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出柴達木: 毛澤東時代一個倖存者的回憶.荒原的隱私
| 作者 | 魏燮中 |
|---|---|
| 出版社 | 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國家書店松江門市 |
| 商品描述 | 進出柴達木: 毛澤東時代一個倖存者的回憶.荒原的隱私:1957,魏燮中被打成右派,從1958年到1980年,他在柴達木盆地的兩個勞改農場,度過了二十二年的勞改與準勞改歲月。● |
| 作者 | 魏燮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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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社 | 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國家書店松江門市 |
| 商品描述 | 進出柴達木: 毛澤東時代一個倖存者的回憶.荒原的隱私:1957,魏燮中被打成右派,從1958年到1980年,他在柴達木盆地的兩個勞改農場,度過了二十二年的勞改與準勞改歲月。● |
內容簡介 1957,魏燮中被打成右派,從1958年到1980年,他在柴達木盆地的兩個勞改農場,度過了二十二年的勞改與準勞改歲月。●暴力管制下的強迫認罪、飢餓與苦役……就是勞改犯全部的生活內容。一天有十四個小時在沙風強勁、紫外線強烈的嚴酷環境中勞作,他們的皮膚皸裂、下唇潰爛、指甲扭曲變形。三年大饑荒中,拖著病體尋覓野菜充飢,從田鼠的地道裡奪口糧……與天鬥,與地鬥,亙古未有的墾荒造成了對生態環境的破壞;而犯人們卻食不果腹,很多人被活活餓死。●在肉體的苦難外,更多的是精神折磨……勞改犯的一切皆受嚴格管制,連向幹部報告時的姿勢都必須遵守規定,遭到任意驅使、辱罵更是家常便飯。為了存活,囚犯們只能屈服,他們互相揭發、彼此批鬥,隨著意識形態機器的運轉,在動物性的生存中自我扭曲、變形……「青海勞改的沉痛經歷,不應該僅僅沉積於受難者的內心,但它被國家記憶所屏蔽,也被流行藝術所規避,彷彿某種見不得光的個人處境,是不能揭開的「隱私」。在魏燮中的作品裡,隱私成為一個政治隱喻。荒原有什麼隱私呢?成其為隱私的,就是眾所周知的勞改史,但它不是國家敘述中的改造罪犯的凱歌,而是被國家暴力摧殘的賤民史,是知識份子命運的哀歌,也是個人心靈被扭曲的隱痛。」——知識分子歷史研究者、非虛構寫作評論家艾曉明.專序推薦
各界推薦 艾曉明(知識分子歷史研究者/非虛構寫作評論家)
作者介紹 魏燮中筆名丁酉、江寒,祖籍浙江杭州市,1935年8月生於青島。1951年夏肄業於杭州宗文中學,入浙江省杭州農校,1954年從杭州農校畢業考入南京農學院。1957年被打成右派後,因「反革命」、「偷渡」罪,被遣送青海格爾木農場勞改。刑滿後強制留場就業,到1965年春,又因「地下寫作」入罪被判刑四年,在德令哈農場服刑。刑滿後留場就業,做過木匠、測繪員、衛生所司藥……「文革」結束後在農場職工子弟中學任教。1980年冤獄平反、右派改正,回南京農業大學工作,從事教學和研究,任職副研究員。退休後寫作不輟,著有《禪燈》、《丁酉紀事》等。
產品目錄 代序 沉積在柴達木的生命痛史——讀魏燮中回憶錄《進出柴達木》/艾曉明前言●荒原的隱私引子 一個囚徒的作家夢第一章 到達噶爾穆第二章 荒原上的掙扎第三章 政治犯的毀滅第四章 過三關之一:「認罪服法關」第五章 「過三關」之二:「勞動關」第六章 「過三關」之三:「思想改造關」(上)——石教授的故事第七章 「過三關」之三:「思想改造關」(下)——「東風無力百花殘」事件第八章 逃亡幻想曲第九章 改造我們的人第十章 「萬事莫認真」第十一章 神偷傳奇第十二章 動物悲歌第十三章 人之初第十四章 改善從惡第十五章 報應第十六章 追錶第十七章 探親途中第十八章 勞改隊裡的佛系人物第十九章 無痛的塵緣第二十章 嫖娘娘第二十一章 女人花第二十二章 我們結婚了第二十三章 命運的轉折第二十四章 暮年回首終章 重返德令哈●附錄一一案兩友,皓首重逢六十五年後的相聚/胡獵獵內在之美——再見好友顧運新/魏燮中按住那枝如椽巨筆/張曉晴●附錄二 魏燮中冤案相關文書●附錄三 「回首向來蕭瑟處」——訪問魏燮中摯友顧運新/艾曉明
| 書名 / | 進出柴達木: 毛澤東時代一個倖存者的回憶.荒原的隱私 |
|---|---|
| 作者 / | 魏燮中 |
| 簡介 / | 進出柴達木: 毛澤東時代一個倖存者的回憶.荒原的隱私:1957,魏燮中被打成右派,從1958年到1980年,他在柴達木盆地的兩個勞改農場,度過了二十二年的勞改與準勞改歲月。● |
| 出版社 / | 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國家書店松江門市 |
| ISBN13 / | 9786267326787 |
| ISBN10 / | |
| EAN / | 9786267326787 |
| 誠品26碼 / | 2683014739005 |
| 頁數 / | 336 |
| 裝訂 / | P:平裝 |
| 語言 / | 1:中文 繁體 |
| 尺寸 / | 23*17*1.7 |
| 級別 / | N:無 |
| 重量(g) / | 572 |
| 提供維修 / | 無 |
自序 : 〈代序 沉積在柴達木的生命痛史——讀魏燮中回憶錄《進出柴達木》〉節錄
文/艾曉明
一、湮沒在農場的名字
柴達木在哪裡?在《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地理一節中有這樣的介紹:
柴達木盆地是中國三大內陸盆地之一,屬封閉性的巨大山間斷陷盆地。位於青海省西北部。四周被昆侖山脈、祁連山脈與阿爾金山脈所環抱,面積約二十五萬平方千米。「柴達木」為蒙古語,意為「鹽澤」。
如今,在有關青海旅遊的網頁中,柴達木盆地被譽為大自然的傑作、青海高原的瑰寶、「祖國聚寶盆」。柴達木盆地東北邊緣的德令哈,更被描述為一座「浪漫詩城」,其實在那裡,詩人海子不過是匆匆過客。
柴達木的社會史在魏燮中的書裡留下了真實的一頁,那裡曾經是很多勞改農場的誕生興盛之地,在民間的歷史研究者和從那裡歸來的倖存者中,這個地方還有另一個名字:中國的「格拉古」群島遺址。
青海自1951年7月開始正式建立勞改工作專門機構,那時青海本省的犯人只有四千餘人。到1952年,根據全國第一次勞改工作會議關於「穩步地、分期分批向地廣人稀地區轉移」的精神,從鄰省甘肅首批調入數百名犯人。到1954年,第一個大型勞改農場——德令哈農場建立,「從此踏上以調入犯人為主要改造對象,帶動勞改事業全面發展的道路。」
從上個世紀初開始,被各種政治運動清除出來的「罪犯」,一批又一批被發配到這裡勞改,後來又有勞教者被送到這裡。「文革」結束後,平反冤假錯案在1979年開始,本書作者是在1980年獲得平反後離開的。他親歷的那個時代,無數蒙冤者在勞改中歷劫,他們的生命湮沒於戈壁黃沙之下。
有關集中營寫作,義大利作家普利莫‧萊維是一個標誌性作家,他被抓進集中營時,大學畢業才兩年,年僅二十四歲。如果要做一個比較,魏燮中比他更年輕。被劃右派後,他為逃避送勞教的命運,試圖越境逃亡香港而被捕,此時他大學未畢業,年僅二十三歲。萊維在集中營裡度過了十一個月,這段經歷成為他一生中不斷回顧的寫作內容。魏燮中在西部勞改農場,度過了整整二十二年。這位志在文學的作者,雖然籍籍無名,但他對這段苦難歷程的思索,同樣持續了一生。
然而在此地,倖存者有關勞改營的記錄,遠非萊維的寫作那樣幸運,很多作品不能出版,遑論進入經典。
對於萊維,他寫作的那段歷史,反人類的力量已經戰敗,戰犯受到了審判。而在另一端的時空中,過去的歷史,面目遠非清晰,而且,它還在被重寫。
德令哈,這裡曾經建起青海第一座也是最大的一座勞改農場;它是本書作者第二次服刑和最終走出的站點。我曾去那裡看過風景,當年的監獄囚舍早已騰空,就業人員住過的平房,或者成為後來的移民養殖者的牛圈、羊圈,或者被堆放了雜物。一些乾打壘的屋舍坍塌已久,從殘存的門框屋椽看過去,只有荒草在風中搖盪。
如今,如果你有機會到德令哈旅遊,一個重要景點是柯魯柯農墾文化風情小鎮,過去這裡是農場最高權力機關──德令哈總場的場部所在地,高居於數萬囚徒之上的管轄機關就在這裡。
小鎮裡最高的建築是場部大禮堂,它依然高大氣派,作者魏燮中在《進出柴達木》的第二部《荒原的隱私》裡描寫過他當年參與修建的情景。這座仿蘇聯建築風格的大禮堂,磚混結構,三角形大屋頂;幾乎每個農場都能看到這種風格的標誌性建築。大禮堂的正面牆頂上依然豎立著九個紅色大字:「毛澤東思想永放光芒」。禮堂前面矗立著領袖毛澤東的大型塑像,從馬路對面看過去,塑像的底座高達禮堂二層樓的窗戶,領袖形象的大半身都在禮堂的屋頂之上,背襯著高原特有的藍天,真彷彿頂天立地一般。
我在疫情過後來到小鎮,封城與解封在每個地方都是起伏不定,明顯影響了旅遊的行情。街道兩邊的平房經過翻修,乾淨整潔,只是周圍顯得很空,店鋪也少,遊人更少。所謂勞改,所謂囚徒,問現在鎮上的居民,很多人都只是耳聞,不知其詳。我彷彿徜徉在蘇聯小說所描寫的集體農莊佈景中,農場不再,那時的生活景象已無法重建了。
沿著一條過道往學校方向走,那裡是魏燮中曾短暫任教過的原農場子弟中學。向南再走出幾十米,當地人指點給我和朋友,那是過去的墳地。
墳地裡埋著的人,是沒能回到家鄉的囚徒。四十多年前,另一位德令哈的倖存者向承鑒,平反後離開農場前,他去那裡祭奠難友;突然,幾只正在吞噬屍骨的野狗竄出來,嚇了他一大跳。屍衣狼藉,墳塚不少已成空穴。他歎道:
人們啊,千萬不要目睹這個墳場!如果沒有恒定的信念、堅韌的神經,只要睹一眼,你會發瘋,會自殺!
我踏上這塊墳地時,眼前已不是向先生看到過的景象了。墳場靠近道路的地方,新來的移民種上了大片的枸杞。但他們把原來的墳地空了出來,沒有去打擾亡靈。於是在成片枸杞的另一邊,含有礫石的沙地上土堆起伏,看得出原來那裡是一排排並列的墳堆,上面稀稀拉拉地長著一蓬蓬駱駝刺。在成排的墳堆旁邊,不時可見完整程度不一的磚塊,上面標記了死者的信息。磚塊上的字都是手刻的,只有籍貫和名字,提示了死者的來路:
陝西 張毓新
河南 方欽德
青海 格尕
陝西 何志明
甘肅 岳士輔
青海 萬德大
河南 郭志興
河南 李希皋(*根據字跡推測)
山東 于桂華
廣東 蔡輝
河南 溫?元
河南 方志榮
廣東 梁洪長
還有一些磚塊、土碑和木牌,由於風化,上面曾經有過的標記都消失了。一塊磚頭上姓氏模糊了,只餘下名字:林生。
一塊薄薄的石碑倒在地上,表面已經裂開,上面的字跡大體可以辨認得出:
江蘇蘇州市吉由巷12號
生於一九一九年 卒於七八年
宋勁秋先生之墓
同學盧振堅敬立
妻 齊夢 女 小宋
這位宋先生,終年五十九歲,他在這裡經歷了什麼?他的同學盧先生,往返兩千六百多公里為他立碑,其中包含了怎樣的生死情誼?他的妻子和女兒的名字,為什麼留在「敬立」之後?女兒小宋,可曾知道父親的經歷?
長眠於此的不歸者,無人知曉他們是誰家的兒子或父兄。如果沒有人寫出他們的故事,如果沒有人來紀念他們,他們就好像沒有存在過一樣,徒有磚塊上的名字。殘餘的名字,早晚也會隨時光風化,湮沒於無形。
內文 : 二、油乾燈草盡
從押解的車上下來時,我們彼此還有個人樣,沒過多久,整個外表都變了形。清代畫家羅聘擅長畫鬼,我們那模樣,怕是連他也難以想像了。
盆地裡空氣乾燥,沙風強勁,紫外線輻射強烈。勞改犯在野外幹活,一天十四個小時。在溫潤江南長大的人,白皙的皮膚變得黢黑、乾裂,黑而枯焦的皮膚繼而皸裂,成了魚鱗狀。由於睡眠不足和缺乏維生素,每個囚犯的眼眶都爛成猩紅,下嘴唇潰瘍成爛白。更由於高原缺氧,人的指甲凹陷,外緣翻卷,稍一用力,指甲縫中便迸出血來。
不光是外表變了,我更想說的是心理的變形。囚犯的處境,不僅是苦役,更嚴重的是精神折磨。
就以飢餓為例吧,飢餓遠非僅僅是傷身,它造成的那種心理上的驚恐是更為強烈的。
美國作家傑克‧倫敦在《熱愛生命》一書中,描寫了一個被遺棄的淘金者,他在荒原上與飢餓、病狼鬥爭,最後是他咬死了病狼,喝了狼血,終於爬出荒原而獲救。這部小說很有名,不少人讀過;但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一個細節——在小說結尾,當瀕死的淘金者被救到一艘船上後,船上的水手注意到,此人每餐吃完飯後還要向人討麵包。他不相信,船上的麵包足夠他們吃到航程結束;以至於後來人家檢查他的床鋪,發現他在鋪下藏起了許多已經乾硬的麵包。我相信作者是挨過餓的,否則他寫不出這種變態的戀食心理。傑克‧倫敦寫的是小說,而我講的故事絕不是虛構。
我們到格爾木不久,從1958年秋開始,糧食定量標準便一減再減,到1959年春,每人每月的標準是二十四斤。但那不是純糧,而是原糧磨後不過篩的「連麩麵」。食油應該是有供應計畫的,陽光下,下飯的菜湯偶爾也會有一閃而過的彩虹。但也只是偶爾,油星少,肉食更難得,連蔬菜都吃不上。每天早上一缸糝子粥,中午、晚上各一個饅頭。就那麼點食物,最多能把胃填起三分。實在餓得不行,犯人便在工間休息時挖野菜充饑。
可以挖到的野菜有灰條,藜科植物;苦菜,又叫苦苣菜、苦麻菜、苣蕒菜,菊科植物。犯人隨地拾些乾柴草,三個土塊一架就是灶,用自帶的搪瓷缸、鐵皮盒,將灰條、苦菜與自己的一個小饅頭煮成稀糊糊,喝下去後,可讓胃感到一時飽意。只是盆地裡的野菜含有大量鹽鹼,吃起來味道更苦;又還含有大量的碳酸根、硫酸根,很容易引起浮腫。
可是孫世祚就像傑克‧倫敦小說中的主人公那樣,他患上了食物戀。他的雙腳已經浮腫,頭臉也腫脹著,泛出蠟樣的死光,可他依然搖晃著病體,到處尋野菜吃。他寧肯多吃野菜,積貯起饅頭,以備救急。他將那幾個小饅頭放在他的破爛書包裡,日日夜夜背在身上。一天早上醒來,他忽然發現,昨夜還在被窩裡與之同眠的七個饅頭,竟然不翼而飛了!他發了瘋似的哭喊起來。然而他的哭叫只換來一片嘲笑,於是他來找了我。
他為什麼來找我呢?這不是因為我們的私交頗好,而是因為我時來運轉,被隊上提拔為統計。我是怎麼當上統計的?簡單地說,我在此異鄉遇到了本家,那位魏姓隊長。到河西二站開荒一個來月後,因為前任的孟統計,文化程度太低,統計報表老是出錯,甚至幾天都交不上報表,魏隊長就將他撤下而換上了我。一個中隊二百來人,明令脫產不需參加勞動的,僅僅統計一人。這真是天高的運氣,天大的好事,當時是多少人羨慕,多少人嫉妒!統計,在犯人群體中,算得上個不得了的官兒:由我統計出勤和工作量,每天上交日報表;勞動工地的具體分工,也是由我負責。可以說,全中隊的犯人都在我治下,統計與另外的三四個大組長一樣,就是被委任了的牢頭。
1958年至1961年,在勞動最艱苦、大饑荒最慘烈的這三年,我當了三年統計。若不是這個原因,我哪有機會活到九十歲,坐在電腦前回憶往事?這個被提拔的機緣後面還會再講,此處暫且打住。
可是,我卻幫不了孫世祚,衣物被盜也許還好查找,食物到手,那小偷早已吞下了肚。
孫世祚當時便丟了魂,第二天一早,有人跑來喊我,說孫世祚死了。
我趕去時,他還睡在炕上,屍體蠟黃,還沒開始脫水,頭臉腫得像只巴斗,一雙眼強睜成兩道細縫,失了光的瞳仁,黯黯地望著我。
我強抑下恐懼與淚水,與他的組長一起,用孫自己的被子包裹了他。從他的行李包中,我們又尋出雙好點兒的鞋替他穿上,免得他赤著腳去見閻王。
這是1958年的冬天,孫世祚還不到四十歲,從南京來到格爾木不到半年。一輛馬車拉著他,永遠地離開了我們親手蓋好的監獄大院。他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上回歸自然,最終的歸宿多半是餓狼的腹中。我的朋友,這個最初傳我法律知識的人,他被餓狼嚼剩的骸骨,至今應該還在荒原上。孫法官啊,但願以後陰間相見時,我能從你那狼牙嚼不碎的靈魂辨識你的本來面目。
孫世祚死後,還有兩件未了之事,一是他死後的第二天,他那個小組的組長將他的鄰床扭來我處,聲稱此人偷吃了孫的饅頭。他的證據是,檢查此人被窩,發現了饃饃碎渣。我一番訊問,小偷供認不諱,承認是在孫熟睡時偷吃了饅頭。
勞改隊有一個潛規則,偷公家吃食不算偷;偷私人財物則激起眾怒,罪無可赦。因此,小組長要我整死這個小偷。
勞改單位有規定,不許打罵犯人。正常情況下,幹部是不會親自動手的,更不要說想像中的皮鞭伺候了。打人捆人,都是牢頭代勞。由犯人擔任的小組長、醫生、伙夫、馬夫之類的雜工;還有自告奮勇的積極分子,都可以參與這種積極表現。而我身為統計,也不得不代為履行收拾小偷的職責。
然而看著這個小偷,已經是面無人色,他瘦弱的身子悚悚發抖,我摑了他一個耳光便放他走了。我至今還記得,他姓袁,說起來也算個知識分子。我手軟了,為此還落下了埋怨,說我「心慈手軟」,放縱和包庇小偷,「學生味兒太重」。
第二件事發生在兩三個月後,那天,我的本家魏副隊長忽然問我:你與孫是什麼關係?我如實相告。他聽了後說:「這個孫世祚倒是挺相信你的,要不然他老婆怎麼會知道你的名字。」我莫名其妙,魏隊長便告訴我說,孫的妻子給我來了封信,說孫生前曾告訴她,有我這樣一個可信賴的朋友。孫的妻子沒有工作,帶著兩個孩子,生活非常困難。得知孫已去世,她想到了我,於是來信要求我,將孫的遺物寄回去,她想變賣來維持家用。
我們的來往信件,都要先通過幹部的檢查;魏隊長看了信覺得奇怪,所以跑來問我。待我回答後,他沉思道:「孫倒是有塊手錶,還有幾件衣服,都存在隊部,我們給她寄去。」此事我當然插不上手的,以後到底寄了沒有,我也無法得知。不過那位本家隊長人還不錯,我相信他會寄的。假如孫家嫂子健在,或者孫的孩子知道乃父乃母的辛酸往事,又如果你們能讀到我寫的這部書,我想請你們給個回答,當初你們有沒有收到親人的遺物呢?
在娃娃橋監獄同號而又頗談得來的獄友,今天健在的恐怕只有榮紹隆了。我和榮一直未斷聯繫,大家都平反後,更常有電話來往。他平反後,被調去公安廳搞技術偵查,最後以科級致仕,退休後仍留在西寧。而我再次修訂這部書的時候,榮已經在奧地利故去,他的二女兒在那裡定居。
唐和倪,那兩位抗日軍人,他們死後,也是我替他們辦的後事。唐是到青海的第二年、1959年死的,死因是癲癇。聽說這病和他在遠征軍的經歷有關,1942年兵敗緬北,大撤退過野人山後,他就得了這病。他平時好好的,發作起來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人事不省。有一天,他們小組在沙柳堡群中開荒造田,他突然發病撲倒在地,身邊恰無一人,他的嘴臉都悶在沙窩之中。等到有人轉到他身邊時,才發現他已窒息而死。這個湖北佬,當年的國軍少校營長,他沒死在抗日前線,沒死在野人山的叢莽中,卻死於大西北的沙地,一個沙窩窩要了他的命。
倪,死於1960年,他不是病死,而是餓死的。那時定量標準已降至十八斤半,真正能吃到嘴的不知有沒有十五斤。有人開始浮腫,他則是乾瘦。油乾燈草盡,國軍的中校副團長終於沒能熬過去。有一天,他在圍牆下坐著晒太陽,太陽都下山了,他還一動不動。有人去叫他回監房,見他闔著眼,還倚坐在圍牆下。那人上前推了推他,他就倒下了。他的臉瘦得像骷髏一般,但表情祥和,不見一絲猙獰。
這是我們到青海的第三年。
最佳賣點 : ★從1958年到1980年,在柴達木的勞改農場裡,他見證了怎樣的苦役、飢餓和暴力?他如何掙扎求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