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容簡介
大陸女作家虹影曾在臺灣報屢次得獎,臺灣讀者已不陌生。這本小說集是虹影短篇中的佳作合集。虹影的小說特點是玄秘、神奇,雖然及的都是中國人心靈最隱秘的創痛,筆調卻纖秀而華美,溫婉而沈實。朱西稱道說:「憑持才氣固不消說,展現功力更其重要」;劉紀蕙評云:「筆調成熟,文字老練」;大陸批評家則認為虹影小說「總是用神秘的動機引誘故事向不可測的方位變化」、「女性細巧的洞察與女性主義的傲氣聯手,奇幻了現實的憂傷,」「很有一番出自大師名作的氣象」。從這本小說集,讀者可以看到一位有實力的作家出現在華語文學舞台上。
內文臺灣歌星況艾艾小姐的聲音飄浮在街上,像哭泣,又像傻笑,況小姐的臉毫無表情,她身段不苗條又不豐滿遠比不上她的歌喉。在這個破破爛爛骯髒的鬧市裡,任何一種聲音都是暗灰色的市囂的一部分,連這滴嗒的雨聲也不例外。離去多年,這個城市幾乎一點也沒有改變,這使我多少有些沮喪。經過一排搭篷的擔擔麵、涼粉、湯圓攤位,我走進菜市場,菜的腐臭讓我屏住呼吸,快步奔上一級級石梯,來到汽車站上。羊穗本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時光沖淡了一切。
這麼多年,占領我全部心思的是那場可怕的婚姻。我的丈夫,那時是我男的朋友,天天守在我門口,那根電線柱子前,要我答應隨他北上,去當一個助理工程師的妻子。我離開了故土,卻不曾想到,這樁貌似美滿的婚姻幾乎斷送了我,它始於熱情之火,歸於仇恨之火。每每想到那濃煙大火,我便後怕。這是我自已設計的陷阱!可笑的是,我是個沒有什麼大出息的畫家,從一個城市的文化館調入另一個城市的文化館,始終沒有起色,我的畫無人欣賞。
父親、丈夫,包括那個小院都不存在於我的生活之中了,我還搞不明白,我的每一天是幸運呢,還是更大的災禍臨頭?甚至我的夢,夢中我見不少人,我記不清他們是誰。到今天,我還覺得「處於劣勢」是我固定的夢境。從公共汽車下來,雨小了,我便未再打傘,一兩滴雨點落在臉上,精神一爽。細雨飄散,空氣變得輕輕淡淡,雨使滿街髒物流走不少,路面也乾淨多了。向下傾斜的路,有人拉著一板車雪白的蘿蔔,從我身後竄過來,騰空跳躍,往下猛溜。
一眨眼工夫,這人和板車和蘿蔔便沒影了。我怕滑倒,小心翼翼地往坡下走。這時,我才想起自己忘了羊穗家的門牌號數。灰暗的瓦一塊搭一塊重疊在眼底。我記起來,她家那磚砌的平房,在高高低低的屋中算是最好的。繞過那棵快掉盡葉子的沙樹,在沙樹的旁邊應該有一個扔滿爛瓶爛紙的垃圾堆成的小山丘。一串又陡又窄的石階,潮濕發青的苔蘚滑膩膩的,一不留神,便可滾下石梯兩旁枯草履蓋的山坡。殘留在石階上的雨水,濺在我的雨靴和我手裡懸掛著的雨傘上。
憑著朦朦朧朧的感覺,我找到離羊穗家不遠的小樹林。雨點又漸漸大起來,像紫色的線掛在樹林中間,天上卻露出幾束刺眼的陽光,照著雨的帘幕。樹林實際只有光禿禿的枝幹,沒有一片樹葉,風?著雨點穿過樹林,抽出一片響聲。我撫了撫臉上的頭髮,雨在手指間流淌,一陣涼意襲來,出門太匆忙,竟忘了繫一條圍巾。搓了搓手,聽到了身後的叫聲。不著。我想,她是該出現的時候了。我回過了頭。「讓你下雨找我?」這女人看著我的眼睛。她的臉上有淒苦的微笑。
雨滴掛在她的額頭眼睫上。微笑提示了我。為了掩飾剛才的窘態,我也笑了。我沒有馬上認出羊穗,是由於我正在想最後一次見她的情景。那是我結婚前一個月,她來看我。她坐在椅子上,不嗑瓜子,也不喝茶,神情詭秘。她問我,你真決定結婚∕我點了點頭。真要離開?我還是點點頭。她低垂下眼睛,兩條腿緊緊靠在一起,腳底向外翻,像一個營養不良的孩子那麼坐著。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身,說想要我一幅畫。我和她來到旁邊一間自砌的簡陋房子。
在奇奇怪怪的架子、顏料、紙、畫布中找到插足之地,她在一張畫前停住,半晌,說她想要這一幅。畫上是一匹鹿,鹿背上有鞍。其他部份尚未設計好,背景是山谷,非常黯淡的光,白底上只有幾條灰色線,整幅畫三分之二是白底。我說這畫還未畫完,前景不知畫什麼好。她說沒關係,我喜歡這種奇想,喜歡帶鞍的鹿,馴服,是喜氣之兆。我揭下畫布,包好,送她出門。上車時,她說你不該這樣。她是說我不應結婚,還是說不該告訴她我結婚?對著開動的公共汽車,恍惚之中,我朝她揮了揮手。自己是已婚者,為什麼對我的婚姻大驚小怪?「看你又迷迷糊糊的。」
羊穗一把拉住我。小樹林下雨後,泥土鬆軟,一踩一個窩。過那幢平房時,她說,你那天迷迷糊糊的,撞到我身上還不知是怎麼回事。我說,那天掉了一串鑰匙。「愛掉鑰匙的女人得小心保護自己。」她又說起以前常說的一句話,然後伸手擦去臉上的雨滴。我直著眼看羊穗,看著羊穗憔悴的臉,我說,我正要找你。但我的埋怨心情消失了。她背對那垃圾堆成的小山丘,說:「上哪兒呢?」我說,「隨便!」那意思是叫我上哪兒,我就上哪兒。「但為什麼不回家呢?」她說,女人一結婚就沒了家;女人一屬於男人,就沒了魂。「我已經沒了家,只有魂。」
伸手去摸她憔悴的臉。我說,羊穗,你還活著嗎?我不知怎麼冒出這麼一句話。她好像沒聽見我的話。她睜大的眼睛其實並沒有看我,只是朝著我這個方向,眼光飄散開去,閃閃爍爍。「你的信寫得那麼含糊,叫我怎麼辦呢?」羊穗說:我寫過信?我說:一年前寫的。「那我怎麼能記得寫的什麼?」她轉過身去,好像要忍住眼淚。回到家,我擰開水管龍頭,把雨靴上的泥漿用水沖了沖,將雨傘撐開在桌子邊。換上拖鞋,我按下錄音機的鈕鍵,房間裡響起鋼琴協奏曲,進入歡樂部的快節奏。佻達的旋律使我坐立不定,我抓住椅子的把手,放聲大哭起來。
內文臺灣歌星況艾艾小姐的聲音飄浮在街上,像哭泣,又像傻笑,況小姐的臉毫無表情,她身段不苗條又不豐滿遠比不上她的歌喉。在這個破破爛爛骯髒的鬧市裡,任何一種聲音都是暗灰色的市囂的一部分,連這滴嗒的雨聲也不例外。離去多年,這個城市幾乎一點也沒有改變,這使我多少有些沮喪。經過一排搭篷的擔擔麵、涼粉、湯圓攤位,我走進菜市場,菜的腐臭讓我屏住呼吸,快步奔上一級級石梯,來到汽車站上。羊穗本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時光沖淡了一切。
這麼多年,占領我全部心思的是那場可怕的婚姻。我的丈夫,那時是我男的朋友,天天守在我門口,那根電線柱子前,要我答應隨他北上,去當一個助理工程師的妻子。我離開了故土,卻不曾想到,這樁貌似美滿的婚姻幾乎斷送了我,它始於熱情之火,歸於仇恨之火。每每想到那濃煙大火,我便後怕。這是我自已設計的陷阱!可笑的是,我是個沒有什麼大出息的畫家,從一個城市的文化館調入另一個城市的文化館,始終沒有起色,我的畫無人欣賞。
父親、丈夫,包括那個小院都不存在於我的生活之中了,我還搞不明白,我的每一天是幸運呢,還是更大的災禍臨頭?甚至我的夢,夢中我見不少人,我記不清他們是誰。到今天,我還覺得「處於劣勢」是我固定的夢境。從公共汽車下來,雨小了,我便未再打傘,一兩滴雨點落在臉上,精神一爽。細雨飄散,空氣變得輕輕淡淡,雨使滿街髒物流走不少,路面也乾淨多了。向下傾斜的路,有人拉著一板車雪白的蘿蔔,從我身後竄過來,騰空跳躍,往下猛溜。
一眨眼工夫,這人和板車和蘿蔔便沒影了。我怕滑倒,小心翼翼地往坡下走。這時,我才想起自己忘了羊穗家的門牌號數。灰暗的瓦一塊搭一塊重疊在眼底。我記起來,她家那磚砌的平房,在高高低低的屋中算是最好的。繞過那棵快掉盡葉子的沙樹,在沙樹的旁邊應該有一個扔滿爛瓶爛紙的垃圾堆成的小山丘。一串又陡又窄的石階,潮濕發青的苔蘚滑膩膩的,一不留神,便可滾下石梯兩旁枯草履蓋的山坡。殘留在石階上的雨水,濺在我的雨靴和我手裡懸掛著的雨傘上。
憑著朦朦朧朧的感覺,我找到離羊穗家不遠的小樹林。雨點又漸漸大起來,像紫色的線掛在樹林中間,天上卻露出幾束刺眼的陽光,照著雨的帘幕。樹林實際只有光禿禿的枝幹,沒有一片樹葉,風?著雨點穿過樹林,抽出一片響聲。我撫了撫臉上的頭髮,雨在手指間流淌,一陣涼意襲來,出門太匆忙,竟忘了繫一條圍巾。搓了搓手,聽到了身後的叫聲。不著。我想,她是該出現的時候了。我回過了頭。「讓你下雨找我?」這女人看著我的眼睛。她的臉上有淒苦的微笑。
雨滴掛在她的額頭眼睫上。微笑提示了我。為了掩飾剛才的窘態,我也笑了。我沒有馬上認出羊穗,是由於我正在想最後一次見她的情景。那是我結婚前一個月,她來看我。她坐在椅子上,不嗑瓜子,也不喝茶,神情詭秘。她問我,你真決定結婚∕我點了點頭。真要離開?我還是點點頭。她低垂下眼睛,兩條腿緊緊靠在一起,腳底向外翻,像一個營養不良的孩子那麼坐著。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身,說想要我一幅畫。我和她來到旁邊一間自砌的簡陋房子。
在奇奇怪怪的架子、顏料、紙、畫布中找到插足之地,她在一張畫前停住,半晌,說她想要這一幅。畫上是一匹鹿,鹿背上有鞍。其他部份尚未設計好,背景是山谷,非常黯淡的光,白底上只有幾條灰色線,整幅畫三分之二是白底。我說這畫還未畫完,前景不知畫什麼好。她說沒關係,我喜歡這種奇想,喜歡帶鞍的鹿,馴服,是喜氣之兆。我揭下畫布,包好,送她出門。上車時,她說你不該這樣。她是說我不應結婚,還是說不該告訴她我結婚?對著開動的公共汽車,恍惚之中,我朝她揮了揮手。自己是已婚者,為什麼對我的婚姻大驚小怪?「看你又迷迷糊糊的。」
羊穗一把拉住我。小樹林下雨後,泥土鬆軟,一踩一個窩。過那幢平房時,她說,你那天迷迷糊糊的,撞到我身上還不知是怎麼回事。我說,那天掉了一串鑰匙。「愛掉鑰匙的女人得小心保護自己。」她又說起以前常說的一句話,然後伸手擦去臉上的雨滴。我直著眼看羊穗,看著羊穗憔悴的臉,我說,我正要找你。但我的埋怨心情消失了。她背對那垃圾堆成的小山丘,說:「上哪兒呢?」我說,「隨便!」那意思是叫我上哪兒,我就上哪兒。「但為什麼不回家呢?」她說,女人一結婚就沒了家;女人一屬於男人,就沒了魂。「我已經沒了家,只有魂。」
伸手去摸她憔悴的臉。我說,羊穗,你還活著嗎?我不知怎麼冒出這麼一句話。她好像沒聽見我的話。她睜大的眼睛其實並沒有看我,只是朝著我這個方向,眼光飄散開去,閃閃爍爍。「你的信寫得那麼含糊,叫我怎麼辦呢?」羊穗說:我寫過信?我說:一年前寫的。「那我怎麼能記得寫的什麼?」她轉過身去,好像要忍住眼淚。回到家,我擰開水管龍頭,把雨靴上的泥漿用水沖了沖,將雨傘撐開在桌子邊。換上拖鞋,我按下錄音機的鈕鍵,房間裡響起鋼琴協奏曲,進入歡樂部的快節奏。佻達的旋律使我坐立不定,我抓住椅子的把手,放聲大哭起來。
規格
誠品貨碼 / 2611116467007
ISBN13 / 9789571424187
ISBN10 / 9571424188
EAN貨碼 / 9789571424187
頁數 / 222
注音版 / 否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繁體
級別 / N: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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