那美好的仗已經打過,人人各自舔舐傷口,環視左右。惡劣的江湖和氣候從來沒有變過,只是燈下削的已經成了觸控筆與。那些陽關駝鈴白楊樹,琵琶嗩吶烽火臺,余英時或臺靜農,早就攏總不時興了。
陳義芝(一九五三︱)和蔣勳、羅青、白靈、羅智成,都算「外省第二代詩人」。用「詩人散文家」來界定他,或把他放在余光中、楊牧的抒情譜系中,無疑都是切當的。如果加上詩論,那就又多得了一點 弦淵雅的氣息,且比 弦更有系統。《聲納︱台灣現代主義詩學流變》與《現代詩人結構》,二書皆厚如城牆,硬如磚頭。以我這麼一個路人兼素人來看,幾近於賣蚵仔麵線的審國科會頂尖計畫。不過從詩集《青衫》、《新婚別》到《不能遺忘的遠方》、《不安的居住》、《我年輕的戀人》、《邊界》,陳義芝詩藝進境十分明顯。〈出川前紀〉、〈川行即事〉那種鄉愁詩之外,身體詩、情詩外加短詩,球路犀利多變如日本野球界的達比修,寫得是真不錯。
陳義芝的詩,入選高中國文課本的是〈燈下削筆〉,我倒是對他一首一九九二年的〈中年之愛〉也是念念難忘:「野餐時掉在地上的飯粒/招來了一長溜螞蟻/延伸到相思樹腐葉堆裡」。(這說是商禽的詩我也相信)。二 六年〈秋天的故事〉讓我更傾倒:「我錯過我愛的女人,在秋天……/我像光,水一樣又長又斜的光/穿越她纖巧的足踝,優美的肩胛線/她走動的裙風裡再沒有其他」。在裸裎和隱匿之間遊移,和一九九六年〈住在衣服裡的女人〉一樣令人驚豔。
我想,情詩不到引起家庭革命的地步,不足以言其好。那是想像貼合肌膚的戰慄感,汗毛都停止呼吸的不安,嫉妒到冒出火來的煙硝味,搔動人末稍神經的敏感帶,無從防備卻全面失守。如莊祖煌所說,陳義芝一寫詩就擺明了自己的不安,而且不安到底。光這一點,就不像是師大國文系出來的老夫子。雖然在研討會或文學評審現場,他那種不殫瑣細,言無不盡,真的就是個好為人師的老夫子。
一隻疲憊的、多情的、不捨的、不斷折返的狐。一隻背光站著的狐狸。憂思徘徊,我心傷悲,在新作散文集《歌聲越過山丘》裡現了形。越過一九九八年的詩集《不安的居住》後,陳義芝再也不是楊照所說那個「奇怪的,身上沒有斑斑疤痕的清潔清淨的抒情詩人」了。豈止塵俗滿面,鬢已星霜,在傷悼愛兒的散文集《為了下一次的重逢》之後,寖寖然有了宗教的靜定寧謐。《歌聲越過山丘》裡寫依空法師的〈得意者言〉,很難想像會出現在他早期的散文集裡,而〈最寂靜的寺院〉一文,不就徐志摩〈常州天寧寺聞禮懺聲〉的翻版嗎?
人生很多事,你都覺得只開了個頭。可為什麼時光悠忽,悔恨無及。《歌聲越過山丘》因此有了「路途中的人、事、物」這樣的意義,而這書裡最精采的,也正是 弦、高信疆、趙滋蕃、楊昌年(戈壁)、楊牧、高陽、商禽、隱地、余光中、蕭乾與林懷民、林燿德這些人。正如齊邦媛說的,編輯生涯總是夢,雖然很多學術生涯也是夢。這些紛飛的雪,或騷動的雪,在編輯桌上幾番飛灰湮滅,都是乞求瞭解的,焦灼的心吧!經歷過報紙銷量百萬份,兩大副刊諜對諜般激戰的黃金十年,陳義芝眼見網媒後來居上的心情,不知道是否也像一九九七年求去的 弦一樣,有身老滄州,熱情不再的感慨呢?
為了今春印刻台北文學季的一場演講:「作家的第一本書」,我把陳義芝的《那泥濘的小路》(一九七五)也把來讀了一通。書末所稱的浩瀚出版社,已不知在什麼烏何有之地了,倒是那個十幾、二十出頭,台中師專「後浪詩社」的青年,那文字的青澀味兒,像極了剛出道的林文義或林清玄。一直到《在溫暖的土地上》(一九八七),花蓮、彰化、台中,木麻黃加麵粉袋,陳義芝散文呈現出的溫暖色澤,開始與土地的金黃飽滿相互輝映。中國心,台灣情, 弦在篇首序文所嘉許的,就是陳義芝生命中這穩健踏實,春暖融融的一面。《為了下一次的重逢》(二 七)如果是急管繁弦,《歌聲越過山丘》(二 一二)就是曲終奏雅了。少年子弟江湖老,讀陳義芝散文的讀者讀得心境也老了。而今無明流轉,青春一無憑依,寂滅相生,空餘一枚菩提葉。世間萬事,既生生不息,亦殘酷無匹。
《歌聲越過山丘》的寫法是長短交錯,閒散隨意的,寫到哪兒是哪兒,直教我想起蔣韻《想像一個民歌手》中穿山越嶺的吟唱者來。全書除了「記事本」系列這些紛紛開自落的文人剪影之外,〈海濱漁夫〉的天光雲影,傷毀人生,引發我極大的感動;〈編輯桌上最後一批信〉,簡直可以擴充成另一長幅;〈消失的讀書人〉裡九五高齡的蘇雪林撐著助行器的模樣,堪稱一絕。而〈詞條與冊葉〉之自我調侃,那真稱得上高段的幽默了。
自詡相交朋友極多,相知朋友不少,相信的朋友︱在離開聯合報,進入師大後愈來愈少的陳義芝,或許應該開發散文中毀天滅地或玩世戲耍的一面了。
那莽莽草原上,一隻背光站著的狐狸,伶俐的豎著耳朵,他的毛色滿溢金黃蜜糖的光暈,粥樣的溫柔。而山丘無言,風吹花飛似雪,能留住的只是落下的塵沙。陳義芝清奇淡遠的文字,就這麼在一個春意料峭無明天裡,給了我一宿狐仙夜雨,子夜輕歌。
張瑞芬︱東吳大學中文博士。現為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近年致力寫作書評,是臺灣當代文學評論第一把手。著有《狩獵月光》、《鳶尾盛開》、《春風夢田》等,目前正全力寫作《臺灣男性散文家評論》。
規格
誠品貨碼 / 2680677869001
ISBN13 / 9789576395420
ISBN10 / 9576395429
EAN貨碼 / 9789576395420
頁數 / 224
開數 / 25K
注音版 / 否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繁體
級別 / N: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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