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城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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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冷了呢！」裕樹說。
站在一旁的男人冷冷看著裕樹，繼續抽著手中未盡的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不知道是菸還是冷空氣。接著菸頭被往地上扔，狠狠踩熄。
「又亂丟。」裕樹抱怨，彎腰就要撿。
男人從身後緊緊擁著他，在他耳邊說：「這樣就不冷了吧！」

裕樹還是覺得冷。
起身才發現被子被搶去了一半，看著身旁熟睡的臉龐，他爬起身走到窗戶旁，冷清的街道，兩個年輕人滿口酒話擾亂寧夜，走遠，街道才又安靜下來。多年來一直陷於男人還在的夢境裡，某些場景不斷趁他無防備的狀態下侵入，空氣中的味道、飄落的葉片、一朵烏雲或是一些聲音，連寒或暑都會想到對方。他取過桌上的菸和打火機到陽台，沒穿上外套，冷冽氣息讓他整個清醒。欄杆上一層霜氣，他又想起男人抽菸的模樣──總是痛苦的把菸往內吸又痛苦的吐。他覺得男人藏了很多心事，但也不敢多問，問了，好像一切都會不同了。就像男人跟他說過的：「兩人在一起快快樂樂的不就好了？」
快樂可以永恆嗎？
所以男人快樂就和他在一起，不快樂就另覓快樂，他習慣了，沒有說不好的權利。
因為手上的籌碼不夠多，他怕推出去連本都收不回來，只好緊握著手中的籌碼看男人在牌桌上揮霍。他心裡想，等男人籌碼用盡，他就贏了。
男人沒有輸過，就連真輸了也豪邁，不留戀牌桌上精心計較過的一切，笑著揮揮手就走了。
他捻熄菸，把身子蜷緊窩回屋內。
「怎麼了？睡不著？」床上的女人問。
「沒事。」
女人把被子一角拉起讓他安穩躺進床裡，他緊緊抱著女人，軟軟的身子、香香的氣息，像包裹著酥軟蛋皮的可麗餅，女人黏膩在他身旁，沒一會又睡著。
清晨，他惺忪著眼，夢中男人對他說了好多，他死命想記住卻又記不牢，就算一再複誦，隨著光線穿過眼，那些也一起被洗去。吃過早餐，和女人互親臉龐，街頭冷得讓他把大衣釦子全扣上，圍巾再拉攏些，坐上公車又走了一小段路才到地鐵站。一大群人像工蟻軍團將地下巢穴似的地鐵包圍，他們穿梭在甬道，前後左右擠滿了和他如出一轍打扮的人：黑西裝黑皮鞋白襯衫黑提包，唯一不同的是圍巾，這是區別每隻黑螞蟻的方式。那些人的臉上有種勉強打起精神的氣味在，總在下一個鬆懈就打起哈欠、揉揉眼或是閉目。
時間在腳步在公車在地鐵在電梯移動間被消磨，用一個半小時換來安穩坐在辦公桌前開始一天的工作。他面對電腦整理報表，輸入每個城市的資料，研究一個城市的交通、人口、住宅、經濟、政治等相關係數，來判斷這個城市是否值得被投資。那些城市縱使沒去過，但他比生存在那裡的多數人更了解其中的交通網路和地段房價──讓公司獲利的方法就是找對標的物。他們買下一塊地或一棟大樓，位於城市最樞紐或是即將成為下一個中心地，當日本的物價已經到達某種飽和點，他們將觸角延伸到世界各處，像某種傳染病神不知鬼不覺侵入到那些城市，悄悄的拉抬房價地價，左手買進右手又賣出，直到經濟成為泡沫才又整團退出。
每當手上的資料出現熟悉的城市，他總掛念起那個男人最近如何。昨晚的夢境可能是現實工作的反射。閉上眼稍微小憩，男人的臉那麼快速的組合起來，越刻意遺忘就把事情記得更牢，他想起過去時光，男人吻他男人牽著他的手男人細心替他包紮男人流淚男人射精前的表情……他的下腹勃然。
「裕樹前輩，身體不舒服嗎？」
睜開眼，問話的是同辦公室的佐藤先生。「沒事！沒事！」他邊說邊連忙坐好，雖然辦公室中他是佐藤先生的前輩，但論年紀他比佐藤先生小了四歲，每當佐藤先生稱呼他為前輩時總有種違和感。但更多時候讓他想起以前同是游泳社團的學弟一朗，他像隻快樂的麻雀總在一旁嘰嘰喳喳著：「裕樹前輩、裕樹前輩！」
年紀到了某種程度，他好像越無法掌控自己，總任意讓自己的記憶流散在過去的那些男人和男孩之間，他在和男人分手之後定錨了好久，才下定決心走入婚姻。不吵不鬧、什麼都會的妻子，總給人嫻淑的感覺，連在床上也十分配合，大多數時間他在床上是冷漠妻子的，總以許多藉口輪番派上用場來推拖，妻子似乎對於性愛也無意見。像是例行公事，每兩週的週六晚上，他和妻子外出用餐，順道喝些酒，回到家他先清洗才換妻子，他在妻子出來之前得花一些時間先把陰莖弄硬，沒有太多的前戲趕著進入妻子溫暖的身體，他閉著眼不敢睜開，只管使勁抽插。他覺得每兩週用十幾分鐘的時間換來安穩的婚姻生活是值得的。
妻子怎麼想？他無從得知。
「裕樹前輩，我說啊，你不覺得公司最近太重視台灣市場了嗎？明明從數據上看起來交通路線比日本落後三十年的國家，真的值得花這麼多工夫在那裡投資嗎？」
「如果以台北來看，獲利空間可能有限，畢竟機場幹線從桃園國際機場到台北市區還需要幾年才有辦法完成，但若單純看高雄可能整個房地產是被低估的。」
「什麼嘛，裕樹前輩，你的分析一向最精準了，應該跟銀行借貸進場投資才對。」
「你的想法太天真了，我在日本的房子貸款還要二十幾年才還得清，在這之前怎麼有餘力投資海外市場。」
「也是啦，如果我手上有一大筆錢那就好了。」
「你有一大筆錢應該也是吃喝玩樂光了吧！」
「現在可不行了。」
「怎麼說？」
「我女朋友……」
「嗯？」
「她有了，現在不斷逼婚中，我很快就要像裕樹前輩一樣被房貸壓死了。」
「歡迎你加入。」
「啊，真不想結婚啊。」
「不要像孩子一樣撒嬌，有個人照顧總是好的。」
「裕樹前輩的經驗談呢，難怪越來越健康。」
「是笑我變胖了嗎？」
「有人說過前輩肉肉的看起來比較好看嗎？」
「你是指豬販商嗎？」
「之前太瘦了，好像一直忍耐著什麼，況且這樣會讓人以為前輩生病了，現在好很多，看起來很有精神。」
「好了，別再奉承了，下班後一起喝一杯吧！我請客。」
「那怎麼好意思呢？論年紀應該是要我請客，不過，總之，謝謝前輩啦！」佐藤義彥笑著說。

*
信治討厭這種粗俗的氣味，每個人身上沾染了一樣的沐浴乳、洗髮精、牙膏、刮鬍泡沫的味道。他從自己的背包中取出自備的盥洗用具，像儀式一般，他一邊說著自己下賤一邊把自己的身體洗淨，身體和心靈是兩回事，他提醒自己。他不討厭下賤的自己，喜歡骯髒污穢的狀態，這樣什麼都可以什麼都不會拒絕，可以這樣可以那樣也可以更多。
大多數時間他不夠下賤，所以只能這樣只能那樣不能擁有更多，但幾根菸、幾瓶啤酒下肚之後，他在微醺和黑夜的偽裝之下才能變身成另一個模樣。一個他曾經陌生，現在卻越來越熟悉的樣子。
昏暗的空間內，好多人影晃動，像鬼魂誘惑著生者進入地獄洞穴，以肢體、以微笑、以動作、以聲音、以花樣內著、以香水氣味︙︙面對煙霧迷幻的鏡子，他注視自己，俐落髮型、貼頰鬢角和包圍嘴角的隱約鬍髭，是自己喜歡也是別人會喜歡的「狼」樣，身體也是。他用時間以各種方式去餵養自己的外型和內在，把自己變成一個典範。一個典範需要別人膜拜，最容易得到膜拜的地方就是最髒的地方，他喜歡到這裡尋找信徒。總有男人前後跟著以明示或暗示，他更喜歡把自己當成奇蹟賜福給那些人。
這裡他不是第一次來，也不會最後一次來，他從鏡裡看自己也打量別人，不過今晚在場的都是和他一樣漂亮乾淨的男人，引起不了他的欲望，他要的是弱者，這樣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打擊對方。
熱門音樂配合著按摩水池，五彩霓虹配合昏暗場地營造情色味靡，光線明暗閃爍像水彩，繪在那些來去的男體上，他走進水池一如健壯的海狗靠在池邊，光線陷落在他軀幹，把身體的線條捏塑出更立體壯碩的錯覺。池外的男人裝作若無其事看他，他也無所謂的聳肩、轉頭，他知道再一會那些男人會繞回來。
信治的背後有道目光，從他沖澡到現在始終感受得到，在鏡中瞄了幾次，模糊的影子，入浴時才看清他的臉，平頭前額髮線高，身體明顯是練過的樣子，表情有點像是雨中受苦的小狗。
男人坐在大浴池旁，信治和他四目相對後就像人魚一樣滑入水裡，他輕擺動雙手划到角落的位置，打開按摩水柱，水嘩啦嘩啦一下從四面湧出，水花將信治和男人分隔兩方，透過水幕他發覺男人在抹臉、抓頭或順順下巴時總刻意往後看。菸後微醺的信治變得更具掌控性和侵略性，他半身浸在水內戲謔的吹著口哨，勾勾手指要對方過來，男人假意看看四周確認信治不是對其他人打暗號後才放心走近。穿過水幕，男人來到信治的世界同坐在一旁，信治沒開口，他不需要知道信徒的名字，他緊貼著男人，以唇鎖住對方，再慢慢移到男人耳後勾引說：「幫我吹。」說畢便站起身來，像擎起槍逼迫著男人。
「這裡？」男人為難問：「到裡面？」
「就這裡，不要就算了。」
男人半身在水裡，頭埋進信治的胯下吞吐，原本來去的人漸漸放慢速度，誰都想瞧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信治放肆喘息也刻意加重下體的力道，兩手緊揪住男人的頭死命幹著，男人張大嘴配合，信治的腿在水裡摩蹭男人的下體，他越使勁踩，男人將嘴裡的東西吞得更深。
對！跟陌生人做愛就像是這麼一回事，信治覺得，你不知道對方底線在哪，可以一次就測到底也可以步步逼近。但確定的是，他喜歡今晚的玩具，他掐住男人的下巴，將自己的陽具抽出，蹲下身子將蓄積好的口水都給對方。男人喉頭推到底，又張開說著：「再來……」按摩水柱永不停止，水池的水噗噗冒出，牆上的蓮蓬頭也噴出水來，他坐到池邊，整個身子緊貼牆上，男人像他飼養的寵物一樣服侍著他，完全聽從他的指令。
「想不想吃？」他的聲音穿過水花聲。
男人點頭說著：「給我。」
「舔我的腳。」信治把腳抬出水面，男人仔細舔著每根腳趾頭，男人的舌頭微刺，每一下都扎得他通體舒暢，他突然慈悲起來，要男人坐在他前面，他從後面環抱住他，邊套弄著男人的陰莖邊說著：「你先出來吧！」
「抱歉抱歉，剛剛我就出來過了，現在不容易出來，我幫你吧！」
「你頭整個到水裡邊我口交。」
男人遲疑了會，最後聽從命令，信治使勁頂著，另一手壓著男人的頭不讓他浮出水面。他的額頭冒著汗，這是場賭注，賭注水面下的男人信不信任他，也賭注著自己是否能確保這場遊戲可以順利落幕。一些人假裝若無其事的沖澡或是站在遠處看，他低吼了一聲才鬆開手，男人的頭浮出水面，他沒等對方開口就逕自離開水池進到淋浴室，圍觀的人群如同被按下前進鍵，世界繼續轉動。
信治簡單沖洗，到置物櫃取出菸坐在廊間抽著，剛剛的男人似乎有話，靠近又離去。
信治覺得有點醒了，他又回復成無害的模樣，不具有殺傷力也沒攻擊性，甚至像甲殼類換殼時脆弱的模樣，誰都可以在這個時候狠狠給他一刀。平常的他軟弱得連愛陌生人的力氣都沒有，只有性欲來臨，才彷彿換了個人，再怎麼殘忍的事都可以輕鬆做出來。
「嗨！」信治回神，剛剛的男人也點起菸。
信治只是禮貌性的點頭。
「方便的話，可以交換聯絡方式嗎？」男人說話的口音聽起來不像台灣。
「哪裡人？」
「日本，你呢？」
「台灣人，中文說得很好。」
「你也是。」
信治這才笑了出來，「來讀書還是來工作？」
「來交男朋友的。」
「真的假的。」
「假的，來讀書的。」
「來多久了？」
「在中國一年，台灣兩年。」
「為什麼不留中國就好了。」
「いろいろ。」
「什麼？」
「抱歉抱歉，我是說很多原因。」
「好了，我該走了。」信治望著眼前的鐘。
「這個，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我能陪你走一小段路嗎？」
酒真的退了，信治想，他又完全恢復成一個好人的狀態，點點頭。兩人一同從暗處走出來，這個世界一點都沒改變，有時只是身邊多了個人或少了個人的改變而已，信治放慢腳步走，這樣兩人還可以共同走上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