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棉 | 誠品線上

唐棉

作者 廖淑華
出版社 遠景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唐棉:《唐棉》是廖淑華第一本短篇小說集。輯一以小鎮人文為背景,小鎮人物為藍本,從作者自小成長的雲林故鄉人物故事發想,細細書寫過往與現在的故事;輯二則以作者自1997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唐棉》是廖淑華第一本短篇小說集。輯一以小鎮人文為背景,小鎮人物為藍本,從作者自小成長的雲林故鄉人物故事發想,細細書寫過往與現在的故事;輯二則以作者自1997年上台北至今,在職場生涯中周遭人物的故事漫擴,描寫在大台北營生的異鄉人日常卻深刻的生活景致。 儘管書寫日常,鄉鎮人物的樸實形象、敦厚的情感不斷從字裡行間表露而出,讓我們一再得見小鎮獨特的味道,人物的投足扭身、街巷屋舍、生活起居……等等,好似為我們追回那段令人眷戀的年代,誠如作家方梓所說:「作者以樸實的文字,沉靜的語調,從小鎮出發再現小鎮歷史,也開創小鎮的新視野。」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廖淑華雲林縣斗南人。現任台北市閱讀寫作協會秘書長,並擔任寫作班老師。作品曾獲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創作類優等獎、懷恩文學獎社會組首獎、宗教文學獎小說二獎、新北市文學獎散文組二獎、雲林縣文學創作獎短篇小說佳作。著有散文集《鷺鷥飛入山》。小說集《唐棉》獲國家文藝基金會文學創作類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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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目錄 推薦序 平凡的魅力 讀《唐棉》/方梓 輯一那年,國雄的夏天家在圓環神聖的一票雞事一樁連姨三月天阿英孵蛋回家志成與蚵仔伯們身後輯二 台北新鮮人頭家唐棉有夢退場 後記

商品規格

書名 / 唐棉
作者 / 廖淑華
簡介 / 唐棉:《唐棉》是廖淑華第一本短篇小說集。輯一以小鎮人文為背景,小鎮人物為藍本,從作者自小成長的雲林故鄉人物故事發想,細細書寫過往與現在的故事;輯二則以作者自1997
出版社 / 遠景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573910275
ISBN10 / 9573910276
EAN / 9789573910275
誠品26碼 / 2681462364008
裝訂 / 平裝
頁數 / 224
語言 / 中文 繁體
級別 /
開數 / 25K

試閱文字

產品試閱 : 身後



三月初春的高速公路,過了臺中之後天空明顯的藍了許多,車裡的溫度也暖升些許;窗外馳過幾棵早發的羊蹄甲,粉紫襯川在嫩綠的葉間,讓從溼涼臺北出發的她,有股去霉的舒爽。

抬眼,見後視鏡裡,父親身上的蓋毯斜斜滑落,似乎睡著了,出發時緊抓著車門吊把的手指,鬆開了,然而食指中指仍微屈地勾住環緣。她難得開快速道路,更不曾自己一個人開長途車,難怪父親緊張。他一向搭慣了兒子開的車。她也緊張。開車,一直以來都是丈夫的差事,恢復單身後她返鄉有時搭火車、有時搭姊姊的便車,這回要不是父親跟母親嘔氣,率性地開了老爺車上臺北來,這時候也不會讓她被編派連人帶車送父親回家。無子女、此刻又無固定工作的她,似乎總被認定為隨時可以差用的閒人。父親適才還絮絮碎唸,擔心她手邊積蓄不豐,老來無依,而後又好似想起這項代誌已經說過太多次了,女兒一定覺得很厭煩吧,唸著唸著聲音只剩在嘴巴裡。她在後視鏡裡和父親的眼光碰個正著,老人家的話尾巴收了音,才停一會又開始:「就算有孩子也無路用,養兒是義務,萬事還是要靠自己,妳自己要有打算啦。」

近年來,父親老了,威嚴傾圮了;她也老了,拘謹的性子鬆綁許多,才比較能與父親獨處,此刻她真後悔沒邀姊姊陪同南下。氣氛好沉悶。她裝輕鬆語氣回父親說,前些日才剛與朋友參觀過養生村,現在行情漲了不少呢,每個月伙食雜支少說也得要準備個兩萬元才夠,朋友們都說要努力攢錢多存養老本,要不哪住得起。

以後呢?她從後視鏡看著問話的父親。

「以後」就買塔位啊,誦經普度照合約按步來,哎呀,人都走了,還想那麼多……

之前,哥開車送父親過來的時候說父親在生氣。她以為父親這回會多住幾日,怎麼才過一夜就要回家?隔著車窗探看,不覺得父親有生氣的神色。哥哥沒什麼表情,說還不是為了遷公媽牌位的事。父親搖下車窗招喚她,嚷說不下車了,要趕緊返去;又朝兒子擺擺手,叫他趕快去上班。她不知怎麼說父親,傻嗎?哥早幾年不都說了嗎,「住家太小沒有適當方位安放神明案桌」、「上班工作沒有空祭拜」,父親怎還要自己惹氣生呢?她曾經幫忙說話,大哥的家在沒有電梯的公寓四樓,客廳格局還真難騰出空間來設置公媽香案。

父親對她的緩頰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說:「若有心就有所在,人家誰誰三坪大的摩托車店、誰誰家還跟別人租的呢,不也照樣可以拜。」這幾年兄嫂同修自悟了一些道理,父親更聽不入耳了,「說啥人死去魂就散去啊,散在虛無空界,不是寄附在那塊神主牌!伊也不是信耶穌,信同款拿香的,竟講不拜祖先,這是啥道理!」她沒接話。她沒「修」。不懂。不想讓老父更傷感,勸父親「看開一點」的言語也說不出口,那只會換來「無效啦,讀冊讀去胛脊胼」如此這般拉雜的怨懣。

隨著年歲增長,對人情世故她也多少調整了年輕時非黑即白的「正義感」,學習體諒有些時候、有些人對有些事的「不為」,然而體諒不等於認同,對於自己也未必做得到亦無法代勞的,她只能選擇沉默。

車子駛離北部,沿路景象也換了樣,就拿人生終站來說吧,北中部高速公路或遠或近的山崙還望得到一處一處墳場,進入平緩的西部平原後,散置綠茵間的土坏群落景觀變成水泥疊塔。未出嫁前清明掃墓,一年一次上墳,父親總這樣介紹著要哥哥記住:那是祖太,阿祖,喔,彼個查甫祖、這個查某祖,阿公的墓在另一區……。哥哥閒閒地在墓園周圍走來走去,大人也不會特地叫他幫忙做事,倒是她們幾個女孩子忙著小心攀長身子刈去墳頭墓草、壓上墓紙,因為父母再三叮囑著,女孩子不可以踩上墳。一年一年,父親擎香喃喃稟報祖先,哪個子孫讀書工作順遂與否,哪個子孫新婚又哪個子孫添丁……。紙灰焚燃煙塵飛揚,幾炷清香,灑下水酒,擲筊問卜,祈求平安。親人先後撿骨晉塔,她曾隨父親挨擠在祭拜的人群中,在高過她頭頂的牆櫃搜尋,憑藉記憶在迂廊曲道尋著阿公阿嬤寄身的小方格,稟告老人家,家人來「做清明」了,請他們來領受子孫的孝思。母親則在家中準備祭品,拜公媽。

三層樓的老家,母親日日爬上頂樓公媽廳拂拭香案、敬茶上香,攀幾坎階梯就得停步,待喘得過氣了再往上爬。她不敢多想,逢年過節時,兩位老人家得上下那直陡的樓梯幾趟才能將牲禮敬果運送上下樓?僅有那麼幾回年節她剛好返鄉,端著牲禮上樓尚不覺得吃力,下樓時由上望下,窄直的階梯連她也下意識地老覺得踩不實腳步,幾度有就要栽下的錯覺。近年,母親老化的速度明顯,家務種種一件件放手移交給父親,她們幾個孩子心疼母親,慶幸看來還腰挺腳健的父親猶能照顧母親,卻輕忽了父親近來連眉毛都灰白了。父親雖不喊苦,然而幾次提及遷移公媽要哥哥承擔祭拜責任,對一向自詡從不求人的父親而言,可見真的力竭了。

死者已矣,至於魂歸何方,甚至存在否,自來就沒有肯定的答案,對奉祀公媽久久不能交棒,父親心情縈縈難紓,她能懂得;「對祖先要有交代」的責任感驅使父親焦慮,如何說與先人明白,後代子孫的家竟覓無方寸供他們容身?她不捨父親,也心疼案桌上的公媽,因為那之中有她親愛的阿嬤。阿嬤做「對年」時,司公請下公媽牌位,掀開背面隔板取出木摺頁,以細楷寫上「某媽某某」,司公說這叫做「合爐」。她看著生前未冠夫姓的阿嬤,逝後本家名姓退次,背負孕育香火責任的女人,在葉落之後歸的不會是原來的根,即使是未出嫁或是離了婚的女人,身後亦未得回歸根源。對於身後種種,她不曾有過如那刻的思緒翻湧,步入中年,人生的歷練體悟讓她自認能瀟灑淡定,然而彼時竟興起絲微惶惑:若她,孤身零落,若靈猶有知,誠真死無歸處?

父母尚健,她避諱,不把身後事當話題談,不過瑣瑣碎碎地也寫了一些身外物作何處理交代子姪甥輩,有時閒來取出瀏覽,恍如打開未來。她思及自己的未雨綢繆偶爾也不覺一哂,人生來去空空,自己尚罣礙如斯,終究算是想得開抑或放不下呢?

她覺得老一輩人的順其自然,倒也是一種想得開。曾經,她不經意問起家鄉的鄰居長輩,阿嬤總是以一種透徹的豁達說:「某某?早『回去』嘍。」或「妳還記得某某?骨頭莫不可以打鼓嘍。」有幾次阿嬤有意無意地對她說:「講經的師父說得也對,其實用燒的較衛生。」她頗覺驚奇,與民國同年的阿嬤能接受火化的觀念,然而終了因為並無確切遺言交代,後輩仍按土葬習俗辦理。

逝者不知,那麼有所感應皆為生者的牽掛嗎?她曾兩次夢見阿嬤。一回,看到老人家置身在空無一物的寬闊屋內,伸手觸及不到的大扇窗戶外有湍急的水流過,夢中沒有言語,阿嬤望著窗戶對她微笑。另一回,阿嬤坐在塋頭,指著身後隆起的、綠草新生的土堆,「厝內淹水!」是誰在說話?抑或她自身恍惚?放不下夢中的阿嬤,她打電話請父親一定要去墓園看看。父親回說去墓園巡視過兩趟,從外觀察不見有水滲入墓內的跡象。直到撿骨晉塔,父親打來電話期期艾艾說阿嬤墳墓後的排水溝底崩裂,水進到墓室,棺木底泡爛了,阿嬤的骨頭罩在重重水氣……;痛啊,逝者已邈肉身無覺,是她的心,揪絞成結。

一陣刺鼻的化工氣味,她按了阻絕車內外空氣流通的按鍵,氣味仍自車門車窗縫隙抑或哪個來不及閉鎖的孔道竄進來,中彰路段這股熟悉消蝕不去的氣味就如到站播報,不用看里程路牌,她知道再十多公里就是家鄉的交流道了。

父親的車子內也有一種味道,老人的味道,微微若無地飄浮。父親開車出門隔天才到臺北哥哥家,她想,節儉的父親應該就在車上過夜的吧,把母親慣用的靠墊做枕、護膝小毯當被,如初生蜷曲在車上瑟縮了一夜?已過從心所欲年歲的他是否怨苦委屈?

父親向來簡淨,紙盒什細隨手即棄,未有撿惜小物的習性,以往他指揮掌廚的母親,採買數量、飯菜準備務必精確,不准有隔夜餐,到母親退位、父親全盤接收後,家中簡白幾乎到淨空的境界,彷彿隨時交代清楚明白,無須勞煩他人,完全是父親的行事作風。這回就因為母親找不到原本藏在鞋盒的金飾,打電話向女兒們告狀,先是說一定是被當成不要的紙盒扔了,後來說一定是被誰拿走了。家裡不就兩個人嗎?她聽過太多退化健忘的老人,把財物東藏西藏以致後來自己都忘了藏在哪,她試著引導母親回想,老人家惱怒了:「妳和妳爸爸一樣,當我倥倥。」父親氣不過被誣指,撂下話說「那幾塊鼻屎大金子,我還看不上眼!」開車出門人都還未到臺北呢,母親打電話來說了,「找到了!」金飾一樣藏在鞋盒,只是換了另一個,幾時換的?她忘了。

父親睡著的神情未顯慍色,對於母親現今腦力身不由己的混亂,她相信父親能體諒,脾氣發過不悅也就過了,看他灰白髮色下的面容,兩條法令紋森森嚴肅地拉垂至嘴角,哥說父親為遷公媽牌位的事生氣,她覺得父親應是悒鬱的多。這些年他幾乎已不提公媽牌位的事了,一向標榜自少年就靠自己打拚的父親,一身傲骨腰桿隨時打得挺直,這回為什麼會再舊事重提呢?

聽到聲音看父親起身拾起蓋毯,她問父親渴嗎?置物袋有礦泉水。

「妳知影妳阿兄換新厝了嗎?」

嗄?

「恁平平在臺北怎麼不知道?平日都無往來嗎?兄弟姊妹要互相照顧,父母總會年老,妳無聽過彼句話嗎?」

死老父後頭遠,死老母後頭斷,從小聽老人掛在嘴邊的。好傷感呵,爸爸,我們不要說這個好嗎?她在心裡說。

「喔,我和老哥平時都有電話聯絡呀!新厝有電梯吧?以後你和媽媽來住毋免爬四樓,就方便多了。」

「新厝企在十五樓。有三間房,兩個小孩各人一間,妳阿兄阿嫂一間,擱有一間小間的鋪榻榻米,打坐用的。」

沒有客房?她吞下問話。又從後視鏡看父親,心想著,必定是因而才又提起公媽牌位的事吧,她躊躇著如何接話。

父親提醒她快到交流道了,要她切到慢車道。邊疊毯子邊告訴她:毯子是在市場開百貨的王老闆送的,因為店要收掉了。王老闆的牽手去年過身,伊自己身體也不好,一個人照顧不來,孩子都吃頭路無興趣開店。王老闆兩個兒子都信基督教,伊煩惱後擺公媽無人拜,兒子不肯聽伊講,伊就跟女婿講,伊若走,公媽要幫伊顧乎好。哎,悲哀,自己家的公媽怎麼拜託女婿?這樣人家也很為難。我現在已經不想那麼多了。我就跟王老闆講,人走都走了,孩子要怎麼樣,隨在他們啦……

她抬眼,後視鏡裡正在整裝的父親神情平和。她想,她也不必費神找話說了。

啊,快到咱厝了,返來自己的厝較快活。我兩晚不在,妳媽媽一定睡不好,藥毋知有按時吃無,回去要記得先幫伊量量血壓……,父親像是自說自話。

轉進巷子,她遠遠看見母親在門口澆花,聽見車停聲音,母親旋身,陽光將蓮蓬頭灑出的水珠熠耀得五彩發光,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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