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在水中央 | 誠品線上

鮫在水中央

作者 孫頻
出版社 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鮫在水中央:孫頻最新中篇小說作品集結三段令人低迴不已的失序人生不論是黑暗或苦難,只能與它共存活著,就是與命運抗爭的存在方式《鮫在水中央》由三篇獨立的中篇小說組成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孫頻最新中篇小說作品集結 三段令人低迴不已的失序人生 不論是黑暗或苦難,只能與它共存 活著,就是與命運抗爭的存在方式 《鮫在水中央》由三篇獨立的中篇小說組成,揭露大時代下底層人物的無奈和絕望。面對生命的困頓荒誕,他們試圖與命運對抗,在黑暗中尋求稀微的光。 一個愛好文學、穿著體面的男人,他在山中的湖裡藏匿著一個巨大的祕密,罪行與愧疚隨著時間載沉載浮,他要如何救贖自己,找到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 ――〈鮫在水中央〉 辭去教職轉拍電影的大學教授,輾轉遇見一名神祕女子,在電影的拍攝過程中,一樁殺人事件的真相漸漸浮出水面。 ――〈天體之詩〉 他近似病態依賴臥病在床的母親,意外從她口中得知父親的身世之謎後,他在一座廢棄妖嬈的桃園裡,希冀尋獲失去的童年。 ――〈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 【各界推薦】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石曉楓 專文導讀 作家 郝譽翔 陳柏言 陳栢青 導演 柯貞年 強力推薦 「在錯謬的現實裡,他們那麼卑微又那麼真誠地尋找存活的縫隙,正是在這些不甘被命運、時代擺布的張力裡,孫頻小說裡的人物不斷演繹著罪疚、願望、彌補、諒解、贖罪與寬宥。」 ―― 石曉楓(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本書特色】 1.二○一九年茅盾文學獎新人獎孫頻新作 2.懸疑而張狂的情節──三個關於小人物、廢墟場景、殺人懸案、祕密與謊言的故事,解剖人性最終的善與惡。 3.失序人生底下的文學關懷──面對這些黑暗與罪行,在孫頻森冷、銳利的文字背後,是她對小人物的悲憫與關懷,不屈不撓的精神力量。 4.值得探討的時代性──人與時代無法脫離,關於那些命運、體制的束縛,社會底層人物該如何安身立命,進而反思時代之於人們的存在意義。 【佳句摘錄】 後來的很多年裡我都不捨得告訴任何人關於這個湖的存在,彷彿這是一個只屬於我和這個湖之間的祕密。我一直記得我第一次跳進這湖水裡游來游去的感覺,像從乾燥陌生的生活裡擠進了一道潮濕的裂縫。 後來我一直相信這片湖就是世間留給我的一道縫隙。──〈鮫在水中央〉 因為時間,因為寂靜,這些祕密已經紛紛變老,已經長出了堅硬的盔甲和滿面的皺紋,卻還在這荒草裡抵禦著四季和流年、冬雪和烈日。──〈天體之詩〉 她面目模糊地躺在那裡,看上去如一條失去了年齡與性別的河,而他孤獨蕭索地等在河邊。她開口了:「我一直都想告訴你什麼叫盤底盛宴,就是你的盤子裡就剩下那麼一點吃的時候,無論那剩在盤子裡的是什麼,都將是你的盛宴,不管剩下的是一顆土豆、一片菜葉、一塊麵包、還是麵包屑。──〈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石曉楓 專文導讀 作家 郝譽翔 陳柏言 陳栢青 導演 柯貞年 強力推薦 痛並纏綿著—孫頻小說中的創傷與救贖 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石曉楓 長期以來,中國當代小說家以王安憶、莫言、閻連科、余華、蘇童等較為臺灣讀者所熟知,而這批五○後、六○後作家確實也把握其經受大時代洗禮的寫作資源,持續活躍文壇且長期處於重要地位。然而近十年來,關於七○後、八○後作家作品的成熟度,也開始受到關注,較早成名的韓寒、郭敬明、張悅然等人之外,近期廣受討論的尚有雙雪濤、胡遷等。而孫頻(一九八三— )在八○後創作行列裡,則是頗具個人風格的一位,前此在臺灣出版的作品僅有短篇小說集《不速之客》,這本《鮫在水中央》為其較新作品,由〈鮫在水中央〉、〈天體之詩〉、〈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三部中篇小說組成。 之所以言其風格特殊,如作家所言,她不屬於「歪膩」婉約的創作氣質,展讀數頁,字裡行間迅即閃現出森冷的金屬光芒,廢墟與死亡/失蹤者相伴出現,營造出冷硬派的質地。〈鮫在水中央〉裡廢棄的鉛礦、湖底的屍體,〈天體之詩〉中的工廠廢墟與殺人疑案,乃至〈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裡的廢園老宅,被埋屍桃園中的人與狗、被隱瞞的死亡種種,充斥著詭魅的氛圍與一觸即發的張力。 將推理、懸疑手法等融入嚴肅文學創作中,似乎是中國八○後創作特徵之一,孫頻小說的懸疑重點不在情節的推進,而更多取決於充滿畫面感的經營,浩大明月、銀脆花香、葳蕤春草等固然為常見之美好景致,但小說中出現更多的是因得人身餵養而有妖氣的魚兒,花朵開得又妖又香、桃子肥碩圓潤如吸了死人之血的豔異氣息,此中包藏了身世之謎與時間的祕密。而所謂時間的祕密,正是孫頻以懸疑為餌所欲展開的存在思辨,世間真幻如何洞悉?來自時間深處的幻象如何展現其意義?邊緣人物的困境又該如何尋求解脫? 不妨以三篇中最見情感與功力的〈天體之詩〉為例,山西省交城縣卻波街為孫頻小說中常見的空間,前此的〈乩身〉、〈卻波街往事〉等,乃至本書另一篇〈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均多所演繹,顯示了家鄉小縣城與創作者血脈相連的意義。至於本篇主要的場景,可以對照七○後作家路內從長篇處女作《少年巴比倫》開始,一系列技校和工廠生活的寫作,這些工廠生活來到八○後雙雪濤(一九八三— )、班宇(一九八六— )以及孫頻筆下,便成了廢棄的場所、沒落的街道,他們更熱衷於演繹父輩下崗的故事。可以說,過去右派被批鬥的血淚史、文革十年的慘痛經歷,在此輩作家筆下,已漸漸轉成更前代的敘事背景,〈鮫在水中央〉裡固然有被劃為右派、被批鬥的范聽寒夫婦,〈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裡固然有被打成右派下鄉改造的宋之儀夫妻,但作家更熱衷著眼於一九九○年代中期,中國由計畫經濟轉入市場經濟,改制後國企工廠的衰落景象與底層工人的掙扎。在此波下崗潮中,有太多如梁海濤般以「買斷工齡」方式結束工人生涯者、有自辦廠子最終失敗如范柳亭的私營企業者,亦有諸多如李小雁般下海的個體戶,或如華建明、伍學斌般誓言死守工廠的老員工,這些在時代洪流中無法順利轉變或找到位置的邊緣人,便在時間夾縫中退無所據地存在著。 〈天體之詩〉的敘事者「我」在大學講堂所拋出的質問是:「當宗教信仰不再,人類心靈麻木不仁,如何才能彌補這世界的裂痕。」然而這充滿表演意味的質問,必須等到在拍攝廢棄工廠過程中,遭逢了伍學斌、李小雁等下崗工人,才能產生參差的對照。李小雁的詩是生活的虛擬與表演,然而在殘敗的小鎮月光下,生命是塵埃,世界如幻象,荒謬苦難的現實有如不真實的夢,而夢境或許反而更能允諾最終的真實。〈天體之詩〉演繹了時代、命運與精神的種種失序,正因現實太難以逼視,「我」才需要藉由電影創造幻象,而真實或許正存在於李小雁所創造的詩與夢中。正是在這樣的立足點上,卑微的生命從而有了詩般的存在,關於電影/夢與真實的辯證也產生了詩般的哲思。 時代的作用力與邊緣人的處境,是孫頻小說中反覆出現的主題,〈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中身世不明的宋書青,覺得自己是整個社會的一個幻覺;〈天體之詩〉中的車間主任伍學斌、李小雁,焦灼於小人物發聲的艱難;〈鮫在水中央〉裡的梁海濤則如懸絲木偶般在生活中掙扎,操縱他們的究竟是命運還是時代?在錯謬的現實裡,他們那麼卑微又那麼真誠地尋找存活的縫隙,那是讀詩安心、穿戴整齊做人,越是困頓便越是鄭重的體面;那是短暫一生也要自帶莊嚴感的堅持。正是在這些不甘被命運、時代擺布的張力裡,孫頻小說裡的人物不斷演繹著罪疚、願望、彌補、諒解、贖罪與寬宥。黑暗與歡樂苦苦地共長著,但是小人物還是要那麼用力地活著,痛並快樂著、纏綿著,所有種種「不過就是為了鎮壓那一場枯而又榮、榮而又枯的徒勞」,正是在這裡,我們看到小說家如冷兵器質地般文字背後的悲憫與關懷。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孫頻孫頻1983 年生,畢業於蘭州大學中文系,已出版小說集《不速之客》、《疼》、《鹽》、《裂》、《隱形的女人》、《三人成宴》、《松林夜宴圖》等。曾榮獲趙樹理文學獎、紫金.人民文學短篇小說佳獎、《鐘山》之星文學獎年度青年作家獎、百花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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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目錄 作者序 導讀 鮫在水中央 1 天體之詩 111 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 227

商品規格

書名 / 鮫在水中央
作者 / 孫頻
簡介 / 鮫在水中央:孫頻最新中篇小說作品集結三段令人低迴不已的失序人生不論是黑暗或苦難,只能與它共存活著,就是與命運抗爭的存在方式《鮫在水中央》由三篇獨立的中篇小說組成
出版社 / 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571469058
ISBN10 / 957146905X
EAN / 9789571469058
誠品26碼 / 2681920390006
頁數 / 320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21X15CM
級別 / N:無

試閱文字

內文 : 安頓下來之後,又經過一番躊躇,我決定去看看它。
於是我朝著那個藏在這深山裡的無名湖走去。我一直相信,除了我,世上沒有誰還會知曉這個湖的存在。我還是個少年時就找到了這個祕密存在的湖,那時候因為剛從海島遷移到這山林裡,我渾身乾燥難忍,於是漫山遍野地找水想游泳。山裡只有齊腿肚那麼深的小河流,沒法游泳。鉛礦的工人們告訴我,這山上是不可能有湖水的。但我相信我在山間已經嗅到了湖的氣息。
就這樣,我順著彎曲的山間河流一路尋找,河流忽隱忽現,多數時候河流都是藏在柳樹林裡的,因為柳樹逐水而生,有水的地方就有柳樹。遇到石頭多的地方,河流就會變急促、變大聲,喧嘩著從柳樹林裡鑽出來。在陽光下明亮地流一會兒,忽然又不見了,再見到它時,卻是清泉石上,有一尾野生的金鱒魚在水中倏忽掠過。
我就這樣順著河走進了一片陰森的原始密林,在那不見陽光的密林裡穿行了很久。周圍的樹木越來越高大古老,越來越繁密蓊鬱,但那條河從不曾斷開,一直向前流動著、行走著。我相信,只要河流沒有斷開,我就不會迷路,所以,我一邊恐懼著,一邊卻還是緊緊跟著河流前行。忽然,樹木一下消失了,前方靜靜地、耀眼地跳出了一片湖。
湖就在這密林的中央。
後來的很多年裡我都不捨得告訴任何人關於這個湖的存在,彷彿這是一個只屬於我和這個湖之間的祕密。我一直記得我第一次跳進這湖水裡游來游去的感覺,像從乾燥陌生的生活裡擠進了一道潮濕的裂縫。
後來我一直相信這片湖就是世間留給我的一道縫隙。
我走出鉛礦的大門,再次跟著河流往深山裡走去,走進那片陰森的密林,走著走著,忽然有一片湖水像夢幻一般出現在了我眼前。無名湖看起來和五年前一模一樣,碧綠的湖面靜得可怕,一絲皺紋都沒有,似乎在這幾年時間裡它不曾被任何東西打擾過。我先是在湖邊靜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佯裝著散步,仔細觀察了一番周圍,不見人影,只有無邊的密林和倏忽掠過的鳥影。我脫了衣服慢慢潛入水中,以免驚起太大的波紋。
平靜的湖面下存在著另外一片叢林,有植物,有動物,也許在這樣的湖底還有一位維護秩序的統治者,類似龍王或者水妖。我在鬼魅般的水草間游來游去,尋找著記憶中的那塊大石頭。終於,我在幽暗的湖底看到了那塊大石頭,它依然在那裡,輪廓沒變,只是身上已長滿青苔,這使它看起來變臃腫、變柔軟了。
然後,我看到了壓在石頭下面的那具屍體。墨綠色的湖底上一點刺目的白。他還在原地,只是已經變成了一副乾淨的白骨,上面居然連一點皮肉都沒有了,那白骨像瓷器一樣潔淨,安寧肅穆,竟讓人不再覺得恐懼。有一條小蛇魚從他頭骨的左眼眶鑽進去,又從右眼眶裡鑽了出來,擺擺尾巴游走了,看上去天真無邪。
在我身邊游來游去的魚兒們看起來似乎都格外肥大,這使得牠們身上有一種妖氣。我開始使勁划動雙手雙腳,向泛著微光的湖面升去。
轉眼間我已經獨自在這深山裡住了四年。四年裡我開墾了十幾畝山地,種上土豆和莜麥,因為這山上早晚溫差很大,特別適合土豆和莜麥的生長。秋天收穫了以後拿到山下去賣,平時在山上採的木耳、蘑菇曬乾了也拿到山下去賣。我太了解這片山林了,每個季節有每個季節的蘑菇,我還知道在這山林裡只有橡樹可以長出木耳,而且只有冬天砍倒的橡樹長出的木耳最多,有時候一棵倒在地上的橡樹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木耳,像長出了無數隻耳朵。所以在每年冬天的時候,我會砍倒十來棵橡樹,好等到來年採木耳。
我還在下面半山腰三條路的岔口處開了家小飯店,掛了個木牌,白底上四個紅字「岔口飯店」。那是公路還能通到的地方,路邊有間廢棄的護林人住過的小屋子,灶臺是現成的,還有炕,屋裡只夠擺一張飯桌。
我的飯店裡平時只做四個菜:過油肉、醬梅肉、野雞燉山蘑、燴土豆。只在春天和夏天的時候偶爾用香椿、苜蓿和蒲公英拌點涼菜。我從不用鳥銃打野雞,響聲太大,我的辦法是把糧食拌上酒,撒在山林的空地上,野雞吃了糧食之後就會醉倒,躺在那裡就睡著了,如果是冬天,睡著之後就被凍死了。第二天撿到的野雞已經硬梆梆的,一碰還叮噹作響,像用玻璃做的。而且醉倒的野雞都是一對一對的,因為牠們喜歡夫妻結伴而來。偶爾,如果捉到一條蛇,我也會把蛇燉了吃。當我一剪刀下去把還在扭動的蛇剪成兩截時,我心裡還是會暗暗一驚,為自己身上那些已經暗中發生的變化而吃驚。我曾經可是連隻蟲子都不忍心踩的人。
去我飯店吃飯的人不算多,多是些進山拉木料的大車司機和進山採木耳的人,偶爾還有些專門趕過來找我的故人。因為我沒有電話,這裡便成了我和昔日故人們唯一的隱祕的聯絡處。
在礦區裡巡視完一圈之後,我從大門出去,沿著山路往林子裡走了幾步路,準備給兔子割些苜蓿。進鉛礦的這條僻靜的山路沒有通公路,早已被世人遺忘在深山裡,又經過山洪的沖刷和野草的侵略,已變得越來越窄,有些地方幾近於消失。在這條山路上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任何人,如果真的碰到一個人,他看到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戴著眼鏡的男人正在那裡割兔草,估計也會嚇一跳。
我回去把兔子餵了,又在水塔的周圍撒了些玉米粒餵鴿子,然後便準備下山一趟。我半個月左右會下一次山,所謂下山就是到山下附近一些村莊的小賣部裡買些日用品,那些村莊,即使最近的也要三十里路。我有時候用錢買,沒錢時就用我在山上採的木耳來換。木耳的價格很高,山下的村民都認木耳,所以木耳在這一帶就像貨幣一樣好使。
我背上包,騎著一輛舊摩托車往山下駛去。剛開始的時候我下山都是靠走路,一走就是半天時間,往回趕的時候還得走夜路。據說在山上走夜路的時候,會碰到有人在背後拍肩膀,這時候千萬不要回頭,因為那多半是狼在用牠的爪子敲你的肩膀。狼在當地被叫作麻虎。我倒不怕遇到狼,因為我知道所有的動物其實都是怕人的,牠們不會主動攻擊人。而且動物能看出人身上的火焰,遇到火焰高的人,牠們就會遠遠避開。所以我走夜路的時候從沒碰到過任何野獸。
走完那段崎嶇的山路就上公路了,在這山路與公路連接的地方,常年有一處淺淺的水窪,這水窪附近便成了蝴蝶的家園。夏天每次走到這裡都有成千上萬隻蝴蝶在我身邊飛來飛去,有的還會落在我頭上、身上。回來的時候又是一身蝴蝶。
這次下山我要去的村莊離鉛礦有三十多里路。這個村莊有一個雅致到奇怪的名字—落雪堂。不知道是不是和村口的那棵大杏樹有關。這村口有一棵巨大的千年杏樹,因為年老,樹根盤結突出,竟可以供十幾個人同時坐在樹根上乘涼。樹冠則龐大得有些遮天蔽日,好像整個村莊都不過是這老樹孕育出來的子嗣。每年到了清明前後,一樹杏花如雪,有風吹過的時候,落花幾乎要把整個村莊都埋起來,一直要到五月,這個村莊才能漸漸從花醉中蘇醒過來。
我先是騎著摩托車去了一趟村裡的小賣部,買了一支牙膏、一塊肥皂、兩包蠟燭,然後再騎到村西的范聽寒家門口。
……
正是四月,門口的一排垂柳綠得如煙似霧,在層層鵝黃煙障的最後面,是一扇帶著小飛檐的街門,門口左右各一個鼓形石墩,門的後面是一個幾米深的狹長門洞,一個瘦小的老人正獨自坐在門洞裡飲酒。這個老人就是范聽寒。我放下摩托車,站在門口恭敬地打了個招呼:「范老師,這是吃午飯呢?」
范聽寒聞聲連忙站了起來,走到門口迎接我。他有七十五六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些,奇瘦,而且在我看來,他似乎一年比一年瘦,好像正試圖慢慢地從這個世界上隱遁而去。駝背,背上扣著一只巨大的「駝峰」,走路的時候整個人簡直就是一把折尺,從腰那裡向前彎成了九十度,所以總是身體還沒走過來的時候,頭已經自己先到了。
又因為駝背,他走路的時候總是把兩隻手高高搭在背後,不然一垂下來,兩隻手都快碰到地面了,估計他是怕給人一種感覺,好像他是在用四肢走路。他背著雙手,馱著一座大「駝峰」,像隻年邁的駱駝一般慢慢踱到我跟前,努力朝上翻起兩隻眼睛看著我,用大同口音說:「你過來啦?來,進來喝兩杯吧。」
我也不推辭,跟著他走進門洞,在小木桌旁的竹椅上坐下。木桌上有一碗手擀麵,還有半玻璃杯白酒。認識也有四年了,我大概知道他的一些生活習慣。他一日三餐只吃手擀麵,絕不吃一口稀的,一大把年紀了還是頓頓自己擀麵。
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早早起來,光是穿衣服對他來說就是一項難度不小的工程,得穿很久。因為駝背,他穿上衣的時候必須拼命把衣服向空中甩起來,就像中世紀的騎士甩斗篷一樣,甩得越高越好,這樣衣服才能比較準確地降落在駝背上。他穿好衣服後背著手出門散步,趁著天還沒亮,在田間地頭溜達一圈,採兩把野菜或幾朵蘑菇,走出汗了就回家開始洗漱。他很愛乾淨,每日洗漱的程序非常隆重,要把好不容易才穿上的衣服全部脫掉,脫光之後把自己渾身上下擦洗一遍,然後再把衣服甩一次,披掛上去。每天如此。
洗漱完之後,他開始動手給自己做早飯,他孫女范雲岡在鎮上的小學教書,週末才回來一次。五年前他的老伴去世了,據他說,他老伴活著的時候,兩個人經常吵架,但從不會為吃飯吵架,因為他們吃飯的口味出奇地一致,那就是,手擀麵。他說他兒子和孫女也是只認手擀麵,好像在他們一家人眼裡,世上只有手擀麵才算得上飯,別的都是假的,都是唬人的。
……
他和我說過,他那老伴過世前終日病病歪歪卻酒癮極大,煙癮也不小。她每天早晨起來二話不說,先抱住酒瓶灌自己兩大口,再歪到炕上抽根煙,一根煙抽完才算正式起床了。一天當中,趁老頭不注意就抱起酒瓶子咕咚咕咚偷喝兩口,而且不管把酒瓶藏到哪裡,她都能聞著酒味找出來。吃飯的時候還要和老頭對飲幾杯,兩個人有時候就著麵條下酒,有時候一根黃瓜、一根蔥、一只梨、一把花生,統統可以下酒。
有時候她呻吟自己腰疼、腿疼、肚子疼,老頭把酒瓶遞過去,她只要喝上兩口就停止呻吟了,老頭得到了暫時的安寧,卻又得防備她一會兒之後重新開始呻吟:「哎喲,哎喲,就不如早點死了好。」
有時候喝多了,她會哭著上街,見個人就拽住問:「你看見我家范柳亭去哪裡了?他怎麼走了就不回來了?」有時候喝得更多,她乾脆就歪在自家門口的石墩上睡著了,夕陽打在她臉上,透亮的涎水從嘴角流下去,一直掛到胸脯上,蛛絲一般。
後來她病重,臨死之前已經昏迷了好幾天,昏迷中一直在說胡話,一會兒說「我在幾千人的大會上都講過話,我不怕你們鬥我」,一會兒又是「同學們,馬上就是期末考試了,要抓緊時間學習,把時間都用在刀刃上」,再過一會兒是「范秋紋、范柳亭,站住,你們要往哪裡去?」。
昏迷了幾天,她忽然醒過來了,眼睛一睜開倒像是開過刃的鋼刀,亮得嚇人。她向唯一守在她身邊的老頭招招手:「老頭子你過來。」范聽寒便駝著背,兩隻手背在身後,趕緊走到床前。老伴說:「給我口酒喝。」老頭猶豫了一下,把酒瓶子抱過來遞給她,她兩隻手抓過酒瓶子咕咚咕咚就咽下去兩大口,這才說:「老頭子,我要先走了,以後就不能陪你喝酒了,你自己喝吧。老頭子,我年輕的時候寧可和父母斷絕關係也要嫁給你,又跟著你被發配到這窮鄉僻壤,多少年裡連碗小米稀飯都喝不上,兒女都沒了,你說我恨不恨你……我又丟東西了,肯定是來串門的老太太們偷走的,農村老太太都不識字,人沒文化就是不行哪……你這麼多年都哪兒去了?你怎麼瘦成這樣?快坐下,我給你擀麵去。擀完麵我還要去開會,又快期末考試了……要恢復高考了。」說完抱著酒瓶子又閉上眼睛睡了過去,此後再沒有醒來。
范聽寒不是本地人,是大同人,那是晉蒙交界之處,北魏遺留下來的痕跡濃重,他孫女的名字大約就是出自大同的雲岡石窟。
大約是第三次來他家借書的時候,我就問過他:「范老師,你是怎麼來的這落雪堂?」他說,他祖上世代都是讀書人,他原來是大同師專中文系的老師。一九五八年的時候學校在轟轟烈烈地打右派抓典型,有一個做臨時工的老師向教育局檢舉揭發范聽寒用的是一支進口的派克水筆,還成天向別人誇讚外國造的水筆就是好用。那臨時工看來也不是觀察他一天兩天了,謀劃已久的樣子,把他說過的話都記在筆記本上,還注明年、月、日,大約是想頂替了他的工作崗位。教育局很重視,專門成立了調查小組去學校查這件事情,結果一調查證實不少老師確實都聽到他說過這樣的話。
於是,他的右派身份很快就被確定了,站在全校師生面前被批鬥了幾次,之後又被發配到地處晉西的偏遠的落雪堂進行改造。他老伴當時是個中學的校長,辭職跟著他一起流落到落雪堂。後來雖然平反了,但年齡已經大了,城裡的房子早被沒收充公了,除了落雪堂竟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便留下來在此終老。
我又問他:「范老師,你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頓頓都吃手擀麵,還擀這麼硬,不怕消化不了?」他不好意思地說:「早些年餓著了,幾年吃不上一口乾的,頓頓喝湯。後來我們全家都是一看見稀飯就害怕,每頓飯都要看見麵心裡才覺得這是吃過飯了,如果是吃了菜啊、粥啊之類的,總疑心自己剛才其實並沒有吃過飯。」末了他又補充道:「我兒子范柳亭小時候老是吃不飽,只能喝米湯,所以個頭才長了這麼點。」
他用手比畫到我胸前,范柳亭才長這麼高。手比畫完放下去了,臉上卻抱歉地笑著。
這是第一次聽他說起他的兒子,我腦子裡轟隆一聲巨響,久久沒有說出話來。呆了片刻,我又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便用一種驚訝得有些過頭的語氣說:「你還有個兒子?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他?他叫范什麼?」
他又說了一遍,范柳亭。
我的心臟幾乎要蹦出胸腔了,我懷疑自己此刻看起來是不是臉色煞白,因為他忽然就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我勉強按捺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想抽支煙,摸了半天卻連煙盒都沒有摸到。我一隻手揣在口袋裡,虛弱地笑著說:「哪兩個字?是柳樹的柳,亭子的亭?」
「是的。」
「哦,柳樹的柳,亭子的亭,范柳亭,好聽,讀書人家起的名字就是好聽。」
也是因為我一向喜歡柳樹。
「好聽,這名字真是好聽。范老師,你兒子他……是做什麼的,能蓋起這麼大的院子?」
「他呀,成天就折騰著辦廠子,什麼鐵廠、油廠、鑄造廠都辦過,就是瞎折騰。」
我終於費力地把煙盒掏出來了,準備點煙的時候看到自己的那隻手正在發抖,便又把煙放下了,只是很驚訝地反覆說:「是嗎?你兒子原來還是企業家啊?還辦過廠子哪?」
我忽然發現他好像正看著我那隻拿煙的手,那隻手還在輕微地發抖,我一緊張就這樣。我把那隻手重新塞進口袋裡,一邊假裝掏東西,一邊找話說:「那范老師你就這麼一個兒子嗎?怎麼不見他在家裡啊?」
說到這裡,他說話的語氣反而平靜下去,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情。他說他本來還有一個女兒的,叫范秋紋,比兒子大好幾歲,當初因為要求進步,沒跟著他們來落雪堂,後來才二十多歲就自殺了。范柳亭是他唯一的兒子,幾年前外出做生意就再沒回來。又過了幾年,他老婆都去世了,兒子還是沒有回來,至今生死不明。
我聽了又做出非常驚訝和惋惜的表情,嘴裡連連說:「嘖嘖,這樣啊,唉,真是的。」
後來我斷定范聽寒頓頓都要吃手擀麵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吃得下手擀麵證明他身體還硬朗,還可以堅持到他兒子范柳亭回來的那天。
那天我敬了他好幾杯酒,自己也喝了一杯又一杯,他說:「你這麼遠跑過來借書,不賴,愛看書,真不賴。」我說不出別的話來,只是一遍一遍地重複道:「有緣分,范老師,我和你有緣分,這就是緣分。」

試閱文字

自序 : 世界上所有的道路 /孫 頻

有時候想想,人生真的是奇妙而莫測,你永遠不知道你所走的道路的盡頭是什麼,甚至不知道下一個轉彎處會是什麼。可是也因此,我們這一生才像一個擺滿了鏡子的空間,才在一個虛虛實實的空間裡,有了無盡的轉折與夢境。那些鏡子裡與夢境裡的空間也許是永遠無法走到的,卻以一種神奇的力量誘惑著我們,同時也消解著人生的種種苦難與黑暗。

我想起自己十年前剛開始寫小說的時候,一週便可寫完一個中篇,不假思索地寫,寫完也極少修改。現在我用三、四個月甚至半年來寫一個中篇,緩慢得像一只蝸牛。那時候總有人對我說,你寫得太快太多。現在又有人對我說,怎麼一年都沒看到你的小說。可是對我來說,這兩個階段都是對的。那時候一口氣寫很多小說,覺得快樂。現在慢慢吞吞、反反覆覆打磨和擦拭一些細節的時候,也覺得快樂,那種孤獨而自在的快樂,就像一個人在雪夜為自己唱起的聖誕歌,沒有人知道你為什麼快樂。寫作中那些長年累月的孤寂與枯燥都會在瞬間被這些快樂照亮和穿透。除了那些孤獨的快樂,也許每一個在這世上活過的人都會有一些小小的野心與小小的尊嚴,渴望一點存在感,渴望得到一點尊重,渴望人生的一點不虛妄。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所有的信念,除了對文學的熱愛,最重要的便是那種屬於文學的尊嚴感了吧。那就是,一個人願意付出他的全部去寫出好的文學作品。

《鮫在水中央》這篇小說中的山林背景其實並不是我所了解的,我只是為了寫這篇小說,特意進入過那些無人的深山老林。但是我明顯感覺到,在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我對這樣世外的山林或是桃園是充滿著感情的,包括對這虛構山林裡的一草一木、花鳥魚蟲。大約是在心底裡,我依然覺得在這樣徹底而巨大的孤寂中,無異於置之死地而後生,人會獲得另一種意義上的生命,另一條生還的道路。我寫一種與自己完全無關的生活,最初是出於對自己的挑戰,寫著寫著卻再一次把自己變成了主人公,再次把情感投入到每個人物身上,彷彿我自己就是那隱居在深山鉛礦裡半世飄零的男人。

雖然這只是一個虛構的文學人物,我卻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像他這樣的人其實並不少。從一個嶄新的、懷有各種夢想的年輕人,被時代一次一次地裹挾著往前走,雖然他一再抗爭,一再渴求能保全一點原初的生命,甚至幾十年不變地以一種牢固的穿衣方式在捍衛自己的那點尊嚴,哪怕在沒有第二個人的深山老林裡他都從沒有放棄過這種穿衣方式,是因為他明白,一旦放棄,他的精神就垮了,他的存在就會立刻化為虛妄。人與時代的關係是文學中永恆的主題之一,因為人無法脫離時代,卻終究要被新的時代所拋棄,時代的變幻與荒誕,時代對人的成全與戕害,造成了個體的命運與傷痛,而一個個體的傷痛在浩瀚的時間中只是一粒微塵,隨著親人的死去,最後連關於他的記憶都不復存在。所以我想寫出這些長河中的微塵們會為了人的尊嚴做怎樣的抗爭、怎樣的努力。

無論是小說中那駝背的老人,還是隱居在鉛礦裡的男人,或是那童心不泯的黑幫老大,他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發出一點屬於自己的微光,縱然道路不同,命運迥異,卻都有自己對活著的一種追問方式。我行走在那無人的深山裡的時候,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流溪澗、草木叢林,忽然就在心底對人世間產生了一種遠遠的溫情。我想我小說中的主人公們也是如此,在山林、在鄉野、在這些最偏僻的角落裡進行精神上的自救,也因此有了深山裡廢墟裡的唐詩宋詞。有了那首兇手們共聚之夜,在明月下吟出的「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也是在那樣幽靜的山林行走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一種奇特的寬容,對世事的寬容,對自己的寬容,就好像,一切的一切在那一重時空裡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所以也有了《鮫在水中央》裡的主人公們在知道真相的最後一瞬間裡選擇的寬容和遺忘。這種寬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也是一種救贖。而無論是世外桃源裡近於老莊的超脫,無論是近似於宗教光芒的救贖,無論是以古典的書籍精神來修復自身的傳統儒家之路,都是對這個世界的不棄與和解,而這其實也是世間萬千凡人們的寫照吧。就是無論以什麼樣的方式,所有的人們在最後都會找到一條屬於自己到達彼岸的道路。而作為一個作家在寫作時的道路就是,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包括作者自己,到底需要什麼樣的精神力量。

「鮫」可以理解為水妖、水怪,也可以理解為美麗詭異的人魚。願意從哪個角度來理解,也是世間道路之一種。

最佳賣點

最佳賣點 : 被莫言、蘇童、閻連科等名家看好的中國八〇後青年作家孫頻,懸疑又動人最新中篇小說作品集結,三段令人低迴不已的失序人生。在這些不甘被命運、時代擺布的張力裡,小人物們不斷演繹著罪疚、願望、彌補、諒解、贖罪與寬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