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脫時光迴圈 3: 同伴
| 作者 | Solvej Balle |
|---|---|
| 出版社 |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 商品描述 | 逃脫時光迴圈 3: 同伴:宛如文學版的影集《闇》,真正的冒險即將展開!走進謎團,走過旅程與四季──如今終於遇見了同伴。現在開始,她不再只是孤身一人,而是一支隊伍。: |
| 作者 | Solvej Balle |
|---|---|
| 出版社 |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 商品描述 | 逃脫時光迴圈 3: 同伴:宛如文學版的影集《闇》,真正的冒險即將展開!走進謎團,走過旅程與四季──如今終於遇見了同伴。現在開始,她不再只是孤身一人,而是一支隊伍。: |
內容簡介 宛如文學版的影集《闇》,真正的冒險即將展開! 走進謎團,走過旅程與四季──如今終於遇見了同伴。現在開始,她不再只是孤身一人,而是一支隊伍。──七部曲中評分最高的一冊,全球版權銷售逾30國──★榮獲北歐理事會文學獎★入圍國際布克獎決選及美國國家書卷獎翻譯文學獎第三冊的故事蘊含著生命被顛覆的深刻悲傷,但同時,生活仍在繼續,從未變得悲慘或無奈。我不會劇透,只能說情節發展實在讓人意想不到。──Goodreads網站讀者魯本第三冊的情節跌宕起伏,看完前兩冊之後,完全不知道故事將如何發展,但現在感覺正在醞釀一個宏大的故事,彷彿未知的結局將要爆炸,震撼我的大腦,我迫不及待!──Goodreads網站讀者路易絲 丹麥作家索爾薇.拜勒在文壇消失多年後,以《逃脫時光迴圈》七部曲的文學小說重新歸來。她以極簡寫實的筆法勾勒主角被困在時間迴圈的心境,不僅探討時間的概念,也反思存在的意義。第一冊以謎樣的故事拉開序幕,第二冊展開探訪四季的旅行,第三冊終於將故事推向出乎意料的高潮。七部曲採日記形式,描述在古書店工作的主角塔拉與時間脫節的弔詭狀況:她被永遠困在十一月十八日,不論做了什麼事,隔天早上醒來又回到原點。第一冊她在永無止境的時光迴圈裡試圖尋找破口,第二冊裡她開始尋找四季的蹤跡。第三冊中,她開始質疑記憶的意義,同時,遇到了另一名陷入迴圈的同伴。 ●雖生猶死:重覆的每日可有意義?拜勒在第一及第二冊中的反覆輪迴,彷彿也暗示著人類毫無意義的生活。當我們反覆過著同樣的日子,其實與陷入時光迴圈中的塔拉又有何差異呢?在這樣帶著哲思的作品裡,第三冊加入了些許懸疑的成分:新的同伴出現了。第三冊是從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篇日記開始,這表示塔拉已陷了迴圈超過三年的日子。她在無限的輪迴中尋找破口,落腳在德國的杜塞道夫時,終於遇到了另一個能夠對話的人:來自挪威的社會學家亨利。她在無盡的秋日裡不再孤單,與亨利分享彼此的迴圈經歷。亨利獨自來參加學術研討會,卻意外陷入了時光迴圈。他有個五歲的兒子,與前妻居住在美國,在陷入迴圈的日子裡,他也陷入對孩子的思念。最終他決定去美國探望孩子,同時與塔拉約好再度會面。●從一個人變成一支隊伍,BeDaZy計畫即將啟動某天,塔拉的公寓響起敲門聲,她納悶是誰忽然敲了她的門,開門卻見到一個年輕女孩。女孩說是亨利要她來找塔拉,因為她的男友失蹤了──原來這對年輕的情侶也陷入了時光迴圈,更棘手的是男孩竟然失蹤了。這對年輕戀人不像塔拉及亨利僅懷抱對親人的想念,他們想要修正錯誤,改變世界。後來找到男孩時,他同時帶來了一個名為BeDaZy的計畫,BeDaZy是英文Better-Day-Zystem的縮寫,意指「更好的日子系統」。而在尋找謎底的路上,他們竟然又遇見了另一群同伴:現在,塔拉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支九人隊伍。●創作企圖及世代差異從第一冊至第三冊,我們能發現索爾薇的創作企圖不斷拓展。在第一冊中她思考時間與存在的哲學意義,第二冊邁向地理空間的移動及語言界限,第三冊更開始著墨於性格及世代差異:一心想修正世界的年輕戀人,與安於孤獨的塔拉及思念兒子的亨利恰巧形成強烈對比。有了新的同伴,讀者將與塔拉展開新的冒險,也踏上新的旅程。第三冊也是出版以來讀者評價最高的一冊,讓人更加期待第四冊及後續的發展。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索爾薇.拜勒 出生於一九六二年,於一九八六年發表首部作品《琴鳥》(Lyrefugl,暫譯),一九九三年出版《根據法律 》(Ifølge loven,暫譯)後奠定大師地位,售出十多國版權。此後,她從大眾眼前消失,離開哥本哈根,隱居埃羅小島寫作,並創辦了自己的出版社。二〇二〇年,她帶著自費出版的七部曲《逃脫時光迴圈》返回文壇,隨即震撼北歐藝文界,憑此系列榮獲北歐理事會文學獎。英語版入圍國際布克獎,也創下兩度入圍美國國家書卷獎翻譯獎記錄。譯者簡介吳岫穎馬來西亞華人,出生於馬來西亞馬六甲州,在馬來西亞完成基礎教育及二專。1999年畢業於中國南京大學中文系。2001年隨丹麥籍先生移居丹麥。2009年畢業於哥本哈根Gladesaxe幼教學院。目前在哥本哈根的一家托育機構任職。曾在大馬華文報章撰寫專欄。2008年出版《丹麥,生活旅行》,譯有《惡童》(Intet)《哥本哈根三部曲》(Københavnertrilogien :Barndom, Ungdom, Gift)《邪惡的幸福》(Den onde lykke)及《逃脫時光迴圈》(Om udregning af rumfang)系列。
產品目錄 各界推薦逃脫時光迴圈
| 書名 / | 逃脫時光迴圈 3: 同伴 |
|---|---|
| 作者 / | Solvej Balle |
| 簡介 / | 逃脫時光迴圈 3: 同伴:宛如文學版的影集《闇》,真正的冒險即將展開!走進謎團,走過旅程與四季──如今終於遇見了同伴。現在開始,她不再只是孤身一人,而是一支隊伍。: |
| 出版社 / |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 ISBN13 / | 9786267746080 |
| ISBN10 / | |
| EAN / | 9786267746080 |
| 誠品26碼 / | 2683078344009 |
| 頁數 / | 208 |
| 裝訂 / | P:平裝 |
| 語言 / | 1:中文 繁體 |
| 尺寸 / | 14.8*21*1.1 |
| 級別 / | N:無 |
內文 : #1144
我遇見了一個記得昨天的人。我的意思是,我在昨天遇見他,他也記得昨天的事,記得我們在昨天相遇。實際上,我們早在前天就見過,只是昨天才真正交談。昨天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亨利.戴勒,而我無需告訴他時間崩壞了。這件事情,他已知曉。
他還知道很多其他的事。他知道現在是秋天,但是我們無法抵達冬天,春天和夏天也不會隨之而來,樹木也會一直持續是紅、黃色的。他也明白這些詞語的具體意義:「昨天」指的不是十一月十七日,「明天」說的是十八日,而十九日也許是我們永遠無法抵達的一天。從他早上醒來一直到晚上入眠時,他都清楚地理解這件事。
現在他也知道自己並非孤單一人,因為今天早上我們在穆勒咖啡館見了面。我們之所以相會,是因為約好了要見面,是因為我們都記得這個約定。我們是兩個有記憶的人,而非一個記得、另一個卻遺忘了的人。想起來就覺得有點奇怪:有個人走進門,而他的記憶完好無缺。
他就是這樣走進咖啡館大門。他在九點前抵達,我已經坐在桌旁。我大約在八點半即抵達,在櫃檯點了咖啡後,就等著窗邊的座位空出來。八點三十九分,位子空了出來,我才剛坐下不久,亨利D就走上臺階。
他推開門就看見桌旁的我,臉上的表情清楚顯示他認出了我。接著,他朝我走來,在我起身的瞬間遲疑了一會兒。我們就這樣面對面站著,找不到一句合適的問候語。
亨利D朝我邁進一步並伸出手,我迎向他時卻又稍稍收手。我微微轉身,最終笨拙地擁抱了一下──我側身在他臉頰旁親吻空氣示意,他則輕拍我的肩膀──這種混搭又奇怪的問候方式,帶著我們過去的習慣,讓這一連串的舉動最終形成一場奇怪的舞蹈:尷尬且略顯失衡。
我們都笑了,也許是因為我們的狼狽和奇怪的手勢,也或許是因為我們生疏了。我們明顯都失去與人打招呼的能力,或者應該說,我們都忘了該怎麼和彼此認識的人打招呼。
這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我們倆只是在前一天相遇,並且將對方從「某個人」提升到「特定的人」這個類別裡,然後現在的我們又再次見面。這本來應該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我們顯然已經習慣和那些堅持沒見過自己的人打交道,以致忘記如何問候熟悉的人。
但我們確實知道對方:我們彼此認識。因為我們在昨天相遇了,今天也還記得這件事。儘管我和這家咖啡館的所有顧客、工作人員及街上經過的所有行人見過面的次數遠多於亨利D,他們當中卻沒有人會說我們互相認識。實際上,他們會說自己從未見過我。當然,通常都只有我認出對方。但是忽然之間,亨利D和我站在這裡,如果有人問我們是否認識彼此,我們可以回答說:是的,我們確實彼此認識。我們曾經交談,彼此知道對方的名字,也記得我們之前見過面。如今,我們坐在穆勒咖啡館桌旁,重新接續起昨日在大學裡展開的話題。我們都赴了約,並以尷尬的舞步互相問候,同時也因這種尷尬而相視大笑。
他當時應該和我一樣驚訝,因為我們突然間都鬆了一口氣,情緒高昂,那顯然不是因為前一晚我們都失眠的關係。我們大笑,笑聲短促而放鬆,因為整個情況忽然之間不再奇特。我們只要簡單接續一個早已展開的話題就好。
想起我們的相遇,我再次微笑起來。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雙向的認知了──意識裡的小小撞擊,在大腦中引起輕微顫動,認出一個也認得你的人。這種消失已久的感覺以驚喜的姿態出現,宛如一種全新且奇特的感受,讓我們跳起了奇特的舞蹈。
現在,我獨自一人回到魏森韋格街上的公寓。我們分道揚鑣,心裡卻依然讚嘆,在十一月十八日這一天,竟然可以擁有一個共同的故事。一個相當簡短的故事,但終究是包含見面、道別、重逢及再次約定見面的故事。
當我們那輕快並帶點緊張的笑聲漸漸平息以後,亨利D承認自己曾經很擔心,害怕我們相遇的記憶會在一夜之間從記憶裡抹去。我說,經過無眠的夜晚之後,早晨降臨時,幾乎要說服自己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我們根本沒有相遇,這一切根本不曾發生。但這是真的,這件事確實發生了。他點了一杯咖啡,我們開始吃早餐。只是我仍然不明白這一切怎麼可能發生,但是我們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坐在這裡,聊起我們昨天在大學裡初次見面。他說著自己的版本,我敘述著我的版本:他在講堂裡走下階梯,我側身沿著一排座位走出來。他疑惑地看著那個朝自己走來的女人,我做了個手勢表示想和他說話。我們站在那裡,揣著各自的目光,從兩個不同的角度,但是其他元素都是一樣的:講堂的空間、一整排的椅子、通往出口的階梯。我們記得一切,而且可以分享這份記憶,因為我們兩個人都將邂逅儲存在記憶裡。
吃過早餐後,我們走回我的公寓。我請他進來看看,不是看那羅馬式的雜亂、門邊的垃圾袋、半空的杯子、裝沙拉的容器、散落一地的紙張和書籍,而是請他到整齊的廚房、到客廳來,書架、文件夾和文件都整齊堆疊在那裡。這是我全部的研究調查。關於希臘人、馬其頓人、邁錫尼人和波斯人的書籍,一些關於西臺人和蘇美爾人的筆記,還有一堆有關埃及人的資料。當然,還有關於羅馬人的一切。關於法蘭克人的書籍、收集了斯巴達人和伊特拉斯坎人的文件資料夾。關於北方民族的筆記,還有記錄著各個日耳曼部落名字的清單,桌上的電腦旁放著簡妮塔.翁格(Janita Weng)的《羅馬和黑麥》(Rome and Rye),以及她的最新作品《惡火之膿:麥角菌致病案的追蹤與反思》(Noxious Pustule──The Case Against “Claviceps purpurea“),另外還有一部關於海洋考古文物的調查報告。這裡所有資料都沒有按照時間或字母順序排列,更非按照地理模式或任何已知的系統組織排列,卻依舊保有某種秩序,可以四處走動而不踩到這些堆積如山的資料。這些並不是日以繼夜追尋已逝的羅馬人和其失落文明後,隨機留下的散亂殘骸。你可以輕易地在公寓裡移動,不需要挖掘或砍除一片林子,抑或用開山刀奮力開路。這只是一間公寓,一個好奇人類還算整齊的公寓。我們倆快速巡視了公寓,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歐楂樹、站在廚房水槽旁喝了一杯水,將包包都留在廚房地板上之後,就離開了。我們並沒有說好要這樣做。我們只是放下包包,然後離開公寓,沿著河岸散步。
那時候,我們早已開始抽絲剝繭梳理這段故事,從我們的記憶裡喚出一連串的十一月十八日,一直回溯到最初的第一天,甚至是十八日之前的人生,然後再繼續追溯更多十一月的日子。我們坐在河岸的石牆上,看著船隻從我們身邊航行而過,在那一連串的日子裡來回穿梭跳躍,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聊起我們突如其來的相遇細節,那份不安、驚訝,以及將我們連結在一起的奇妙巧合。在河邊坐了許久後,我們繼續往城裡走去,最後回到我的公寓。亨利D從地上撿起他的包包,我們便分道揚鑣了。他回到飯店,我則躺上床。要是我能睡得著便準備就寢,但是我不再覺得疲憊,甚至異常地精神奕奕,充滿驚奇。因為,儘管我偶爾懷疑自己能否將另一個人拉進我的十一月十八日裡,卻從不曾想像會遇到一個早就在我無限循環人生裡遊走的人。
是羅馬人引領我發現亨利D的足跡。或者更準確地說,我並沒有被引領去尋找亨利D,他就這樣出現了。也許,我以前就見過他。因為我現在非常確定,早在第一次拜訪杜塞道夫大學時就在餐廳裡看見了他。也許,如果我當時有留心、有尋找異常現象的話,我會更早遇見他。但是,當時我並沒有尋找異常現象,我尋找的是羅馬人。當我不在尋找羅馬人的時候,我就在尋找希臘人、伊特拉斯坎人、蘇美爾人、邁錫尼人、日耳曼人和法蘭克人等這類歷史中的人。我尋找的並不是一個揹著包包的男人。
亨利D也沒有在尋找任何人。前天,他只是走進一間講堂,找了個位置坐下。雖然他說,人們在某種程度上總是在尋找些什麼。他去參觀大學,在講堂入口看到有關講座的公告。然後他走進講堂,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我走上階梯,跟亨利D坐在同一排,但我其實已經聽過這場講座了。第一次是我剛開始造訪這所大學的時候。我在走廊上毫無目的地閒逛,然後找到通往餐廳的路。就在那裡,我看見一則告示,是與十一月十八日一場講座有關的提醒:公告上第一行以粗大的紅色寫著「Heute」(今天),接著是一段描寫羅馬帝國貿易和穩定供應鏈的內容。這場講座顯然是秋季系列講座的其中一場,似乎是以「從古至今複雜社會」為主題的跨學科合作。
在餐廳稍坐片刻後,就在講座即將開始之際,我帶著些許遲疑走向那間講堂,還好很快就找到了。我記得自己當時並沒有做好準備,幾乎就想轉身離開。但我最後還是朝著已經就座的幾位聽眾點點頭,悄悄溜進第三排。講座就要開始前,一大群學生走進來。前排忽然之間擠滿了人,他們彼此認識,來回交錯地互相聊天。我覺得自己妨礙了他們,彷彿是個介入者。
講座內容主要在探討羅馬社會的物流系統,這個系統必須完善運作,才能確保物資和資源穩定流通,維持羅馬社會的運行。特別針對進口、運輸,以及儲存大量穀物時面對的挑戰進行探討。講座以德語進行,隨著內容推進,我意識到自己的語言能力尚未達到預期中的水準。儘管我能夠在日常生活中熟練地使用德語,依然聽不懂許多較為細節和專業的術語。但是這場講座已經引起了我的興趣,離開講堂當下,我就知道自己之後還會再回來。
於是,前天,就在講座開始前最後幾分鐘,我確實回來了。這一次,我覺得更有信心了。這段期間,我不僅更深入理解了羅馬人,在學生中也感覺更自在。我曾經多次偷偷溜進不同科系的課堂上課。我的世界和德語能力都成長了,開始帶著一股謹慎的熱情行事,而這股熱情為我打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通往各間教室和講堂。我經常坐在後面幾排,參與那些基於某種原因吸引我的課。當然,這些課也帶領我推開了一扇扇的門,通往羅馬人的世界。
我覺得自己做好了充分準備。我找到了系列講座前幾場的錄影紀錄,先熟悉了一部分專業術語;我從圖書館借閱了有關羅馬帝國資源掌握和稀缺性的幾本書:關於用水量、採礦和食品進口的資料;我閱讀了有關穀物交易、大型穀物倉庫管理的文章。而且我終於讀完《羅馬和黑麥》,簡妮塔.翁格在書中主張北方的小麥短缺遏止了羅馬的擴張。無數個夜晚,我坐在扶手椅上閱讀她冗長且詳盡的敘述。我讀到穀物定量分配和補給關鍵的重要性、一旦配給短缺就會引起的騷動,以及翁格強調以小麥麵包做為身分標誌的資料。她認為,羅馬人的自我認知與穀物供應緊密相連,因為小麥很早以前就被視爲區分人類和動物、羅馬人和蠻族的根本。她也認為,小麥的故事儼然成爲民族優越感的故事。在普勞圖斯(Plautus)的喜劇中,取笑某些原始民族為訪客提供雜草,彷彿他們招待的是牛。翁格引用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和蓋倫(Galen)的觀點。她描述羅馬人厭惡色雷斯(Thrace)和馬其頓(Macedonia)等寒冷地區食用的黑麵包,彷彿那根本不適合人類食用。她也闡述了黑麥的問題,因為所有羅馬人整整五百年來唯一的共識就是:沒有小麥,羅馬人便會退化到原始階段,陷入野蠻的深淵。只有食用小麥的人才是文明人,無法為人民取得小麥的皇帝或糧務官(praefectus annonae)難以被稱為羅馬人。無庸置疑的是,如黑麥這般的穀物只適合蠻族和野獸。
事實上,比起羅馬人,我漸漸對蠻族更有興趣。所有為羅馬世界奠基的人、羅馬人幾乎不了解的失落民族,以及所有後繼而來卻迅速遷入羅馬領土裡的人都引起了我的興趣,這些部落和團體,都有著我不曾聽過的名字。我在探索羅馬世界的同時,也將自己引到不同的方向,進入錯綜複雜的國家、領土和文化當中。我不再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停滯狀態或羅馬帝國的邊界,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關心。現在我更關心的是曾經存在的王國間那些不斷的交流和互動,有時是透過戰爭和衝突的形式,有時則是透過緩慢累積的相互影響。
也許就是因為如此,我前天再度回到大學。因為我還想了解更多。我想知道這些向四面八方延伸的精細關係。或許也是為了探究羅馬所有容器和周遭環境之間的不斷交流。無論如何,我再次搭上前往大學的電車。由於時間有點遲了,我便匆匆穿過廣場上零星坐在矮牆上的人們,沿著一幢建築物抄捷徑,從靠近講堂的側門溜了進去。那群年輕的學生已經逐一入座,坐在前排焦躁不安地交談著,我則急步走上階梯,坐在較不擁擠的上排座位。同一排較遠處內側坐了三、四名聽眾。亨利.戴勒──或者說是後來證實是亨利.戴勒的那個人──便是其中一個。
一開始,我並未留意到他。我當時坐在那一排,離走道還有幾個位置。會留意到他,是因為他在提問時間開始前的中場休息時起身離開講堂。他當時一定坐在那一排中間的位置。他站起來,揹起包包,準備要離開。我看見距離他不遠的聽眾站起來讓他通行,於是我也站了起來,椅墊在我身後彈起,我往後退了一步,讓他通過。
他看起來有點不耐煩,卻又帶著一絲奇怪的歉意,身上散發著某種特質,讓我多看了他一眼。走下階梯的這個男人,紮著馬尾、揹著大包包、手臂上挽著外套,動作略顯生硬。和坐在講堂裡的其他學生相比,他明顯年長一些。我想,他應該是講師或較年長的學生。我覺得他與講堂裡的人格格不入,雖然差距並不大,但在他快步走下階梯往出口走去時,卻足以引起我的注意。
我對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這並不稀奇。我反覆看見同一批人,也經常熱絡地跟他人打招呼,彷彿我們彼此認識,儘管我知道那只不過是我單方面的熟悉感。當然,我會在同樣的時間地點見到這些人,但也有些人會出現在不同的場合:上午在超市收銀的店員,下午可能會走在街頭;在餐廳裡見過的食客,可能忽然在商店裡站在我面前。此刻,在我面前經過的這個男人,讓我覺得似曾相識。我記得那個包包,我想自己應該是在餐廳裡見過他,但是又有些細節不盡相同。也許是穿著不同,或是髮型不一樣,我無法確定。我留意到他的綠色襯衫顏色帶著一點灰。我喜歡這個顏色,但是這並不常見。無論如何,這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一切一開始時並沒有讓我多想。就只是穿著綠襯衫、肩上揹著包包的男人。我可能見過他,但是我已經不會花太多時間去思考路上遇見的男人或他們的穿著,至少在我重複的秋日時光不再這麼做。當然,除非他們剛好是足球迷或騎著腳踏車的小偷。
穿著綠襯衫的男人從我身旁經過,沿著階梯往下走向出口時,台上講師正要開始解答聽眾提出的第一道問題。我自己正準備發問,關於翁格的理論,以及像黑麥這類穀物是否會影響到糧食供應這類問題。但是我忽然失去了專注力,沒有提問。
不知道是否因為這個原因,還是我已經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反正我昨天再次搭上電車來到大學,走進講堂,出席同一個講座,也坐在同一個位置上。當我抵達時,留意到同一排內側少了一名聽眾,儘管我好幾次低調轉身尋找,仍看不見那位穿著綠襯衫的男人。與此同時,我依舊試圖專心聆聽羅馬人的穀物貿易:裝卸穀物的技術、穀物保存期的考量、儲存的困難程度、大規模穀物的測量方法、支付處理,以及比較穀物經由陸路或海路運輸的方式,與其他必需品和資源(鹽、錫、水泥、油、魚醬等)運輸有何不同。
但是那一名缺席的聽眾並沒有出現。正確來說,他那回是在中場休息、講座結束後才出現的,並且坐在我身後兩排的座位上。我看著他拾級而上往最後一排走去。不久後,講師宣布開放提問。而這一次,這位遲到的聽眾穿了一件藍色襯衫,但我確定就是他。他手臂上依然挽著外套,肩上依舊揹著包包,並在第一道問題提出前就坐了下來。
我再次準備好要發問,這次還寫了下來。我想問:儘管難以為帝國各省軍團與人民取得足夠的糧食,羅馬人是否真的從來不曾食用或進口黑麥?此外,我也想問:日耳曼邊境以北小麥產量偏低,是否可能是導致羅馬向北擴張停滯,甚至可能是決定性的因素之一?
當然,我已經明白了,有些事情完全不對勁。不僅因為我或許是全場唯一對羅馬人看待黑麥態度感興趣的人,更因為──或者說主要原因──那個剛剛走上階梯的男人穿了一件錯誤顏色的襯衫。因為十一月十八日不會有更換襯衫的情況。十一月十八日是一再重複的,而在十一月十八日裡行走的人,不會在同一天、同一個時間裡穿著兩件不同的襯衫。在十一月十八日,人們都遵循一個模式,只要不將他們從既定的路線上拉走,他們會堅守在自己存在的位置。他們不會在某天走下階梯,隔天卻往上爬。
前一天,那個男人穿著綠色襯衫走上階梯,此刻的他卻穿著藍色襯衫。於是我開始意識到,我肯定不是唯一與十一月十八日格格不入的人。當然也可能有其他解釋,當下我也考慮了其他可能性,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模式被打破了,而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此刻坐在我身後幾排的這個男人,也被時間困住了。
我當然沒有提出準備好的問題,因為我的思緒都集中在身後兩排的那個男人。我可以感覺到他不時將目光投在我身上。我的穿著和前一天並沒有什麼不同,也坐在相同的位置,因此我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引起他的注意。也許是他走上階梯時我盯著他看得太久了,也或許他察覺到我大部分的注意力突然轉向他。
但是我也認為,他可能已經知道我活在另一個時間裡。無論如何,至少現在我明白了他身上不對勁的地方。這讓我感到毛骨悚然,就像深夜赤身裸體地走在荒蕪的街道上,卻遇見另一個同樣赤身裸體的人。我的感覺便是這樣。赤裸。彷彿完全暴露無遺。
當聽眾提出最後一道問題時,我開始收拾筆記本,拉上背包準備離開。穿著藍襯衫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手臂上還掛著他的外套。提問的過程中,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當我走到階梯旁,他正好走到我那一排的座位。我清了清喉嚨,表明有些問題想請教他。
他點了點頭,我帶著包包側身走出那一排座位。我們一起走下階梯。途中我以帶點遲疑的聲音問他──我不知道究竟是因為德語程度不足,還是這非比尋常的情況讓我感到緊張,也許兩者皆是──我說:「Ein Wiederholung(這是一種重複嗎?)」。我說出德語的「Ein Wiederholung」,但是馬上意識到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應該用陰性冠詞的「Eine Wiederholung」。我的口音、錯誤的語法和怪異的問題,讓我們之間的空氣顯得格外突兀。他只是點了點頭,但似乎又隨即改變主意,用手指比著整個講堂。確實。他說,這一切都在重複。我點了點頭,表示這樣說應該更準確。因為我現在已經確定,他也同樣被困在十一月十八日這一天。
他建議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喝杯咖啡。我同意了,於是我們朝餐廳走去。那裡擠滿了人,很難找到空桌,讓我們可以不受干擾地交談。於是他建議我們到走廊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買咖啡。在路上,他打開包包、拿出錢包,我在那個敞開的包包底部看見一抹綠色,應該就是那件綠色的襯衫。他拉上包包,問我想喝什麼咖啡。
他去買咖啡時,我往角落的幾張桌子走去。那裡沒有太多人,所以我放下包包。此時他端著咖啡,試圖以不可能維持的平衡穿越大廳,我走過去幫忙。他的大包包幾乎要讓他失去重心,我趕緊從他手中接過其中一個紙杯,讓他得以穩住腳步。我們坐下來的時候,我想起還未互相介紹。我告訴他,我叫做塔拉.謝爾德。他叫亨利.戴勒。
他說,當時(在時間崩壞之前),更具體來說是十一月十六日,他來到杜塞道夫出席大學舉辦的一場會議。他是挪威人,曾在弗萊堡(Freiburg)和杜塞道夫唸書。他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是一位社會學家,平時住在奧斯陸(Oslo)。現在大部分的時間在德國或美國生活。他表示這事說來話長。
我告訴他,我曾經學過人類學,現在則是書商。或者應該說,我目前不是書商。目前我什麼都不是。我對羅馬帝國相當感興趣,對帝國的邊界有興趣。或者說,直到最近都很有興趣。但現在邊界好像正在崩塌,我的視野也更寬闊了。
但是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是。我生活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在一個重複的循環裡。我曾試圖讓時間往前走,時間卻停止不動。十一月十八日是一個容器,或者說,至少我是這樣覺得。我曾經試著了解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並盡量不破壞。我說自己被困在金色的籠子裡,然後開始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或許我是一隻怪物,一個在十一月十八日裡吞噬自己世界的怪物。我知道自己的解釋裡缺少了什麼。我看著他,他什麼也沒說。然後我心想:但他也在這裡,現在有兩個人了。
我問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唯一被困在十一月十八日的人。他說,一直到我問了那個奇怪的問題時,他才意識到。但他確實感覺到有些不對勁。這就是他回來的原因。當他在講堂上離開座位,經過我身邊時,他覺得我有些奇怪。
喝完咖啡後,我們在這個不尋常的狀況裡,端著空杯子坐了一會兒。我一度覺得自己某些奇特的觀察嚇到了他,但是當我試探性地建議一起去城裡,也許找個地方用餐時,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他把包包揹在肩上,拿起我們的空杯,丟進垃圾桶,我也提起自己的包包,離開大學。兩個旅人,各自揹著對這個情況來說過於巨大的包包。
幾個小時後,我回到家裡,頭昏腦脹,充滿不真實的感覺。老實說,兩個完全不相關的人卻同時被困在同一個十一月十八日裡?就算這事並非不可能發生,兩人能相遇的機率又是多少?
今天早上,我們在穆勒咖啡館會面。我們兩人都有些擔心,不曉得相遇的記憶是否會在一夜之間從對方的意識裡消失,但是這些記憶都留下來了。兩人都記得,而非只有一個人。
我幾乎一夜無眠。亨利設法睡了幾個小時,但是醒過來的他記得一切。他記得我們的相遇,記得我們一起喝咖啡,記得我們一起散步到市區。散步時我們只說了幾句話,但是我們之間的沉默,說明了彼此都需要片刻的寧靜來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記得我們在一家日本餐廳用餐,也記得我們聊了些什麼。
我再次寫下:我遇見了一個有記憶的人。這個句子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在我的腦海裡嗡嗡作響,而我現在把這句話打入電腦,打在這個等一下我會列印出來的文件裡。記在紙上,記在我的記憶材料上──直到昨天為止,這是我唯一可以期待得到一絲記憶的地方,也是我唯一的見證者、我的知己。
但是現在我們是兩個人。兩個有記憶、一起被困在十一月十八日的同類,而且不再孤單。
最佳賣點 : 宛如文學版的影集《闇》,真正的冒險即將展開!
走進謎團,走過旅程與四季──如今終於遇見了同伴。
現在開始,她不再只是孤身一人,而是一支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