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製造: 出走, 才能回家 從臺中菜市場到紐約常春藤 愛、恐懼與成為的故事 | 誠品線上

臺灣製造: 出走, 才能回家 從臺中菜市場到紐約常春藤 愛、恐懼與成為的故事

作者 安吉
出版社 重版文化整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臺灣製造: 出走, 才能回家 從臺中菜市場到紐約常春藤 愛、恐懼與成為的故事:【這不是一本教你如何成功的書,而是「如何在成功崩塌後,繼續選擇成為自己」的故事】從椰林大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這不是一本教你如何成功的書,而是「如何在成功崩塌後,繼續選擇成為自己」的故事】 從椰林大道的存在焦慮,到美國媽媽夢碎後的覺醒,作者安吉的故事,不只是亞洲孩子過度努力證明自己的縮影,更是許多海外漂流臺灣人的真實心聲。 安吉是一個在臺中菜市場長大的女孩,一生都在努力證明自己「值得」。為了擺脫內心深處那個「我不夠好」的感受,她不斷追求世人眼中的成功。 然而⋯⋯ 她拿到哥倫比亞大學碩士,卻在紐約的火鍋店刷地板。 她成為光鮮亮麗的科技業新女性,內心卻只剩一個空洞的軀殼。 為什麼每一次看似「成功」的抵達,都只是另一次空虛的開始? 為了尋找人生的答案,安吉決定踏上一條無路之路。 她逃離朝九晚五的辦公室大樓,轉職成為健身教練,之後開始網路創作,並在西班牙小島過著夢想中的數位游牧生活。 她以為在國界間遊走就能解決身分焦慮,卻發現夢想的終點線後,有的卻不是童話故事的「從此幸福快樂」。 她想要打破自我破壞的詛咒,卻一次次地陷入自我懷疑的深淵,被心底那個害怕成功的冒牌者,逼著直視內心的黑暗角落。 她在墨西哥的靈性儀式裡窺見重生的力量,在都蘭的海邊重拾創作的喜悅,並在奧斯汀的湖邊,見證了那份成為母親既能創造、亦能破壞的愛與恐懼。 這本書沒有說教,只有安吉赤裸的自我剖析。 她誠實書寫出異鄉文化的身分衝擊、原生家庭的愛與傷,以及在成為自己的道路上,所有的恐懼與渴望。 最終,她才發現:出走,都是為了回到內心最真切的渴望──成為我們本該成為的那個人。 每次自我放逐,都是成為自己的開始。 【獻給所有】 ◆ 為「不夠好」聲音所苦,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成功的你 ◆渴望掙脫傳統職涯與社會期待枷鎖的你 ◆在家庭牽絆與自我渴望之間掙扎的你 ◆在世界漂泊,尋找身分與歸屬感的你 ◆在創作路上感到孤單與迷惘的你 *** 本書用最赤裸的文字,刻畫跨文化臺灣女子的心路歷程: ▍原生文化家庭的愛與傷 我邊和亞裔朋友看那些「亞洲父母說的扯話」(Shit Asian Parents Say)影片,邊揶揄那些以愛為名的斥罵與貶抑,真是一字不假,好像把自己的成長經歷當做他人故事嘲笑,就可以讓我比較不痛苦。 然而事實是,我仍舊渴望爸媽的愛,仍舊希望自己能像以前一樣,安心活在他們密密織就的保護網裡。但如果我繼續擁抱孝順亞洲女兒遵從的所有文化規則,我嘔心瀝血打造的這個「安吉」,也將功虧一簣,而我可不想變回剛到美國時,那個令人人瞧不起的謙恭女子。 於是,我選擇忘記回憶裡所有愛的證據。儘管心裡對於這樣陌生的自己感到害怕,也只能繼續前進了。──〈亞利桑那的沙漠〉 ▍故鄉的陌生人 我以為回臺灣後,就能變回原本的自己。但我不知道留學時的改變,並不是可以輕鬆套上卸下的外衣。當我下定決心改頭換面時,部分的自己也已經永久地死去,而我早已不再是家人朋友記憶中熟悉的那個人。 ──〈陌生的女兒〉 ▍常春藤的騙子 為了融入那些光鮮亮麗的哥大學生,我開始用盡全力為自己打造一具假可亂真的皮囊。我沒有傾城的財力,只好踏入 Zara 和 H&M,花好幾個小時搜索看起來高級又不會破產的衣服,記下它們的商品編號,耐心等到年底大特價再購入。 我執泥地認為只有改變自己的穿著,才可以挺起胸膛說話。但當我離那個穿著夾腳拖和公館夜市洋裝的自己越遠,就越感到自己是個騙子。 ──〈常春藤的凡人女子〉 ▍冒牌者的自我破壞 我當時是真的對已經進入的階級和那些觸手可及的機會渾然不知?還是我的潛意識裡,認為拋棄自己的出身是一種背叛,而在火鍋店刷地板就是我贖罪的方式?也許說穿了,我只是害怕,害怕踏入一個充滿未知規則的菁英世界,害怕在菜市場長大的自己終將被拆穿,所以寧可安心地待在火鍋店的熟悉感裡。 ──〈常春藤的凡人女子〉 ▍親密關係 在單身最後的那幾年,我深深懷疑自己是否在天生性格上有「殘缺」,讓我對金錢權力絲毫沒有興趣,也因此配不上那些努力攀爬權力階梯的伴侶。我說服自己,期待對方像我一樣將親密關係放在第一順位,是一件幼稚而不成熟的事。 我以為如果能隱藏自己對愛的渴望,並將自己包裝得光鮮亮麗,也許我會遇到一個覺得我「夠成才」的伴侶──也許變成一個不是自己的人,終將能讓我獲得愛。 但我萬萬想不到,第一次選擇不再武裝自己的我,換來的卻是讓我的人生伴侶保羅也卸下武裝。 ──〈遇見人生摯愛〉 ▍追尋無路之路 也許,我是必須要成為健身教練的,但並不是因為這份工作就是我人生夢想的最終解答,而是必須要走過這一段路,我才能犯我該犯的錯、學我該學的課題,也才能開始創建播客(Podcast),並終於踏上游牧之路。 也許,夢想本來就不是一個工作職稱,也不是一列列的職缺描述,而是命運的媒介,用來幫助我們成為那個本該成為的自己。──〈成為自己的無路之路〉 ▍數位遊牧的魔幻與挑戰 就是這些難以預期的時刻,才讓我們感到真正地活著。就像我們選擇進入這段跨文化婚姻一樣,每天生活中的衝突,都在提醒我們,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做事方法和價值觀。我們不一定要遵循原生社會的遊戲規則,每天都可以排列組合成新的自己。 ──〈我是你的墨西哥〉 ▍成為母親 我真的是想要成為一個「美國足球場媽媽」嗎?還是我在追求一種安全感──那種只要融入其他媽媽,我就再也不會感到孤單、再也不會覺得自己不夠好的安全感?又或者,我其實是在追求另一個不可能的神話,一個只要拿到某種頭銜、獲得某種身分,我就能永遠地擺脫做為人都會有的脆弱感和自我懷疑,獲得「從此幸福快樂」的承諾? 我到底是誰? 我以為成為母親會永遠地填補心中那個缺口,但事實證明,我無法將自己對生命的疑問,交給女兒去回答。如果我無法在工作和母職中找到自我價值,那我要如何才能讓女兒在我身上看到,生命能夠繁盛發展的樣貌? 而我的自我認知,又會如何形塑女兒的身分認同? ──〈美國媽媽夢〉 ▍跨文化家庭 搬回亞洲,意味著保羅的爸媽將錯過孫女第一次騎腳踏車、第一天上學;留在美國,換成我的爸媽只能在手機螢幕裡,看著孫女長大。我們彷彿被撕成兩半,無論落腳地球的哪一端,都是對另一邊的背叛。 但是我深相信做為跨文化家庭,我們並非被迫一定要在兩個文化之間做選擇;一定有一種生活的可能,不必建立在得此失彼的遺憾上,而是深植於豐盛的愛與希望。要怎麼創造這樣的生活?也只有透過繼續走在這條路上,才能知道了。 ──〈巨大橘紅色夕陽〉 ▍移民的身分流動 我或許永遠都不可能像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也不會再是純粹的臺灣人。但也許,移民的身分本來就不是一個斬釘截鐵的定論;我們身分的邊界或許更像浪花,隨著生命的經歷而不斷進退、流動。也許我該做的,不是執著於用單一國籍來定義自己,而是繼續在不同的文化與國界之間,吸取我生命所需的養分,繼續成為我應該成為的樣子。 ──〈移民旅程的終點〉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安吉 Angie 曾重考進入夢想的臺大外文系,卻在椰林大道上,發現自己的存在焦慮。畢業後,遠赴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攻讀社會學碩士,以為自己會將一生奉獻給學術,結果回臺一頭栽進科技業,最後發現自己只是隻在輪子上空轉的倉鼠。她從混沌中驚醒,跑去追夢成為健身教練,又走上數位遊牧之路,在世界各地尋找答案。她的創作核心圍繞著冒牌者症候群、跨文化探索,以及做為人的脆弱與希望。她相信,只要願意往內探尋,每個人都能在看似混亂的人生路徑中,找到自己的力量與歸屬。現在,她與同為作家的伴侶保羅.米勒(Paul Millerd,《無路之路》作者)和女兒,過著遊牧家庭的生活,並持續在不同文化之間探索,建立一個充滿愛的非典型家庭樣貌。IG: @angiewangcreates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前言:出走,都是為了回到最真切的渴望 第一部:夢醒一、來來來,來臺大 吾家有女嚇死人 墮落的誘惑 宇宙的真理 命運的召喚二、去去去,去美國 亞利桑那的沙漠 陌生的女兒 常春藤的凡人女子三、科技業新女性的空殼 跑在倉鼠輪上 逃往健身 完美的抗拒 靈魂出竅後的新生 轉職小實驗 三十歲了,我他媽到底在幹麼?第二部:出走四、追尋夢想的無路之路 捲起袖子來追夢 反轉人生想像的清邁之旅 遇見人生摯愛 淺嚐數位遊牧夢 「夢想」成真的滋味 自媒體「好奇槓鈴」的誕生 「不理想」的结婚對象 成為自己的無路之路五、數位游牧的迷失 加納利群島的封城歲月 自由創作者的身分焦慮 機會與匱乏 第一筆創作收入的眼淚 荒野中的營火六、 我是你的墨西哥 天涯海角小漁村的新生 生命的樣貌第三部:回家七、美國媽媽夢 移民的成年禮 劃分人生階段的線 成為一個「成功」的母親 迎接人生最美麗的瞬間 母親的憤怒 女兒教會我的事 母職無法填補的缺口八、寫作,是心靈療癒之旅 從抗拒到接受生命的召喚 在流動中書寫 向爸媽的揭露 改寫生命敘事 在失去中前行 移民旅程的終點 巨大橘紅色夕陽後記:清邁的季風靈感書單致謝

商品規格

書名 / 臺灣製造: 出走, 才能回家 從臺中菜市場到紐約常春藤 愛、恐懼與成為的故事
作者 / 安吉
簡介 / 臺灣製造: 出走, 才能回家 從臺中菜市場到紐約常春藤 愛、恐懼與成為的故事:【這不是一本教你如何成功的書,而是「如何在成功崩塌後,繼續選擇成為自己」的故事】從椰林大
出版社 / 重版文化整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6260157340
ISBN10 /
EAN / 9786260157340
誠品26碼 / 2683095330009
頁數 / 288
注音版 /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14.8X21X1.9CM
級別 / N:無
重量(g) / 380
提供維修 /

試閱文字

自序 :
▍出走,都是為了回到內心最真切的渴望

「他們說你是哥大畢業的!是真的嗎?」我在火鍋店的同事突然衝過來,激動地搖著我問。

那是二〇一四年的九月,我剛獲得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碩士學位。和我一起從這個菁英學校畢業的同學們,有的到劍橋大學攻讀博士,有的正角逐歐洲議會席位。

而我,穿著沾滿沙茶醬料的黑色polo衫,在紐約市邊緣的火鍋店,刷地板、吃客人剩下的食物。

「呃⋯⋯對啊⋯⋯」我小聲地回答,心裡驕傲又羞愧,恨不得挖個洞鑽下去。

「你瘋了嗎?哥大畢業來這裡端盤子幹麼呀?」她瞪大眼睛。

她說的對,我哥大畢業的,來這裡端盤子做什麼? 但也許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我來端盤子,而是我這個從小在菜市場鬼混的問題學生,到底憑什麼進入常春藤的校園?

十年後的今天,我出版了自己的書,和先生帶著我們的混血寶寶旅居世界各地。這一路上,我放棄了光鮮亮麗的科技業,追逐健身教練夢;之後更打造自媒體品牌,在西班牙小島和墨西哥海邊,過著數位遊牧的生活。

但在寫這本書之前,我並不認為自己值得擁有人生的一切。

從外在來看,我似乎一次又一次地得到「社會認可」的成功。但我總是在取得一點成就時,就馬上親自摧毀辛苦建立的一切,因為內心深處,我並不相信自己是個值得被愛的人。我害怕別人發現我一無是處;害怕伴侶終會離我而去;害怕獲得事業上的成功。直到創作逼我直視內心的恐懼,我才了解,原來這種自我破壞的衝動以及不配成功的信念,有個名字,就叫「冒牌者症候群」。

從臺中菜市場到曼哈頓第五大道,從亞利桑那沙漠到墨西哥海邊,這本書說的是一個臺灣女孩不斷逃離又不斷尋找自己的故事。我曾以為考上臺大就是完成人生夢想;以為在國界穿梭就能解決我的存在焦慮;甚至,以為有了孩子就能填補內心的空洞。最後我才明白,生命的答案,從來不在那些預設的終點線之後,而是在每一次拋棄地圖、走向未知的迷途中。

原來,所有出走,都是為了回到內心最真切的渴望── 擁抱愛與傷交織的家庭關係;在既是枷鎖、也是歸屬的原生文化裡重生;最重要的,回到內心,承認自己值得被愛。

試閱文字

內文 :

一、來來來,來臺大

「屁秀,如果你考上文華高中,我給你兩千塊。」這位頭上夾著閃亮髮飾的美艷女子,是我媽。那天放學她騎車來接我,為了鼓勵我準備大考,祭出家裡的大獎。

「那如果考上臺中女中呢?」我問。

「那就一塊錢都沒有!哈哈哈!」

我們兩人跨坐在褪色的機車上,笑得肚子痛到不行,因為我們心裡都知道,我能考上公立學校就已經是佛祖保佑了,第一志願可不是屬於像我這樣的人。

沒辦法,我就讀的國中總被他校學生戲稱為「兩光國中」,每屆考上臺中一中或女中的只有兩三人。況且,我當時可是出名的問題學生。我常因為在上課時把衛生紙撕碎滿地,或把打死的蚊子放到老師裙上等調皮事,被叫去罰站。有一次朝會,我甚至因拿鏡子反射陽光,直直地照進老師眼裡,氣得她當場抓我到全校面前訓話。好險,我爸媽對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我的成績不要太差、未來能混口飯吃,就算功德圓滿了。

誰知大考成績公布,我是那屆第一個考上臺中女中的學生。

「怎麼樣,想不到家裡出了一匹黑馬吧?」住在臺北的舅舅來電,好像爸媽那輩的大人裡唯一有大學學歷的他,早就預言了一切似地。媽媽則在電話另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墮落的誘惑

這個從未預期的光環令人振奮,就算是不需要上學的日子,我也要穿著綠色制服,到媽媽工作的菜市場晃晃。

那個用鐵架撐起的飾品攤,是媽媽為了能更彈性地陪伴我和妹妹,辭掉她舒服的辦公室工作換來的。以前沒上課時,我會跟著她到菜市場幫忙顧攤。運氣好的話 ,鵝肉攤的叔叔會切些鵝肉給我吃;或者,媽媽會讓我去賣內衣阿姨的攤上,挑些為剛發育少女胸脯所設計的胸罩。運氣差的時候,我們就必須在酷熱的夏天裡,忍受隔壁麵攤好幾個小時的熱氣,或者附近攤位怪阿伯緊盯不放的猥瑣眼神。

現在,穿著綠色制服走在市場裡,我掩不住一身傲氣。

然而開學沒多久,我馬上就發現自己和其他書香世家的同學格格不入,而且不管怎麼努力,都跟不上大家的成績。

我果然是匹僥倖的黑馬,誤闖了不屬於我的地方。

我沒有想辦法改進,反而放任自己變成一灘爛泥,不只把每次倒數的成績當做笑話,甚至以當問題學生為傲。我將制服黑色的百褶裙改短到膝上,用貼紙遮住了書包上的校徽,被糾察隊記了好幾次警告。我開始和班上成績墊底的同學成群結黨,上課看美妝雜誌,下課翹掉補習班,跑去一中街逛街約會。在那個女校學生除了體育課都必須穿裙子的年代,連穿運動褲參加朝會也成了我們反叛的方式。我猖狂地當了兩年導師說的「派對動物」,以逃避我對自己的失望。

然而我轉移注意力的策略並未奏效。以前靠著傻人有傻福、憨憨過日子的我,內心突然多了一個嚴厲的聲音,這個聲音鼓勵我的方式非常奇葩,就是不斷地對我嘲諷謾罵;好像只要它不斷批評我,我就會開始發奮圖強似的。

「你這他媽的混蛋,就是這麼懶惰,才不配跟大家當朋友。」

「沒用的東西,早就知道你是冒牌貨。」

哇,這個聲音待我之苛刻,簡直像是言語暴力。但那時的我,不知如何將自己和這個聲音分開,以為它就是我、我就是它。我完全認同這個「內在批評者」對我的批判,以為我就是爛、就是個沒價值的人。

高二時,我得知臺中科學博物館徵選志工的消息。聽學姊們說,這可是個能為升學加許多分的絕佳機會,因此我想都沒想,就報了名參加初選。然而在那之前,我並沒有任何面試經驗。當我坐在科博館會議室裡,面對那些當志工多年、口齒伶俐的女中學姊,只覺得羞愧想哭。當我得知可以進入第二輪面試時,我連去都沒去。

「博物館志工不過就是個免費勞工,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嘗試合理化自己的逃避。

媽媽知道時完全不敢相信,她不懂為什麼我要斷送這個大好機會。我沒勇氣跟她說,別提這個面試了,我覺得自己進女中根本就是個錯誤。

儘管我也以為我會放任自己,在自我破壞的深淵裡繼續沉淪下去,但在大家都開始為升大學做準備的高二暑假,我一夕之間將頭髮束起、把所有化妝品丟進垃圾桶。親朋好友們一頭霧水,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但我知道。

那是因為在我靈魂深處,一個沉睡已久的真我,甦醒了。這個真我不像內在批評者那樣,在我的腦袋裡不斷空轉叫囂。它來自我五臟六腑的最深處,以一種混雜著恐懼與希望的力量,召喚我踏上真正屬於我的命運。

「該振作了。」它說。

我打包衣服搬去樓下和我媽的老爸,也就是我們口中的「囉唆老爺」一起住。其實,這個搬家的決定並不容易,因為囉唆老爺會有這個稱號可不是虛有其名,他的壞脾氣在鄰里間可是無戶不曉。他在戰後隨著老蔣來臺,原本以為只是退守臺灣幾個月,沒想到再次見到山西的家人,已是幾十年後的事。

孤單一人在臺灣的他,脾氣一年比一年暴躁,整天有事沒事就囉哩叭唆地嘮叨著。小時候的我覺得這些嘮叨話很正常——我以為全天下的老人,都會對他們的兒女斥吼「操你媽個逼」,都會說他們是「他媽的混蛋」和「沒用的東西」。不過其實也沒差,因為囉唆老爺罵歸罵,疼我們孫子孫女還是毫不手軟,總會買二、三十罐我們愛喝的養樂多放在冰箱,堆到過期都還喝不完。

雖然童年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回憶,讓我在打包衣服搬下樓時,還是皮繃得很緊,然而搬下去後沒多久,我才發現火爆的他,早已隨著老年失智,變得意識抽離。他不再重複地用他的山西腔,炫耀他左腳腳踝到膝蓋那道像巨形蜈蚣的疤痕,或一而再、再而三地講著兒時從日本軍人挖的屍體坑死裡逃生的故事。大部分的時候,他只是坐在沙發上,好像靈魂不知在幾年前就已離開他的軀殼一樣,兩眼無神地邊盯著電視,邊用不求人棍子敲著背,直到睡覺時間,才以小踱步走回房間。囉唆老爺每天早上五點叫我起床,我打開封面和內頁都還嶄新發亮的參考書,在準備去上學前一頁一頁地詳讀;放學後,再到補習班纏著輔導老師問問題,問到主任把我趕走為止。

和臺灣大多數的學子一樣,我將臺大當做夢想,並將目標放在外文系。我並不知道外文系要念的是「文學」,只是天真地以為外文系就是學英文,畢業後有機會成為補教名師,最差也能當個英文祕書。總之,念外文系不會餓死。我將椰林大道的照片貼在日記本第一頁;每當念書念到快撐不下去時,就想像自己在椰林大道上騎車的畫面,然後繼續埋首書堆。

▍必勝的紅布條

大考前一個月,我報名了黑馬衝刺班,每天綁著「必勝」的紅布條苦讀。當時我的成績已經突飛猛進,雖不是保證絕對能上臺大外文,但保持平常水準再加上祖先保佑,進入臺大也不無可能。我努力把視線鎖在參考書上,卻忍不住偷看補習班櫃檯那個可愛的男工讀生,聽說他是以滿級分考上臺大電機系的傳奇人物。朋友不斷慫恿我去攀談,但我知道這麽做會讓我分心,而我可不想讓這一年的努力功虧一簣呀!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大考前一天,也是衝刺班最後一天,我照常在午休時來到櫃檯排隊領便當。那位男工讀生將便當交到我手上後,卻順手遞給我一個祝福考試順利的符袋。

「可以給我你的電話嗎?」他害羞地說。

一旁觀看的學生開始慫恿叫囂,大家都在看我會有什麼反應。我瞬間面紅耳赤,陷入了天人交戰——我可以回絕他,拿著便當走人,心無旁騖地迎向明天的大考;或者,我可以告訴他我的手機號碼,獲得一個能夠拿來炫耀的臺大男友。同時,我可以想像,若我們開始交談,我一定會亂了陣腳,再也無法專心考試。

而這樣的自我毀滅,是如此甜美誘人。

下一秒,我聽到自己正在念出我的手機號碼,在那一刻,無論我多想忽視心中的後悔,我知道我已經完蛋了。

緊接著大考的那三天,我陷入了暴風般的混亂。表面上,我好似沉浸在一股飄飄然的戀愛喜悅中,但我的內心深處知道,自己已經親手葬送了美好前程。

終於到了放榜的時刻。我沒有考上臺大,而是被分發到政治大學。對於一個成績吊車尾的學生來說,這已經是非常不錯的成果。家裡的電話鈴聲不間斷地響著,全是親友打來的恭賀,而我只是強顏歡笑,假裝自己也滿意這樣的結果。

某天,男友來家裡拜訪,囉唆老爺知道男友是臺大電機系後,冷冷丟下一句:「人家念臺大,你念臺下。」我笑笑告訴一臉尷尬的男友,老爺講話本是如此,毋需在意,但是老爺的話,已深深刺進我的心。

暑假過後,我打包行李來到陌生的臺北。這第一次的離家有的不是興奮,而是抹滅不去的悔恨。因為那時的我,不只將「臺大」當成我的目標,而是唯一能夠讓我快樂的地方。每當男友告訴我一件臺大圈內人才知道的事,我就更感覺自己是個失敗者。我看不到政大醉夢溪的美,選擇自我疏離,無視其他學生都在享受著他們欣欣向榮的大學生活。

「我跟爸爸就不懂,為什麼你已經念到政大了,還是不滿意?」媽媽氣憤地說。「不然你是想要休學嗎?」

對於女兒的憂鬱,媽媽充滿害怕與無助,但她倒也不是在問我的想法,純粹只是想以這個不可能的選項打醒我,要我認清自己別無選擇,必須要在政大振作而已。

「嗯⋯⋯」沉默幾秒後,我低聲地回應,好像我已經有這個想法多時,現在終於不得不承認似地。

但其實,休學這兩個字從沒出現在我腦海過。畢竟對於臺灣文化來說,休學是個讓家族蒙羞之舉,「重考生」這個標籤更像是個掛頸示眾的牌子,召告天下我就是被教育體系淘汰的邊緣學生。然而在媽媽說出「休學」兩字之後,我突然有了逃離當下人生的藉口。

我回到臺北繼續過生活,但休學的想法已如野火般無法撲滅。學年尾聲,我堅決表示自己除了休學外,已經走投無路。爸媽雖然內心糾結,但他們終究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兒鑽牛角尖鑽得這麼痛苦,還是幫我付了重考班的學費。有了這個最後的允許,我終於辦了休學。

學期結束前,我到政大學生宿舍旁的髮廊,將浪漫的棕色長捲髮,染黑剪短成國中生的短髮,不只是向自己和家人證明我的決心,也許也是對自己的懲罰與警示: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事阻擋我,得到那個本該屬於我的夢想。辦完休學手續後,我拿出媽媽批貨用的大塑膠袋,打包臺北所有行李,回到臺中。我再次搬去和囉唆老爺一起住,他倒是對我休學一點意見也沒有,也許還開心多了個人陪。重考班開學的日子,我領取了一大疊這輩子沒想過會再見到的高中參考書,和幾十個人擠在小小的教室裡,開始每天從早上七點到半夜、不是在吃飯就是在念書的重考生活。

經過休學的恥辱和一整年重考班的苦讀,我終於考上了臺大外文系。我的照片被登在重考班買下的大幅報紙版面上,名字下方有一行小小的註記:成績可上臺大法律系。

所有人生的問題,都在我登上臺大榜單那一刻解決了。這就是夢想成真的滋味,對吧?

▍命運的召喚

大二暑假,一股出國的浪潮席捲了外文系。同學們不是早早安排好去歐美留學,就是回到他們在世界另一端的家。我心裡一陣慌張,好像大家都走了,自己卻被困在島上。開學後,那些國外生活的故事開始在課堂間流竄,朋友們更一股腦地都在申請交換生,或規劃畢業後到國外念研究所。出國留學的念頭,也開始在我心裡萌芽。

但對我這樣在臺中長大的野孩子來說,留學不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更像個不可說的禁忌。
關於出國留學,我只記得兩件事。第一,是媽媽描述她菜市場朋友的表哥的大嫂的同學,在出國後和家裡鬧翻,第一次回臺,就是參加爸爸的喪禮。第二,則是我爸聽到同事送孩子出國念書的花費時,倒退了兩步:「什麼!那不就要破產了!」

於是,我得到一個結論:出國念書,既自私又不孝。

更何況,我忘不了爸媽怎麼熬過白手起家的日子。他們二十出頭就意外生了我,爸爸早上在家族電子代工廠工作,晚上為了考五專,繼續埋首讀書至午夜;媽媽上完一整天班,還要到路邊擺攤跑給警察追。雖然後來因為爸爸外派深圳,家裡經濟開始改善,但我怎麼能因為自己想出國,就讓爸媽再為錢煩惱,或自私地把媽媽丟在臺灣?她可是一手帶大我和妹妹的人啊。

我和鴻瓊老師提起出國的想法,但也僅止說說而已。誰知不久後,我就收到老師轉寄的信。

「記得你提過想要出國,這個獎學金你參考看看。」

什麼?我想像的公費留學生,都是書香世家或政治首長之子,從小師長看著他們,就會點頭說:「這孩子將來就是塊公費留學的料。」但我呢?我是個上課會遲到,還躲在教室後面吃小小福特大雞排的後段班生,把我跟「公費留學」四個字放在一起,彷彿會玷汙國家光榮一樣。為什麼老師會想轉寄那封信給我呢?再說,就算我走運申請到獎學金,我還是不想成為那個讓爸媽破產、家族分崩離析的孩子啊。

最後,我說服自己是因為不想辜負老師的期望,才硬著頭皮申請了獎學金,打死也不承認自己其實早已在心裡,偷偷想望著國外生活的樣貌。這樣,如果我未來成了不孝女,才不需太自責。反正,申請了也不一定會上。

接下來幾個月,我被捲入瘋狂循環裡,生活只剩下寫研究計畫、寄求助信,和一關又一關的面試。某個夜晚,我在總圖地下室打開數公斤重的華碩筆電,準備趕期末考的報告。突然間,信箱裡寄來獎學金的徵選結果通知。我屏住呼吸打開信⋯⋯

「分發學校:Arizona State University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頭皮發麻、雙頰滾燙,過了一會兒,才開始感覺到我還是有手、有腳、有軀幹的形體。

終於我意識到:我通過徵選了!

但是,美國我只聽過哈佛、柏克萊這些名校,連亞利桑那在哪裡,我都不知道。 我立刻上網搜尋那個陌生的校名,沒想到跳出來的標題清一色都是「全美第一派對大學」,配上金髮男女穿著泳褲比基尼在泳池狂歡的照片。

蛤?我要到「派對大學」「公費留學」?

想到未來一年的生活,將是這兩種大學生的夢想組合,我興奮地血脈賁張。

接下來的日子時光飛逝。媽媽抵押了家裡重要的財產,做為我的留學貸款,以補足公費補助後的空缺。我和她一起去銀行,看著她簽字的同時,爸爸當初那句「留學會讓家裡破產」的話,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但同時,像是訂購機票和尋找美國的住宿,這樣學習如何獨自遠行的繁瑣細節,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全新的亢奮;這是個揉雜了離家的愧疚和未知冒險的奇妙感受。 我也跑去諾貝爾書城,買了許多印有「勿忘我」、「福」之類的中文書籤,想像著未來的異國朋友們收到這些禮物,一定會很感動!

出發前一晚,我和妹妹在媽媽房間打地鋪。都過了午夜,我們聊天聊地仍不盡興。媽媽講了許多讓我們笑瘋的往事,還有一些我們從未知情的人生挑戰。我掐指一算,那不就是我最叛逆的青春期嗎?原來我對於媽媽的人生是如此無知,對於她的愛又是如此無情。

隔天,媽媽和我搭著統聯客運到桃園機場。我自顧自地聽著耳機裡的音樂,回頭卻看到她已經哭到上氣不接下氣。我的心頭被猛地一揪,趕緊別過頭,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盯著前方的椅背。過沒多久,這些離別的傷感,就在踏入機場的興奮中,被一掃而空。

第一次在沒有爸媽的陪伴下,我搭上飛機出國。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趟旅程將永遠改變我的人生。

二、去去去,去美國

▍亞利桑那的沙漠

當然,「現在」的我,可以驕傲地把那個令人膽戰心驚的海關事件,稱作是一場留學生的精彩冒險。但能夠這樣在事後瀟灑地自嘲,卻是在我熬過了第一個月那段文化衝擊煉獄,才一點一滴習得的技能。

以前,我可是在臺灣最高學府,長篇大論地寫著莎士比亞的論文,但剛到美國時,連朋友說「What’s up」,我都還要查字典,才知道是在跟我打招呼。在超市結帳時,店員問我「要不要塑膠袋」我也聽不懂,甚至吃 Subway 前,還要先在宿舍把所有配菜的名稱都背熟,才敢進店點餐。

在臺灣,我是一個能言善辯的強悍女子,但在美國,我卻變成一個支支吾吾、連話都說不清楚的軟弱女孩。

這可不是我想像中,那個公費留學的風光樣貌啊。

我更無法想像的,是美國人對臺灣的陌生程度。那是二〇一一年,一個臺灣尚未以台積電和緊張的兩岸關係,攻占美國新聞版面的年代。許多美國人聽到「臺灣」,要嘛不知為何物,要嘛以為是「泰國」。我十分驚訝,難道他們都沒聽過紅葉棒球隊,沒有聽過各種「臺灣之光」嗎?

最讓我傷心的,是當我把那些諾貝爾的書籤,小心翼翼地交到室友手上時,對方卻只是在嘴角露出一抹尷尬。那時我才真的理解,原來從小到大所看的電視新聞,都是圍繞在我們自己的身上打轉,但是我所驕傲的家鄉,卻從來不在他人的記憶中。最後那些費心挑選的書籤,全都被我丟到垃圾桶裡了。
文化衝擊如海嘯般襲來,將我花了二十幾年、辛苦打造的身分認同,狠狠地連根拔起。我理應感到絕望,像其他無法適應的國際學生一樣,默默收拾行李,打包回府。但在這些身分崩解的時刻,重獲的新生也讓我熱血沸騰。

▍嶄新的自由

當我一天又一天地熬下去,我也無可否認地,對這個個人主義社會的自由上了癮。這種自由,是我此生最大的解放與詛咒,因為我第一次學會,什麼是「主體性」與「界限」。原來我可以直接說出自己的感受,不用委屈自己?原來我們也可以直呼教授的本名?原來我們可以對長輩說「不」?界限讓我看到了那些從小在臺灣擁抱的「親密」,其實也有著不那麼美好的另一面——原來臺灣長輩愛講的「都是為你好」,叫做「情緒勒索」;而朋友總是讓我心軟的說話方式,其實是「情緒操弄」!

這些新世界價值觀讓我重新檢視自己信仰的一切,思索什麼樣才是「好」的學生、「好」的朋友、「好」的女兒。終於,我再也當不了一個孝順的亞洲女兒。

「屁秀,幾天沒回訊息,郎咧?」又是一則來自媽媽的未讀訊息,停留在手機螢幕上。

我剛來美國時,大小事都想跟爸媽分享,但現在看到這樣的訊息,只想逃得遠遠的。家人這些親密的關懷,現在是多麽令我無法忍受。都是他們從小叫我要乖、要聽話、凡事替他人著想,才讓我在美國變成了這個不夠有自信、不會說不、好像很好欺負的亞洲女生。難道我要告訴爸媽當我走在路上時,會有兄弟會的人搖下車窗、對我大叫「操你的!」就因為我有一副亞洲面孔?我又怎麼有臉跟他們說,當我穿上東區最潮的蕾絲裙走在校園裡,卻聽到美國學生低聲笑我是亞洲俗?

電話另一頭的他們,永遠都不可能會懂。

於是,不管我在臺灣念了多少種族理論,當我在亞利桑那親身經歷做為少數族裔的痛苦時,我終究也開始不分青紅皂白,盲目擁抱美國的一切。白人好酷,在美國長大的華裔 ABC 也很酷,但像我這樣充滿口音、動不動就說抱歉的外國人?一點也不酷。

為了保護自己不再受傷,我將那個熟悉的自己,關進心靈的黑暗牢籠,想盡辦法抹滅身上任何不屬於這個社會的痕跡。

某天,我向派對上一位新朋友介紹我是 「Angeline」,這名字可是取自風靡全臺的陶喆情歌,充滿美人魚的浪漫神祕。只可惜,那位朋友像其他美國人一樣,露出了鄙視的神情。

「這個嘛,我不喜歡這個名字。」他假裝沉思了一秒,「從今以後,你就叫 Angie。」

我既生氣、又像著魔似地,眼睛突然一亮:好!我要叫 Angie ! 我受夠了被排擠,我想要被接受!

從那天起,我就改稱自己為安吉。

有了這個新名字,我也順理成章地成為嶄新的自己。我把從臺灣帶來的衣服,塞進行李箱最底層,穿上美式牛仔褲,努力學習美式口音,假裝不經意地說出時下流行用語。我開始在照相時,像其他美國女生一樣,將手叉在腰上翹起屁股,並在別人稱讚我時,大方地回「謝謝」,練習忽視內心的小疙瘩。

當我越投入地扮演這個新的安吉,自由的滋味就越甜美!

當然,這些新獲得的自由並不是沒有代價。當我和朋友在這個新的國土,見證彼此所有轉變的同時,我也刻意地將家人推得越來越遠。我想到爸媽需要多工作十年,來圓我的留學夢,而我卻悠哉地和其他國際學生到處旅行,我怎麼好意思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我開始在家人面前不斷貶低自己在美國生活的所有一切,好像假裝自己很悲慘,就能讓我不那麼罪惡似的,但這些自我保護機制,卻只讓我與家人越來越疏離。

我邊和亞裔朋友看那些「亞洲父母說的扯話」(Shit Asian Parents Say)影片,邊揶揄那些以愛為名的斥罵與貶抑,真是一字不假,好像把自己的成長經歷當做他人故事嘲笑,就可以讓我比較不痛苦。

然而事實是,我仍舊渴望爸媽的愛,仍舊希望自己能像以前一樣,安心活在他們密密織就的保護網裡。但如果我繼續擁抱孝順亞洲女兒遵從的所有文化規則,我嘔心瀝血打造的這個「安吉」,也將功虧一簣,而我可不想變回剛到美國時,那個令人人瞧不起的謙恭女子。

於是,我選擇忘記回憶裡所有愛的證據。儘管心裡對於這樣陌生的自己感到害怕,也只能繼續前進了。

學年之尾,在經歷了千百次身分崩解與重塑後,終於到了返鄉的時刻。

亞利桑那的沙漠打開了我對生命的想像,但坐在回臺的班機上,我卻對即將迎來的人生,一點頭緒也沒有。我把頭靠在冰冷的機艙窗戶上,看著窗外變幻的雲層。算了,我都在回家的路上,終於可以卸下武裝,不用再刻意扮演一個不是我的人了。這些煩惱,等我回到家鄉溫暖的懷抱後,應該就會船到橋頭自然直了吧?

▍陌生的女兒

「我吃不下。」我坐在餐桌上,低著頭盯著筷子。

媽媽坐在對桌,倒吸了一口氣,眼神裡參雜著驚訝與受傷。

餐桌上都是我從前愛吃的菜:雞腳凍、清蒸魚,還有媽媽特地滷了好幾個小時才滷得軟爛的紅燒肉。

但我不只一點胃口都沒有,還感到一陣噁心,一陣對自己的噁心——我的腦海裡不斷浮現美國同學看到這些中式菜餚時,眉頭一皺的神情;我鄙視自己從前愛吃這些見不得人的菜色,更鄙視自己,現在竟然如此看待媽媽的愛。

回臺後才第三天,我從昏沉中醒來,就發現自己正在難過,甚至可以說是憤怒地流淚。環顧這個從小長大的家,我只想逃走。我以為回臺灣後,就能變回原本的自己,再度投入家人的懷抱,和老友們一起夜衝夜唱。但我不知道留學時的改變,並不是可以輕鬆套上卸下的外衣。當我下定決心改頭換面時,部分的自己也已經永久地死去,而我早已不再是家人朋友記憶中熟悉的那個人。

我閉上眼睛不去看臺灣的美好,硬是在雞蛋裡挑骨頭。太魯閣展現了臺灣之美?拜託,那跟大峽谷相比,簡直是笑話。以前讓我流連忘返的夜市,現在只讓我聯想到美國華人超市特有的髒亂和氣味。我感嘆「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這句話,都是大家互踩界限的可憐結果。

我並不知道我看輕的不是臺灣社會,而是我自己。

這其中最倒楣的,非我媽莫屬了。許多「海歸」女兒因為嚐盡留學的苦,回臺後張開雙手奔向媽媽的懷抱,從此發誓再也不離開臺灣。

只可惜,那不是我。

離臺前,我是個不會頂嘴、凡事為媽媽著想的孝順女兒,不只人生夢想就是在臺中三代同堂直到老死,甚至小時還真的學習黃香,在冬天時幫爸媽溫被。但現在,我卻變成了一個媽媽不認識的陌生人。她無心問的每一句話,對我來說都像是指責。她好意的關心,對我來說都像是控制。我無法忍受臺灣緊密交疊的家庭空間,更無法接受自己的行為需要被許可!

終於,我也像那些背叛家族的留學生一樣,變成一盆「潑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了。



最佳賣點

最佳賣點 : 「你瘋了嗎?哥大畢業來端盤子幹嘛?」
一個跨文化臺灣女子的真實告白,一場亞洲女兒尋找自我的漫長之旅
每次自我放逐,都是成為自己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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