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 二號龍舟

第一次在自己的故鄉出書,感到特別高興。老家在虎尾的鄉下,佔地頗廣的傳統閩南三合院,許多親戚都住在一起,甚至早年村子裡至少一半的人,和我家的人有親戚關係。上小學後,搬到糖廠宿舍去住,我的生活圈子轉移到糖廠四周,包括老樹林立的同心公園、巍峨壯觀的大鐵橋、蜿蜒曲折虎尾溪、溪邊的堤岸,當然還包括熱鬧的街上。高聳入雲的大煙囪,是故鄉最著名的地標,小時候偶爾出遠門,通常是跟著媽媽到台南的外婆家,搭乘著糖廠的小火車,返家時遠遠的看到大煙囪,就知道家快到了。在糖廠開工的季節裡,街上常常看到拖著數十節車廂的小火車,載著滿滿的甘蔗,緩緩地經過市區。新生路平交道區隔著糖廠社區和街上,只要平交道的警告鐘「噹!噹!噹!」一響,平交道柵門一放下,這起碼得超過五分鐘,有時候會超過十分鐘。載甘蔗的小火車跑得很慢,時速不超過二十公里,你趕時間它不趕時間,兩邊的車子越排越遠,人人哀聲嘆氣,卻是無可奈何。這是小鎮的日常,也是我對故鄉的印象,好在糖廠開工的季節不長,大約只有冬季。後來因工作離開家鄉,台灣不大,故鄉有許多親友、老師,還有祖先留下來的古厝,吸引著我回去走走,所以故鄉對我永遠不陌生,大煙囪、大鐵橋,永遠是懷念的景觀。
以前在平交道等著載甘蔗的小火車經過,大家都是等得不耐煩,心煩氣躁的,平交道柵門放下來的時間實在太久了,考驗著大家的耐性。現在偶爾回鄉,看到小火車經過,感覺不一樣了,那些甘蔗是製糖的產物,父親在糖廠工作一輩子,用微薄的薪水養活一家人,我應該對那些甘蔗、小火車說聲謝謝,沒有它們,我怎能順利成長?有個鐵路迷對我說:「你真幸運,能看到台灣唯一的台糖小火車。」
真的幸運,台灣的糖廠大都停止生產,碩果僅存只剩下虎尾糖廠,載運甘蔗的小火車偶爾還在行駛,而且有季節限定。開工期間,全省許多鐵路迷會趕來這裡朝聖,追火車,拍火車,有一天這些小火車會停駛,會走入歷史。
什麼時候愛上寫作,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中學時代,台灣的文學風氣很盛行,書店有許多文學雜誌,我常到書店去翻閱,一站不知站了幾個鐘頭,老闆都在瞪白眼。因為阮囊羞澀,無力購買,心裡頭只好對老闆說聲抱歉。有些比較兇的老闆,看到這些掏不出錢來買的小顧客,毫不客氣直接拿棍子趕人,那些臉皮薄、不趕人的老闆,我衷心感謝他們。
學校裡有一本校刊,叫做「虎中青年」,它勾引著我寫作的夢,不知投了幾次稿,終於有一次被刊出來了,那種喜悅比中了愛國獎券還高興。學生時代不敢存有作家夢,那對我來說太遙遠了,到社會工作以後,偶爾再提筆寫作,覺得是滿有趣的事,至少可以打發無聊的時光。前幾天,和兩位校刊主編聚會,他們在校園時都已是成名作家,三人相聚,像是白頭宮女話當年,許多往事如過眼雲煙,令人感慨唏噓。如今作家早已不吃香,作家夢只能留存在腦海裡的某一個角落裡,就像故鄉的影像,一樣永遠留存在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