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牆與粉筆灰: 探索臺南校園政治案件 | 誠品線上

白牆與粉筆灰: 探索臺南校園政治案件

作者 林傳凱
出版社 大和書報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白牆與粉筆灰: 探索臺南校園政治案件:★當知識、言論與青春成為罪證,校園如何變成政治審判場……:誠品以「人文、藝術、創意、生活」為核心價值,由推廣閱讀出發,並透過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你所就讀的母校,可能曾經有學生或老師因一句話而消失。這些歷史,曾在臺灣的校園裡上演,卻鮮少有人提起……他們曾經只是尋常的師生,卻在一夕之間被捲入政治風暴。這些消失的名字,曾在校園中笑語相伴,卻在歷史裡悄然沉沒。本書揭開那些被禁忌的故事,帶你走進那些未曾被完整講述的真相……為何教育機構成為最敏感的政治舞台?當思想被監控,年輕人該如何抉擇?透過本書,我們不僅回顧歷史,更反思今日的社會是否仍受這段過去影響……本書深入研究臺南校園政治案件,細數30所學校的受難者故事,並剖析四大案件類型。不僅揭露白色恐怖的真相,也挑戰我們如何記憶歷史、守護自由。◆本書介紹戰後約40 年間,發生在臺南校園的白色恐怖事件。本書所稱的校園,涵蓋國小、國中、高中職、大專院校等不同類型的教育機構,受難者全部都是教職員或學生。其中一些學校,很可能就是您或家人的「母校」。本書開篇簡要介紹臺灣「白色恐怖」的整體規模、軌跡、身分組成等資訊,藉此指出「校園政治案件」在整體白色歷史中的定位。接著,針對目前已知的臺南校園政治案件全面盤點,再按年代、案件性質,區分出4 種主要的案件類型。繼而,對30 間學校涉及的案件進行介紹。略過近年報導較多的案件,而挑選較鮮為人知、或坊間常流傳「似是而非」說法的案件來說明。最後,書後附表提供目前已知臺南校園政治案件的全部清單。盼望能拋磚引玉,邀請更多有志於相關歷史的教師、學生、市民,能自主投入進一步的探索與詮釋。受到篇幅與資源限制,本書不可能對於臺南市「所有」校園政治案件進行一覽無遺的介紹。但是本書已經提供充分線索,從龐雜的檔案與口述中整理出系統性的「線頭」。誠摯希望本書能成為教育工作者「就地取材」的索引,您若找到自己感興趣的「線頭」,搭配大量開放的政治檔案,及仍有機會持續出土的記憶見證,就有機會讓長年沉默於公共記憶的白色歷史,重新成為當代探索、對話、思考的一面鏡子。★ 臺南校園政治案件的四大類型:一、左傾或地下組織案件。二、外省籍教師的「潛匪」案件。三、「言論入罪」的案件。四、臺獨運動與其他思想案件。★裝幀特色:>>>>>特別將書中提及的受難者姓名,以打凸形式在書封正面呈現。每個名字都是一個個體,但當他們被並列、填滿整個畫面時,也成為一種集體記憶的象徵。打凸的文字不只是視覺元素,更像是記憶從紙面浮現,象徵那些曾被壓抑、被遺忘的名字,如今重新被看見與觸摸。>>>>>以拉頁形式,特別收錄「2024臺南人權月故事地圖」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林傳凱社會學者,服務於中山大學社會系。專注於戰後政治史,近年則投入「白色歷史鄉鎮化」行動,將白色歷史帶回原鄉。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前言第一章:戰後「白色恐怖」的整體規模(一)眾說紛紜的「白色恐怖」受害規模與組成(二)當前檔案的出土概況(三)戰後政治案件受難者的人數(四)學生與教職員在整體政治犯的佔比(五)臺南受難師生的省籍組成(六)政治案件的軌跡變化第二章:臺南校園政治案件的四個類型(一)左傾或地下組織案件(二)外省籍教師的「潛匪」案件(三)「言論入罪」的案件(四)臺獨運動與其他思想案件(五)小結第三章:30 間臺南學校的政治案件 一、省立臺南工業職業學校 (成大南工,教師何川、鄭海樹、何秀吉)附錄:何川獄中回憶錄(檔案中保存的中譯本)二、省立工學院附設工業職業學校 (成大附工,教師徐國維)三、省立工學院附設工業職業學校附設補習班 (臺南附工,學生張皆得等)四、臺南市私立長榮中學 (長榮高中,學生梅衡山、施秋霖、龔德安)五、永福國民學校、立人國民學校、公園國民學校 (教師楊熙文等)六、白河國民學校、新營國民學校 (教師黃武宗、張國治、鄭崇嶽)七、內角國民學校、省立臺南師範學校 (臺南大學,教師鄭崇嶽)八、省立臺南商業職業學校、市立延平中學 (校長李尚質、曾勝羽)九、臺灣省立工學院 (成功大學,副教授兼圖書館主任王幼石)十、南安國民學校 (教師莊江田)十一、縣立曾文初級農業職業學校 (曾文農工,教師張木火)十二、月津國民學校 (教師廖森元)十三、關廟國民學校 (教師黃秋永)十四、南化國民學校 (教師胡滄霖)十五、省立善化中學 (國立善化高中,訓導主任馬道三)十六、縣立佳里國民中學 (市立佳里國中,教務主任鍾廖權)十七、省立臺南高級水產職業學校、省立臺南女子中學 (國立臺南海事、國立臺南女中,教務主任江飛白、徐道星)十八、市立建興國民中學 (校長張隱約)十九、省立北門中學 (國立北門高中,教師郭漢卿)二十、縣立新營中學 (國立新營高中,教師黃玉坤、謝重開、鄭繪川)二一、省立臺南第一高級中學 (國立臺南一中,教師喻成周)二二、私立南英高級商工職業學校 (教師雷尚文)二三、省立後壁高級中學 (國立後壁高中,教師鄭良鏗)二四、縣立曾文中學 (市立麻豆國中,教師席長安)二五、省立善化高級中學 (國立善化高中,教師方榮輝)二六、省立臺南高級商業職業學校 (國立臺南高商,教師夏湘藜)第四章:校園白色恐怖故事現場地圖附表一:按行政區分類的學校清單附表二:按學制分類的學校清單

商品規格

書名 / 白牆與粉筆灰: 探索臺南校園政治案件
作者 / 林傳凱
簡介 / 白牆與粉筆灰: 探索臺南校園政治案件:★當知識、言論與青春成為罪證,校園如何變成政治審判場……:誠品以「人文、藝術、創意、生活」為核心價值,由推廣閱讀出發,並透過
出版社 / 大和書報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6267719282
ISBN10 /
EAN / 9786267719282
誠品26碼 / 2682971933006
頁數 / 272
注音版 /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17x23cm
級別 / N:無
提供維修 /

試閱文字

自序 : 戰後「白色恐怖」的整體規模

本書所稱的「白色恐怖」,泛指1949 年到1990 年代初期,在臺澎金馬以「叛亂」、「匪嫌」、「奸嫌」等名義,逮捕各行業人士並送交軍法審判的事件。這些案件大多經過偵保防、逮捕、訊問、起訴、判決、執行(死刑或送入監牢)等階段,有別於「二二八」中某些未經審判就地處決或秘密制裁、刺殺的案例。因此,今日學界又經常將這些事件稱為「政治案件」。

(一)眾說紛紜的「白色恐怖」受害規模與組成

在大約40 年的時間裡面,捲入「政治案件」的人數到底有多少?過去存在著各種說法。回頭望去,過往的輿論似乎有挑選「數字更大越正確」的傾向,導致對於相關人數的推估不斷擴張。不過,伴隨越來越多的檔案與調查出土,對於相關規模的評估,也可以用更「實事求是」的態度來評斷。

早期,許多數字都是用「推估」,但有些推估的證據基礎不明,有些情況則把同樣接受軍法審判的「一般軍事案件」(例如逾假未歸、盜賣軍用品)跟「政治案件」一併計算,例如在1988 年11 月5 日,當時的法務部主任檢察官陳守煌在接受立院質詢時表示:「軍事機關的判決案件相當多,依照目前實務上有29,407 件。」此後,許多人便援引「29,407」這個數字,當成白色恐怖中的案件數。例如政治犯李敖便直接援用此數字並視為全屬政治案件,聲稱戒嚴時期共29,407起政治案件,涉及14 萬人。21950 年代政治犯廖天欣又長年引用李敖說法,詮釋「白色恐怖」嚴重程度更甚「二二八」:「白色恐怖時間之長、受難人之多十倍於二二八事件。」甚至,廖天欣稍後將14萬人由原本李敖指涉的總受害人數,轉化為他身歷其境且格外關注的1950 年代受害人數—這意味整體受害人數將大於14 萬人。
陳守煌提出的數字至今廣為流傳,如2024 年由客委會舉辦的「我們記得:客庄在地記憶的紀念形式徵件」官方網頁仍沿用這樣的數字,聲稱「軍事法庭受理29,407 件政治案件、受難人數約14 萬人」。後來,14 萬人進一步擴張為20 萬人。總統府網頁至今記載前總統陳水扁在2007 年的活動致詞:「在38 年的戒嚴期間,軍事法庭所受理的政治案件總共有2 萬9407 件,受迫害的受難者超過14 萬人,這是官方最保守的估計,相關學者的研究政治受難者的人數應該超過20 萬人。」該場活動兩天前,新聞局長謝志偉在「解嚴二十周年專案報告」提到:「戒嚴時期軍事法庭受理的政治案件,達到二萬九千四百零七件,無辜受難者約達十四萬人。⋯⋯據司法院「透露」,政治案件達六、七萬件,如以每案平均三人計算,受軍事審判的政治受難人,應在二十萬人以上。」可知是按照「一案三人」的假設推估。
這些說法不斷膨脹,例如1950 年代政治犯劉建修出書時便引述20 萬人之說,主張「白色恐怖」受害者規模是「二二八」的十倍。此說看似同於廖天欣「十倍說」,但兩人估算的規模早已不同。
關於「白色恐怖」的量刑也眾說紛紜。以最嚴苛的處置「死刑」來說,同樣引用李敖14 萬人說,廖天欣主張死刑比例「超過」30%:「白色恐怖的審判官奉蔣的命令已經夠嚴厲,判死刑的比率平均高達30%,但蔣某常把已判無期徒刑的改為死刑。蔣也常把死刑判得不夠多的法官加以處分。」換算即超過42,000 人。學者侯坤宏引用李敖14 萬人說,死亡人數卻為3,000-4,000 人;不過侯坤宏卻在同一篇文章的註腳,又引用日本學者橫地剛的說法,稱光馬場町刑場就槍決4,500 至4,800 人,導致單一刑場槍決人數高於所有刑場槍決人數總和的奇怪狀況。
是因為政治立場差異導致觀點差異嗎?未必。同屬「統一」陣營的成員,對於死亡人數也是各執一詞:

(1) 藍博洲認為1950 年至1954 年至少監禁8,000 人,槍決3,000 人—死刑比例為37.5%;
(2) 立委林正杰1994 年在立院質詢指出1949 至1952 年被逮捕判刑者約8,000 至10,000 人,槍決人數則有4,000人。加上據稱是「引述」自保密局谷正文的私下說法,推估秘密監禁與處決人數達15,000 人;
(3) 政治犯陳明忠2005 年在國民黨黨部發表演說〈被扭曲的歷史集體記憶〉,「轉引」據稱是王昇告訴某記者的說法,表示1949 到1954 年逮捕30,000 多人,處死4,500 人,死刑比例約15%;
(4) 前述廖天欣認為1950 年代逮捕140,000 人,槍決超過42,000 人,槍決超過30%。相近立場者的說法大相逕庭,卻未曾對此彼此爭論。


受害者省籍比例也眾說紛紜。一些說法強調「二二八」死者多本省籍,「白色恐怖」多外省籍。但「多」的標準是甚麼?是絕對多數還是相對多數?這也缺乏具體論證。廖天欣認為政治犯約60%為本省籍,40%為外省籍;石佳音認為:「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尤其是1950-60 年代時)外省人偏多。」師桐說:「找李敖編的《安全局機密文件—歷年匪諜案件編彙》看看,你如就省籍和人口比例統計一下,外省人佔的比例比本省人還大。」師桐沒有提供統計結果,所以我拿他講的文本具體統計後,可以發現本省籍約74.53%,仍多於外省籍—師桐很可能只憑感覺發言,而非具體估算的結果。王曉波說:「50 年代『白色恐怖』受難人,臺灣人佔到總數的58%。」也就是外省籍佔42%;戚嘉林提出類似的數字,但他是以1970 年代關在泰源監獄的政治犯為母體來計算:「1970 年政治犯李敖透過國際特赦組織秘書長MaRtin EnnaLS 公諸於世的『國防部泰源監獄政治犯』名單,共計511 名政治犯,其中臺灣人佔42.6%、外省人佔57.4%,然而當時外省人僅佔全臺灣人口的13.6%。也就是說,外省政治犯的比例遠高於外省人在臺灣的人口比例,白色恐怖時代外省人所受的迫害遠勝於本省人。」—這些敘述母體不一、引述資料不明,亦未具體說明「多」或「少」定義為何。也就是說,相關的說法依舊是眾說紛紜。
關於被捕者職業,民間也經常流傳「知識分子」比較容易被抓的印象。有些文章則以「國民政府喜歡殺老師!」作為標題。倘若1949 至1955 年為鎮壓高峰為真,以大專院校來說,1949 年只有5間大專院校22,師生數量只佔整體人口的鳳毛麟角。加上中小學教師與學生,與動輒聲稱1950 年代受害者上萬、甚至14 萬的規模相比,也令人懷疑師生是否真是政治犯中最主要的遇害職業。下文將引用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的最新統計成果,指出最常被捕的職業,絕非廣義的知識分子,反而是經常被忽略的農民、漁民或小商人。
美國政治學者Sheena Chestnut Greitens 在比較臺、韓、菲三國戰後國家暴力的Dictators and Their Secret Police: Coercive Institutions and State Violence 一書中就曾經感嘆道:臺灣民間與學界經常過度誇大「白色恐怖」或「政治案件」的鎮壓規模,且缺乏清晰的史料依據。
不過,其實在2007 年,上述的缺憾就已經在方法上出現「典範轉移」的跡象了。開始有民間與學界研究者,基於各種預設或推估,轉而從陸續出土的檔案中將「有名有姓」的受審判者一一計算,進而估計白色恐怖的受難規模。在該年出版的《臺灣人權綠島園區導覽手》,承攬團隊就通過當時徵集數量尚稱有限的檔案,統計出一份相對細緻的死亡人數統計:(1)1949 年12 月至韓戰以前槍決20 人(均為外省籍);(2)1950 年6 月至年底,槍決145 人;(3)1951 年148 人;(4)1952 年208 人;(5)1953 年147 人;(6)1954 年108 人;(7)1955 年106 人;(6)1956 年47 人;(7)1957 年20人;(8)1958 年10 人;(9)1959 年13 人;(10)1960 年7 人;(11)1961 至1972 年槍決12 人(其中1971 至72 年槍決的18 人均為外省籍);此後不再有槍決紀錄,總計一千餘人。
雖然,這本手冊並未說明為何計算的時距並非等距?也沒有進一步說明上述趨勢呈現的意義是甚麼?不過,這本手冊根據當時公開的政治檔案逐一計算,每一位被統計進去的遇難者都有清楚的姓名/省籍/身分/槍決時間,在方法上跨出了重要一步,超越先前只有概略的「數字」搭配少數個案進行估算的方式,因此迴避了版本歧異,甚至是不斷將規模「通貨膨脹」的缺憾,有重要的開創意義。
簡言之,歷年來對於白色恐怖的規模與組成,曾經流傳著各式各樣的說法。但仔細追溯每一種說法的根據,未必有明確的史料依據。這背後的動力,更多基於對傷痛歷史的關懷,以及在國家公開史料有限下的「摸著石頭過河」所造成的觀察偏差。論其根本,用意仍在於呈現當事者與其親屬受到國家暴力侵害、排擠、汙名化的痛苦歷史。
不過,歷史研究的目標終究在「求真」,因此我們仍必須冷靜地估算統計基於甚麼史料根據?方式的信度跟效度為何?所幸,經過許多學界與民間研究者的努力,有越來越多檔案出土,在研究方法上也日益精進。

試閱文字

內文 : 接下來,本章從臺南的國小、國中、高中職、大專院校中,挑出大約30 間曾經發生政治案件的學校,針對事件的來龍去脈進行更深入的介紹。
每個故事的標題按照下列原則命名:校名的部分,我們採取案件發生當時的校名,並在括號中註明現行校名、涉案的受難者姓名與當時身分(教職員或學生)。
這30 間學校,只是臺南眾多發生白色恐怖事件的其中一部分。選擇案例的原則,一方面想兼顧不同階段的教育機構,一方面兼顧前一章提到的四種案件類型。此外,我們希望盡可能顧及城市與鄉村,讓案例相對平均地分布在今日臺南市的各區。

一 省立臺南工業職業學校(成大南工,教師何川、鄭海樹、何秀吉)
何川,1927 年出生於臺南安平,家境富裕,是「永豐餘」何家的成員。儘管家族富裕,何家在戰後初期卻有3 位成員投身左翼抗爭,並在白色恐怖中殞落。他們分別是年僅28 歲的臺南工業學校教師何川、32 歲的同校教師何秀吉與22 歲的工人何阿水。他們分別在戰後初期參與了臺南市的地下組織「臺南市工作委員會」,並於1950 年5 月被捕,隔年3 月10 日判處死刑,最後於6 月17 日同日槍決。在1950 年代的政治犯間,習慣將這個戰後初期臺南第一起牽涉較多當事者的案件,俗稱為「臺南案」。
何川已經過世,我們要怎麼理解他年輕就殞落的心靈世界呢?在國家檔案局典藏的政治檔案中,有一份何川在臺北的保安司令部軍法處押房所寫下的回憶文字。
從內容來判斷,這份文字很可能是在他已經獲知被指控「二條一」,因此最後的結局就只有死刑一途時所寫。因此,這份文字不免帶有一種曖昧的性質——它一方面記錄了自己的心跡,一方面卻也有希望能讓軍法官看見自己已經「懺悔」,希望能藉此獲得一絲減輕刑期的機會。即便帶有如此的曖昧性質,在臨刑之前,這份文字依舊紀錄了何川在1945 年面對日本投降、改朝換代時,由狂喜而轉為失落迷惘,再從失落迷惘又一步步走向地下組織的心理軌跡。其中,他曾經因為朋友的鼓舞,而對於參與抗爭抱持著激昂的熱情;但在嚴密且時時遭批判的組織生活中,他又起了厭倦之心;最後,當危險逐步來臨時,他又一度想遁入藝術世界從而逃避外在艱困的局勢,在面對牢獄之災時又後悔當初的抉擇。這一份婉轉曲折的文字,讓我們看到更深刻、細膩,且不時帶有迷惘與懊悔的人性。
因此,通過這份文字,反而讓我們有機會走入何川作為「人」的內心世界,使得有時候過度簡化的「抗爭者」、「受難者」、「匪諜」、「烈士」等詞彙顯得蒼白失色。在關於何川被捕後的各種紀錄與旁人見證中,我們可以看見他懷抱著理想,卻也在遇到危險時感到徬徨,進而構築出一幅時而平靜、時而顫抖的精神地景。這樣的精神狀態,也能幫助我們進一步理解他在1950 年8 月被捕後的一系列選擇。接下來,我們就參照在政治檔案、何川獄中回憶錄與同案倖存者的見證,介紹這位早逝的臺南工業學校老師的心靈世界。
1945 年8 月,日本宣佈投降,臺灣結束了半世紀的日本殖民。當時,何川形容自己經歷了一段由狂喜轉至苦悶的心靈旅程。起初,他對於「祖國」的來到懷抱著極其熱烈地盼望,不斷表示自己在日本統治下仍有深厚的「漢民族」認同。他寫到了在臺南火車站前面,跟大量臺南民眾一起歡迎國民黨政府的軍隊到來的場景:「臺南火車站和前面的廣場由市民打掃一新,以迎接國軍。臺南市民應該都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吧。然而,國軍真的了解我們的熱情嗎?現實是殘酷的,我們當成救世主的國軍,次日就在市區的珠寶店搶劫,接連發生強盜事件。市民從震驚到無奈,再到嘆息,甚至最終轉為冷嘲。陳儀的統治,雖然某些方面還算良好,但無法滿足臺灣民眾對理想政治的期待。」
受到心靈世界的極度擾動,何川的生活方式,也隨之陷入混沌失序的狀態。他的家境原就富裕,有資格成為一個自我放縱的「阿舍」,徘徊在臺北的酒家間,每天靠著燈紅酒綠麻痺著失落的情緒。他形容自己當時的狀態是:「從歡騰到幻滅,再到冷嘲,反思之後卻只剩無盡的苦悶。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命運,卻找不到一條出路。」他進一步寫道:「在臺北市汽車工廠工作,結識許多朋友,生活無憂。開始頻繁去酒家,每天沉醉在酒精與歡愉之中。」直到有一天,他在爛醉時,邀請一位平時生活嚴謹的朋友到酒家同樂,甚至醉倒街頭。此時,這位好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讓他清醒地回到現實,才發現自己不能因為時代造成的失落,而完全逃避日復一日的日常生活。
爾後,何川提到:「民國三十六年,我在臺北加入了共匪組織。」
當時,何川在臺北市汽車工廠工作,因此也在臺北市的北門租了一間宿舍。在宿舍的生活中,他與臺北醫專畢業的士林人郭琇琮、出身臺南白河並在臺北經營書店的吳思漢、還有同樣來自臺南府城的鄭海樹等人,培養出相當深厚的情誼。1947 年2 月底,「二二八」爆發,事件衝突的現場就離他們的租屋處並不太遠。因此,從事件初期的民眾騷動、三月初的政治改革倡議、到隨後軍隊渡海來臺鎮壓的慘況,都直接地震撼了何川與這群青年的心靈。
對照現在公開的政治檔案,可以看到原本屬於「祖國派」青年、甚至在日本殖民時還因為抗日入獄的郭琇琮,或是曾經放棄在東京的學業而遠赴重慶的「後方」看看「祖國」真實面貌的吳思漢,都基於對「二二八」的憤慨而參與了地下組織。在另一個案件的檔案中,我們可以看到郭琇琮在保安司令部軍法處開庭時的庭訊筆錄。其中,軍法官問到郭琇琮為何參加共黨組織?郭琇琮回答:「同學林麗鏘未參與二二八,卻無辜被殺。檢察官王育霖也遇害,還有許多無辜受害者,讓我對政府不滿。」實際上,臺大電機系學生林麗鏘的無辜死去不只是影響了郭琇琮,甚至連他的兄長林麗南,也在此事後參與了地下組織。可以說,1947 年的風暴成為了一張「血色的邀請函」,何川身邊的朋友,還有何川,都在事件後陸續參與了地下組織。
加入組織後,地下黨便指示當時還在臺北的何川、鄭海樹返鄉活動。經由同宗的何秀吉的介紹,他們三人都成為了臺南工業學校的老師。他們就以工業學校為基礎,進而開拓市區知識青年的組織工作。當時,臺南市的組織從1946 年底就稍具基礎,奠基者則是來自大內曲溪村井仔腳貧窮農村的李媽兜。李媽兜的出生背景與工作型態,讓他更擅長與工農來往。因此,李媽兜除了不斷與鄭海樹、何川出現溝通上的摩擦,其所吸收的成員也大多是府城的木工、泥水工、油漆工等技術工人,完全無法打進所謂「知識分子」的圈圈裏面。
大約在1948 年,地下組織作了一個決定——讓何川、鄭海樹等人完全負責俗稱「府城」的臺南市區的組織,並且盡可能以中等學校、大專院校、小學教師為主要吸收對象。至於李媽兜,則調離府城的決策核心,讓他往廣大農村中的農民與糖廠工人等勞動者間拓展群眾基礎。在回憶錄中,何川對其他參與者多少曾出現過好評(即便事後宣稱受他們「誘騙」),唯獨對李媽兜,似乎始終抱持著格格不入的感受。他這樣描述跟李媽兜的互動:「李總監視我們,外表粗獷、眼神混濁、皮膚黝黃,肩寬健壯,說話時總是用威嚇般的重音。」在李媽兜這頭,他被捕後的紀錄也提到跟鄭海樹、何川等人的互動並不順利,甚至被上級批評無法打進知識分子中發展。
「二二八」後一年的時間裡,全臺灣參與地下組織的人數持續上升。到了1948 年夏天,地下黨終於召開名為「香港會議」的討論,商議全臺灣的組織活動該要如何發展下去。這次會議更進一步確定了讓李媽兜負責當時涵蓋今天雲、嘉、南地區的臺南縣,還有高雄與屏東的農民、工廠工人、技術工人的組織活動,並且另外稱為「臺南縣工作委員會」。至於何川、鄭海樹、何秀吉三位老師,則專注於負責臺南市區的知識青年活動。自此,「臺南市工作委員會」便正式交由何川、鄭海樹及何秀吉三位臺南工業學校的教師負責。
在1949 年,無論是臺灣島內政治經濟的動盪,或是對岸國共戰況的結局日益明朗,臺南市區的組織,確實吸引了越來越多青年學子與教師加入,分別在臺南工學院、臺南工業學校、長榮中學、臺南工學院附屬工業學校及夜間補校,臺南市區、白河、朴子的國小教師間,建立了一定的組織規模。不可諱言,這跟李媽兜領導時期的成員組成,已經有相當不同的面貌了。
不過,也是在1949 年的秋冬,首先是臺北的臺灣大學法學院、成功中學的組織被查獲,進而導致基隆中學與基隆市區的組織全面曝光。另一方面,也大約在這段時間,高雄的工人組織也被破獲。這導致地下組織的領導核心先後在1949 年底到1950 年春天落網。雖然,地下組織的領導人蔡孝乾一度在被保密局逮捕後脫逃,但此起彼落的「抓人」的消息,即便還沒有正式波及府城,卻也讓何川開始陷入不安、焦慮的狀態,對未來的命運感到憂心忡忡。
根據何川回憶錄所述,他的上級曾建議他逃離臺灣前往香港,以免他被捕後導致臺南市區組織的進一步曝光。不過,何川對於家人與生活仍有留戀,在被捕與逃亡的壓力中猶豫不決,甚至產生逃避心理。他在被捕後的獄中回憶錄記錄了當時的心境,充分呈現出他在革命熱情與家庭情感之間的內心掙扎。

我忽然感到了眼前變了黑暗。我自己氣我過去的愚蠢。失去了將來的路途的我,⋯⋯唯有後悔、憤恨、憂慮,逼得我精神好像錯亂了。我焦急着逃避⋯⋯
正巧介詔〔紹〕我的K,他的岳父突然來找我,訊問:「是否知道K 的行方。」⋯⋯翌日早上,我即刻找T 去,瞎說,「因K 暴露,所以危險迫近了。」「所以我要斷絕一切的關係!」我對他宣言了。「好,那末〔麼〕把你的下部移交給我。你立刻離家逃去香港。」這是T 的命令。於是我得意地回家了。現在就能切斷不斷緣了。就單純地這麼想着,以後快悅地在家裡精進所愛好的彫刻工作。⋯⋯T 看見了我安居在家裡,非常氣了。「你是反叛者。要反抗命令嗎?即刻離家到香港去!」
T 叫H 常常來譴責我。「一時離家於你是好的。由此可能更完全地斷絕了和組織的關係。我也想等機會脫離。」H祕〔秘〕密地忠告了我,於是到了四月,我飄然地上了流浪的旅途。一切的一切是黑暗—個人的前途也是一樣,國家的前途也是一樣—當時我這樣感着。
「於藝術之中來忘卻一切罷!」
我這樣志願着從事彫刻,但不能夠做得到!

日復一日,何川讓自己沉浸在反覆雕鑿木材的動作中,全身貫注於眼前的作品,藉此忘卻外在局勢的日益惡化。此時,他內心應該不斷累積著極為沉重的壓力。他甚至寫到,在最焦慮的時刻,他甚至順手在朋友家拿了一包氰酸粉末,此時,「死亡的誘惑深深地抓住了我。」然而,當他正準備將倒入毒藥的茶一飲而下時,彷彿是命運的安排,又讓他陰錯陽差地把茶打翻了。
根據何川被捕後的供述,當時許多參加組織的學生都由他負責領導。日後跟他同案判決12 年而倖存至今的張皆得,就表示化名「朱先生」的何川消失了好長一段時間,眾人有些不安,卻也不知道組織發生了甚麼事情,也只能各自摸索怎麼應對眼前的變局。如果何川回憶錄中的自述大致屬實,那麼在這段期間,他顯然已經陷入對未來的不安與迷茫。他不願離開家人,也無法脫離組織,更無法擺脫恐怕將要來襲的死亡風暴,他只能躲在家中不斷創作,安慰自己這樣應該算是組織斷絕了關係。即便如此,他的心中依然隱約感受到一場巨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最終,1950 年春天,地下黨核心領導陸續被捕後,負責指導臺南與高屏地下活動的陳澤民(當時化名錢先生),跟保密局交出了鄭海樹與何川的關係。該年8 月,何川落網。
被捕後,鄭海樹、何川、何秀吉三位臺南市的組織領導者,被送往位於今天臺南市中西區南門路的警察局接受審問。訊問過程中,保密局的幹員採取了「溫情攻勢」,先表示對於知識份子有敬重,同時表示現在偵辦政治案件的方式採取寬大政策,奉行「政治問題,政治解決」的信條。只要何川等人對於過去的決定表現出真誠的悔悟,並且願意將地下組織的成員名單供出,只要經過幾個月的調查確認,最後所有成員都能夠平安返家。事後回顧,1950 年8 月的訊問無疑是個致命的誘惑。但也許基於前述的心理狀態,也許基於對於眼前情勢的判斷(誤判),在被捕後的數日後,三位老師就將臺南市的組織細節大致交代清楚。導致成員在數日內幾乎全數被捕,隨後移送臺北進一步審訊。
本案倖存的張皆得、林嘉明、施志聰在數年前接受訪談時,都提到了進入臺南市警察局時的第一印象:從側門入處警局,進到接受訊問的空間前,看到黑板上用粉筆寫了一張宛若族譜般的清單,上面有著自己的名字,也還有許多陌生人的名字。張皆得便說到:「我很驚訝,本來說好要保密的事情,怎麼就這樣赤裸裸的全部曝光?也是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臺南市的組織有這麼多人參加。我只知道我的上級跟我的群眾。至於『橫』的關係,其他人的關係,都是看到黑板上的圖才知道的。」
之後,眾人分送臺北的保密局北所、南所,接受進一步的訊問。三位領導者被送至保密局「南所」,其他成員則集中在「北所」接受訊問。
在保密局南所,曾跟另一位鄭海樹老師關在同一個房間的蔡焜霖先生,就回憶起鄭海樹經常看著新婚妻子的照片,似乎對於能被釋放歸家還抱有期待。一直要到移送保安司令部軍法處接受起訴,還有在1951 年2 月14 日清晨,目睹了組織上相關的徐國維老師被送往刑場槍決的畫面(見下文),眾人才更清楚認識到,自己起訴的罪名真的是「二條一」,而迎接未來的恐怕也只有死亡一途。當時意識到再也無法逃避殘酷的現實時,他們在一周後籌備了代號為「吃麵包」的逃獄計畫,試圖衝出軍法處大門逃生。
不過,計畫未能如願。1951 年6 月17 日,何川與鄭海樹等人被押送刑場,準備接受槍決。臨刑前,這位一生在理想與逃避中掙扎的何川寫下了一首俳句般的絕命詩。他的同囚、嘉義工業學校青年江槐村,將這首絕命詩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紅の雲明け行くを 笑まひ見つ 曉闇よ我が屍抱け

政治犯陳英泰先生,則將這首絕命詩翻譯成漢文,意思是:「微笑地看著東方的天空漸漸亮起紅色的光,拂曉前的黑暗,擁抱我熱血奔流的屍體吧!」當槍聲響起後,何川則在新店溪畔,結束他28 年的短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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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賣點 : ★當知識、言論與青春成為罪證,校園如何變成政治審判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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