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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物風景 (修訂版 純文字無添加啾咪文庫本)

作者 陳夏民
出版社 知己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失物風景 (修訂版 純文字無添加啾咪文庫本):「原來,一個生命若決定要消失,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一隻黑狗,一條藍色短褲,破音的惠妮.休士頓,阿公,自己的黑洞,移民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原來,一個生命若決定要消失,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一隻黑狗,一條藍色短褲,破音的惠妮.休士頓,阿公,自己的黑洞,移民火星的奶奶——那些無法直面、必須別過頭去,不然看了會壓抑不住哭出聲音的,都是命運交至你我手中,沉甸甸的禮物。當禮物來到面前,要如何收受並理解其價值,或許是一個人活著時所面對最難的課題。陳夏民繼《那些乘客教我的事》後,再次走進幽微複雜的記憶迴廊,盤點上天的各式饋贈,為它們抹去塵埃,拋光打理,然後慎重繫上絲帶交付予你——與自己和解。「以前不懂,看到一個人攤開溫柔的內裡,會為他擔心,怕他被傷害。現在稍懂,會覺得溫柔的人是一份禮物。盼望得到這份禮物的人,都能好好珍惜。」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陳夏民一九八零年夏至生,桃園人,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曾旅居印尼;相信所有失去的,都會以其他形式回來。現於故鄉經營獨立出版社comma books。前讀字書店創辦人,現任獨立出版聯盟理事長,大愛台《青春愛讀書》節目顧問,與夏宇童共同主持podcast節目《閱讀夏LaLa》。譯有海明威、菲律賓文豪卜婁杉作品若干,著有《迷信的無神論者》、《工作排毒:讓你咻咻咻的工作編輯術》、《飛踢,醜哭,白鼻毛:第一次開出版社就大賣(騙你的)》、《那些乘客教我的事》、《讓你咻咻咻的人生編輯術》、《主婦的午後時光》(與攝影師陳藝堂合著)等書。企劃書籍代表作為《做書的人:探訪十家韓國獨立出版社快樂的生存之道》。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陳犬「你看,我在這裡。」也算是都市人(吧)要去法國日記一(獨立成篇)以為把死去的生命泡在藥水裡就會復活藍色短褲日記二卡卡的我曾是爪哇人終於生還賣掉爸爸的嗜好是什麼?一個人的我就算一個人也能好好活著破音的惠妮.休士頓一張Mixtape消失在宇宙盡頭的雙胞胎兄弟病灶日記三故事還沒結束日記四我知道他也醒著等等應該會下雨吧日記五隔壁自己的黑洞日記六日記七那一夜,我與阿公握手訣別日記八(獨立成篇)很多時候,就是一個人了日記九日記十計程車上的哲學問答一個人吃飯有時候,覺得自己是東尼.史塔克日記十一後記:Skeleton in the Closet

商品規格

書名 / 失物風景 (修訂版 純文字無添加啾咪文庫本)
作者 / 陳夏民
簡介 / 失物風景 (修訂版 純文字無添加啾咪文庫本):「原來,一個生命若決定要消失,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一隻黑狗,一條藍色短褲,破音的惠妮.休士頓,阿公,自己的黑洞,移民
出版社 / 知己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6269871872
ISBN10 /
EAN / 9786269871872
誠品26碼 / 2683021040002
頁數 / 288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10.5x14.5x1.5cm
級別 / N:無

試閱文字

自序 : 後記

Skeleton in the Closet

一九九五年十月,那時我高一剛開學,週末下午和幾個同學一起走進電影院看《麥迪遜之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入場前票務人員塞給我們一人一包面紙,「會哭喔,可以用。」那時我十五歲,沒有甚麼戀愛經驗,也不太知道這是一齣黃昏之戀的大悲劇,於是笑著進去,臭臉出來。
當初,那個售票員根本不該給我面紙,她應該要立刻阻止我和其他朋友進去,或甚至把我們趕到隔壁廳隨便看個恐怖片或是三級片也無妨。這部片可是在我們純真的內心炸出了好幾個原子彈廢墟啊。
直到今日,只要有人提起《麥迪遜之橋》,我便會想起梅莉.史翠普採買完東西回到先生車上,克林.伊斯威特把車開在他們前面。滂沱大雨之中,她發現前車後照鏡掛上了她的項鍊,她皺起眉頭,全身顫抖地抓著車門把手猶豫。是不是該下車呢?「如此確切的愛,一生只有一回。」她是這樣說的,但她沒有下車。
光是腦中浮現的這一幕,我就需要一盒面紙。
《麥迪遜之橋》對還在青春期的我,產生了深深的影響。一方面讓我以為要如此壓抑又異常激烈的愛才是「如此確切,一生只有一回」的愛;另一方面,是人要如何處理祕密。
先不談前者對我造成了多大的傷害,要把那麼大的祕密,塞進日常中無人注意的縫隙,照常吃飯、照常洗衣、照常擁抱、照常運作,表面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除了慘還是慘。將祕密公諸於世,幾乎是以一種賭神周潤發在牌桌上最後現出底牌的姿態向最親近的人告解;但我們不是賭神,現出底牌就是一翻兩瞪眼,就算自己有理,有時候也會被修理得慘兮兮。
而這樣一個壓抑又哀傷的美國小鎮的偷情故事,最後是透過女主角的日記才揭露,但那鎖住祕密的日記,早已成為了女主角的遺物,藏進收藏櫃中,最後才被子女給翻了出來。
這不就等於懷抱著祕密死去?雖然屆時無論是對或錯,也無法追究了。但要把祕密鎖在身體、鎖在見不得光的角落裡,這樣的人生會不會變成原本只想買小杯卻意外買成巨無霸杯,老闆還忘了配給你仙楂的苦茶?
每個祕密都要被關進櫃子,有時候,一個不夠,就裝進如俄羅斯娃娃一般的多層櫃組,務求百分百低調、安全。一旦要坦露祕密,無論做了幾次心理建設,都得經過層層拆解的痛苦演練。有時候,你甚至忘記了祕密的存在,因為那櫃子太過於堅硬嚴密,緊緊包覆在祕密之外,根本成了厚實安全卻蓄積著壓力而變形腫脹的盔甲。穿久了,也以為是天生附在身上的了。
於是,每一次將祕密取出櫃子,都要上演動作片中主角想要拆除即將引爆的炸彈,卻不知道該剪紅線還是藍線的劇情。
曾以Family Man姿態為人津津樂道的友人D,有一次趁老婆帶小朋友回娘家,相約幾個老朋友去KTV唱歌。其實我和他不太熟,但或許也因為這樣的緣故,我們久久會聊點私事,不用太擔心對方知曉細節。就在他點了一首超級冷門歌曲,眾人紛紛離席去外頭放風抽菸或自助吧夾菜,只剩下我和他與滿桌凌亂啤酒罐共處的時刻,他放下麥克風,粗壯的手臂攬上我的肩,冒著酒氣說:「我真的好恨,但我沒人可以說。」出於他可能快嘔吐了的直覺,我立刻卸下他的環抱,留意地上垃圾桶的位置,身子往旁邊輕移時不忘輕拍他的肩膀,請他繼續說。
「她不讓我碰。我也算是正常的男人,但她不讓我碰,也不讓我去外面找。你知道我每次出國,到了旅館都他媽的中猴,用手機狂搜當地的色情按摩,查了一堆,但又不敢叫。最後我一個人在旅館打手槍打不出來,去洗冷水澡。還有一次,你還記得我去了那個什麼鬼地方出差嗎,反正我查到了那邊最大的一家Go Go Bar,我立刻搭計程車過去了。但你知道怎樣嗎?」
「怎樣?」
「我站在那家店斜對面的十字路口,站了十分鐘。整整十分鐘喔。我平常等人一分鐘就發火的人,那一次就這樣站了十分鐘。人來人往,我站在那。我在等有沒有人會阻止我,我把手機拿出來,但沒有,一封訊息都沒有。」
「所以你進去了嗎?」
「沒有,我站了十分鐘,看了不知道幾次紅燈變綠燈,轉頭走半小時回旅館。心想我怎麼那麼窩囊,不是花錢買而已嗎?我竟然沒辦法。我回旅館難過到硬不起來喔。」他哽咽說著,我拍拍他。「你認識我的,我本來不是這樣子的,可是我……」
他還沒說完,友人們陸續回來,他立刻站起身往包廂內的廁所走去,關上了門。我和朋友們喝酒交談,一邊留意著那一扇門,覺得他被永遠關在裡頭了。
我也想起在電影《親愛的初戀》(Love, Simon)裡,當主角小賽歷經被同學威脅以及在校園被出櫃,知道紙包不住火了,決定在聖誕節大餐時向家人公開自己的同志身分,他的父母雖然開明,卻也一時無語,而妹妹則是流下理解的眼淚。儘管家人都接受了,小賽依舊在與母親獨處時,崩潰地告訴她:「我還是我。」
為什麼所有的告解,所有的出櫃,都要伴隨著一次又一次,無限重複的「我還是我」?
因為這四個字的每一筆畫都寫著恐懼。孤零零地出生在這個世界之上,我們花費了多少時間與情感,與他人、外界建立起了堅固的網絡,得以彼此支撐或藉此攀爬到更高更遠之處。我們彼此妥協,盡量讓每個人都舒服,代價便是無法完全地表達自己,最後換來一段不至於太難過的日常生活。一旦祕密被揭露了,對方知道自己另一面,是否什麼都不變地讓我們留在原本的網絡,還是說,那直面彼此的尷尬會把自己逼得離開?
你能放心讓他人觀看自己最不堪、最卑微的那一面嗎?
所以我們告訴對方,我還是我。
問題是,我怎麼知道我是我?
生理上的「我」並非不會變動。當我們還在呼吸,全身細胞便會進行新陳代謝,而每過七年,原有的舊細胞會全數淘汰,這也代表,每七年過去,物理上的我其實已經有了本質上的改變,不再是當年那些細胞所組成的個體了。然而,全數零件都被換過的二十年老機車,是不是原來的車?被邪惡組織改造的人造人,還是不是當初的那個人?我們說,答案在心。
但心其實也在變。個人與外在關係鏈結當中,勢必扮演各種不同角色,心理上的「我」都有所變化。有時候你是堅強的照護者,有時候你脆弱得快要破掉,需要有一個人緊緊抱住你……你怎麼會是相同的樣子?
此外,你的祕密,也會在「我」與世界接觸互動越頻繁之際,結實纍纍、更趨複雜。試想,如果小賽後來發現自己有異裝癖呢?或是他將貼上下列標籤:參加被他人嘲笑的非典型宗教、在詐騙集團或是直銷公司擔任幹部、迷戀二次元色情卡通的角色、政治偶像是朋友們唾棄的對象、喜歡看恐怖片裡面最血腥的殘殺畫面重播,偶爾使用娛樂性藥物,還有著對方不一定能夠配合的性癖……
他得在不同的場合,對不同的人,出幾次櫃呢?
祕密之所以見不得光,不一定因為它是錯的,而是因為它的存在,標示了自己與他人不一樣之處。雖然不一樣又怎樣,但真實世界的運作複雜幽微,在充滿仇恨的世界隱藏自己,選擇以謊言度日,這並沒有什麼不對;選擇在緊密到只要稍微碰撞就會有人受傷的高壓環境裡,打開櫃子讓隱藏在裡頭的骷髏現身,讓碰到的人都傷痕累累,也不一定是壞事。
每一個人處理祕密的方式,都決定了「你怎麼知道我是我」。
每當思考這個問題,我便會想起本鄉猛。
當本鄉猛被修卡集團綁架,改造成半人半機器的蚱蜢怪人,就在大腦即將進行手術時,基地卻出了意外而讓他得以留有意識,並成為假面騎士一號。我常想,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隨波逐流,就此成為蚱蜢怪人,與其他每一名怪人一樣,不需要自己思考,只需要跟隨著上級的命令去做,就能夠好好活著。這樣會不會反倒才是祝福?
外表是英挺男子漢,但身體裡藏著醜陋的綠色怪物。選擇成為正義使者的假面騎士一號,交短暫的朋友,住短暫的家,總在他人即將發現自身祕密時,搶先一步騎著機車揚長而去。孤高的狼在虛構敘事中永遠很帥氣。當然,他可以永遠選擇活在虛構敘事裡。但若有一天,他不想再躲藏、想要把自己最真實、最醜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攤在陽光下呢?
他會出櫃。但他又如何能夠確認,自己誠實告白的對象──無論是他所愛的女子或是曾經拯救過的芸芸眾生──會選擇本鄉猛還是假面騎士一號?
書寫《失物風景》的過程,對我而言也是一次次的出櫃。不再採用過往藉由工作、藉由他人遭遇來抒發心情的設計,而從內觀看純粹的自己,這讓習慣以工作狂或旁觀者身分武裝自己的我吃盡苦頭。許多塵封的小事,或許在我大腦皮質組織內沉積了二三十年時間,幾乎就要遺忘或是原本便刻意掃到意識邊緣,終究再度被一一召喚回來。重建故事現場的過程中,這些不欲對外人說起的困擾或想法──如今看來或許帶點小題大作的意味──都生成了某種質地,讓我踩在上頭,順著過往的足跡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最後看見通往未來的風景。
書裡的祕密,無論原本是否鮮明或必須加上新的記憶加以修復,我都再三確認過這些事情該定下來了,才能順利動筆。至於還無法理清的、仍留在櫃子裡的骷髏,或許只能留待未來再清。
在那之前,我會繼續與這些骷髏相處,說服自己相信,我沒有錯。

試閱文字

內文 : 陳犬

秋涼的下午,我悶在房裡大量寫稿導致腦袋缺氧,才剛到沙發打盹,就夢到了狗。
在夢里,我騎著摩托車回家,環境的所有元素都與現實生活差不多,包含那一隻黑白相間的流浪狗。是一隻母狗,曾經在附近育有小狗狗,因為種種複雜因素如今只剩下她獨自在此。雖然不曾親餵過她,但每次下班回家,她會站在兩步之遙的安全距離,微微搖尾巴迎接我。
夢里的她更熱情一些,依舊不願走進我家鐵門內。停妥車子,按下開關放下塗有藍色油漆的電捲門時,我習慣與她四目交接。此刻,鐵捲門在膝蓋高度卡住,我蹲下來,原本長方形的鐵捲門下方空隙,變成了一扇窗。窗的對面,是一隻咖啡色的小狗狗,看來柔弱,眼睛畏光。咖啡色狗狗的背後,有一雙黑白相間的狗足,正奮力把牠推到我面前。我驚慌起來,兩隻手伸得長長想把咖啡色小狗推回去,「不可以進來,不可以進來。」但我的對手並不放棄,那一名絕望的母親用盡全力要把小孩推進我家。
「不可以,我這輩子不再養狗了!」我在夢中大喊、驚醒,雙手朝天揮舞著。
「真的是不請自來的狗欸。」我喃喃自語。
二○○二年秋天,我真養過一隻不請自來的狗。中型公狗,毛色黝黑,口鼻處已冒出白毛,脖子上套著綠色的布製項圈。項圈脫線了,邊緣帶著咬痕。他就這樣出現在我租屋處門前,無論怎麼驅趕都不走,雖然決絕任性但看起來乖巧無比。或許是腦波太弱,無法抵擋他的眼神,想了幾天,徵得房東同意之後,便決定養了。
命名之前,得先處理好健康問題,於是便先幫他洗澡,準備帶他去看醫生。誰知道,就在我抱了一大盆溫水、搓了一堆泡泡,準備要幫他洗澡時,原本乖巧的他忽然目露凶光,整個身子撲向我,爪子也劃傷了我的嘴唇和手臂。傷口不深,但我嚇壞了。
經過一番折騰,終於把他送到了獸醫那裡,醫師先看看我的傷口,建議還是找家醫院打破傷風。檢查開始了,被放在白鐵觀察檯上的他,體型似乎縮水,看來膽小又無助。檢查一番之後,醫生看著我,問我:「你確定要養?他不是小狗喔,有一點年紀,而且身上很多咬傷痕跡,之前應該受過不少苦喔。」說完,醫師整弄他的毛髮,我看見他皮膚上有長不出毛的點點疤痕。看他無助的眼睛,心想你真會裝嫩,原來已經是中年大叔了啊。但還是點頭,「遇到都遇到了,就養吧。」醫生幫我規劃好後續的預防針注射計畫後,我們便離開了。
騎車從花蓮市區回到吳全的路上,他緊貼著我,一動也不動。對著路邊風景表露出一臉興奮的模樣。當時的他,是否會知道不消兩年光景,他便會掙脫束縛回到街頭流浪,像得了失心瘋一般,任我再怎麼叫也叫不回來呢?
後來,我決定叫他陳犬,綽號是Doggie。當時覺得很酷,現在沒有後悔。
房東先生是建築包商,也養了一條叫做來福的狗,但他並沒有用狗鏈或是任何拘束,只在庭院裡安置了狗碗,定期帶來福打預防針並且洗澡。我也思考過讓他自由一點,但想到外頭就是砂石車必經的大路,每當大車駛過,整棟房子都會震動,殺傷力太強了。到實習學校上班的路途中,會看見貓狗或是其他動物的路殺。我不敢用放養的方式照顧陳犬。
「我幫你蓋狗屋好了,用以前顧魚池或果園的人養狗的方式來圈養。」房東建議。
於是,他便施展了木工技術,幫陳犬蓋了一間很漂亮的狗屋,內在十分寬敞,位在房子後方的空地,上頭種有許多樹木像個小森林,他不會直接曝曬在陽光下。我為陳犬買了輕的加長型狗鏈,在樹木四周用鐵絲綁出了一處大範圍,把狗鏈接在上頭。自此,他便能在劃定的區域內自在移動,而不會跑到馬路上
接下來,應該便是好萊塢人狗相處電影當中必經的橋段,勢必以輕快的音樂搭配快速剪接,呈現出狗狗如何融入生活的進展。雖然是老狗,但買了狗狗專用的起士條餵他,吃久了毛色也烏金烏金地閃耀著光。照養一陣子後,終於打完了狂犬病疫苗,獸醫在他的項圈掛上一只綠色的小鈴鐺勳章,亮晶晶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他的驕傲,因為騎車回吳全的路上,他抬頭挺胸像是個小英雄。前來拜訪的朋友們,看了他的樣子,總誇獎他很神氣。
「看不出以前是流浪狗。」他們這樣說。
對當時的我而言,陳犬的存在似乎超越了朋友、愛人與親人。對於一名毫無自信每天煎熬著內心,對著電腦螢幕煩躁地搜尋減肥資訊甚至交友網站的胖子而言,能夠有一個生命,願意毫無條件地包容自己,這幾乎是宗教性的付出了。也因為得負起遛狗的職責,那一陣子,每天實習下課便帶他出門,讓他跑跑,而我則站得遠遠,看他衝進草叢亂鑽亂翻。每一次回家,脫下衣物丟進洗衣籃,看著上面的汗溼陰影,心懷感激,終於能夠更瘦一點了。聽起來像是童話故事,某方面的確也是,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事情,幾乎以為我們會相處一輩子。
我又被咬了。
與他玩耍或是餵食時,不知道觸碰到哪裡而激怒了對方就被咬。雖然傷口不深,但不明不白地被咬的確造成了不少驚嚇。那時自己狀態不好,畢竟是胖到毫無自信又把全部的注意力與關愛都投注在陳犬身上,幾次被咬,我也氣得拿布製的狗鏈去打他屁股。「為什麼要咬我啊?我不是對你很好嗎?」
我向獸醫聊起這件事,他說陳犬精神狀態可能有些不穩。
「狗也會精神不穩?」我問,他點點頭,好像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後來,向房東聊起這件事,「狗也會精神不穩?」接著想了想,告訴我:「醫生說得對。你的狗可能有問題。我那時候就懷疑他是鬥狗,因為鬥輸了才被趕出來。」
「鬥狗?」我覺得難以置信。
「雖然這幾年比較少了,但這裡真的有喔,還有賭別的東西。」說完,他看我表情有些錯愕,補充道:「不用擔心啦,反正你對他好,他也知道。以後就沒問題了。」
如果是現在的我,尤其是過了三十五歲之後,或許不會相信這一番話。我已經理解,對別人的好都是給出去的,沒有人應該收受,既然不確定對方是否需要,自然不該期待收穫。但過去的我天真地相信關係建立在互相回饋之上,只要把心掏出來就會換到等值的情義,我錯得離譜。
陳犬在某方面而言,無比忠誠,不曾拒絕我對於陪伴的索討:每到半夜心情太差,又不能吃宵夜,便帶著陳犬出門兜風,並且在摩托車前進的時候,對他訴說內心的煩惱與恐懼。如果傍晚遛狗我臨時起意跑了起來,他覺得累了便會搖搖尾巴,我隨即解開狗鏈,讓他自己決定速度、跟或不跟。多數時候,我會聽見他在我後面慢慢地跑步,腳掌碰到柏油路面時,會發出輕輕的噠噠噠的聲響。無論我在哪兒發生了不愉快,與誰起了衝突,或是告白失敗,只要我走近,他都會對我搖尾巴,歡迎著我,彷彿他是我的阿福,而我是他的蝙蝠俠,我永遠都可以找他商量什麼。
如今回想,我可以說,我們的確過過一段好日子。
好景不常,那一刻來了。
暑假即將來臨,我得回桃園參加為期一兩週的行程。與房東商量之後,他一口答應幫忙照顧陳犬。我雖然向陳犬交待過(如今想想他怎麼可能聽得懂?),但也沒有多想,便搭火車回去了。
幾天過去,在外頭接到房東先生打來的電話,口氣聽來尷尬又無奈:「我被咬了,然後你的狗扯斷了樹上的鐵絲,狗鏈還沒解開就衝出去了。」
「咬在哪裡?傷口還好嗎?」
「咬到我手心,整個手腕已經腫了,剛看完醫生,可能有蜂窩性組織炎。」
聽完房東先生的說明,既是愧疚,又是慌亂,只覺得一股心血往上衝,差點站不直。告訴房東先生我會回去找狗,隔天訂了一大早的火車票趕回花蓮。
回到租屋處,看見房東先生的手腫得誇張,說像是麵龜也不為過,又紅又腫,是原來的兩倍大,上頭兩個洞好深好深,彷彿是恐怖電影中的吸血鬼咬痕。我道歉道到抬不起頭,但更重要的是,完全找不到陳犬。我花了兩三天的時間,只要外頭天亮著,便騎著摩托車出門,沿著我們習慣行走的方向,一圈一圈地去找。臺九線、壽豐、志學,東華大學校園內,所有可以想到的地方,幾乎都去過了。什麼都沒有。
原來,一個生命若決定要消失,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
大太陽的午後,我騎著機車,一方面覺得快被烤焦了,另一方面又覺得失望,各種駭人的想像在眼前閃過,深怕在轉角會發現黑色的路殺。更擔心的,是有沒有人像房東先生一樣,被他咬了。終於,騎經東華大學正門口的大學路,看見前面有一隻瘦小的黑狗,跑步時身體左右亂晃,彷彿隨時就要倒下,而他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狗鏈。
我催緊油門往前,又節制地在他身後幾公尺處降速。他還是受了驚嚇,加快碎步繼續往前。我才發現,他身上的黑毛沾滿凌亂的毛屑與野草,上頭也有新的傷口,至於口鼻處的白毛,則像是癌細胞蔓延一般,面積擴大不少。
他認不出我了。
我站在路邊,反覆對他說話,但他似乎聽不到任何聲音。一次又一次,叫著他的名字,最後他終於顫抖著身子往我靠近,有氣無力地跳上了車。我穿著短褲的兩條腿輕輕夾著他的身體,讓他倚著我,我感受到他的體溫,聽見他呼吸之中那類似啜泣的質地,理解了他的恐懼。
「Doggie,我們回家。」
在那之前,每一天的生活,是我躲在二樓的出租套房,反芻過往的一切創傷與難過,埋怨沒有人理解我與生俱來的孤獨。而他則是在樹林裡的小屋細數身上的舊傷,那些非自願加在他身上的傷疤,天氣轉換時可能還痛著。我們得走出自己的小屋之外,才能夠獲得對方的陪伴,稍微脫離當下的苦痛,自在地支撐彼此。當我不在,躲在小屋的他,經過了一天兩天的信心說服,最終還是發現自己再度被人拋棄了。當初的那個人,在他擊敗其他狗之後,盡情地撫摸他的毛髮,磨蹭他的肚皮。但那個人無法承接他的失敗。被當作垃圾拋棄之後,以為重新獲得幸福,卻又在這一名新的人身上,被狠狠拋棄了一回。
如此在意的人,就這樣消失不見。我可以理解那種心情了。
忘了那天傍晚到底花了多少工夫才幫他整理好傷口,讓他稍微恢復清醒。期間房東先生還幫了不少忙,對他我只有無限感謝。等到我準備好他最喜歡的食物,狗罐頭肉拌乾狗糧,他沒有什麼胃口,吃得很慢很慢。牙齒咬碎乾狗糧的聲音,咔滋咔滋的,聽起來好老好老。我不想再圈養他了。解開他身上所有的拘束,只留著項圈,上頭當然掛著一只亮晶晶綠色金屬鈴鐺勳章。
回家後,陳犬慢慢恢復正常,但不像以前一樣亦步亦趨。但至少,當我準備好晚餐,他還是會回來吃,對我搖尾巴。偶爾才會來到我面前,用他的眼神向我索討拍拍,讓我撫摸他的額頭。
有天早晨醒來,他不見了。
原本以為是出去玩耍,但那天晚上都不見他的蹤影。隔天,再隔天,無論騎車繞了多少圈子,什麼都沒有。雖然慶幸未曾在路上看見黑色路殺,但眼前那一望無際、蔓生著同人一般高草叢的廢田與曠野,令人無比畏懼。我不敢踩進草叢之中,我怕蛇,更怕看見他後來的樣子。
「狗要死了,會找地方去,不願意死在家裡。」房東聽聞了消息,拍我肩膀對我說。
那天夜裡,我站在樹林邊緣,看著暗處那間小屋,屋前的鐵碗裡,罐頭肉堆得高高的,而屋裡的毛毯依舊凌亂,小玩具也還在。一切都像當初一樣,只要他回來,可以隨時入住。狗不願意死在家裡嗎?「謝謝你,Doggie,把這裡當作家。」
時間過去了,我早已離開花蓮十數年。但還在花蓮的最後那一段日子,我持續跑步,每天經過的小木屋依舊空著,但日漸斑駁,原本留存的生活氣息已淡了。如果天氣很好,像是我們相遇的那個涼爽午後,我會在跑步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噠噠噠聲響。此時,我會刻意放慢腳步,希望他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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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賣點 : 原來,一個生命若決定要消失,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