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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音樂在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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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外國音樂在外國:纖敏的雙眼張開優雅的耳朵散步的行板空氣有旋律音樂是看得見的城市──我們欣賞西洋古典音樂目下還是一種「文藝活動」,在「他們」,則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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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纖敏的雙眼 張開 優雅的耳朵 散步的行板 空氣有旋律 音樂是看得見的城市 --我們欣賞西洋古典音樂目下還是一種「文藝活動」, 在「他們」,則就是「生活」。-- 作者歐遊彼時,感受所在城市「音樂即空氣」的氛圍,字裡行間有親臨音樂現場的震撼與造訪大師故居油然開啟「人猶在」的想像;憶往「音響」啟蒙耳朵的「受洗日」,分享「非發燒友」的發燒收藏,以畫家立場答「音樂愛好」,演奏出「耳朵」與「眼睛」相互激盪的音樂哲學。全書配以精彩圖片饗人眼目,堪稱他諸本文集中最為風雅的製作。 像是以散步的節奏,帶著畫筆拜訪一座城市,勾勒出音樂自然存在的原色原味, 畫家用纖敏的雙眼觀看音樂,在「音樂即生活」的城市迷走,啟發感官交融的全新立場。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陳丹青一九五三年生與上海,因文革失學,七○年代輾轉在贛南、蘇北農村插隊落戶,其間自習繪畫。一九七八年考入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研究生班,畢業後留校任教。一九八二年移居紐約。二○○○年回國,任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同時主持「陳丹青工作室」。二○○六年辭職,現為自由職業畫家。出版畫集有《陳丹青速寫集》、《陳丹青1968~1999素描油畫集》、《陳丹青畫冊/靜物》;文集有《紐約瑣記》、《陳丹青音樂筆記》、《多餘的素材》、《退步集》、《與陳丹青交談》等。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題記 在維也納(之一) 在薩爾茨堡 靈堂琴聲 告別交響曲 外國音樂在外國(之一) 外國音樂在外國(之二) 外國音樂在外國(之三) 外國音樂在外國(之四) 外國音樂在外國(之五) 音響、唱碟、聽音樂 再談音響、唱碟、聽音樂 三談音響、唱碟、聽音樂 浮光掠影百老匯 赴死的演奏 華格納問題 貝多芬故居 石庫門弄堂裡的歐洲藝術 音樂的立場 在布拉格 在維也納(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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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 / 外國音樂在外國
作者 /
簡介 / 外國音樂在外國:纖敏的雙眼張開優雅的耳朵散步的行板空氣有旋律音樂是看得見的城市──我們欣賞西洋古典音樂目下還是一種「文藝活動」,在「他們」,則就是「生活」。──
出版社 /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66135125
ISBN10 / 9866135128
EAN / 9789866135125
誠品26碼 / 2680636954007
裝訂 / 平裝
頁數 / 400
語言 / 中文 繁體
級別 /
尺寸 / 17X23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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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音樂在外國(之一) (節錄)



其實,找細節、品畫技,倒是畫冊看得仔細。但何以我們要到西斯廷教堂去?

今天是所謂媒體的時代。一切藝術品都有法子複製再三,以廣流布。然而但凡有藝術欣賞這回事,則任一件藝術品總有它原始的、不可替代的觀賞方式。我們現在被告知的美術史,其實是一部印成畫冊的印刷品的流水賬。即在美國的美術館裡,如上述文藝復興大匠師:波提切利、拉斐爾、丁托列托,也都有零散的作品被珍藏著,美則美矣,然而總好比花房看花,少一份真氣。



便是後來繪畫出了廟宇殿堂,到十八、十九世紀獨幅畫的全盛時期,單件作品的觀賞,也還不如親自到那一件作品所產生的母國,作者生活的本土,而能認識得更為真切透闢。今夏,我得緣去了一趟英國,車過鄉村,觸目遍是康斯泰勃風景語言的存證,此外還有意想不到的發現:原來那邊的日光,遠較中國太陽慷慨,初夏日落之後,天色居然要過兩三小時才會暗下來,正適宜於油畫的長久描繪,這對我不擅畫油畫風景寫生,倒也撿得一項自我解嘲的藉口。再說紐約,人在紐約,只要對現代、後現代的諸般藝術別存太多的成見與偏見,則當代歐美藝術家的種種把戲,自會逐漸認同而識賞,正像那位遊歷中國山水後的歐洲人暗自歎道:原來如此!



聽音樂,用不上眼睛。有說是音樂最「抽象」,只要聽者不聾,即可心領神會,不受國界種族的文化阻隔。這說法,確實不易辯駁,盲人的格外敏於音樂似乎就是明證,你看眉目姣好的演奏家或癡心的聽者,每到樂曲迴腸蕩氣之處,還特意眼睛閉起來。



然而音樂與一切實有,總還牽扯著這樣那樣的關係。三年前,柏林牆被推倒了,這一推倒,人在美國的老伯恩斯坦趕緊跑到德國奮臂指揮了一場《第九交響曲》,唱片封套上就印著勃蘭登堡的慶典場面。「貝九」,少說也聽了幾十回,可這一場,誠屬百年不遇,讓貝多芬本人聽,他也會佩服那作者的:那德國自己的作者,那德國人面前起了又推倒的牆,德國,又正有這麼一闋「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第九交響曲》!搬用理論腔,是所謂「特定的時間、地點、事件、歷史」云云,當下都成了這音樂與音樂會的注腳與伏筆。我雖在紐約,不能躬逢其盛,但當知道後,憑空想像,亦自神旺而神往。



柏林牆,只此一座,倒了。那推不倒,不該推的,還有許許多多,就正與音樂有著血肉一體相得益彰的文化關係—在教堂聽巴哈、亨德爾,在宮廷聽維瓦爾第、泰勒曼、薩里耶利,則宗教音樂、宮廷音樂,這才得其所哉,奏其全功,同在非西方文化的國度、場合聽,幾乎兩回事,與欣賞無標題音樂的經驗,亦大異其趣。







三談音響、唱碟、聽音樂(節錄)



任何音樂都可以被再度傾聽,再次確認。音樂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不知道誰在聽。超級音響卻在一開始就被賦予明確的任務,即層層喚醒耳朵的功能。器官是需要驗證的,然而再靈的耳朵也難參與音樂的想像。指揮家演奏家在臺上所聽到的樂隊的聲效,必與我輩不同,帕華洛帝、卡拉絲又怎樣傾聽自己的歌聲?我們的耳朵尚有許多永難測知的境界,音響、CD,不過是音樂的諸般境界之一。狗、驢,或一匹兔子對人類的音樂作何感應?它們也是生靈,耳朵比我們大而長,還老是豎著呢。



最後,樂曲的誕生用得著耳朵嗎?海頓在自己的音樂會中忽然站起來叫道:「這不是我寫的,這是上帝的通知!」你、我怎麼沒有聽到?「音樂」,在一位散步冥想的作曲家耳中(抑或心中)究竟如何發生?因為最後,我們的貝多芬是個聾子。



萬籟俱寂。



前天,我剛讀了博爾赫斯文集。他是瞎子,所以其中一篇談到失明。他心平氣和地說,失明對於文學家並不如人們想像的那麼悲慘,他居然列出一串文學匠師的名字,都是先天或後天的瞎子(喬伊斯則是個獨眼龍)。我想起可憐的奧斯特洛夫斯基,那位化身為保爾.柯察金的蘇聯紅軍青年,想必在西方沒有名氣,他,也是個瞎子。



在文章中,博爾赫斯還說了這麼一段話,大意是:早先希臘人將那個很可能子虛烏有的荷馬說成是瞎子,乃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聾子貝多芬,確有其事,確有其人。是命運、上帝,還是音樂女神存心使他雙耳失聰?順著瞎子博爾赫斯的意思,能不能說:那也是一件經過刻意安排,並由貝多芬合作完成而萬世流芳的陰謀?





外國音樂在外國(之一)



以中文簡譜印行,六○年代末曾被查禁的《外國名歌200首》,諸位想必記得。那時,在村舍裡,我們傳抄過這本破爛殘缺的小冊子,雨天躲進蚊帳,扯開喉嚨唱,唱到詠歎調後半段,聲音怎麼也高不上去了。



在村舍和蚊帳裡,可有誰夢見過有一天會真的去到外國?一位歐洲人,對中國山水畫不理解,卻大為傾倒。他後來漫遊中國,在陽朔、三峽一帶,終於對景歎道:我懂得了。



中國的文人畫山水畫,能夠如此這般而「懂得」麼?這可以是一則思考題。



不管去沒去過外國—我們通常指的是歐美國家—你對那兒的文藝卻很可能知之甚詳。在國內,專事西方文藝研究,並職志終生的,大有人在。外國的文學、美術,說來有原文與譯文,原作與印刷品之間那麼一重以至多重差別,反正到了我們手裡,已經變了滋味,走了模樣了。外國的電影、音樂,則只要影像投在銀幕上,曲調響起來,理論上就該算是得其「原作」了吧,並不非要跑到好萊塢或維也納買票進場,這才叫做親酌「真跡」。



自然,去拜羅伊特聽瓦格納,在米蘭聽羅西尼,那是再美不過,可是舒伯特活著時,連他自己的九首交響樂,一次也不曾親聆。繪畫呢,當我說我早就看熟了達文西的《蒙娜麗莎》或畢卡索的《格爾尼卡》,我指的是那兩幅畫的印刷品。原作,分別藏在巴黎、馬德里,至今我也沒有去過法國和西班牙的榮幸。



至於外國文學,我們說起莎士比亞、托爾斯泰、卡夫卡,聊的無非是五四迄今海峽兩岸的翻譯家的譯本。前年回國,在書店見到哈代和莫泊桑的重譯本、新譯者,略一翻看,那語氣即大異,使我懷疑英國又出了一位哈代,法國另有一位莫泊桑。



可是咱中國人在中國自家的地面上,不論如何,每當這樣子的面對文藝作品時,雖則每每弄到不盡「意會」而居然能夠「言傳」,我們仍然別有一番極可寶貴的感應,這感應,怕是西洋人無法揣度的,一如西洋人在聽京劇、看國畫,或捧讀孔孟老莊孫子兵法的洋文譯本時,究竟是在怎樣的賞析、領會,我們從旁,也難以測知呢。



結果他們尋到中國來了,亦一如我們紛紛地去到西方。現在,我要試著略略講一講的,即我們在國內久已熟習而拜倒,自以為十分了然的外國文藝的同一作品──先前沒聽說,不知道,或在歐美亦屬全新的作品,不去說它──在親履斯土,連同彼邦的文化環境,再看,再讀,再聽,大致是怎樣一種感受。



譬如米開朗基羅的壁畫,我不但熟讀,還臨摹過的。直到那年造訪梵蒂岡,在西斯廷小教堂中廳擰動頸脖,昂首舉目仰看《創世記》天頂畫,這才領會米開朗基羅的偉大效果的一部分,實在要靠這「持久仰視」的觀看方式:天頂畫在人眼視線的將近二十米的高處,所有人,只要進入廳堂,一律抬起頭來,「創世記」群像恢宏壯麗的威懾之力,這才全般奏效,這同我們向來俯首捧讀《創世記》壁畫畫冊的經驗,豈可相較。



其實,找細節、品畫技,倒是畫冊看得仔細。但何以我們要到西斯廷教堂去?

今天是所謂媒體的時代。一切藝術品都有法子複製再三,以廣流布。然而但凡有藝術欣賞這回事,則任一件藝術品總有它原始的、不可替代的觀賞方式。我們現在被告知的美術史,其實是一部印成畫冊的印刷品的流水賬。即在美國的美術館裡,如上述文藝復興大匠師:波提切利、拉斐爾、丁托列托,也都有零散的作品被珍藏著,美則美矣,然而總好比花房看花,少一份真氣。



便是後來繪畫出了廟宇殿堂,到十八、十九世紀獨幅畫的全盛時期,單件作品的觀賞,也還不如親自到那一件作品所產生的母國,作者生活的本土,而能認識得更為真切透闢。今夏,我得緣去了一趟英國,車過鄉村,觸目遍是康斯泰勃風景語言的存證,此外還有意想不到的發現:原來那邊的日光,遠較中國太陽慷慨,初夏日落之後,天色居然要過兩三小時才會暗下來,正適宜於油畫的長久描繪,這對我不擅畫油畫風景寫生,倒也撿得一項自我解嘲的藉口。再說紐約,人在紐約,只要對現代、後現代的諸般藝術別存太多的成見與偏見,則當代歐美藝術家的種種把戲,自會逐漸認同而識賞,正像那位遊歷中國山水後的歐洲人暗自歎道:原來如此!



聽音樂,用不上眼睛。有說是音樂最「抽象」,只要聽者不聾,即可心領神會,不受國界種族的文化阻隔。這說法,確實不易辯駁,盲人的格外敏於音樂似乎就是明證,你看眉目姣好的演奏家或癡心的聽者,每到樂曲迴腸蕩氣之處,還特意眼睛閉起來。



然而音樂與一切實有,總還牽扯著這樣那樣的關係。三年前,柏林牆被推倒了,這一推倒,人在美國的老伯恩斯坦趕緊跑到德國奮臂指揮了一場《第九交響曲》,唱片封套上就印著勃蘭登堡的慶典場面。「貝九」,少說也聽了幾十回,可這一場,誠屬百年不遇,讓貝多芬本人聽,他也會佩服那作者的:那德國自己的作者,那德國人面前起了又推倒的牆,德國,又正有這麼一闋「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第九交響曲》!搬用理論腔,是所謂「特定的時間、地點、事件、歷史」云云,當下都成了這音樂與音樂會的注腳與伏筆。我雖在紐約,不能躬逢其盛,但當知道後,憑空想像,亦自神旺而神往。



柏林牆,只此一座,倒了。那推不倒,不該推的,還有許許多多,就正與音樂有著血肉一體相得益彰的文化關係──在教堂聽巴哈、亨德爾,在宮廷聽維瓦爾第、泰勒曼、薩里耶利,則宗教音樂、宮廷音樂,這才得其所哉,奏其全功,同在非西方文化的國度、場合聽,幾乎兩回事,與欣賞無標題音樂的經驗,亦大異其趣。



說到這巴洛克音樂,同浪漫主義時期的作品相比較,似乎總不如後者易於為中國的愛樂者所欣然感動,其中原委,一者固然由於中國、中國人向無宗教傳統、宗教情操這一說,再者,也因為是我們不能在中國本土環境中自然而然佔有歐洲巴洛克音樂那種藉以烘托呈示音樂精神的「文化現場」。這同去西斯廷教堂仰望《創世記》天頂畫的感慨,是一個道理。



不知在中國可數的教堂裡,有沒有英文叫做Organ的巨型管風琴。那是上百條排炮般的金屬管,層層疊疊呈豎直造型的古老音響系統,齊聲轟鳴時,次第交響,直透天庭,一時非耳膜所能承受。到讚美曲聖頌曲之類源源奔湧的旋律驟然躥升到最高音區時,那意思,簡直是音樂的癲狂發作。



像我這樣的老牌中國知青,心智荒疏性情頑劣,神父之類人物怎麼也哄不了的。音樂,或者說,管風琴,比宗教更厲害!Organ,恐怕是各種器樂合奏效果的最強音,便是交響樂管弦齊動鼓號齊鳴,也難比擬。又譬如中國古時候的幾十上百面大鼓齊聲敲響,那轟轟烈烈沉悶嘹亮的巨大聲浪是震撼的,鋪展的,擴張的,Organ齊奏聲效的無比寬宏與尖銳,則是在彌漫周圍的同時向上奔湧升騰的浩蕩聲勢。我僅在曼哈頓西上城紐約最大的天主教教堂聽過一回只在聖誕夜啟用的大型Organ演奏,同數千當地百姓擠在一起,肅然聳聽,著實給嚇住了,音樂,早就比神父與聖諭更具法效,更有魔力,當Organ超乎尋常的巨響轟然爆發,音樂鎮得住所有在場的靈魂:一定要這麼響麼?一定要這麼響!那一刻,耳朵就是靈魂!



據說世界上最大的Organ音響系統設在美國猶他州鹽湖城。見過照片,狀若樓宇,至今還在擴建,資金靠的是美國中產階級善男信女掏不完的腰包。美國沒有貴族,於是將昔日王侯巨宅的全套陳設精心拆卸,越洋運來,在美術館設置專館專廳,供國人觀看。每遇巴洛克繪畫文物特展酒會,美術館會請來專職樂手助興,那可是欣賞宮廷音樂的良辰佳景:單簧管、雙簧管、橫笛、豎琴、古鋼琴,或朔拿大協奏曲,或三重奏五重奏,音色極純,音量甚弱,要仔細聽,是這樣的音樂,在這樣的椅榻幃幔華毯古畫杯盅燭臺間琤琮流動──一切都對了。這時,不相適宜,不太協調的,倒是我的中國臉,甚或其他來賓:大家,那些深目高鼻的二十世紀紳士淑女,似乎都該穿上戴上十七、十八世紀的繡袍假髮才好。不是嗎,諸位想必看過歐美攝製的古裝片,豪門宴飲,情敵決鬥,配上宮廷音樂,情景俱在,情景俱佳,與我們在水泥街巷的中國民宅裡幹聽巴洛克音樂唱片,是否效果不同?



歐洲。聽歐洲過來的朋友說到那裡的音樂生活,美國的這些玩意兒真要算是「土」的,老友阿城去年訪義大利,給我看他拍攝的錄影,有在意國最早出產阿瑪蒂型小提琴的克雷莫納古鎮上當地琴師即席演奏的片段。那種「古典」,原來這般質直樸素,這質樸,在美國就稀奇。那年在威尼斯老橋上,是夜間,我聽本地一位老船夫在小舟放聲清唱《我的太陽》。原先,所謂義大利「美聲」,在我們的概念裡即代表學院音樂的那麼一種「美」,然而那夜我在橋頭所聽到的唱法,卻猶如京劇裡的譚派,遒勁而蒼涼,一時似有所悟,要作比方,仿佛久聽京劇,再來比較昆曲的意思:那位水都老船夫的歌喉與唱法,教我略略領教了西洋聲樂的老版本。



感恩節又要到了。曼哈頓街區,已隨處可見在教堂舉辦節日宗教音樂會的小型布告。今世,公眾音樂活動兼以旅遊業興旺,歐美可供參觀的古修道院或著名教堂,經常播放文藝復興前後的清唱曲、彌撒曲、安魂曲,並定期安排年節演奏,門票低廉,或免費。這同林肯中心與卡內基廳無日無之的商業性演奏會,向來是分開的──我們的欣賞西洋古典音樂,目下還是一種「文藝活動」,在「他們」,則就是「生活」。我說來說去,不過這一層意思。



我自己,平時幾乎不聽宗教音樂,亦很少聽宮廷音樂,在我的畫室和寓所,那種「人文環境」不在。人文環境,自然並不等同於藝術與藝術欣賞,當那位心儀中國古典文化的歐洲人徜徉在南中國的真山真水之間,他所眼見的「環境」,其實久已喪失了往昔的人文氣息。好在這無礙於他的遊目暢想,因他心中記存著他所傾倒的中國畫。





音響、唱碟、聽音樂



小時候,我指的是六○年代,上海街面上不大見得到小汽車的。小汽車裡的乘客,則不是「高幹」就是「外賓」,平民百姓,誰家有部自行車,就相當於那時的「中產階級」了。但路經鬧市,或比較像樣的石庫門弄堂口,你要是遇到街沿上下圍一大堆人,多是男士,並不喧譁,靜靜地向人圈子中心探頭呆看,待擠進去,瞧見一輛德國藍苓牌老式腳踏車,或者竟是一部摩托,那可就很稀奇了。車主呢,那位明明曉得眾人看他,看車,他卻誰也不看的,就一定是。他銜著煙,假裝四處瞭望,又故作煩悶吐一口痰,只是拖延著並不離開。漸漸地,人叢中就有神色老成的「同志」趨前與他搭訕起來。



此情此景,只在落後國家才有麼?我在紐約讀到過一篇義大利短篇小說,寫戰前小鎮有位地主的公子,帥,豪爽,擁有全鎮唯一一輛美國跑車。他每天當街停好車子,將長腿(穿著亮的皮靴)往前車擋上那麼一擱,任由鎮民圍觀。小說中的「我」就此傾倒,後來去了羅馬,比那公子出息得遠了,心裡也還是忘不了他。



不知為什麼,聽發燒友們談論「音響」之類,我總會想起上述這檔子事。這檔子事,同音響何干?真的,我也不知道。直到我國在「改革開放」的前夜,即七十年代末我到北京上學時,甚至從未聽說過「音響」,連日後最起碼的所謂「卡式錄音機」,也才初次見識。



一九八○年秋,某日我去東四八條訪友。記得折進巷子,猛聽得陣陣低音漸強漸近洶湧而來:無線電,哪有這等洪亮?高音喇叭,又豈能如此豐富、厚重、細膩?頓時靈魂出竅。循聲覓去,「低音」來自巷左一戶小宅,雖然,中國的家居生活常是裸露著的,但那戶人家的門板分明故意敞開,在一目了然的粗陋家什之間,儼然供著黑閃閃一組機器,體積比收音機大幾倍,造型莫可名狀。再看,機器內還牽延出一堆電線,分別通向門外磚地上兩隻半人高的黑匣(這玩意兒就是「揚聲器」,也事後才得知),低音,就在黑匣子裡一波波往外、往四周震盪。有位工人模樣的北方漢子來回踱著,想必是音響主人,他顯然躊躇滿志,留意著路人的反應,和上海藍苓車主不同,他接住我驚異的目光,竟笑嘻嘻迎上前來,開口說道:「怎麼樣,咱自個兒組裝的!」



那天是我的耳朵的受洗日。晚上鑽進宿舍雙層鋪,一閉眼,滿腦子低音彌漫。可是奇怪,我完全不記得樂曲:聽收音機,記得樂曲,聽音響—那還用說嗎,難怪人們管它叫「音響」啊!



一九八六年,當我在紐約買回第一套音響,勾頭聳背將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線路插頭一一接妥,坐下來,點上煙,瞧著音量顯示器那束蒼翠閃光一陣亂抖,說實話,我心裡沒覺得半點自豪之感。在美國,您有音響?有車?有「自個兒」的房子?誰稀罕哪!要說稀罕(讓我想想),譬如,您可養得起馬(我指的是私人養馬,高薪雇用馬師,只為自己騎騎玩玩的)?養得起,而且是純種?那可妙極了,您必定早已擁有自己的莊園,在自己的莊園遛自己的馬,平疇遠眺,風和馬嘶—可誰來圍觀呢,這兒的私人領地,是連總統本人也不得擅自闖入的。



英文「show off」,同我們的「招搖過市」大致一個意思。我是說,美國境內也有得是不忍心兀自悶玩的人與物—不過,老牌藍苓和自組音響至於引來路人圍觀,倒其實是咱中國可愛的地方。



貝托魯奇拍完《末代皇帝》,被人問及中國印象。「最叫我震撼的是人們的臉。」他說,「這些臉反映出一種前消費時代的樸素。」這麼說吧,初到美國,最叫我震撼的不是人,是物,是每周兩次垃圾車開到之前被家家戶戶棄之街頭的家具、電視機,還有簇新而已過期的精印雜誌。消費時代!至於洋人心目中中國人的所謂「樸素」,自可直譯為「落後」,使中國人大不高興的。好在國中目下將要或已經欣然邁入「消費時代」了吧,時過境遷之後,我們的人心人臉將會變得如何,大家不妨記得再看一看。



何況貝托魯奇君是一位共產黨員。他父親還曾是意共的頭頭呢。



中國可愛、可看。「藍苓」時代遠了,但九十年代我在北京路遇幾位外地來的軍官,顯然還不到有車級別吧:他們樂呵呵地在進口小汽車前合影留念。在王府井麥當勞正廳,我還看見有位漂亮的東北女兵神色莊重捧一份漢堡包就餐。好笑麼?不,是我被吸引。(當我歸國返滬,翌晨在街沿攤頭叫一碗陽春麵時,表情如何?)在我弄文藝的朋友中,家有音響的已不在少數。「要不要聽聽?」我喜歡看到他們說起時眼睛一亮:新日子剛過不久,人都會生出這種表情。每季出版的音響廣告或唱碟目錄,在紐約,是擱在店家入口供人隨取、隨看、也就隨手扔掉的,京滬兩位發燒友家中的玻璃書櫃中,則給我瞧見將這類目錄整齊有序地擺好,收藏著,當一件寶貝。



我愛東看西看。擠進人堆,我留心的是圍觀者的表情。



「Show off」的潛意識顯意識有沒有呢,我往往連自己的畫也不好意思給人看。當然,我是「音樂愛好者」,但既不是音響,也不是任何高科技物事的發燒友。私心妄想佔有的物質,有倒也有一項,那就是上好的古董油畫鏡框,義大利、西班牙真貨,背面還留著十五、十六世紀作坊徽號或標籤的那種。(在美術館張嘴傻看,我常發現自己的目光停在鏡框上。)可是除非傾家蕩產,我絕不可能從古董行扛回一枚手工雕花老鏡框,所以這份情結只算是非分之想,不配當發燒友。發燒友,不必真闊,第一卻得狠心攢一筆大款子,略略出於、或遠遠高於自己的收支狀況,而鎖定目標,咬牙花了它,抱回那朝思暮想的玩意兒。



據稱,按照音響使用的種種規矩:功放怎麼放,放哪兒,喇叭又該怎麼放,放哪兒,收聽時又該落座在哪個最佳方位,如此這般才能收到最佳音效云云,同捨命講究、精玩此中學問的發燒友比,都算小兒科的。你得專備一間房間,單只為了隔置音響,收聽音樂。牆面、地毯之類,都得配套,安置時,還不能自己動手,廠家有專業技師親臨安置。好比德國貨(恕我無知,不能提供廠家、品牌、型號、功能,尤其是價格),那就得請德國佬專程飛過來一趟,不消說,機票、開銷,您掏錢。這類音響,可不是成批生產擱在店裡賣的,那整個兒就是一項工程。有人這麼幹?有。聽說(這種事總是「聽說」)一位朋友的朋友,住在伊利諾伊州,特意在自宅花園掘出個大空間,裝修好了,鑽進去同古典大師們做聽覺的神交。發燒,得要發到這份熱度,那些個超級音響超級科技,這才肯使出渾身解數,同你朋友一場啊。



前年在洛杉磯阿城那裡玩,有一天,他上會計師那兒辦交稅,回寓後,神色有異。一問,原來給他撞上這位會計師是個超級發燒友,還請他聽了一耳朵,果然:專闢一室,平日鎖著,不作他用。進去後,阿城給請到一張特製的椅子上,接著燈就全熄了。忽然,主人將座椅怎麼一弄,阿城就「唰的一下」給弄得平躺下來。「嚇我一跳!」他說,「就跟給摁倒在剃頭鋪的躺椅上一樣。」



音響效果呢?沒法說,也不必問。阿城,是出了名的會講故事,我常故意問他:這是文學呢,還是事實?其實我信。就說這一段,雖則不聞其聲,也當如臨其境,之後,兩個老知青納頭抽煙,好久不說話。



我愛看圍觀者。對「音響事件」,我所折服的是發燒友們,好比共產黨員,他們是一群由「特殊材料製成的人」。他們有的是絕不輕言罷休的欲望,敢作敢為的勇氣,還有天經地義的享樂哲學。



音樂,音響,究竟哪一樣才是他們的福祉?總之,那是一種人類才有,又被人類賦以藝術的名義而能永不疲倦的物質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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