희랍어 시간
| 作者 | 한강 |
|---|---|
| 出版社 | 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 商品描述 | 希臘語課:一個慢慢失去視力的男人,遇上一個突然罹患失語症的女人。他們在失去的光與靜默裡,找到了讓生命不再崩塌的縫隙。在光線消失之前,在聲音破碎之後,他們選擇用思 |
| 作者 | 한강 |
|---|---|
| 出版社 | 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 商品描述 | 希臘語課:一個慢慢失去視力的男人,遇上一個突然罹患失語症的女人。他們在失去的光與靜默裡,找到了讓生命不再崩塌的縫隙。在光線消失之前,在聲音破碎之後,他們選擇用思 |
內容簡介 ◎英國《衛報》2023年最期待的新作◎入選《紐約客》、《時代》雜誌、《柯克斯書評》、《出版人週刊》、《圖書館雜誌》2023年度最佳書籍◎入圍2024年華威大學女性翻譯文學獎決選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韓江探索語言與人際連結救贖力量的深刻小說一個慢慢失去視力的男人,遇上一個突然罹患失語症的女人。他們在失去的光與靜默裡,找到了讓生命不再崩塌的縫隙。◆在光線消失之前,在聲音破碎之後,他們選擇用思考、感受與凝視,抵抗消逝……◎他的世界正在變暗,但他的內心卻因此對語言和聲音產生了新的「光芒」……一位教授古希臘語的講師,自幼輾轉韓國與德國之間,被兩種文化與語言撕扯,因為家族的遺傳性眼疾,醫生斷言他40歲後將逐漸失明。生活在逐漸變暗的世界裡,他的內心充滿了被文化和家庭割裂的孤獨感,以及自己即將失去獨立自主的恐懼。◎語言突然在她口中消失,她決定在古老的希臘語中找回與世界的連結。在短短數月內,她相繼失去了母親,又失去了九歲兒子的監護權。十七歲第一次罹患失語症後,某次她在課堂上受到一個普通的法文單字觸動,才重新找回語言能力。於是,這次她拒絕被世界抹去,決定透過學習已成死語的古希臘語,來對抗沉默,尋回語言。這是他們的光芒與沉默相會於瞬間的故事。◆《希臘語課》是韓江探索感官的消逝、溝通的渴望,以及語言本質的作品。故事講述了兩個平凡人在各自痛苦的時刻相遇,卻發展出一段意想不到的情誼。就算失去語言與觀看的能力,兩人逐漸發現彼此間有種深切的連結,他們用聲音與觸覺交織出驚人的美感,如同從黑暗走向光明,從沉默走向呼吸與表達。這是一封描寫人與人之間親密與連結的溫柔情書,一部喚醒感官、鮮明描摹「活著」意味的小說。◆媒體評論◎《希臘語課》是一封獻給語言的情書,也是對語言本身的批判。篇幅雖短,卻因其精煉與細膩,宛如一件琢磨完成的寶石……這是韓江最私密的作品之一。――《金融時報》◎適合那些受吸引而去思考語言本身即為自我揭示之源的讀者……這本小說讚揚了在語言交流中,那份難以言表的默契與信任……韓江擅長描繪那些不循常規、拒絕屈從的女性。――《紐約時報》◎在《希臘語課》中,韓江跨越一般感官的範圍,試圖翻譯那些不可言說之物……她讓「身心分離」這個反覆被書寫的主題,變得既新鮮又具重量。――《洛杉磯時報》◎沉靜、稜角分明且具毀滅性……來自這位國際知名作家,對於語言、記憶與美的一次絕佳探索。――《柯克斯評論》◎一場關於語言與殘疾的沉靜而美好的沉思……一個關於悲傷那無聲暴力、關於語言所能與不能跨越之鴻溝,以及關於溝通與連結之必要性的故事。—《Buzzfeed》◎一封寫給語言、學習與連結之希望的情書。它關乎心靈與身體、我們的思想與感官—關乎生而為人活在世上的意義。――茱莉亞.菲利普斯(Julia Phillips),《消失的她們》(Disappearing Earth)作者◎閱讀韓江的作品是一種無可比擬的享受。《希臘語課》既富詩意又極具哲學深度,是一個關於人際連結之脆弱與力量、美麗而令人難以忘懷的故事。――韓裔美籍小說家金秀妍(Angie Kim)◎曲折幽微而崇高……針對語言、暴力、失落與親密感的一場非凡沉思。韓江是無可比擬的作家。她彷彿用短短幾行字便跨越整個人類經驗。――凱蒂.北村(Katie Kitamura)◎韓江正是多數作家窮其一生努力成為的模樣:一位無畏而不煽情、直面人性真相的敘事者……韓江是天才。――麗莎.麥克倫尼(Lisa McInerney),《光榮的異端》(The Glorious Heresies)作者◎令人屏息……她無疑是我最愛在閱讀中相伴、在思考中相隨、借其目光觀看世界的在世作家。――英國作家麥克斯.波特(Max Porter)◎瀰漫著鮮活強烈的感官意象,強調著我們與世界的連結。――《明尼阿波利斯明星論壇報》◎令人著迷……韓江是當今文壇最不落俗套、最具洞察力且真正具創新精神的作家之一。――《舊金山紀事報》◎韓江鮮明、甚至時而暴烈的敘事筆法,足以喚醒再疲乏厭倦的讀者味蕾。――《獨立報》一本省略、晦澀而耐人尋味的書……韓江的文風製造出迷霧般的神祕感。――《經濟學人》 韓江催眠般的《希臘語課》探問語言的邊界。――《海峽時報》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韓江(한강)1970年生,是亞洲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作家。她畢業於延世大學國文系,現任韓國藝術大學文藝創作系教授,父親也是小說家。1993年,她在《文學與社會》季刊發表詩作,隔年以小說《紅錨》榮獲《首爾新聞報》的年度春季文學獎,開始進入文壇;1999年以作品《童佛》贏得「韓國小說文學獎」,2000年贏得「今日青年藝術家獎」,2005年,以中篇小說《胎記》榮獲「李箱文學獎」,成為史上第一位獲此文學大獎的「70後」作家。2010年,她以《戰鬥氣息》榮獲韓國「東里文學獎」,2014年以《少年來了》榮獲韓國「萬海文學獎」,2016年《素食者》榮獲國際曼布克文學獎,2017年《少年來了》榮獲義大利「馬拉帕蒂文學獎」。2018年出版的《白》,是韓江結合自傳、富實驗性質的作品,再度入圍了國際曼布克文學獎決選,獲英國《衛報》選為「今日之書」。2023年,她以小說《永不告別》榮獲法國四大文學獎之一的梅迪西外國文學獎。2024年,韓江成為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韓國作家。著有長篇小說《黑鹿》 (1998)、 《你冰冷的手》 (2002)、《素食者》(2007)、《起風了,走吧》(2010)、《希臘語課》 (2011) 、《少年來了》(2014)、《白》(2018),小說集《麗水的愛情》(2005)、《植物妻子》(2000)、《火蠑螈》(2012)、詩集《將傍晚放入抽屜裡》(2013),以及《永不告別》(2021),散文集《光與線》等。【漫遊者已出版韓江作品】《素食者》《少年來了》《白》《永不告別》《希臘語課》【即將出版】《植物妻子》(短篇小說集)譯者簡介陳思瑋韓國外國語大學對外韓文翻譯研究所畢業,現為專職譯者。期許自己用更寬廣的視野看世界,與讀者分享優秀有趣的作品。譯作有《言:生活如此艱難,但我們還有文學與寫作》、《每天寫,重新寫,寫到最後:《不便利的便利店》韓國百萬暢銷作家生存記》、《女大當家》、《森林裡的資本主義者》、《SOLO女子圖鑑:獨活不獨行,自在變老的全方位指南》等。https: lifentranslatez.mystrikingly.com
| 書名 / | 希臘語課 |
|---|---|
| 作者 / | 한강 |
| 簡介 / | 希臘語課:一個慢慢失去視力的男人,遇上一個突然罹患失語症的女人。他們在失去的光與靜默裡,找到了讓生命不再崩塌的縫隙。在光線消失之前,在聲音破碎之後,他們選擇用思 |
| 出版社 / | 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 ISBN13 / | 9786264091961 |
| ISBN10 / | |
| EAN / | 9786264091961 |
| 誠品26碼 / | 2683089454001 |
| 頁數 / | 240 |
| 裝訂 / | P:平裝 |
| 語言 / | 1:中文 繁體 |
| 尺寸 / | 21 X 14.8X 1.4 |
| 級別 / | N:無 |
| 重量(g) / | 380 |
| 提供維修 / | 無 |
內文 : 一
「我們之間橫著一把刀。」波赫士要求將此話刻於他的墓碑上,並在遺囑中交代他年輕貌美的日裔混血祕書瑪麗亞.兒玉。兒玉與八十七歲的波赫士結婚,與波赫士共度了他最後的三個月時光。在波赫士少年時期生活過的都市,也是如今他期望能就此長眠的日內瓦,兒玉陪伴波赫士走到了人生終點。
某學者在自己的書中寫道,這句簡短的墓誌銘是「鋒利無比的象徵」。他認為這句話是解開波赫士文學的意義深長之鑰,是傳統的文學寫實與波赫士式寫作之間橫亙的一把刀。我的見解不同,我認為那是極其安靜且私密的告白。
這句話出自古代北歐的史詩,描述一男一女於同一張床上,共度第一夜也是最後一夜的情景。破曉前,兩人之間擺了一把長劍。這把「鋒利無比」的刀刃,不就是波赫士晚年時橫亙於他與世界間的失明嗎?
我曾去瑞士旅行,卻沒造訪日內瓦,我不覺得自己非得親眼看到波赫士的墓。不過,我在波赫士看了肯定會無比著迷的聖加侖修道院圖書館轉了一圈(為保護這座千年圖書館的木地板,遊客必須套上毛拖鞋,我想起那粗糙的觸感)。我在盧塞恩碼頭乘船,於冰雪覆蓋的阿爾卑斯山峽谷間漂流到黃昏。
無論在哪,我都不拍照。那些景色只會記錄在我眼中,反正相機無法捕捉的聲音、氣味與觸感,都會一一刻在我的耳朵、鼻子、臉頰與雙手上。當時,世界與我之間尚未出現那把刀,那時如此便已足夠。
二
沉默
女人的雙手交握於胸前,皺眉看向黑板。
「來,念念看。」
戴著厚重銀框眼鏡的男人面帶微笑說道。
女人的嘴唇微微顫抖,用舌尖潤了潤下唇,安靜地快速搓揉胸前交握的雙手。她張開嘴又閉上,屏住呼吸後又深吸一口氣。男人像要耐心等待似的往黑板的方向退了一步,說:
「念吧。」
女人的眼皮顫動,有如昆蟲猛烈摩擦翅膀。她用力閉上眼再睜開,似乎是希望睜眼的瞬間自己能移動到別的地方。
男人用他印著白粉筆痕的手指扶了一下眼鏡。
「快點,念吧。」
女人身著高領黑毛衣配黑褲,椅背上掛著的外套也是黑的,塞在黑色大布袋裡的圍巾是黑毛線織的。她穿著一身猶如剛離開喪家的服裝,粗糙的臉龐消瘦得像尊刻意捏長的泥塑相。
女人既不年輕,也稱不上特別美麗。她雖然有慧黠的眼神,但因為眼皮不斷抽動,讓人難以察覺她的神采。她的肩膀和背脊歪斜佝僂,彷彿想逃離世界縮進黑衣裡,而她的指甲則是剪到短得過分。左手腕上纏著的暗紅色天鵝絨髮圈,是她全身上下唯一有色彩的物品。
「大家一起念吧。」
男人再也等不了女人的回答,將目光平均投向其他人:和她坐同一排的稚氣大學生、身體半藏在柱子後的中年男子,以及蜷縮著坐在窗邊的壯碩青年。
「埃莫斯、黑梅特洛斯,我的、我們的。」
三名學生害羞地低聲複誦。
「索斯、西梅特洛斯,你的、你們的。」
站在講台上的男人,看起來大約是三十五歲至四十歲之間。他的身材略顯矮小,眉毛與人中的線條分明,嘴角上掛著一抹克制情緒的淡淡微笑。他身上的深栗色燈心絨外套肘部有淺褐色皮革補丁,略短的袖長露出一截手腕。女人默默抬頭望著他左眼眶到嘴角間那道隱約細長的曲線疤痕,記得第一堂課看到時,她曾覺得那道疤就像張古地圖,標示著從前淚水流經的路徑。
透過淡綠色的厚重鏡片,男人的眼睛凝視著女人緊閉的唇。他嘴角的微笑消失,撇過僵硬的臉,在黑板上快速寫下簡短的希臘語句,還來不及標重音,粉筆就斷成兩截掉下去。
去年晚春,女人用沾滿粉筆灰的手撐著黑板站著,過了一分多鐘,她卻始終找不著下一個該說的字,學生開始騷動。她瞪大眼睛,沒看向學生、天花板或窗外,而是凝視著正前方的虛空。
「老師,妳還好嗎?」
坐在最前排的女學生問。女學生頂著一頭捲髮,眼神有點可愛。女人試圖擠出笑容,然而她也只是眼皮稍微抽了一下而已。她緊閉顫抖的唇,在舌頭與喉嚨的更深處喃喃自語。
又來了。
四十多名學生相互對視,「怎麼了?」「為什麼這樣?」低聲的疑問在桌間蔓延開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冷靜地走出教室而已。她竭盡全力做到了,而在踏入走廊的瞬間,那些隱密的低語聲突然像調高音量般喧嘩了起來,吞噬掉她踏在石造走廊上響起的皮鞋聲。
她自大學畢業那年起,就在出版社與外包的編輯企劃公司工作了六年多,辭掉那些工作後,就在首都圈的兩所大學和一所藝術高中教文學,教了近七年的時間。她每隔三、四年就出版一本嚴肅的詩集,一共出了三本,並投稿給雙週出刊的書評雜誌,就這麼持續了數年。最近,她又成為某個尚未定名的文化雜誌創刊成員,每週三下午都要參加企劃會議。
但是那件事又發生了,於是她停止了所有工作。
這一切沒有任何原因或前兆。
當然,她的確在半年前喪母,幾年前離了婚,在經歷三次訴訟後,最終失去九歲兒子的監護權,而孩子已在前夫家生活五個多月了。送走孩子後,她因為失眠每週都去看一次心理師,年過半百的心理師無法理解她為何否認如此明顯的原因。
不是。
她在桌上的白紙上寫下這句話。
沒那麼簡單。
那是最後一次的諮商,筆談式的心理治療既耗時又容易產生誤會。心理師想介紹其他專門處理語言問題的心理師,她鄭重拒絕了這項提議,主要是她的經濟狀況已無法負擔高昂的治療費了。
母親接受抗癌治療的最後一年,時不時提醒她,小時候的她算是聰穎的孩子,彷彿這是死前最該確認清楚的事情一樣。
在語言方面或許真是如此。四歲時她自己學會了韓文字,當時的她還沒有子音與母音的概念,而是直接把所有字的整個字形背起來。她六歲那年,已經在上學的哥哥模仿學校老師,跟她解釋了韓文字的結構。她聽了哥哥的說明後,只感到茫然。初春午後,她無法擺脫關於子音與母音的思緒,便蹲坐在庭院裡思考。
後來,她發現發「나(na)」時的「ㄴ(n)」和發「니(ni)」時的「ㄴ(n)」發音有微妙的不同,接著她又察覺到「사(sa)」和「시(si)」的「ㅅ(s)」也是發不同的聲音。她在腦中排列出所有可能的雙母音組合,最後意識到只有依「ㅣ(i)」「ㅡ(eu)」順序結合的雙母音不存在韓語中,因此這種發音也沒辦法書寫出來。
那些瑣碎的發現帶給她多麼大的興奮與衝擊啊,以至於二十多年後,當心理師問她最早的深刻記憶時,她想到的正是當初那陽光灑落庭院的畫面:被陽光曬得溫溫熱熱的背部和後頸、用棍子在泥地上寫下的文字,還有以近乎失衡的方式結合的聲韻之間,那份令人驚異的約定。
從上小學開始,她就邊上學邊在日記本頁面背後記錄單字。這些單字既沒書寫的目的,也沒有上下文,只是一些讓她印象深刻的字詞,其中她最喜歡的字是「숲(林)」。它的字型猶如一座古塔,ㅍ是基座,ㅜ是塔身,ㅅ是塔尖。唸「ㅅ-ㅜ-ㅍ(s-oo-p)」時,嘴唇會先輕縮起來,接著緩慢小心地洩出氣,她很喜歡這種感覺。然後雙唇再次閉合,成為一個在沉默中完整的詞。寂靜環繞著這個詞的發音、意義和型態,被這個字所吸引的她寫下:숲、 숲。
然而她與母親記憶中的「聰明伶俐」不同,直至初中畢業,無論在誰眼裡她一直都是個不起眼的孩子。她不惹事,成績表現也沒有特別出眾。雖然有幾個朋友,放學後卻鮮少一起玩樂。她是那種除了洗臉外不會花時間照鏡子的無趣女學生,甚至對戀愛幾乎不曾抱有憧憬。放學後,她會到學校附近的區立圖書館讀書,不是讀參考書而是一般書籍,然後回家趴在棉被裡讀著借來的書到睡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生活已嚴重分化成兩半。她在日記本頁面背後記錄的單詞自己蠕動著,組成陌生的文句。有如尖籤般的言語不時刺進睡夢中,讓她在深夜驚醒好幾次。隨著睡眠日益匱乏,她的神經愈發脆弱敏感,某種無法言喻的疼痛,時而像燒紅的鐵塊般壓在胸口。
最痛苦的是,她開口吐出的每句話語,都清楚到令人毛骨悚然。無論是多無關緊要的句子,其中的完整與缺陷、真實與虛假、美麗與醜惡,都會像冰一樣清晰鮮明地顯露出來。那些像蒼白的蜘蛛絲般、從自己的舌頭與手中抽出的語句,讓她感到羞恥。她想嘔吐,想尖叫。
它終於來臨,是在女人剛滿十七歲的冬天,原本猶如千針織成的衣服般束縛住她、刺痛著她的語言,突然消失了。她還是能用耳朵清楚聽到語言,但沉默像厚實的空氣層,堵在她耳蝸與大腦間的某處。曾用來發音的舌與唇,以及緊握鉛筆的手部記憶,也都被震耳欲聾的沉默包圍,再也碰不著。她不再用語言思考,在沒有語言的情況下行動,在沒有語言的情況下理解。彷彿回到學講話前,甚至是獲得新生前,沉默就像鬆軟的棉花那樣吸收掉時間的流逝,裡裡外外包裹住她的身體。
她和驚惶失措的母親一起去了精神科,把拿到的藥先偷藏在舌根下,之後再埋進花壇。她在多年前搞懂子音和母音的庭院裡蹲坐著,曬著午後的陽光度過了兩個季節。還不到夏天,她的後頸就已經被太陽曬得發黑,總是掛著汗珠的鼻梁上長了一點一點紅紅的汗疹。她埋下的藥滋養出的鼠尾草開始冒出緋紅花蕊時,醫生和母親商量,決定送她回學校,因為他們認為閉門不出顯然無濟於事,而且無論如何她都得繼續升學。
二月時她只是收到入學通知書而已,她頭一次踏進的公立高中校園景色荒涼而冷漠。課程進度早已狠狠拋下她,所有老師不分年齡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從早到晚一言不發的她,沒引起任何同學的注意。每當被點到要念課文或在體育課喊口令時,她只是木然地抬頭望著老師的臉,結果無一例外,她不是被趕到教室後面,就是挨巴掌。
與醫生與母親的期待相反,團體生活的刺激並沒有讓她的沉默出現裂痕,反而讓更亮、更濃的寂靜填滿她猶如漆黑大缸般的身體。在放學回家人潮擁擠的街上,她宛如置身於巨大的肥皂泡中失重地行走。在那彷彿由水下仰望水面、光影搖曳的寂靜裡,車輛呼嘯疾馳而過,行人的手肘尖銳地撞擊她的肩膀和手臂,然後消失不見。
過了很久以後,她開始疑惑。
如果那年冬天放假前某個普通課堂上,那個普通的法文單字沒觸動到她的話呢?如果她沒有像想起退化的器官那樣,不經意地想起語言的話呢?
不是漢字也不是英文,偏偏是法文,也許正因為是從高中開始選修的陌生外語。她一如往常,默默望向黑板的目光停在某處,身材矮小且半禿的法文老師指著那個單字發音。她毫無戒心的雙唇如孩童般想微微顫動,比布利歐泰戈(Bibliothèque,圖書館),比舌頭和喉嚨更深的地方傳來低語的聲音。
當時她並不曉得那是多麼關鍵的瞬間。
恐懼還很微弱,痛苦在沉默的腹中遲疑著,尚未揭露炙熱的迴路。在拼寫、音韻和鬆散語意的交會處,喜悅與罪惡如同火藥的引線般一同緩緩延燒。
女人將雙手擺在桌面上,像等著檢查指甲的孩子一樣,姿勢僵硬地低著頭。她聽著男人的聲音在教室裡迴蕩。
「古希臘語中,除了主動與被動語態外還有第三種語態,上一堂我們有稍微解釋過吧?」
和女人座位同排的男學生用力點了點頭。他是哲學系二年級的學生,臉頰肉肉的,額頭滿是熟透的青春痘,給人一種聰明調皮鬼的印象。
女人轉頭面窗,看到一名研究生的側臉。這位研究生勉強完成了醫學院預科的學業,但他覺得自己不適合對他人的性命負責,因此放棄取得醫學士學位,改研究醫學史。他身材魁梧,那張擠出雙下巴的胖臉上,戴著黑色圓形膠框眼鏡,乍看之下個性很平和。下課時他會用清亮明朗的聲音,和滿臉青春痘的大學生沒完沒了地開無聊的玩笑,然而一開始上課,他的態度就會立即轉變,明顯能看得出來他怕犯錯,並時刻處於緊張狀態。
「我們稱之為中間語態,這種語態表達的是反身影響主詞的行為。」
窗外冷清的聯排住宅閃著零星的橘黃燈光,又黑又瘦的樹枝輪廓隱藏在黑暗之中,那是尚未長出新葉的年輕闊葉樹。她默默凝視這片蕭瑟的景象與那位壯碩研究生的驚恐臉龐,以及希臘語講師無血色的手腕。
二十年後再臨的沉默,不如從前那般溫暖、濃密與明亮。如果說第一次的沉默接近出生前的狀態,那麼此次的沉默更像是死後的模樣。以前,她像在水中仰望水外晃動的世界;如今,她則像一道影子,沿著硬實的牆壁與地面遊走,從外面凝視著被巨大水槽包裹的生命。她聽見也讀懂了所有言語,張開嘴卻無法發出聲,像失去肉體的影子,像空洞的枯木,像隕石間漆黑的空間,那是冰冷而稀薄的沉默。
二十年前,她沒料想到是一個非母語的陌生外語打破了她的沉默;如今,選擇在這所私人補習班學古希臘語,是因為這次她想用自身意志尋回語言。她一起上課的同學希望能用原文閱讀柏拉圖、荷馬與希羅多德的著作,以及閱讀用通俗希臘語撰寫的後世文獻,但她對這些東西幾乎不感興趣。如果這裡開設文字更陌生的緬甸文或梵文課程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
「……例如『買』這個動詞若使用中間語態表示,就代表購買後物品最終歸自己所有。『愛』這個動詞若使用中間語態表示,就代表因為愛某事物而對自己產生影響。英語裡不是有『kill himself』這個表達方式嗎?希臘語可以不用『himself』,直接使用中間語態,用一個單字表達。」男人邊說邊在黑板上寫下:
διεφθάρθαι.
她仔細望著寫在黑板上的文字,握著鉛筆在筆記本上抄下那個單字。她從未接觸過規則如此繁瑣的語言,動詞會隨主詞的各種格、陰性陽性、單數複數,隨多階段的時態,以及隨三種語態,一一改變形態。規則精妙細緻到令人驚訝,反而讓句子顯得很簡潔,甚至不需要寫出主詞,也不必遵守語序。以第三人稱的一名男性為主體,使用表示曾發生過一次的完成時態,依照中間語態變化規則,把「他曾試圖殺死自己」的意思壓縮成一個單字。
八年前,她生下了如今再也無法撫養的孩子。孩子剛學說話時,她曾夢見人類的所有語言被壓縮成一個單字的情景,那是個讓她背脊溼透的惡夢。那個被巨大的密度與重力緊緊壓縮、凝聚而成的單字,在有人開口發出那個音的瞬間,語言就會像太初物質般爆炸並膨脹。每次哄那睡前愛吵鬧的孩子睡覺,在迷糊入睡之際,她都會夢到這沉重無比的語言結晶,猶如冰冷的炸藥般裝填在她炙熱的心臟中,嵌入那悸動的心室之間。
她壓抑著那僅是想起都令人發寒的感受,寫下:
διεφθάρθαι.
冰柱般冰冷堅硬的語言。
那是一種無須與其他詞結合就能發揮作用,極度自足的語言。
只有在無法回頭、決定好因果與態度後,才得以說出口的語言。
最佳賣點 :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韓江
探索語言與人際連結救贖力量的深刻小說
《希臘語課》是韓江探索感官的消逝、溝通的渴望,以及語言本質的作品。
故事講述了兩個平凡人在各自痛苦的時刻相遇,卻發展出一段意想不到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