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餘溫

詩歌就是生命的摺痕───《時間的餘溫》序

王丹

我一直覺得，寫詩是一種動作，努力呈現生命中的各種各樣的摺痕的動作。



而人生最令人無語的就是，當我們越過了生命中的某一個界標，進入下一個階段的時候，最常發生的事情包括：不再把摺痕看作是摺痕，而淡淡一笑地面對；或者，因為時間的積累，摺痕已經粗糙；或者，失去了體會到摺痕的能力，任過早到來的滄桑體驗遮蓋住可以瀏覽內心的窗口；再或者，飛花凌亂，四顧茫然，我們的視線已經不再由自己控制了。於是，寫詩就成了一種鄉愁，偶爾出現在心底。



這是另一場隱私領域的戰役。一方面，生活本身就是裝備精良的軍隊，在指揮官純熟的戰術指導下步步緊逼，氣勢如虹；另一方面，草叢中的抵抗者且戰且退，明知道大勢已去，但兀自尋找不願潰敗的理由；即使不能收復昔日的宮殿，也仍舊被某些氣息牽絆住，無法就這樣離開戰場。就這麼掙扎著，在纏鬥中好歹也染紅過幾面旗幟。那些，就是我們寫下的詩。



這樣的詩當然是我非常真珍視的，不在於詩歌本身的好壞（那本來就沒有固定的標準不是嗎？），而在於這些詩的產生和存在，證明著一些生命中非常重要的東西，仍然存在。我們是用詩歌，來證明我們還可以感受到摺痕的印跡。



感謝大塊文化的郝明義先生和編輯們的念舊與包容，讓我這個非專業詩人的寫詩的人，可以把這些摺痕展示出來；感謝美國晨星文化基金會的支持和督促，讓我一直記得文字和寫作的意義；感謝我生命中遇到的很多人，讓我可以打開電腦，把這些詩寫出來。







[詩作選摘]



味道



在下雨後的春天

我發現我步行的路線很長

我一個人沈浸在空氣裡

衣服是熨燙過後的味道



那是陽光的味道

也是你的味道

我以為我可以心平氣和地呼吸

但是動作出賣了我的悲傷



就像黎明前退去的夜色

有些味道會像潮水一般枯萎

雖然我依舊在路上步行

而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



已經想不起那條老街的樣子了



已經想不起那條老街的樣子了

因為雨水 把記憶變成化石

我們用文字搭成書架

一層層放置自己的閱讀歷史

關於夜晚 關於迎風展開的笑容



只是找不到重新翻開的機會

我們就坐在此岸等待

秋天的時候 瓜打尼尼琴的旋律響起

我們才透過水面上的霧氣發現

忽然 就什麼都沒有了



曾經寫過那麼長的信

整個院落都被浸染

我一直以為在沒有山谷的地方

目光可以不被阻擋

可是我們手裡沒有地址

金色的菊花像一個巨大的郵戳

把我們刻在黃昏的信封上





是的我們只能臣服於距離

從左到右 從以前到今天

在顏色逐漸逐漸變淡之前

我們等待



--



不抱希望地去愛



那年春天收拾行囊

四月裡去不太遠的遠方

我小心地沿著風吹的路線飛行

胸口上別著一枚綠色的徽章



似乎是要預訂人生的一個場次

好多好多的情節似曾相識

往往是才猜想到結局的剎那

結局就徑直走了過來

剛好成為另一幕的開始



春天有時候也是悲傷的

還有目光裡的那些燈火

還有浸泡在空氣中的那些字

所以時間是無辜的



我們怎麼能抱怨希望這件事呢

我們只能不抱希望地去愛



--



所謂成長



我以為我走開就好了

我以為那些痕跡會像泥土上的水漬

太陽升起，慢慢淡去



有時候想起這樣的誤會

哀傷的畫面比昨天的宿醉還清晰

即使我們什麼也不寫下

記憶已經在那裏了



這一切難道真的都好嗎？

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就不會哭了嗎？

那麼多天我挑選面具

為的是在不同的氣候中適應自己

然而當大雨落下

濕潤的其實就是那一片特定的花園

全世界手無策



你喜歡那種感覺嗎？

安靜只是為了阻擋

忘記只是為了治癒

為了你我挑選了一扇青銅打造的大門

只是為了不容易打開



所謂成長，也就不過如此



--



Dido



一切都是關於流淌

在那條秋水一般的街道上

靜默的雨逐漸鋪展石磚

都是灰色的，都是濕潤的

而我

是最灰色而濕潤的那個



有些路是不需要方向的吧

就好像

有些夢想也不需要實現

我們就象那些秋天飄灑的雨星

隨意地抓住一些什麼

自我安慰



是啊一切都是關於流淌

關於從縫隙間流失的沙粒

關於夜色賦予客棧的明亮

關於我們失去的那些

一切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