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聖戰中的衡陽保衛戰

衡陽保衛戰，是抗日戰爭後期最大的一次戰役；也是抗戰八年之中，作戰時間最長、敵我兩方傷亡官兵均最多、空前慘烈的城砦爭奪戰。當時，守備衡陽的我第十軍祇有七個團（第三師、預備第十師各三個團；第一九○師為後調師，僅第五七○團較完整，餘僅有幹部）及配屬的暫編第五十四師之一個營，約共一萬八千人之兵力。在兵員不足、裝備不全、援軍不來、糧彈不繼之情況下，守軍僅憑野戰工事浴血苦戰，抗拒敵人第六十八、第一一六、第十三、第四十、第五十八等五個師團及獨立第五旅團共十餘萬人的圍攻，為時達四十七晝夜之久。我官兵堅忍不拔、視死如歸的精神，犧牲之慘、艱苦困乏之狀，與夫數不盡的忠勇事蹟，誠足以驚天地而泣鬼神！時光飛快，瞬及四十週年，殉難先烈已白骨成灰；而勝利果實竟為赤色魔鬼所攫去！今日倖存不死之老兵，躑躅海隅，欲求憑弔戰場，拜祭忠魂而不可得。感時懷舊，泫然不知涕泗之所從來！
回憶日軍於民國卅三年五月廿六日揭開長衡會戰的序幕，狼奔豕突，半個月間即東下平江，竄瀏陽；西渡沅水，下益陽，犯寧鄉。六月十八日，長沙陷落；敵軍乃肆無忌憚的廣正面、大踏步向南推進。其前鋒分趨茶陵、安仁及湘鄉、永豐；戰事重心則直指衡陽。
敵第十一軍司令官橫山勇將其指揮所推進至長沙以後，認為衡陽的攻城戰，應能於一日之間結束；而日本大本營，在其國內熱烈的祝捷聲中，且放膽大言，進一步攻佔衡（陽）、桂（林）、柳（州）祇不過是指顧間事。他們萬萬沒有料到，對衡陽的攻擊竟一再受挫；數度增兵強功，依然一再頓挫；乃至師老兵疲，幾陷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中外報章都說，衡陽之戰，是日軍侵華作戰中最尷尬的一次戰役。日軍戰史則比之為「華南的旅順要塞之戰」，承認死傷官兵達兩萬人之眾（實際約倍於此，詳如後述）；並謂：至此「中國始有陸軍」；又謂：「敵人之守將方先覺將軍為一驍勇善戰之虎將。其第十軍之四個師，皆以必死之決心負隅頑抗，寸土必爭。其孤城奮戰之精神，實令人敬仰！」衡陽保衛戰對日軍乃至全世界的震撼，可想而知。
關於衡陽保衛戰的戰史；在官方史籍中，我國防部前史政局五十五年編印之《抗日戰史》、《長衡會戰》之冊、〈衡陽附近之戰鬥〉中有簡短記載。在民間史料中，則有前第十軍三位參戰袍澤：陳國柱上校（當時任軍司令部上尉參謀，七十一年秋在臺逝世）撰〈衡陽血戰泣鬼神〉，六十年三月至六十一年一月連載於《古今談》月刊；勞耀民上校（當時任預十師廿八團少校團附，嗣調升廿九團營長，現在臺北）撰〈碧血丹心憶衡陽〉，刊於六十七年十一月號《中外雜誌》；葛先才將軍（當時任預備第十師師長，現在臺北）撰〈泣血椎心弔孤城〉，榮獲七十年國軍軍事著作銀像獎，尚未刊佈。官方戰史係根據國防部戰時檔案中之戰報而彙編；後三者則憑作者個人的記憶而追述，均屬極為珍貴的史料。但就普遍性、翔實性、完整性而言，仍不免各有榮枯。
我國史館館長黃季陸前輩，鑒於日本方面對圍攻衡陽時艱苦慘烈之戰史編纂綦詳，尤對我守軍之戰鬥精神推崇備至；而我方有關衡陽保衛戰之史籍反簡略而不彰，乃於六十九年十一月廿六日邀集前第十軍在臺幹部舉行座談，到方先覺軍長以下、連長以上袍澤十九人。雖因時間短促，出席者未能暢所欲言；但繪聲繪影、沉痛追述，確將吾人帶入了四十年前血雨腥風慘酷無倫的時光隧道。如戰爭開始之前，方軍長即將防禦重點配置於衡陽城至西南丘陵地帶；預十師葛先才師長於構工三日後，毅然建議將城南陣地線由鐵路以南退守鐵路以北，均為料事如神、判斷正確的作戰指導。軍砲兵營營長張作祥於敵軍大舉合圍的當天，竟能率半個營（美式山砲六門、砲彈二千發）冒死歸建；第三師第八團團長張金祥於敵軍圍城半月之後，始率該團由城北草橋衝破敵陣，突入城中，共赴國難，皆已發揮視死如歸之團隊精神於極致。軍搜索營第一連班長蕭民、王有為二員於七月十六日夜，泅渡約五百公尺之湘江，炸毀東岸之敵砲，實開近代深入敵後兩棲爆破之先河。
七月廿日，軍警衛營營長曹華亭於骨嶽血淵之中，率部衝出敵軍重重包圍，接應來援友軍之壯舉，更是與歷史上張巡守睢陽時，南霽雲出圍乞援之忠勇事蹟，先後輝映。至於前線陣地拉鋸式的爭奪戰，更是極人世之艱辛，盡沙場之慘狀，絕非「血流漂杵」、「屍積如山」等文字所能形容。大家談到了許許多多悲壯慘烈的小人物小故事，同時也檢討出衡陽之所以堅守四十七日之久與最後終歸不守的諸般因素，一時群情激動，相對欷歔。黃季陸先生於結語中期勉與會同仁，共同提供衡陽保衛戰中的所經、所歷、所見、所聞，彙編成為一部完整的戰史，庶幾「死者安心，生者無愧」。
會後，方軍長於徵求眾議之下，指定筆者為「衡陽保衛戰」的撰稿人。受命之餘，深感惶恐。竊以為：在一個經歷四十七晝夜、戰區廣達三百九十萬餘平方公尺（東西寬約一千五百公尺，南北長約二千六百公尺）的大戰役中，任何一個階層、任何一個地區的參戰官兵，無論如何都無法窺知戰役全程和戰鬥全貌的。手邊雖有前面所說官方及民間的四種史料作為依據；本人也親身經歷，而今創痛猶新；尤其日軍戰史有關衡陽作戰這一部分，無論是記事或評論，大體而言，都相當忠實、相當公正、相當客觀，可資吾人參證；無奈茲事體大，而本人才疏學淺，作戰當時的職務尤低，所見有限，今天膺此重任，掛一漏萬，滄海遺珠，在所難免。為盡我最大的努力，以求這部「衡陽保衛戰」儘量接近真實與完美，乃遍函所有的在臺戰友，索取其所能提出之任何資料，先後共收到廿九件，堪稱字字珠璣，事事珍貴，對筆者鼓舞極大。爰即根據前述四種史料，參照地圖，對人、事、時、地作多方面的考證。嗣並走訪各老長官前軍部工兵營陸伯皋營長、前砲兵營張作祥營長、前第三師張定國參謀長、前第八團張金祥團長、前第九團蕭圭田團長、前預十師何竹本參謀長、前三十團陳德坒團長等，分別質疑鑑定。經過半年時間，完成初稿約八萬言。正擬繼續充實，繕呈各長官核閱；不幸方軍長於七十一年秋以腦中風及心臟病突發住院達三閱月，後雖出院返邸療養，始終神智不清，延至七十二年三月三日溘然長逝。天霖既沉哀一代名將之仙去，復愴懷四十年前舊恨，自揣已不容我再事蹉跎，乃決心製圖定稿，呈閱長官；更由老長官葛先才將軍於七十二年八月十六日召開審查會議，與會人員對戰鬥經過提出甚多之修正意見，迄至本（七十三）年春始修訂完畢。以之付梓，公諸社會，冀使經歷八年抗戰之老一輩的軍民同胞，能重溫當年我第十軍浴血奮戰保衛衡陽的悲壯往事；也要使在安定繁榮中成長的新生代，一聆四十年前面對強敵、孤軍守孤城、血戰四十七晝夜、驚天地泣鬼神的偉大史詩；更希望使世界人士明瞭我國軍八年對日抗戰艱苦卓絕、不屈不撓、可歌可泣的一個典型戰例，從而肯定我中華民族堅毅強韌與不可侮的性格，以及對自由民主不惜任何犧牲的追求與執著。至於時久未能道出事象於萬一，筆拙未能描述戰鬥的全貌，是否可以上副黃季陸前輩「死者心安、生者無愧」之厚望，則在所不計矣。
最後，仍有不能已於言者，即我第十軍死守衡陽殉難官兵六千餘眾之忠骸，多屬鏖戰後草草瘞之於戰場，甚或有不及掩埋而暴露於地面者。衡陽城陷，日軍清掃戰場，對其本國戰死者均集中埋葬於城之西南郊，極目以觀，林林總總，盡是青塚木牌；而對我方忠骸，則任其散棄，或就近投之湘江與蒸水。勝利以後，我最高統帥 蔣委員長軫念忠烈暴骨沙泥，乃於三十五年春命預備第十師葛師長遄赴衡陽，集六十餘人，蒐尋四個多月，共得忠骸三千餘具，營葬於敵我爭奪最烈死傷最眾之張家山上，樹立高碑曰：「陸軍第十軍衡陽保衛戰陣亡將士之墓」。雖足昭示後昆，稍慰忠魂；然大陸陷入赤色魔掌已卅五年，春秋祭祀乏人，巍峨神聖之墓園當亦面目全非。銅駝荊棘，後死者豈能無愧？嗟呼！世事無常，天道何論？愛國者必昌；賣國者必亡！三民主義必能戰勝共產主義，雖僅時間問題；最要者，我復興基地的軍民同胞應如何淬勵奮發，加速摧毀匪偽政權，完成反攻復國大業，始足以告慰革命諸先烈在天之靈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