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 榮格分析師的深度閱讀 解析小說意象與現代人的心靈 | 誠品線上

謎とき村上春樹: 夢分析から見える物語の世界

作者 かわいとしお
出版社 大和書報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 榮格分析師的深度閱讀 解析小說意象與現代人的心靈:★日本一流小說家×日本首席心理學大師——文學與心理學的深層交會!★用榮格心理理論,解密村上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村上春樹的夢物語 × 河合俊雄的榮格心理學分析打破夢與現實的壁壘,探索隱藏在故事寓言裡的心靈力量「榮格心理療法的世界重視夢與意象,許多時候與現實或常識是不相同的。這和村上春樹所描繪的事物非常呼應。」知名榮格心理學家河合俊雄,是村上春樹的超級書迷,在他細膩的心理學視角中,村上小說人物的心理、夢境和情節,充滿了無意識的象徵意涵。若說村上春樹的文字宛如一層層的謎語之牆,那麼河合俊雄便是手握解謎之鑰的嚮導,引領讀者穿越文字與象徵,探索現代人內心的夢境本質,觸及自我轉化的契機。在本書中,河合俊雄解析了《1Q84》、《黑夜之後》及《發條鳥年代記》等不同時期的村上作品,並援引夏目漱石的作品等日本小說作為參照,步步推敲、剖析出村上作品中,跨越後現代性的精神內涵;增訂版更收錄《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刺殺騎士團長》,以及《城與不確定的牆》的相關論著,篇篇深入探索角色心理及其故事象徵,揭示出小說情節與結構的表象之下,心靈與無意識的絮語。透過河合俊雄的解讀,讀者將更貼近村上春樹的創作世界,看見文字、夢境與現實交織的層層意義。我們也能在閱讀中看見,心理學家如何照亮小說家的故事,讓重重迷霧漸次消散,靈魂也得以從迷惘中甦醒。專文推薦游珮芸|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教授施鈺鋇|心理學博士、榮格分析師賴明珠|村上春樹作品中文版譯者劉黎兒|旅日作家、文化觀察家共同推薦 按姓氏筆劃排列王浩威|精神科醫師、榮格分析師、作家呂旭亞|榮格心理分析師林晴晴|財團法人磁山社會福利基金會董事紀金慶|臺灣師範大學助理教授盛浩偉|作家鄧惠文|作家、精神科醫師顏擇雅|出版人、作家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河合俊雄(Toshio Kawai)臨床心理學家、京都大學名譽教授、榮格分析師。1957年出生,畢業於日本京都大學,於1987年取得蘇黎世大學博士學位,並於1990年於蘇黎世榮格學院取得分析師執照。其父為日本已故心理學泰斗河合隼雄。曾任國際分析心理學會(IAAP)會長,目前為日本榮格派分析家協會會長、河合隼雄財團代表理事。多年來從事多項日文版心理學相關書籍之編著譯介,他的文章與著作已有日文、英文及德文版發行。河合俊雄的研究領域是臨床心理學,除了探討心理治療範疇中的各種心理問題,他的興趣更在於研究心理治療的文化與歷史背景。在這樣的導引下,他十分關注心理治療如何反映當代的意識。身為一個榮格分析師,河合俊雄採用榮格的「形象」概念來工作,近年來,他對於心理治療中的辯證更感興趣。在方法論上,他除了採用個案研究,也納入文學的調查和研究,並正在尋找一種超越敘事的研究方法。個人著作包括《概念の心理療法物語から弁証法ヘ》(1998)、《心理臨床の理論》(2000)、《ユング派心理療法》(2013)、《ユング魂の現実性(改訂版)》(2015)、《心理療法家がみた日本のこころ:いま、「こころの古層」を探る》(2020)、《夢とこころの古層》(2023)、《村上春樹で出会うこころ》(2025)。林暉鈞 畢業於國立藝專,為國內知名小提琴家。醉心哲學與當代思潮,2011年起引介並翻譯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著作,已出版《力與交換模式》、《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作為隱喻的建築》、《移動的批判》、《帝國的結構》、《哲學的起源》、《世界史的結構》、《倫理21》、《柄谷行人談政治》。另譯有《神話與日本人的心》、《高山寺的夢僧》、《革命的做法》、《孩子與惡》(以上均由心靈工坊出版)等書。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推薦序一 在故事與心靈之間,看見一條通往內在的路/游珮芸推薦序二 傑出少年與智慧老人:河合俊雄——講解的榮格心理學百科/施鈺鋇二○一四年中文版推薦序一 透過心理學家之眼解讀村上春樹/賴明珠二○一四年中文版推薦序二 邂逅村上春樹的深層世界/劉黎兒全新增訂版前言 解謎村上春樹第一章 故事與心理學1故事與另外的世界2故事與夢3村上春樹與心理學4內在的閱讀——故事與夢的閱讀方式5《1Q84》的特殊性6村上春樹世界的變遷7故事的個別性與兩義性第二章 自立與現代社會1三種時間性2十歲3心理學與十歲4文學與十歲5現代意識6疏離與現代意識7父母親與共同體的特殊性第三章 解離與相遇1現代意識與連結2孤立3相遇4責任的迴避5作為定點的身體6個人的解離、世界的解離7後現代意識第四章 後現代意識1《人造衛星情人》與《黑夜之後》2《三四郎》與《人造衛星情人》1——現代意識3《三四郎》與《人造衛星情人》2——後現代意識4後現代意識的諸面向5村上春樹與當代意識第五章 神話的世界及其喪失1前現代與後現代2前現代的世界——little people與空氣蛹3水平的關係與垂直的關係4物的靈魂之喪失5《發條鳥年代記》中前現代的世界與喪失6神話世界的喪失7犯罪化的前現代8前現代的妖魔化與現代意識第六章 超越的反轉與結婚的四位一體性1轉折點2殺害與愛— 前現代與後現代3浪漫愛與不在的定點4不在與承諾5神聖的配對6與超越的交叉——結婚的四位一體性7與《發條鳥年代記》的四位一體性之相異處第七章 人間的愛與故事——心理學的差異1超越性的陷阱2心理學的差異——從神到人間的愛3人間之愛——現實的繫絆與排他性4人間愛的達成5自覺到心理學的差異的作家6朝向現實的逃避第八章 超越性之排除與殘餘1人間之愛與超越性之排除2第三項——孩子3神之子的轉生4第三項——牛河5欲望的三角形6第三者與超越性事物7超越性的殘餘第九章 存在的逆轉1來自人與來自神2前現代與當代的世界觀3降落到地面4現實的發現5不是家人的家人6過去的發現——《1Q84》7作為模擬的現實8作為靈魂的行動之現實第十章 再次回到故事1被隱藏的故事2儀式與故事3故事之中的故事4故事的反轉5故事的二重性第十一章 村上春樹的作為介面的夢1異世界與作為開放系統的「心」2作為封閉系統的「心」3作為介面的夢4介面的危險與禁止5介面與死亡6介面與身體、他者7結語:意象的象徵性與直接性第十二章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的現實巡禮1創傷與原始異化:疏離2暴力與性3超越性的消失4四位一體性5從四到五6喪失與自我情感7現實與他者第十三章 《刺殺騎士團長》中繪畫的安魂與現實1故事與繪畫2水平的關係與垂直的關係3洞穴與異界4水平與垂直的圖式5第三者與緣6世界與歷史性7內面性與現實8象徵、幻想、直接性第十四章 閱讀《城與不確定的牆》的夢文本1解離的世界,因孤獨而解離的人們2兩個世界的反轉3被高牆圍起的「城」與前現代的世界4內面性與想像5性愛場面的缺乏與直接性6人所共有、所傳述的故事7時間與繼承註釋後記

商品規格

書名 / 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 榮格分析師的深度閱讀 解析小說意象與現代人的心靈
作者 / かわいとしお
簡介 / 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 榮格分析師的深度閱讀 解析小說意象與現代人的心靈:★日本一流小說家×日本首席心理學大師——文學與心理學的深層交會!★用榮格心理理論,解密村上
出版社 / 大和書報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63574804
ISBN10 /
EAN / 9789863574804
誠品26碼 / 2683092941000
頁數 / 368
注音版 /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14.8x21x1.6cm
級別 / N:無
提供維修 /

試閱文字

推薦序 : 推薦序一 在故事與心靈之間,看見一條通往內在的路
游珮芸(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教授)

近二十年來,村上春樹的小說一直陪伴著我。無論是在閱讀、研究,或是在不同生命階段面對轉折時,他的故事總會以某種奇特的形式,與我內在尚未命名的部分產生共鳴。
正因如此,當我讀到這本《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看到河合俊雄以榮格心理學重新閱讀村上春樹時,一種「被理解」的安靜感不禁油然而生。原來,那些小說中看似超現實的情節、縫隙、洞穴、雙重時間與異界入口,都不只是敘事上的奇想,更是貼近我們的心理現實。

閱讀小說,也是在閱讀自己
河合俊雄不以傳統的文學批評角度切入,而是將村上春樹的小說視為「夢的文本」。這種閱讀方式令人耳目一新:不急著解謎、不把意象當作符號,也不試圖替人物找到完美的心理邏輯,而是讓意象自己走出來,讓人物的分裂、孤獨、下降與穿越,以他們自然的節奏浮現。
我特別喜歡他處理《1Q84》中「從高速公路的消防梯下降」的那一段。過去我們或許習慣將這個段落視為小說的轉折點;河合俊雄卻指出,那其實是一個典型的「下降意象」:主角並非逃離,而是進入內在深處,走向一個被壓抑、被忽略的空間。
當我讀到這裡時,深深感到榮格心理學提供了一盞明燈,讓村上春樹筆下那些看似不可思議的異界,都得以被理解──那是人的心裡一直存在、只是我們平常不願去面對的房間。

村上春樹筆下的孤獨,是一種「精緻的自我保護」
我們常說村上春樹的角色很孤獨,但河合俊雄讓我看到更細膩、更貼近心理現實的一面:這些角色並不是「不想連結」,而是因為內在太敏感、太脆弱,因此必須以距離來維持心的平衡。
他們在都市中過著看似正常的生活,但另一側的內心卻像是沉入了水底,與世界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在榮格心理學的語彙裡,這是一種現代人常見的心理結構,被稱作「解離」。
在閱讀中,我一次次被提醒:每個人其實都在兩個世界之間生活。我們的外在世界保持著平穩的日常,內在世界卻持續有暗潮、縫隙與光線在流動。也正因如此,寫出這個面向的村上春樹才能跨越世代與文化,因為那是當代人共同的心靈現象。而身為當代人,我們都需要村上春樹的小說來說出內心的故事。

「第三項」──故事如何讓我們穿越自己
榮格心理學中有一個重要概念:「第三項」。當一個人面對內在的拉扯與對立時,若能出現一個新的視角──不屬於對立的任何一方──那便是「第三項」。
它是一扇門。
在村上春樹的小說裡,「第三項」無所不在。《1Q84》的孩子、《刺殺騎士團長》中的神祕角色、《城與不確定的牆》裡的影子……這些存在既不是幻想,也不是現實,而是幫助人物跨越心靈邊界的力量。
河合俊雄在全新增訂版中,用更成熟的視角討論了這個部分。他指出,村上春樹近年的作品更直接地回到了「內在運動」的核心:小說變得更簡潔、意象更凝練,彷彿我們已不需要外在世界的裝飾,就能直視那些深層心理的波動。
這些解析帶給我非常大的震撼與共鳴。因為我自己在研究日本文化、夢、意象與靈魂的運動時,也深深感受到:故事不只述說外面的世界,也會引導我們去看到心裡的那道門——那個只有自己能走進去的地方。

故事讓我們看見自己的裂縫,也照亮可能性的入口
這些年來,在與學生、研究者和眾多創作者的交流互動中,我越來越確信:故事不僅僅是消遣,更是一種心靈的工具。我們透過故事學會面對內在的空洞、看見被壓抑的影子;我們隨著故事的流動,重新排列碎裂的經驗、接觸那些被遺忘的情緒與可能性。
村上春樹的小說提供了這樣的入口,而河合俊雄的榮格式閱讀,則讓入口變得更加明亮、更好辨識。這本書沒有替村上春樹「解釋」,只是帶領我們慢慢靠近「閱讀作為一種內在運動」的可能。

閱讀是一種靜靜的下潛
讀完這本書,我反覆想到一個畫面:有光線穿透雲層,一束一束落到湖面上──靜謐而確實地。
河合俊雄的這本書就是那束光,不強迫我們接受任何理論,也不為故事套上僵硬的架構;那束光只邀請我們慢下來、靜靜下潛,然後看見。
在這個愈來愈喧囂、愈來愈難以專注的時代,《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提供了一個珍貴的閱讀空間,靜謐、舒緩且深沉──讓我們在故事與心靈之間,再次找回那條,通往自己的道路。


推薦序二 傑出少年與智慧老人:河合俊雄——講解的榮格心理學百科
施鈺鋇(心理學博士、榮格分析師、澳門榮格中心.發展小組副組長)

本書題為《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榮格分析師的深度閱讀──解析小說意象與現代人的心靈》。一看到「村上春樹」與「榮格」這兩個字眼,便能想見這是一個有趣的開始。如同本書作者河合俊雄在書內引用的小說角色一樣,都充滿了心理學上的意義,並能與讀者的情感產生連結。
參見《村上春樹去見河合隼雄》一書的書名,作者之一的村上春樹說道:「最後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書名了。它簡潔地抓住了要點——我是這麼感覺的。這不正是一個故事的開端嗎?」當讀者看見封面書名時,自然就會想像出一位日本著名作家與一位心理學泰斗相遇的場景,並藉由河合隼雄博士「日本首位榮格分析師」的身份,再聯想到國際知名心理學家卡爾.榮格。而另一方面,河合隼雄博士在《童話故事裡的心理學》1一書中,將本書作者河合俊雄描述為一位「擁有非凡特質的傑出少年」,是帶著少年原型神話般存在的:「有個孩子因為父親前往瑞士留學,所以也跟著去了。孩子在瑞士瑞士把日語望得一乾二凈,只會用德語交談。最近,那孩子回到了日本,想不到突然又記起了日語,甚至成為班上第一名。」2而在《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一書的封面上,河合俊雄博士的大名,也以這般顯見、易於讀者聯想的方式放在其書名上方──我猜想,他便是以這樣的形象活在很多人心中的故事裡吧?以致大家對他的關注也帶著更多的神祕之心。河合俊雄像是活在原型體驗下的人物,而就我本人來看,在閱讀本書時,更仿若夢中有夢、書中有書的歷程,也如書名一般進入了奇妙的森林異世界。
村上春樹帶著我們去見河合隼雄,河合隼雄帶我們進入心理的異度空間,在這異度空間中又遇見了榮格,而河合俊雄則承先啟後,完成《村上春樹的無意識森林》一書。如此構建出這四位一體的原型作品,妙極之至!
河合俊雄於二〇一四年以「三會河合隼雄」(河合隼雄との三度の再会)為題進行過一場演講,分別述說他在京都大學的課堂上成為父親的學生、在瑞士留學期間與其說是父子更像朋友的相處模式,以及在父親去世後重新閱讀其著作,以編輯的立場再次與父親相會。而本書讀者則不只三次的遇見,更是在閱讀時進入了四維的空間,我想這也是本書的引人入勝之處。
河合俊雄曾多次在採訪中談及自己是村上春樹的書迷,而本書即足以證實這一說法並非蜚語。書中除了大量引用《1Q84》的劇情內容並深入推敲其中的心理學見解之外,他也將村上書中出現的人物與相關的理論加以連結,一一羅列並歸納分析。在日本,他更多次獲邀對村上春樹的作品進行評論及講解。但如此深度的邂逅,也使我在首次閱讀本書時感到困難重重。相信讀者們一定和我有相似的想法與感受,甚至懷疑自己的閱讀理解能力,或者對所謂的「村上迷」產生質疑;而對心理學相關專業的讀者而言,書中如此密集地提及榮格的心理學概念與術語,也許正提示我們:這並非僅是一本文學評論的著作。
由《1Q84》中一歲半的天吾談起展開自我與現代意識的理論,到其十歲時各種內部糾葛與感受,這些如同人類生命始濟的心理特質與變化,穿插於各小節之中,並逐步推進至數個重要主題:後現代意識、神話消失、超越性的功能,以及夢的象徵意義。對學習榮格分析心理學的人來說,這些莫不是重要且困難的主題。
而我作為心理學從業者,閱讀本書時又發現河合俊雄巧妙地帶領我們以人物角色、故事動線去理解深度的心靈世界、感受情節的內涵與表達,「將閱讀故事時不知不覺中體驗的事物,以自覺的方式去捕捉它的意義,就是心理學的工作。」如第五章〈神話的世界及其喪失〉中便提及這當代意識中甚為矛盾的一環──人類由神話而來,卻試圖爭脫神話活著,然而又被神話緊鎖得無以言喻。
河合老師引用了《尋羊冒險記》中「我」看到海被填了,空罐不能向外丟的情節,指出「自然的事物已經失去,完全變成人工的東西,變成由人類管理的過程。我們已經不再被自然包覆。」當人類親手把自然的意象覆蓋,便再也無法信任那股神聖的神話力量;而那由無所畏懼所生的畏懼便來得更加心驚膽戰。因此,「通往彼岸世界的通道,依然是關閉的。」這不僅是人類與無意識交流斷裂的重要隱喻,同樣也是精神官能症的表現之一。
這般例子,在書中每個章節反覆出現。本書海量的知識有如心理分析百科字典般,羅列出許多需要學習及剖析的知識點。
我在重覆閱讀本書時,彷彿看見這位傑出少年從消防梯垂直向下滑動,瞬間轉變成了智慧老人。河合俊雄今年(二〇二六年)若以中國的虛齡計,剛好七十歲。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便是道出順應自然的真理。他在年屆七旬之時,為本書增加了四大章節,首先第十一章〈村上春樹的作為介面的夢〉帶領讀者以夢境的內在視角作為解讀意義,這不僅更擴充了作品內涵,也開展出三篇長篇小說的分析,也引領讀者理解「不論是夢或是想像,都是當事人心中某些事物的象徵性表現」。其他還有如「因為是夢,所以不會直接威脅到我們的現實」(第十三章)、「世界一直分裂為二,人與人也無法產生連結」(第十四章)等,經由村上春樹帶給世界的這些文學作品,本書作者則帶給讀者窺視心靈真實性的種種視角。堪見他確實同時具備傑出少年的創造力與生命力,以及智慧老人的真知灼見與深度。
「榮格從人類出發,最後到達超越與神聖的次元;相反地,《1Q84》從神聖的事物出發,最後抵達人類的世界。」這是書中原話,我大膽借用這一結構做個類比──村上春樹帶領讀者從故事出發,到達心靈世界的次元;而河合俊雄則從心靈世界出發,帶領讀者看見故事、抵達夢中,再返回人間。這樣的相輔相承,我想無不使讀者讚嘆和感慨。河合俊雄站在他父親的肩膊上,走出了更達、更廣的路,也帶領後輩們對文化的瞭解與連結,展開深入的學習與啟示。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記於澳門

編註:『昔話の深層 ユング心理学とグリム童話』講談社,1994年。繁體中文版由林仁惠翻譯,遠流出版,2023年。
2 編註:同書,第二十四頁。

試閱文字

自序 : 全新增訂版前言 解謎村上春樹
「有好幾個圓心,卻沒有圓周的圓」這個謎語,出現在村上春樹短篇小說集《第一人稱單數》中的〈奶油〉1這一篇。有一位從前一起學鋼琴的女性,邀請敘事者去聽她的音樂會。沒想到當他到達會場,卻發現大門緊閉,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來。碰到這種無法理解的狀況,他不得已只好準備回家。這時候他遇見一位老人,上面那個謎語就是老人丟給他的。被邀請去參加的音樂會竟然沒有舉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難以理解了,這條謎語更添了一層疑惑。
村上春樹的作品,不論哪一部都充滿了謎。只不過,這些謎總好像有什麼說不上來的意義,所以我們能把它們當作故事讀下去。不僅如此,我們還會被吸引到那個奇妙的世界裡,忍不住一直往下閱讀。一般來說,故事中的謎,存在著許多像光譜一樣的不同層次。其中的一個極端,就是讀者所看到的謎,其實是作者精心設計的,我們可以在故事的最後得到明確的答案。推理小說就是如此。就算一開始發生了什麼神祕的事件,也會有偵探之類的人物為我們解開謎團。另一個反向的極端,或許就是全然的荒謬吧!各式各樣的事情各自存在,彼此沒有關聯,我們完全無法理解其意義。這樣的謎是不會有解答的。
夾在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村上春樹的作品雖然乍看難以理解,但其實具有故事的意義,所以絕不是全然的荒謬。只不過,不論是對作者或是讀者來說,它的意義都不夠明確。因此它不像推理小說那樣具有由作者建構的意義,也沒有「解謎」這件事,讀者一直到最後都得不到答案。
這一點非常像我們所作的夢。夢裡的世界和我們醒著的時候完全不同。有時候應該已經過世的人卻還活著,有時候我們可以在空中飛翔,甚至變成另一個人。但這樣的夢雖然不可思議,卻不是毫無意義的。就像深層心理學——特別是榮格心理學——的研究所顯示的,夢顯示出我們自己沒有意識到的「心」,有時候還能告訴我們未知的可能性與豐富的心理內容。所以,夢才會被用在心理治療上。
心理治療試圖釐清夢的意義。而且重要的是,為了捕捉夢所顯示的新的可能性,我們不應該把夢還原為案主的症狀或是其過去的經驗,而應該從夢的內部去理解夢本身的意義。這或許可以稱為內在的方法吧!
本書所嘗試的,就是從內部去理解村上春樹的作品,從內部去解開作品裡的謎題,就像心理治療對待夢的方法一樣。雖然村上春樹自己這麼說:「所以啊,『讀的時候可以很順地讀過去,讀完以後才開始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樣的感想是正確的。」但我想要深入探究的,就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問題。就像拙著『村上春樹で出会うこころ』(暫譯《在村上春樹的作品中與「心」相遇》)中所說的,「只有一個圓心,且具有圓周的圓」象徵具有明確的中心,且自圓封閉的西洋現代個人意識。相對地,「有許多圓心卻沒有關閉起來的圓」則意味著在不同的時候、以不同的方式對待自己,隨著時間流逝而去的後現代的「心」。在遇到說謎語的老人之前,有一輛基督教的傳教車似乎從遠方向敘事者駛來,但是還沒開到他身旁就離開了。這個場景非常具有象徵的意義。作為一神教的基督教,是西洋現代意識背後的基礎;而基督教所提供的,擁有單一中心的「心」的存在方式,並不適合這個故事的敘事者。村上春樹的許多作品中,可以看到兩個層次的「謎」——故事整體所醞釀而成的謎,以及出現在故事中更短小的故事的謎。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在短篇小說〈奶油〉裡,老人丟給敘事者的謎,就相當於這短小故事中的謎。
本書是以二〇一一年出版的『村上春樹の「物語」——夢テキストとして読み解く——』(新潮社)2為基礎,同時考慮「解謎系列」的屬性所修訂而成的增補版。上一個版本以《1Q84》為中心,而這個全新增訂版則另外加上了對《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刺殺騎士團長》、《城與不確定的牆》三部長篇小說的分析與詮釋。

編註:村上春樹「クリーム」『一人称単数』文藝春秋、2020年。繁體中文版由劉子晴翻譯,時報出版,2021年。
2 編註:繁體中文版《當村上春樹遇見榮格》,林暉鈞譯,心靈工坊,2014年。

試閱文字

內文 : 第一章 故事與心理學
1、故事與另外的世界
自從在二〇〇九年五月發行第一冊與第二冊、二〇一〇年發行第三冊之後,《1Q84》成為銷售百萬套以上的空前暢銷書,形成了超越文學世界的社會現象。這樣的暢銷書誕生在一片「人們不再閱讀」、「出版界不景氣」的感歎聲中,可算是劃時代的事件。這說不定是一個契機,讓我們重新認識故事所具有的力量。
儘管《1Q84》受歡迎的程度前所未有,但是像這樣的熱潮並非今天才開始的。就以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挪威的森林》、《發條鳥年代記》來說,都曾經是熱賣的暢銷書,引起莫大的迴響。究竟是什麼樣的理由,讓這麼多人閱讀村上春樹的作品?村上春樹文學大量引用大眾文化、不使用一般所謂純文學精煉的文體,使得他的作品容易理解;難道是因為如此,才引起這麼多人的喜愛嗎?
確實,或許村上春樹的文學和所謂的純文學相比,較富於娛樂性,也淺顯易懂。但是作者本身這樣表示:「某個部分來說,我利用娛樂小說的框架,來書寫小說。很多人都指出這一點。但是在那個框架之下,其內容是完全不同的。(中略)我想寫的是──我所寫就的小說。」那所謂完全不同的內容,到底是什麼?雖然是娛樂作品,卻有著與其他作品相較起來完全不同的內容,觸及完全不同的層次;村上春樹受歡迎的祕密,說不定就在這裡。
《1Q84》第一冊、第一章的標題是〈不要被外表騙了〉。主人公之一,名叫青豆的年輕女性所乘坐的計程車,正行駛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卻陷入嚴重塞車的車陣之中,動彈不得。眼見她在某個旅館的工作就要來不及了,為了節省時間,青豆聽從計程車司機教她的方法,經由消防梯下到地面來。中止「行駛在高速公路上」這種日常的、理所當然的水平移動,突然以垂直的方式進行次元的轉換,這樣的情節設計非常耐人尋味。可以說,故事就由這裡啟動。計程車司機在說明可以從消防梯下降到地面的時候,說了一段警告的話,令人印象深刻:「做了這種事之後,日常的風景──該怎麼說呢,說不定看起來和平常有些微不同。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但是不要被外表騙了,所謂現實,始終只有一個。」(第一冊,二三頁)
就在下車之前,計程車司機又重複說了一次「不論什麼時候,現實只有一個」。儘管如此,從消防梯下到地面的青豆,已經進入另一個世界──不再是一九八四,而是「1Q84」。不過我們可以說,計程車司機特意強調「一個」,其實是暗示現實的二重性──現實早已不是一個了。在這個意義下,這句話與其說是警告,或許還不如說是誘惑。這個1Q84年,就像後來宗教團體「先驅」的領導所說的那樣,並不是所謂的平行世界。換句話說,它不是(和現實區隔開來的)夢的世界、也不是幻想的世界。在這個意義下,它也是現實;所謂現實,說不定不只一個。於是青豆進入了與其他人不同的現實;在那裡,可以看到兩個月亮。這正暗示著,現實不只一個。
在一篇題為〈所謂書寫,就像在醒著的時候作夢〉的訪談中,村上春樹這樣說:「我認為,我們雖然生活在單一的世界,生活在這個世界,但是就在它的旁邊,存在著許多其他的世界。如果你真的有意,就可以穿過障壁,進入其他的世界。某個意義來說,從現實中解放自己,是可能的。這正是我在自己的書裡面,想要嘗試的事情。」(譯案:傍點為原文強調)當我們順著流暢易懂的故事讀下去,不知不覺中,村上春樹的作品就誘導我們進入了別的世界。就像青豆從高速公路的消防梯下到地面的時候,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樣。在這個意義下,所謂的故事,並不在於情節自然的發展,反而在於錯位、斷裂的一面。
同一篇訪談中,村上春樹指出,他的書裡面大部分的主人公,都在尋找對當事人來說很重要的某些東西。訪談當時還沒有開始寫作的《1Q84》也是如此;青豆與天吾互相尋找彼此,是這本書的要素。但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找到所要尋找的東西,重要的是尋找的過程;經由這個過程,主人公蛻變成不一樣的人(和故事的開頭比起來)。身為作者的村上春樹也這樣說:「寫完一本書的我,和剛開始寫那本書的我,是不一樣的人。」這樣的過程或許也發生在讀者身上。正因為作品的錯位偏移,「如果可以達到夠深的層次,就可以碰觸到人們共通的基底」,作者可以在這個不同的次元,「與讀者交流」。村上春樹作品的魅力與受歡迎的祕密,說不定就在這裡。也就是說經由作品,讀者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完全不同的次元,改變了自己。

2、故事與夢
村上春樹經常以家屋,來比喻人。一樓是大家聚集的地方,一起吃飯、看電視、生活的地方,二樓是個別的房間或寢室。然而家屋的地下,還有「隱藏的其他空間」。書寫故事,就是進入到這個空間;對讀者來說,則是閱讀故事。他說,那是像夢一樣的東西;換句話說,書寫或閱讀故事,就像進入夢境一般。村上春樹的作品本身,原本就像夢;而且他的作品中,還設計了夢一般特別的空間。比方青豆從消防梯下來,進入了1Q84年的世界;或者像《舞‧舞‧舞》裡面,電梯在一片黑暗的十六樓停住,打開了異次元的世界。
而讀者們就彷彿在作夢一樣,進入那不可思議的空間,體驗在那裡發生的事。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在作夢的時候,會原封不動地接受夢的訊息。當然有時候,我們也會在夢中察覺自己正在作夢,發現夢境並非現實。但是大部分的場景,當我們還在夢境裡,會把夢當作現實來接受。就算發生奇妙的事情,比方已經過世的人活著出現、在空中飛翔等等,所謂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們也會以為是真的。然而從夢中醒來,我們會產生疑問:那個夢是怎麼回事?有什麼涵意?有時候知道方才是作夢,甚至會鬆一口氣。
正像是夢的情況,關於自己作品的閱讀方式,村上春樹這樣說:「所以,『雖然讀的時候很順暢,讀完卻開始覺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種感想是正確的」。換句話說,進入夢境、進入故事的時候,並不會產生「為什麼?」的疑問,「進入」本身,會為自己帶來改變。在這個意義下,故事的寫作與閱讀是最重要的事。因此村上春樹對批評或分析,都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閱讀結束之後,會產生「為什麼?」這樣的疑問,也是自然的。我們應該如何對待這樣的疑問?
身為心理學家的榮格,有著同樣重視體驗與故事的態度。在他的《榮格自傳──回憶‧夢‧省思》裡,在談論「死後的生命」的時候,榮格這樣說:「直到今日,我最多也只能說故事──當作神話(mythologein)來說」。友人與母親過世的時候,榮格都有過不可思議的體驗;透過敘述那個時候的夢,榮格觸及死後的生命,這個另外的次元。
除了產生大量的故事,並且重視故事,榮格還有另外一面。距榮格的體驗約百年後,在他死後五十年的二〇〇九年,《紅書》首次公開出版。這本書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榮格陷入精神危機,他記錄了自己在那時候體驗到的駭人聽聞的視覺意象(例如血海等等),也積極喚起更多的意象。他記錄自己和這些意象的對話,並且將這些意象描繪成圖畫。值得注意的是,這本書不論關於哪個意象,都有兩層的結構:榮格首先忠實地敘述自己的體驗,然後再加上自己以心理學觀點所作的解釋。也就是對榮格來說,雖然意象與故事的體驗本身非常重要,這一點毋需贅言,但是只有經過詮釋與反思(reflection),才能具有心理學的意義。所謂心理學,就是體驗的反思;經由反思,讓體驗內化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以故事來說,當我們讀完一個故事,發出「這是怎麼回事?」的疑問;而回答這個問題的,就是心理學。將閱讀故事時不知不覺中體驗到的事物,以自覺的方式去捕捉它的意義,這就是心理學的工作。有些人只要閱讀故事,就能得到滿足;但是也有些人在讀完之後,那個「為什麼?」如果不能得到解答,便無法滿足。本書的目的,就是試圖去回答「為什麼?」這個問題。
更進一步地說,心理學的工作,不應只停留在解答謎題,或是尋找隱藏在背後的原因。確實在心理學的工作中,發現、洞察意象或故事底層的本質,有時候也是很重要的;但如果只有這樣,我們很容易過度「冷卻」,因而遠離體驗本身。只有透過對那些不知不覺中體驗到的事情產生自覺,我們才可能擁有真正意義下的體驗,體驗才得以深化。

3、村上春樹與心理學
村上春樹把故事比喻為夢,這一點很耐人尋味。自從佛洛伊德在一九〇〇年寫作《夢的解析》以後,心理學,特別是深層心理學,就一直和夢有很深的關係。就如佛洛伊德所說,夢是通往無意識的途徑。如果說故事是像夢一樣的東西,那麼心理學(特別是心理治療)處理夢的方式、關於夢的理論,應該也可以活用在故事上──故事打開了什麼樣的次元?在那裡發生了些什麼事?榮格派的分析,幾乎都是以夢的分析為中心來進行。
但是,當我們以心理學的方式來「解釋」村上春樹的作品,會產生許多問題,甚至讓人覺得幾乎是不可能的。首先,在村上春樹的作品裡,「自我」並不重要。只要閱讀村上春樹的作品就會了解,登場的人物只是隨著故事的情節流動──作者本身也一再反覆強調這一點。村上春樹指出,舉例來說,就像我們在江戶時代的讀本《雨月物語》中可以看到的,前現代的日本,現實與非現實的界線並不是那麼明確。但是現代小說在自然主義、寫實主義的潮流下,硬是套用「追求現代自我的獨立」這樣的心智狀態。也就是說,在此岸與彼岸間往還的、村上春樹的小說中,現代化的自我並不是那麼重要。
相對地,創立於現代的深層心理學,雖然一方面重視無意識,但畢竟是以自我與意識為前提;透過和「自我與意識」之對立,來接近無意識。比方精神分析中非常重要的概念──「阻抗」(resistance),指的就是當無意識試圖侵入意識的時候,自我的對抗或逃避所引起的症狀。處理這樣的對立與衝突,是精神分析常用的技法,也是治療的要點。換句話說,重要的不是無意識本身,而是自我與無意識在接點處所激盪出的糾葛與抵抗。然而在大多數村上春樹的作品中,沒有任何糾葛或抵抗,突然就進入不同的次元,忽然又消失無蹤;對於這樣的東西,精神分析並沒有拿手的對應方法。
這樣的情況,我們可以回到村上春樹常用的家屋的比喻,來說明它。在另一篇(與前述不同的)訪談中,村上春樹表示我們雖然像是兩層樓的家屋,但底下還有地下室,其他的次元就在那裡展開。他更進一步說:「依我的看法,在地下室之下,還有其他的地下室。」至於這一點和日本現代小說的關係,他表示「所謂現代化的自我這東西,往壞的方面來說,幾乎只發生在地下一樓。」關於文學的這番評論轉用到心理學來看,深層心理學,特別是以「與自我的關係」來捕捉心之現象的精神分析,雖然能夠提供地下一樓的理論與接近的方式,卻沒有辦法處理地下二樓的現象。村上春樹的這個意見,我認為是正確的。
那麼,我們能夠透過榮格的理論,來掌握村上春樹的世界嗎?村上春樹所說的地下二樓的隱喻,讓人想起榮格一個著名的家屋的夢──這個夢成為榮格與佛洛伊德決裂的契機。一九〇九年,榮格和佛洛伊德一起到美國演講,旅途中他們互相分析彼此的夢。其中,榮格夢見從「我的家」不斷往下走下去,時代也漸漸變為古老。夢的開始,榮格在二樓一個洛可可式樣的大房間,心想「這裡還滿不錯的」,一方面又想,樓下不知道如何,於是下到一樓來。一樓是十五、十六世紀的時代。他又想,「應該要好好觀察一下家中的模樣」,四處看了一圈,發現通往地下室的石階。地下室看起來像是羅馬時代,引起榮格強烈的興趣,仔細地觀察地板,看到附有拉環的石板;拉起來以後,又看到更往下去的陡峭石梯。從那裡再往下走,進入岩石鑿成的、低矮的洞穴,看到骨頭與陶器的碎片散在地面,似乎是原始文化的遺跡。榮格在那裡發現兩個破損的人類頭蓋骨。
榮格從這個夢得到一個結論:佛洛伊德所處理的是個人的無意識,就像這個夢的地下室;但是在它的下方、下降到更深層的無意識,那裡存在著人類共同的無意識。如此說來,雖然大多數深層心理學的理論,確實沒辦法接近村上春樹所說的「地下二樓」,但是透過榮格心理學,有些地方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即使是榮格心理學,還是會發生問題。榮格的理論假定個人無意識之下,有集體無意識,並呈現為乾淨清晰的層狀結構;而村上春樹只是恰好在某篇訪談中使用了地下二樓的比喻,那樣的結構其實沒有辦法套用在村上春樹的作品世界。就像他在其他的訪談中所說,地下有著「隱藏的其他空間」,那是我們無意間闖入的場所,卻不一定是漂亮的層狀結構。就算我們以系統化的象徵來解釋那裡的事物,就算某個程度具有某些意義,但是卻沒辦法真的對應作品的內容。就像加藤典洋所指出的,想要從隱喻或象徵性的層次來解讀村上春樹,幾乎是不可能的。


第十四章 閱讀《城與不確定的牆》的夢文本

「那個房間裡收藏著我人生的祕密。其他沒有任何人知道的,關於我的祕密。只有你一個人能解開那裡的謎。⋯⋯但是你不在。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知道你在哪裡。」

《城與不確定的牆》的主人公在十七歲時所愛的少女突然消失了蹤影,從此他持續等待了二十三年。這是他在小說的第一部的悲傷獨白。她為什麼消失了?她在哪裡?主人公不斷追問這些問題,試著解開這個謎。這部小說是作者村上春樹,將發表於一九八〇年的中篇小說《城,與不確定的牆》擴充篇幅所寫成的長篇,共分為三部。從第一部到第二部,再從第二部到第三部,故事的設定有很大的改變,發展出乎讀者意料。在第一部裡,十六歲的「我」(日文:「僕」)愛上了在作文比賽中認識的、小他一歲的奇妙少女,兩人透過通信與交談有很深的交流,但少女突然消失了。少女說「真正的我所生活的地方,是在四周都有高牆圍起來的城裡」,而且經常談論那個「神祕的城」的事。後來已經四十五歲的「我」(日文:「私」)突然掉到一個洞裡,卻被奇妙的城守門人發現,進入了失去影子的城。「我」在那個城裡,找到了在圖書館裡閱讀「古夢」的工作,也與消失的少女重逢,但少女仍然是當年失去蹤影時的年紀。小說以以章節交替的方式,平行地描述「我」在圖書館閱讀古夢的事,以及年輕時的「我」在「現實世界」與少女交往的故事。至於「城」的樣子,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描寫幾乎一樣。
原本「我」應該和自己的影子會合,一起跳進流速緩慢的河潭以離開這個城,但最後「我」決定留下來,只有影子離開了,小說的第一部就在這裡結束。但是在第二部裡,應該是留在那個城裡的「我」,是個四十幾歲的人,從事書籍相關的工作。那可能是「我」自己,也可能是離開那個城的影子,我們不知道。然後「我」辭掉了本來的工作,因為一個夢作為契機,接下了某個地方圖書館館長的工作,在那裡認識了前圖書館館長「子易」先生,兩人有許多互動與交流。子易先生背負了沉痛的人生:最愛的兒子因為意外而死去,妻子則因為過度哀傷而自殺。雖然他自己也已經過世了,但只要圖書館的工作需要幫忙,他就會以死者的身份與「我」見面。另外,有一間搬到這地方來的咖啡店,「我」和店內的女性變得很要好。但是她也和從前那位少女一樣,無法和我發生性關係。然後,「我」還認識了一位奇妙的少年。圖書館裡的書只要是這位少年讀過的,他全部記得,而且只要聽到隨便一個年月日,他就可以立刻說出那天是星期幾。他偷偷聽到「我」在子易先生墓前所說的有關「城」的事,非常有興趣,甚至還自己畫出了那座城的地圖。但後來,那位少年突然不知去向。
在第三部,「我」又回到那座城,再次見到了那位奇妙的少年。少年希望與「我」一起閱讀古夢,於是咬了我的耳垂,和我成為一體。少年勸我把他留在城裡,自己「再一次與影子合而為一」,並且告訴我如果想這麼做的時候,只要吹熄蠟燭就好。小說的第三部就結束在「我」「一口氣把蠟燭吹熄了」。

1、解離的世界,因孤獨而解離的人們
在這部作品裡,「現實」的世界,與人們失去影子、四周圍著高牆的城,是分開存在的。這件事和登場的眾多人物各自解離、互不相干、處於孤獨的狀態有關。「我」在十六歲時所認識的少女這麼說:「真正的我所生活的地方,是在四周都有高牆圍起來的城裡」;「現在這個我不是真正的我,只不過是個替身,就像瞬間即逝的影子」。愛上了少女的「我」,後來成了「夢讀」(編按:讀夢的人)進到城裡。每天在圖書館與少女見面,同時又回想起在高牆外的世界與少女交往的記憶,開始搞不清楚自己「該屬於哪個世界才好?」與少女不同的是,少年時代的「我」和成為大人的「我」記憶是連續的,但兩個存在是完全解離的。結果,人們無法連結在一起。不只「我」與少女之間,「我」和城裡的事也沒有直接的關係,和咖啡店的女性也無法結合。子易先生失去了最愛的兒子與妻子。「我」與子易先生的共通之處,就是「全心全意喜愛的人不在了」的悲傷與孤獨。
失去影子這件事,表示人們解離成兩個存在。住在「城」裡的人沒有影子,和影子是分開的。這正象徵了解離的存在方式。子易先生也沒有影子,而奇妙的少年把影子當作蛻下來的殼一樣,藏著森林裡。兩個世界有什麼樣的關係?人內心的解離該怎麼解決?人與人怎麼樣才能連接在一起?我認為這些是這部作品的主題。《人造衛星情人》也是如此。敘事者愛上了想要成為小說家的女性「小菫」,但無法與她結合;小菫愛上了比她年長的神祕女性「妙妙」,也無法與她結合,最後小菫忽然就在希臘的一個島上消失了。《人造衛星情人》裡的問題,也是人和人無法產生連結。但是在《人造衛星情人》裡,並沒有描述小菫所去的那一邊的世界,但是在《城與不確定的牆》裡,那一邊的世界是「四周圍著高牆的城」,有具體的形態。這一點是這部小說的特徵。

2、兩個世界的反轉
說到兩個世界,在前現代的世界裡,聖與俗、神話世界與現實世界是區別開來的;哪一邊是神聖的世界、哪一邊是日常世界,分得非常清楚。離開人們聚集的村落、走進山裡,就會遇到死者與精靈的領域。在許許多多幻想文學的作品中,日常與幻想的世界也是截然分別,不會產生反轉的情形。在《納尼亞傳奇》裡,走進衣櫥就會進到幻想的國度;在《神隱少女》中,穿過隧道的那一邊就是幻想的領域。
但是在《城與不確定的牆》這部作品中,哪一個世界是幻想出來的?哪一個世界是本體?我們不知道。當然,作者對「城」的描述帶有幻想的性質;但哪一邊是本體?哪一邊是影子?活著的是本體還是影子?我們越看越糊塗。在第一部裡,少女說城裡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現在的這個自己「只不過是替身」、「就像瞬間即逝的影子」。在那座城裡的圖書館工作的據說是真正的「我」。「我」原本以為只要進了那座城,就可以和「真正的妳」結合,可是一旦真的進到城裡,雖然每天與少女見面,卻無法接近她。就像「我」的影子所說的:「說不定實際上是反過來的。搞不好在外面的世界的才是真正的她,在這裡的是她的影子。」哪一位少女是真的?哪一個世界是真的?有如五里霧中。
在前現代的世界裡,日常與神聖的世界各有其明確的位置。舉例來說,我們生活的村里是日常的世界,而祖先所居住的山或海的那一邊,則是「那個世界」。就像日本人的祖先會在盂蘭盆節回到人間,凱爾特人(Celt)認為死者在夏末節回到這個世界;節日的祭典被視為神聖的時間,與日常區隔。然而透過「去魔法化」,現代意識否定神聖的世界,認為那只不過是想像出來的東西。神聖的世界只存在於我們內心的想像,在我們的無意識之中。但是到了後現代的世界,現代意識的中心性遭到懷疑。在後現代的世界裡,「日常與神聖的世界」、「意識與深層的無意識」這樣的結構已經消失。另一個世界平行存在,就近在身邊,卻不可觸及。
因此在這部作品中,世界的位置反轉了無數次。以為住在城裡的少女是真正的本人,但是實際在城裡見到她,看起來卻像是個空殼子。離開那座城的明明只有影子,但是看起來卻像是自己回到了現實。

3、被高牆圍起的「城」與前現代的世界
對於「我」與奇妙的少年來說,現實世界與「城」是兩個不同的存在,而且是互相解離的;但是對生活在其中的人來說,並非如此。在「城」裡從事夢讀工作的「我」,想要製作「城」的地圖。但是當他詢問身邊的人時,發現大家對於「這個城長什麼樣子,並沒有確切的知識,也沒有想要知道的念頭」、「住在城裡的人對於自己生活的地方有多大、長什麼樣子,並沒有興趣」。也因此,人們對城外的世界沒有好奇心。對生活在城裡的人來說,「城就是牆內側的所有空間」。——這代表了什麼意義?
在前現代的世界裡,人的生活被束縛在自己的位置與「現在」,不論在時間上或空間上,都對外在的世界沒有興趣。對古希臘人來說,世界就是由歐開諾斯河(Oceanus)圍起來的空間,外部是不存在的。進入大航海時代之後,歐洲人才開始走出綁住他們的世界,試圖發現「新世界」。換句話說,要等到進入近代以後,人才首次離開綑綁、束縛我們的世界,向外面走出去,同時也第一次產生從外部觀看自己世界的視點。「製作地圖」這件事不是別的,就是拉開距離、從外部觀察的想法。
相對地,可以說城裡的居民滿足於自己的生活與世界,平靜地活在現在。那裡面既沒有脫離現狀的念頭,也沒有朝向未來進步的想法。就像都不會變老一樣,他們一直停留在永恆的現在。我們說,生活在沒有影子的城裡的人是解離的,但那終究是外部的觀點。對生活於其中的人來說,他們在那封閉的前現代世界裡,感到圓滿自足。

4、內面性與想像

奇妙的少年突然不知去向,他的父親為了尋找他,來向「我」打聽消息。少年的父親認為,少年對「城」的強烈關心與他的失蹤有關,希望「我」能解釋這個狀況。於是我告訴少年的父親有關神祕的城的事。但「我」並不是「城」把當作真實的存在來描述,而只是講述自己想像中的事情。「我對M**(編按:神祕少年的名字)所說的,是某種像寓言一樣的東西。我談的是某座城的事。也就是說,那是虛構的城。雖然每一個細節都真實、精美,但那終究只是建立在各種假設之上的城。」
就像「我」的獨白一樣——「只要去到那座城,我就可以得到真正的妳吧!而妳應該也會把一切都給我」——對「我」來說,城並不是想像中的東西,而是真實的存在。但「我」說它是想像出來的,不只是為了提出在社會上行得通的說法,同時也暗示城與高牆都很可能真的是想像的產物。「我」與影子對話的時候也承認,「確實,這座城說不定是從我們的想像中生出來的」。「我」正在趕路,打算和影子一起跳進南邊的河潭以離開這座城的時候,突然被牆壁擋住了去路。但那不是客觀存在的牆,只是城讓「我」看到的幻影;如果「閉上眼睛、直接走過去」,就可以穿牆而過。所以那座城,同時也似乎是「從我們的想像中生出來的」。
在前現代的世界裡,神話的世界包覆著我們。作為「那個世界」的山林,環繞著我們所居住的村里。自然界充滿了靈魂,心在我們的身體之外,包覆著我們。但是這部作品很引人注目的一點,就是「內面化」。城位於高牆圍起的內部。圖書館是收集所有知識與資訊的地方,所以也是內面化的象徵。還有小說中所謂的「古夢」,是「受到密閉保存的人心的殘渣」,而那正是內面性的極致。能將所有讀過的書都背起來的少年,其自身就像一座圖書館,同樣體現了內面性。在前現代世界包覆著我們的「心」,在現代意識中則被內面化到個人的內部。因此,不論是四周圍著高牆的城,或是收集在圖書館裡的夢,都是在現代的「心」中受到內面化的、前現代世界的象徵。

最佳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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