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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頭猶自在天涯

作者 李黎
出版社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白頭猶自在天涯:「時間的長河流過,帶走了墨客筆下的人物,甚至風景;帶不走的,是凝固在文字裡的長河水的記憶。……到了白首人生依然行走在歸鄉路上的我,回望出行、歸家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時間的長河流過,帶走了墨客筆下的人物,甚至風景;帶不走的,是凝固在文字裡的長河水的記憶。……到了白首人生依然行走在歸鄉路上的我,回望出行、歸家、書寫、懷人——生命中的波瀾與微光,皆在心中留下刻痕,但願在滄桑過後,白頭行走,仍能保有一份從容與自在。」 繼二○一九年推出了家族三部曲的第三部——《白鴿木蘭:烽火中的大愛》,李黎將六年來已然或尚未發表的文章搭配珍藏影像,集結成《白頭猶自在天涯》,細膩感性富含哲思。書名引自臺靜農晚年《少年行》的詩句:「孤舟夜泊長淮岸,怒雨奔濤亦壯懷,此是少年初羈旅,白頭猶自在天涯」,全書三十八篇共計〔有行〕、〔大疫〕、〔真與幻〕、〔情懷〕、〔外一篇〕五輯: 〔有行〕收錄了〈微物之神的國度〉、〈湘行漫記〉、〈純真博物館〉、〈風啊水啊一頂橋〉等旅行感懷,藉以向那個永遠「出走」「在途中」的自己致意。 〔大疫〕回顧新冠疫情期間的見聞與感觸,引發她對「自由」更深的反思。 〔真與幻〕有感於AI人工智慧的浪潮,人類如何與自己創造出來的可能失控的「敵人」相處?本輯既是對科幻文本的致敬,也是對人類與自身創造物共存的警醒與叩問。 〔情懷〕記憶了生命裡的師友知交,例如〈迴音〉憶傳奇女作家三毛,以及古蒼梧、尉天驄、蘇慶黎……等在李黎生命中別具意義的知交故舊。 〔外一篇〕〈最是倉皇辭廟日〉查閱蔣介石一九四九—一九五○年日記,檢視埋藏在字裡行間的歷史意義,往往到了另一時空,又會展現另一種意義,這也是歷史的引人入勝之處。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李黎本名鮑利黎,高雄女中、臺大歷史系畢業,後出國赴美就讀普度(Purdue)大學政治學研究所。曾任編輯與教職,現居美國加州從事文學創作。曾獲《聯合報》短、中篇小說獎。著有小說《最後夜車》、《天堂鳥花》、《傾城》、《浮世》、《袋鼠男人》、《浮世書簡》、《樂園不下雨》等;散文《別後》、《天地一遊人》、《世界的回聲》、《晴天筆記》、《尋找紅氣球》、《玫瑰蕾的名字》、《海枯石》、《威尼斯畫記》、《浮花飛絮張愛玲》、《悲懷書簡》、《加利福尼亞旅店》、《昨日之河》、《半生書緣》、《那朵花,那座橋》、《白鴿木蘭:烽火中的大愛》等;譯作有《美麗新世界》。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目次〔自序〕白頭天涯,出行與歸家一、有行‧女子今有行‧微物之神的國度‧湘行漫記‧純真博物館‧風啊水啊一頂橋‧芳草天涯‧布須街六四五號‧重返伊甸園‧安娜和赤腳的托爾斯泰‧水色下的祕密‧作家的長眠之地‧歸途何漫漫‧在路上二、大疫‧圍城月記‧囚禁二週記‧永遠回不去的地方‧隔世‧第二個秋天‧封城與傾城‧我的新冠‧汽車電影院‧大飯店的囚徒三、真與幻‧ChatGPT 的傾城之戀‧當科幻預言成真‧那些讓我心動的科幻故事‧誰能活得更久——銀翼殺手啟示錄‧夏日鄉愁‧我的「與時俱進」史四、情懷‧迴音‧亦儒亦俠一天驄‧傾心美善——懷念古蒼梧‧那夏日的潮水‧白頭猶自在天涯‧流浪的小銀叉子‧跨越時空的邂逅‧兒子的婚禮‧法庭上的兒子

商品規格

書名 / 白頭猶自在天涯
作者 / 李黎
簡介 / 白頭猶自在天涯:「時間的長河流過,帶走了墨客筆下的人物,甚至風景;帶不走的,是凝固在文字裡的長河水的記憶。……到了白首人生依然行走在歸鄉路上的我,回望出行、歸家
出版社 /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63879084
ISBN10 /
EAN / 9789863879084
誠品26碼 / 2683173290003
頁數 / 347
注音版 /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14.8X1.9X21CM
級別 / N: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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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文字

自序 : 【自序】白頭天涯,出行與歸家
我在「印刻文學」出版的上一本書,是二○一九年底的《白鴿木蘭》。倏忽已過六年才有了這本,是我從一九八○年出版第一本著作(翻譯不算)以來最長的空白。

六年的話說起來當然很長,長到要回溯到十多年前。為了我的小說《樂園不下雨》,《印刻文學生活誌》安排了一場我與駱以軍的對話。後來回想起來,那是對我的寫作非常重要的一次對話。駱以軍說我是那個永遠「在途中」的「少女遊魂」,我回應他:幾乎所有童話故事的原型都是少年離家,「在途中」發生的種種經歷,就是他們的人生功課;但在學成之後(象徵就是找到寶藏或者遇見王子公主)更重要的事是回家,而回家的路往往是更曲折更辛苦的——歸途的故事就不再是童話,而是史詩了。他說這就是我「有待填補的拼圖」。我深有所感,當即告訴自己:是時候開始我的家族書寫了!

於是其後的十年裡,我寫出了個人和家族的「三部曲」:《昨日之河》、《半生書緣》、《白鴿木蘭》。第三部其實是夫家的家族史,但牽動的時空與人事如長河奔湧,複雜而宏大,至今餘波未息;以至於到此時我才有心情整理出這些年的文章成書。

六年的積累,使得這本書的時間跨度比較大,涉及的人、事、地也更廣,所以我把三十八篇文字分成「有行」、「大疫」、「真與幻」、和「情懷」四個部分,附加「外一篇」。每一個部分對我都有同等的意義和重量,但我特別把「有行」放在最前面,像是向那個「出走」的自己致意吧——這個永遠「在途中」的我,可以僅僅只為了一本書、一位作者、一處文學原鄉,而去到一個特別(往往是遙遠)的地方,向那些提供給我文學養分的文學心靈,和他們的文字、那些古今中外的童話與史詩,致敬——沈從文和他如神話傳般說的湘西,羅伊《微物之神》眷顧的南印度水澤家園,承載帕慕克哀愁記憶的《純真博物館》,木心回不去但終於回去的江南水鎮,張愛玲雪泥鴻爪的舊金山,斯坦貝克愛恨交織的故鄉,還有托爾斯泰和他的文學女兒安娜.卡列寧娜那廣袤的俄羅斯大地……為了他們,我依然行走「在路上」。

過去六年裡有一段非常特殊的日子——我們都親歷了人類歷史上這場大疫,是未經戰亂的這代人最接近戰爭經驗的一段人生。我不僅體會到猶如戰爭年代的物資短缺,甚至幾度被迫或者自願地經歷了「隔離」的囚禁。正是這幾次囚禁的奇特經驗,讓我對「自由」有了深一層的反思。在失去人身自由的時刻,我常想著那些被迫的、甚至為自己的理想信念而義無反顧地走進牢獄的人——我的失去自由只是以日計算,而他們是以年、甚至十年計。嚴酷的煉獄淬煉出的人格,相比我這可謂渺不足道的經歷,更顯得何等的鮮明與高貴!回頭重讀自己的疫情期間文章,看似跌宕起伏,庶幾近似大難後的倖存者,其實只是無數衆多有幸脫逃的幸運者之一而已。「大疫」這部分的文字,不僅是一個倖存者的個體困境的記錄,也是一份集體的備忘錄,更是一種反思—對「自由」真正意義的反思。

而「真與幻」則直面當下——AI 人工智慧正在以猝不及防電光石火的速度,改變著、甚至重塑著我們的生活,在短短三兩年裡席捲一切,比任何科幻小說還驚人。此時讀我喜愛的科幻小說、重看令人目眩神迷的科幻電影,卻猛然發現自己生活在現今這個世界裡,會不會很快就像系列電影《駭客任務》(The Matrix,中國大陸譯《黑客帝國》)裡的角色那樣,「可憐身是眼(影)中人」?這部分裡提到的那些我喜愛的科幻小說和電影,在 AI 橫空出世之後,竟然有著詭異的真實感與貼近感。人類如何與自己創造出來的可能失控的「敵人」相處,可比遙遠的「外星人入侵」危機迫在眉睫多了。這一輯既是對科幻文本的致敬,也是對人類與自身創造物共存的警醒與叩問。

「情懷」裡的文字則是最貼近我心、與我最親的部分。我書寫的這些師友知交,甚至有幾位並未曾謀面的陌生人,卻全都是對我具有特別的意義的人;他們陪伴我走過人生最值得珍惜的路,或短或長,或依然相守、或已翩然離去……生命中有些人只是擦肩而過,有些人從未見過面卻間接影響了自己的成長,有些人的離去就是帶走了一部分的自己。〈迴音〉的 Echo,從我少女時代就認識她,而她已離去近三十五年,依然被無數讀者懷念,但人們可知道在她那童稚的筆名背後,真就是她的真實面容嗎?她已經成了一則傳奇,但在我的記憶中她永遠是二十來歲的模樣,還沒有成為「作家」,而只是一個永遠「在路上」的女子。還有〈那夏日的潮水〉裡那位也是從少女時代就結識的女子,她把後來的人生活出了一個歷史階段的見證,但我常在寒夜中想起她,想她那瘦削的肩膀,負得起那樣的歷史重擔嗎?一個個離去的人,每個人的故事都有我珍藏的記憶與情誼,也都千絲萬縷地交織著這個時代的悲歡離合。或許一支從加拿大流浪到巴黎、終於安居台灣的小銀叉子,可以見證更多?最後我特意收入兩篇下一代的故事——他們承載我們未竟的夢想和希望,願他們走得比我們更遠,而歸鄉的道路更平坦。

外一篇〈最是倉皇辭廟日〉已寫出發表多年,卻始終沒有收進集子,因為無法決定它的性質,實在難以歸類,也許哪個集子都不適合,或者都適合。如今回望這個辭世半世紀的近現代歷史人物,又已經在評價上呈現另一種面貌。這麼些年過去,一個人在歷史某個階段的角色,有時到了另一個時空,又會展現另一種意義,這也正是歷史的引人入勝之處。

〈白頭猶自在天涯〉這篇寫的是臺靜農先生,這七字出自先生晚年的詩句,或許是他暮年深深的感懷吧。依然行走在歸鄉路上的我,到了白首人生,應該能夠體會先生這份心情了,於是決定用這篇名作為書名,其實也貼切。打出這幾個字時,忽然發現前五個字是「白頭猶自在」——好似渾然天成,正合我心。出行、歸家、書寫、懷人——生命中的波瀾與微光,皆在心中留下刻痕,而最難得的,是在滄桑過後,仍能保有一份從容與自在。就算是對自己的一份期許吧。

——二○二五年深秋初冬於滬上旅次

試閱文字

內文 : 〈迴音〉
◆初音
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是我二十歲那年。

那年我認識了在台灣大學同一個校園刊物裡發表文章的A。不久我們成了好友,我問起他的一篇給我印象很深的文章,裡面寫到一個女子,他和她在黃昏的草地上抽菸,談人生、談文學、談遠方……。不像散文卻更不像小說,令我對文中的那個女子十分好奇。A說這個女子是他從小認識的鄰居,去年去了西班牙,時不時還有信給他。哪天若是回來台灣,他會介紹我們認識。他給我看她寄自馬德里的信,極薄的航空信箋上面是一排一排奇特的、像被風吹倒的方塊字,整齊劃一的以同樣的角度朝右邊傾斜。

他們黃昏時分散步談心的那個草地——那片草場,其實當年是台北一個尚未開發的公園預留地,後來建成了「榮星花園」。荒蕪的草場卻並不荒涼,草木扶疏,非常適合散步,尤其是夏天的黃昏。我在認識A之前,家住松江路,也常跟朋友就近過去散步。多年後有次跟白先勇提到,他說他當年也住松江路,比我家偏南些,也常去那裡散步的。他當然也認識甚至熟識那個女子——因為跟我一樣,她的第一篇小說也是發表在《現代文學》。後來白先勇還把這幾個在同一個地方、不同時間的「散步人」在他的文章〈不信青春喚不回:寫在「現文因緣」出版之前〉裡提起。算算年代,那時我們彼此都還不相識,散步的時間也都沒有重疊;但在我的想像裡,那個公園那片草地,該有一些記憶的小草,見證過幾個在茫漠時間裡一雙雙的腳步……

我和A大學畢業那年,她真的回來了。A帶我去她的家看她。他們兩家認識又住的近,A從小跟著鄰居小孩叫她「陳姊姊」,清楚的記得陳姊姊穿著漂亮的裙子,對小朋友非常和氣,給他們看美麗的畫片。長大之後A便直呼其名:陳平。她卻要我稱呼她的英文名 Echo。
剛從第一次的西班牙之旅回來的 Echo,直披的長髮,濃黑的眼睫毛,上身罩著套頭的西班牙披肩 puncho,充滿那個年代少見的異國情調,像一股撲面而來的海風,帶著迷人的遠洋和自由的氣息。她的房間裡最觸目的是一截路上撿來的枯樹枝,枝椏上點綴著小飾物;她給我看她從西班牙帶回來的小東小西,我被她的旋風颳得目眩神迷,至今猶記得她給了我一個空的雕花玻璃小香水瓶,瓶子裡依然遺留的香氣……

她似乎有一種魅力,讓我覺得她跟我說話是在交心——「將我心換你心」,她立即成了我少女年代的朋友。多年後她在給我的信裡寫到,還記得我「穿著牛仔褲去(書店裡)翻字帖的樣子」;我記得的是陪她到她家附近的小店印名片,她低著頭仔細的、一筆一畫工整地寫下英文名「Echo」,然後抬頭告訴我,她非常喜歡這個名字。真的很美:希臘神話裡的回音女神。

也像一股旋風一樣,她說就快要結婚了,領了我和A見她的未婚夫,去他們正在佈置的新家。我印象最深的是用空心花磚和原色木板搭成的書架,讓我覺得書架就是要像那樣的才有味道(後來我在美國第一個家的書架,就是用空心花磚和木板搭成的);還有牆上貼的藝術海報,當然還有一大截枯樹枝。她說婚禮上要我做她的伴娘,我受寵若驚卻隱隱感覺她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吧,果然我的直覺沒有錯,她結果沒有找我做伴娘,但我和A當然都參加了那次婚禮。

之後沒過多久,我在上班的地方常接到她的電話。才新婚就發生了許多令她憂煩傷心的事,她說了很多但似乎怎樣也說不清;正在服兵役的A週末回家時也會聽她訴說,但我們都那麼年輕,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的問題、怎樣安慰她。那時的我對人生知道的太少,對友誼也是,即使彼此交了心,在遇到大痛的時候,受傷的心只能自己捂在胸口,別人是無能為力的。

不久我和A就去了美國,後來聽說 Echo 也離開台灣了,「回去」了她的西班牙。在那裡,她開始了一段新的人生,甚至給自己 取了一個與美麗的 Echo 完全沒有相似之處的新名字:三毛。然而當我讀到那個陌生名字寫的關於一片遙遠的沙漠的故事時,我知道那一定是她,不可能有別人。

擅長說故事的 Echo,用她那生動、美感又形象(她自小就受過繪畫訓練)的文筆,說了一個又一個迷離魔幻的遠方的神奇故事,就像我初見她時感受到的那股席捲而來的異國的風,挾帶著無邊的大海和大漠的自由氣息;在那個尚與外界隔絕的封閉年代,她的故事打開了多少扇渴望廣大世界的眼睛和心扉,無人可以估計。她替代了無數想要航行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或者彳亍在莽莽大漠中而不得的人,走了一趟又一趟美麗曲折又痛苦的冒險之旅,圓了他們的流浪之夢;他們可以在家中舒適地讀她的遠方故事,欣羨她的勇氣和際遇,還有異國的戀情——直到她的充滿戲劇性的大難一夜之間撲來。卻是在那之後,她自身的悲劇造就成了一則更大的傳奇。

◆回音
二十年前的夏天,我和A趁著去西班牙南方旅行之便,應一位曾在A的實驗室做過博士後研究的西班牙女醫生南達.魯薏莎之邀,飛去她家所在的西屬加納利群島。雖說是去 Las Palmas 大島看望幾年不見的南達,其實心底深處有一個影子: 曾經住在那裡的 Echo。雖然她早已不在那裡了——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一九七九年,原已在幾個鄰國勢力的干預或支持下的撒哈拉威民族獨立運動終於獲得聯合國承認,西屬撒哈拉脫離西班牙獲得自治權成為「西撒哈拉」;政局動盪兵荒馬亂之際,Echo 和她的荷西離開了沙漠,搬到一海之隔的西屬加納利群島的大島 Las Palmas 上。才住下不到一年,荷西便出了意外離世,Echo 卻還是在那裡斷斷續續又住了七年(她說,因為「我只是捨——不——得——離開。」),最後為了父母親,才永遠離開那塊傷心地遷回故土,台灣。

我去加納利 Las Palmas 大島尋訪她的故居時,當然知道即使找到,也早已人去樓空;卻又想著既然都在同一個島上了,尋訪也好憑弔也罷,心中響起的一句話還是 Echo 在一封信裡寫的:「為著我的心。」

結果二十年前的那趟加納利之行卻成了一次惆悵之旅:故人已辭世,她的故居遍尋不得;臨上飛機離開之前,南達開著車還在熱心的幫我找,當時那份焦急和懊惱,至今記憶猶新。

我本以為自己的準備工作是充分的。Echo 的好友丘彥明,曾經在一九八一年去島上探望她,在她家住了兩個星期。之後彥明把那段日子的點滴回憶細細寫成深情、生動又感人的〈加納利記事〉,收在文集《人情之美》裡。我動身去西班牙之前寫信給定居荷蘭的彥明,請她給我 Echo 在島上舊居的地址,說或許能有機會去看一眼。彥明的回信很快就來了,也真虧她一貫的心細如髮,儘管她離國成家、無數次的遷居移徙,十幾年前那趟旅行的地址竟然還留著!

我去加納利的那個夏天,距離 Echo 去世已經有六年多了。心裡多少覺得自己有點傻,物是人非,那房子還有什麼可看的呢?甚至潛意識裡或許並不忍去面對吧。但是萬里迢迢,我竟到了那處她生命中大失大慟的地方,她依依落腳又心碎離去的地方,我又怎能不看一眼?

我和她已有許多年不見了——在她成為「三毛」那個傳奇人物之後,我們的人生之路就不再有多少交集。但多年後在我自己面對喪子之至痛的日子,跌傷不久還在休養中的她一聽到消息,不顧家人勸阻說我們這邊已是深夜,立即從台北給遠在聖地亞哥的我打了越洋電話。深夜裡聽著她細而柔的聲音,與二十年前我們初識時一樣,雖然聲音裡的焦急和痛楚是那樣真切……。她的焦急和痛楚中幾乎帶著忿怒,而她的忿怒是來自對殘酷命運的無可奈何與無從抗爭。後來她給我的信裡也盡是這樣的情緒。「將我心換你心」,此時此際我才真懂了。

讀著她其後給我的長信,我知道,自己將會永遠地感激她對我剖開的心。當我試著以文字書寫療癒傷痛時,我常想到她;我的「悲懷四簡」的第三簡就是寫給她的。五年後,當我走出悲懷、迎來新生命的時候,她卻已經選擇離開這世間三年多了。我還是又給她寫了一封信,一封永遠無法投遞的書簡。我依然當成她是可以讀到的——我們之間的結緣,其實依靠文字遠遠多過執手面對的交集。而這「文字」是屬於彼此的私密話語,不是公眾的——她說過:「書中的我,無所不在,也根本全然不在。」

在 Las Palmas 大島上的那幾天,每到一處地方,我常會不由得想到她,感到與她久未有過的接近。尤其當我去到一處叫做「更多的鴿子」Mas Palomas 的地方,一處有著一望無際的起伏沙丘的海邊——真是難以相信身在大西洋的海島上,竟有那樣無止境的蔓延的沙丘!要不是面對著大海,真會以為到了 Echo 筆下那處讓她魂牽夢縈的撒哈拉。這裡的沙正是隔著海,從非洲大陸那處全世界最大的沙漠吹過來的。我在沙丘上坐下來,體會沙的那種水質的柔軟與土質的堅韌,巨大無比的包容與沉陷溺斃的恐懼……

在一種像是回應呼喚的心情裡,我交給南達那個彥明給的地址,請她帶我過去。南達看著紙條上的那行字,愣了幾秒鐘,才帶著忍住笑的古怪表情說:「這根本不是什麼住址!這是一個郵局信箱啊!」
我也愣了幾秒鐘,然後跟著她神經質的大笑起來。在那一霎那,我腦中閃過 Echo 豪放大笑的模樣。

原本也不是十分迫切要尋訪的心情,這時雖然感到失落,還是放下了——想想那就算了吧,何必強求呢?倒是南達激起了好奇心,不斷追問我這位嫁給西班牙人的朋友的身世來歷,她才聽了我簡短的敘述就已經大感興趣。等到要離開的那天,南達要送我們上飛機之前,還堅持試試運氣,去到那個郵箱所在的名叫 Telde 的小鎮,帶我去到那附近打轉。我憑藉彥明〈加納利記事〉裡依稀的信息:濱海的社區,有許多漆著白牆的平房,狹窄的石板路,深褐色的大門,門牌是二十一號,大門裡一棵茂密的相思樹,房子背後的落地大窗面對大海……試著提供南達一些蛛絲馬跡。車子開過不知多少弄巷,也看過好幾個二十一號門牌的房子,然而都不像。南達甚至逢人便問:是否知道一個曾經住在那附近的中國女子?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搖頭。

也許我們一開始就走錯了社區,根本就不在那一帶;也許時隔多年,已經沒有人記得她了……總之是完全不得要領,最後我們都決定放棄,直奔機場。當時心中的遺憾之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惘然。Echo 之於我,是最初的那個與我交心的朋友,是我遭逢大難大慟時對我訴說她自己的大難大慟的人,而不是那個筆名,那則沙漠或者加納利的傳奇。

問不出任何頭緒的南達,在送我去機場的路上失望地說:在這裡,看來已經沒有人記得她了。
南達錯了。

◆回音,回音
南達又通過臉書,寄來了幾張照片和剪報。
那年尋訪不到 Echo 的故居,南達送我上飛機時答應過我:在她居住的加納利群島上,「如果有關於妳的朋友 Echo Chen——或者 Sanmao——的消息,我一定告訴妳。」我以為她只是說說安慰我而已。

但南達沒有食言。二十年了,這名西班牙女子還在繼續履行她對我的承諾。她讓我知道:那個——或者說那兩個——曾經短暫生活在那裡(其中一個還長眠在那裡)的人,不但沒有被遺忘,還不斷的有記憶的貝殼堆積成他倆的精神的紀念碑——甚至真正實質的紀念碑也被豎立起來了。

三、五年之前吧,南達非常興奮地告訴我:她有一位好友經常去 La Palma 小島探望母親、給亡父上墳,有一天在父親的墓園裡發現了一座非常特別的「一位中國女作家和她的西班牙丈夫」的雙葬墓。南達立即知道那必定是 Echo 和荷西的墓了,她便請這位好友下次去時務必拍下照片。

據南達的好友說:在 La Palma 小島的一座安靜的墓園裡,一個原本被遺忘了二十多年的西班牙男子的墓,在他的妻子——一位中國作家——的骨灰來到之後,被一起移到一座「雙墓」去。墓碑上只有簡單的三行字:他的全名 Jose Maria Quero Ruiz,生卒日、月、年(九日十月一九五一——三十日九月一九七九),第三行卻很特別:「Echo 陳的丈夫」。

這裡順便一提:關於荷西的全名,荷西.瑪麗亞.奎羅.魯意斯 Jose Maria Quero Ruiz——「荷西」當然是他的名,而「瑪麗亞」也是他的名,西班牙男子在陽性名後還有一個陰性名並不少見。(Echo 平日稱呼他是兩個名一起叫的,在她給我的信裡提到荷西也都寫「Jose M-a」。)「奎羅」和「魯意斯」都是他的姓,但後者只在這個墓碑上見到,可見很少用,估計是母親的姓氏。西班牙人名傳統上有兩個姓,分別源於父母的世系,一般都是父姓在先,母姓在後;父姓為主,母姓可提可不提。

這座荷西與 Echo 的合葬墓座落在一道壁葬牆裡,下方有一個玻璃龕,據說是一位匿名的華人捐置的;龕裡放置著兩人的照片,照片前有許多寫了字的紙條和小石頭,上面的字西文中文都有。想要致意的人,可以請管理員打開鎖住的龕門,放進自己的留言。壁葬牆側面一堵空白的牆上,有三塊獻給他倆的小石碑,右邊一塊有七行西班牙文字,左邊那塊是中文翻譯,恐怕是用翻譯機轉換過來的,因而不是很通順,尤其最後兩句實在不知所云,但整體的意思還是明白的:

「荷西.瑪麗亞.奎羅(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七九年)和三毛(一九四三年至一九九一年)永遠安息在冬天的光。荷西一九七九年九月三十日死在拉帕爾馬島的海裡,三毛一九九一年一月四日在台北去世迴聲。這些島嶼不再是他們的人生天堂,意外成為他們的墳墓。水,地,尤其是每個冬季的陽光,連接所有的生命充斥了他們的遺體。前葡萄牙航海員行程,拉帕爾馬島美島及台灣寶島因此一線連接的記憶:人,海,和平」

西班牙文的碑,文字上方有一個圖形,正是 La Palma 島的形狀;中文碑上的,當然就是台灣島的形狀了。

至於中間那塊碑上刻的,竟是「橄欖樹」歌詞的西班牙譯文。選用的是歌詞的第一段: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 流浪遠方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 
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
為了寬闊的草原 流浪遠方
還有還有 為了夢中的橄欖樹」

Echo曾在她的一篇敘述與荷西同訪加納利群島、名為〈逍遙七島遊〉的遊記裡這樣寫 La Palma 小島:「這是一個美麗富裕的島嶼……如有一日,能夠選擇一個終老的故鄉,拉芭瑪將是我考慮的一個好地方。」如今再讀,這是何等淒美又何等可怕的讖語!

最佳賣點

最佳賣點 : 1. 李黎繼《白鴿木蘭:烽火中的大愛》,暌違六年來,天涯遊子之離情、感懷與撫今追昔,描寫細膩且情感動人。
2. 作者歷年珍藏精選數十張影像,圖文並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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