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賊偷: 關於那些被偷走的記憶 | 誠品線上

Thieved. The Memories Stolen Away

作者 阿布
出版社 玉山社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著賊偷: 關於那些被偷走的記憶:十個彼此呼應的小說,串連虛構的陳復國家族四代,重返台灣百年間的集體記憶:從噍吧哖事件、二二八、白色恐怖,到工業化與AI時代的記憶危機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歷史事件從不會自己說話,但故事能讓記憶長出血肉。《著賊偷》十個彼此呼應的小說,串連虛構的陳復國醫師家族四代人,反映台灣百年間的共同記憶:走過日治初期的噍吧哖事件、二戰美軍轟炸、戰後的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工業化與環境破壞、到AI時代的記憶危機。小說採取「眾聲喧嘩」的敘事方式,試著貼近歷史實態,讓不同世代、不同立場、不同記憶的人開口說話:日治台灣精英、軍人、政治受難者家屬、原住民、情治人員、環保記者、甚至神明飛虎將軍。在復調音樂般的結構中,交織個各個受歷史事件影響的生命經驗,譜出屬於台灣的歷史記憶。然而,在這些元素背後,更重要的是我們該怎麼去理解台灣過去所經歷到的事,這些事件怎麼影響這塊土地上的人,他們會有怎麼樣的生命經驗,以及我們怎麼去述說自己的故事。本書特色★詩人阿布的首部小說創作。 ★十段虛構的家族史解謎,喚醒不同世代與立場的聲音,譜寫出台灣的共同記憶與生命經驗。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阿布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碩士,多倫多大學博士班進修中。寫詩、散文,近期開始寫小說。關於醫學,著有《實習醫生的祕密手記》、《來自天堂的微光》、《萬物皆有裂縫》。關於詩,著有《Deja vu 似曾相識》、《Jamais vu 似陌生感》、《此時此地 Here and Now》。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代序 以故事回應故事蒐集金龜子的各種方法鬼魂眼中看到的事人為什麼要走進山裡你有沒有聽見樹的聲音著賊偷氣球最終能帶我們到哪裡飛虎將軍,請予我一個聖桮溪南部落的幾個故事關於〈杯底毋通飼金魚〉的一些考據大雨來的地方致謝重點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商品規格

書名 / 著賊偷: 關於那些被偷走的記憶
作者 / 阿布
簡介 / 著賊偷: 關於那些被偷走的記憶:十個彼此呼應的小說,串連虛構的陳復國家族四代,重返台灣百年間的集體記憶:從噍吧哖事件、二二八、白色恐怖,到工業化與AI時代的記憶危機
出版社 / 玉山社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62944424
ISBN10 /
EAN / 9789862944424
誠品26碼 / 2683028415001
頁數 / 307
注音版 /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21x14x1.5
級別 / N:無
重量(g) / 420
提供維修 /

試閱文字

自序 : 代序 以故事回應故事

“While the event opens possibilities, trauma closes them.”
-- Vincenzo Di Nicola, 2012.

我兒子兩歲左右的時候,很喜歡聽滅火器的歌,整天吵著要搶我手機,早安台灣晚安台灣島嶼天光輪流播放。有一天,他忽然問我:「台灣是什麼?」

我發現我答不出來。

三歲的某一天,他跟阿公阿媽去爬山,大概是看到原住民餐廳之類的招牌,回來問我:「原住民是什麼?」

我發現我還是答不出來。



幼兒常常提出極簡單,卻又極困難的問題,讓平常善於躲閃問題的成年人,感到難以招架。

我該怎麼跟我們的下一代解釋,什麼是台灣,台灣過去經歷了什麼,為什麼台灣是現在這個樣子,還有台灣未來將會往哪裡去?以及為什麼有些事在台灣會發生,而有些事在台灣不會發生;有些事我們討論,而有些事我們傾向於不討論?

我並不想要純粹從歷史的角度回答這些問題。畢竟歷史不是我的專業,但至少作為一個門外漢,我還可以想像。想像,是一種探討「可能性」的能力。關於在那些時空背景裡面,人們可能經歷了什麼,以及在那樣的脈絡中,他們做出了什麼選擇,並產生了什麼後果。

這本小說的最一開始,源自於課堂中的閱讀,與閱讀帶來的想像。當時我在東華大學讀研究所,在那裡,我第一次接觸到小說的技藝。我帶著伴隨閱讀而產生的問題,走進山裡,走進溪裡,騎機車晃進學校附近的部落,跟獵人學習射箭。之後又帶著這些問題,離開花蓮回到西部,在醫學中心裡當主治醫師,安分守己地顧病房,看門診,寫論文。然後疫情,小孩出生,我的生命經歷了幾次天翻地覆的變動。又過了幾年,我再度離開醫院,去到了離台灣很遠的地方,繼續念書。

小說在這樣的過程中逐步成形。一開始我看著東華擷雲莊窗外的山脈寫作。接下來我關在值班室裡寫作,或是利用上診前的一個小時,看著辦公室窗外的聖稜線寫作。最後在多倫多看著遠方的安大略湖,把這本小說收尾。在遷徙的過程中,一開始埋在心裡的模糊的問題,慢慢長出根系與枝椏,樹冠的輪廓逐漸清晰,最終成為樹,成為森林。

這就是你所看到的十個彼此關聯的故事。

作為第一次嘗試寫小說的新手,技藝上一定有不足之處,但至少希望這些文字能提供一些思考,一些探索,與一些想像。如果故事真有什麼力量的話,我想大概是提供多一點的可能性,去對抗缺乏想像力的價值觀。對於複雜的歷史事件來說,很難有「單一」、而且「絕對正確」的解讀方式,此時故事的在場,或許有助於讓我們貼近事件的當下,經驗的本身。

不過因為這畢竟不是歷史,只是一本虛構的小說,所以我想要用一個故事做為開頭。



那是我在東華時發生的事了。

我還記得開始寫作這本小說的那天早上,我原本想要去爬大同大禮步道,便自己一個人騎機車進太魯閣,穿過隧道,把車停在沙卡噹步道口附近,沿著鐵梯走下溪畔。

當時還沒發生地震,因此假日遊客很多。夏天沙卡噹溪的溪水像是礦物一樣的碧綠,深邃得簡直要把人的靈魂給吸進去一樣。我走過大皺褶、觀景平台、五間屋、大水管,在到達三間屋之前,經過了一處人群聚集的地方。我原本以為那是賣觀光客小米酒還是turun(一種阿美族傳統食物,類似麻糬)的攤子,停下來看,發現是有人在表演魔術。

魔術師有著相當立體的五官,不知道是漢人還是附近部落的太魯閣族人;他在對著觀眾說話的時候,往往眼神聚焦在人群後方無人之處的某一個點,似乎想要對話的對象,是比我們更高一個層次的神靈一樣。

他在步道旁立了一個簡陋的鐵架,鐵架上放了一個家裡養金魚的那種、平凡無奇的圓形玻璃缸。

「噓,來仔細看,看好了哦。」魔術師拿了一方黑布,把空的玻璃缸罩住,然後要觀眾跟他一起倒數。

「三、二、一!」他把黑布掀開,群眾驚呼一聲,原本空無一物的玻璃缸,忽然多了滿滿一缸水,水裡有石頭、水草、甚至仔細一看,還有兩尾細小的苦花魚在裡面游。雖然他沒有特別強調,但圍觀的每個人都完全同意,他把溪水裡的那種透明的礦物般的綠色,原原本本的裝進了魚缸裡,彷彿他把沙卡噹溪憑空偷走一小段似的。圍觀的遊客發出了讚嘆的竊竊私語。

「你是怎麼做到的?」人群散去之後,我忍不住上前去問了魔術師。

「不能說,這是魔術。」

「你該不會在水裡加了染料吧?」我注意到他收道具的時候,把玻璃缸的水倒回溪裡。

「我不用那種東西。人工能做出來的顏色,不是真的顏色。」魔術師對著我說,但眼神彷彿看著更遠的地方。「我的魔術所留下來的,不只是顏色而已,是這條溪的一部份,是大自然本身。我把溪的一部份放進你剛剛看到的那個玻璃缸裡面。」

「但你怎麼可能在一個玻璃缸裡,把大自然重現出來?」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這是魔術。」他說。「要學會這樣的魔術,你必須要很努力,非常非常努力。即使是我,到現在每天都還在練習。你有興趣?」

我沒料到他會這麼問,有點遲疑:「是很酷啦。但我沒有學過魔術,手也很笨,我也可以學嗎?」

「任何一種技術都一樣,沒有誰是天生就會的。只是看你肯不肯花個五年、十年、一輩子去練習它而已。你有興趣的話,我送你一個東西。」

他蹲下來,在腳邊的泥土地上抓了一小撮濕土,在掌心慢慢把它搓成圓球。泥團漸漸有了球的雛型之後,他用很大的力道,把泥球緊緊握在拳頭裡。我注意到他的指節都泛白了。

「雖然我沒有很多時間,而且你看起來也還要趕路,但這個可以送你。」他鬆開手,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我的手掌上。「你要注意,現在看到的這些景色,必須牢牢地把它記在心裡。因為不久之後,你眼前的這一切就會永遠變得不一樣了。」

他掌中的泥團不知何時變成一顆小小的玻璃彈珠。我想不透他是怎麼變出來的,但我把彈珠透著陽光看時,驚訝的發現,那彈珠的顏色,完全就是溪水的顏色。

試閱文字

內文 : 著賊偷(節錄)

要進城去看醫生的那天,陳嫂一如往常,天還沒亮就醒了。房間裡很黑,窗戶封得密實,連一絲微弱的光線都沒有。但陳嫂已經很習慣這樣的黑暗了,在黑暗裡她還是能依稀看到房間的輪廓:榻榻米、實木書桌、銅製燈座的檯燈,這些都是她從舊厝搬來的物件,也是那段陳醫師還在世的時光,僅存的紀念。

厝內就只剩這些了,竟然還有人想要打它們的主意。即使已經那麼多年,陳嫂一旦想到還是不由得生氣起來。到底要把我們逼到怎樣的地步,那些人才甘心呢?

她一直等到窗外傳出一陣一陣鳥叫聲之後,才把木窗拉開一道小縫,讓光線照進來。鳥叫聲彷彿是一個暗號,陳嫂知道這個晚上終於過去了。賊仔再怎麼猖狂,還是不敢在白天打什麼壞主意的。

但也不見得。陳嫂想到前幾天上街去買東西的時候,市場裡新來了一個賣魚的攤子。顧攤的是一對年輕夫妻,叫賣不怎麼熱心,攤子上擺的也都是常見的吳郭魚、草魚、大頭鰱,陳嫂原本想湊近看看魚的眼睛是不是晶亮,捏一捏魚肉緊實程度,但就那麼不巧剛抬起頭就和顧攤的那女人對到眼,陳嫂立刻起了疑心。

那女的分明就心虛。一眼,陳嫂只需要看一眼,心裡就有了底。而且陳嫂注意到,那女的雙手雖然戴著麻布手套,但長袖與手套之間露出來的肌膚白白嫩嫩,沒有一絲疤痕,怎麼說也不可能是一雙以賣魚為業的婦女的手。

多年來跟賊仔鬥智的經驗,讓她已經對他們的伎倆相當熟悉。賊仔善於偽裝,而且非常地有耐心。在真的要下手之前,他們會混入你的生活圈子裡,摸清楚你的生活作息、一舉一動,乃至於家裡訂哪份報紙、下午常去哪個鄰居家串門子、甚至固定在市場的哪個攤子買五花肉,都弄得一清二楚,搞不好比你先生你小孩都還要了解。想到這裡陳嫂不禁警戒地看了看四周,彷彿賊仔也能聽見她此時心裡在想的事情一樣。

即使賊仔這些年來一直處心積慮地打探她們家的狀況,但一直都沒有真的下手。陳嫂知道,他們在等待時機。其中一個證據就是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有人監視著他們家。

賊仔來的時候再怎麼小心,家裡附近的狗都會知道,開始吠。先是一家,接著另一家養的狗也加入,然後整條巷子、連附近的流浪狗都此起彼落地叫了起來,再來是鄰居「碰」地大力關上窗戶的聲音。

夜裡的狗吠聲讓陳嫂從骨子裡冷了上來,那種冷,是在夏夜都還會止不住發抖的冷。起先陳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狗吠聲那麼敏感,但很多年以後她才忽然想起,陳醫師被帶走的那天深夜,狗群也是這樣起此彼落地吠。

有時候陳嫂也覺得奇怪,為什麼這些年來賊仔總是針對她家打探;明明家裡幾乎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他們怎麼還不放過自己?

陳醫師去世以後,她就把大街上的診所,連同所有的器材設備賣給了一位剛從軍隊退下來的「總統牌」醫師。換來的錢大部分拿去華南銀行做定存,少部分拿來搬家。

她早就託人物色到這間位於靜巷裡、院子有棵龍眼樹的老平房。房子說之前日本時代是公家機關的宿舍,格局不錯,甚至廁所裡還裝了馬桶。光復之後日本人回國去,不知怎樣,之後變成一個退役的將軍在住。這幾年將軍一家早就搬到車站附近的新房子去了,餘下的空屋反正也幾年沒人住,便用便宜的租金租給了她。

陳嫂盤算過,靠她一個人改衣服縫學號,加上那些存款,省著點用,或許夠兩個孩子念完高中。剩下的她不敢去想。

偶爾她結束一天工作,躺在榻榻米上但還沒睡著的時候,會想起診所剛開業時的樣子。陳醫師從屋子的整修、粉刷都親自監工,甚至是特別向國外訂購的蒸氣滅菌鍋都自己動手安裝,外牆洗石子牆面的施作方式還是他和工班商討出來的。

診所開幕那天,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在寬敞的前院裡拍了一張照,相片中她坐在中間,陳醫師穿西裝站在她身旁,手放在她肩上。她讓當時一歲多的小兒子坐在她腿上,大兒子站在身旁。她已經忘記那天到場的人有誰了,只記得太陽曬得她頭暈,一面還要哄著不安分的長子,汗水一路從髮際沿著頸子流到和服裡面,陳醫師暗地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在他身旁總是能讓她安心。

當時她與陳醫師新婚不久,在台北醫專高他幾屆的先輩引薦下來到基隆市街開業。那時候整個基隆診所還不多,當地人很快就聽說來了一位醫專剛畢業的年輕醫師,待人溫和,醫術精湛;尤其是外科手術,傷口縫得平整乾淨,每一段縫線像是用尺量過的整齊,同樣的手術別人五天才能下床走,而他的病人只需要三天。

很快陳醫師的診所就擠滿了候診的人潮。有時候診所尚未開門,求診病患就在門口席地而坐。陳嫂不忍那些病懨懨的老人小孩坐在路旁,之後診所的正門都不鎖,她還特地移開前院的盆栽,擺了幾張長椅,讓患者最起碼有地方歇腳。

此後陳嫂每天早上,都要經過整院子或蹲或坐的求診患者,從隨身手袋裡掏出鋥亮的黃銅鑰匙,揹著身後求診病人期待的目光,為診所開門。她每次都覺得這與其說是她的工作,還不如說是她的特權。她是手裡握著光的人。

陳嫂還未出嫁,在家裡做小姐的時候,她就憧憬著這樣的光。彼時她娘家在大嵙崁經營茶葉批發的生意,將角板山附近批來的茶菁,初步處理之後,集中運往大稻埕的洋行。她小時候喜歡跟著父親去溪邊點貨。記憶中那都是春夏之交,茶葉正當盛產,天空像一張洗過的藍布在風裡曬,溪上聚集了長桅桿的帆船,船上載了一麻袋一麻袋的茶菁。

工人駝著麻布袋,拖著一串濕腳印上岸,把布袋堆在木板蓋的臨時倉庫內,經過她時招呼一聲「小姐」。她是她們家最受疼愛的么女,但已能隱約感覺到那聲招呼裡的尊敬,並不是對著自己發出的,而是自己身後某些更龐大的事物。

那時候大戶人家的小姐,要嘛是嫁醫師,要嘛是嫁律師或是老師。父親透過生意上的關係,偶然得知這個出身台南鄉下的木訥醫科生。雖然在他帝大同儕中並不是最出風頭的,但做事勤勤懇懇,她父親或許是想起了少年時的自己,心裡不禁生起了一股親切感。

後來的事就像大家聽過的一樣,她父親找人說媒,兩人在媒人的撮合下見了面。陳嫂還記得第一次在喫茶店見面的那天,自己幾乎不敢抬頭,把面前的白瓷咖啡杯與托盤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咖啡有沒有喝完她已忘了,媒人藉故離開之後,時間還早,那青年約她去台灣神社旁的圓山公園走走。

例大祭的日子就快要到了,他們沿著敕使街道走到剛改建好的明治橋,一路上都已掛上燈籠;青年在橋頭讓她略為休息,兩人倚著花崗岩欄杆,看著橋下的基隆河,以及在河裡戲水的孩子,一邊笨拙地試探彼此。十月底的陽光還很清亮,但已不再像是夏季那樣灼人;青年很快就用盡了事前準備好的話題,因此整條路上多數時候,兩人都默默無言。她低頭看著人行道上的地磚,地磚上自己與他的影子肩並著肩;或許因為陽光的緣故,她的掌心與背頸熱熱癢癢的,雖然沒有說話,但她卻希望這條路可以無止盡地延長下去。

但她熱切的心起初差點被潑了冷水。那次之後過了很久,他才約她去西門市場街新開的大世界館看電影。她原本還因他的冷淡而生氣,後來才知道他家裡並不寬裕,看一場電影要省吃儉用好一陣子,而那天帶她去公園說起來也只是因為不需要什麼花費。她一方面對自己的生氣感到慚愧,另一方面心裡對那青年似乎又更親近了些。

像這類細小的回憶偶爾會出現在陳嫂的夢裡。在她生活最黑暗的時刻,這些關於過去的夢常常不小心像是月光一樣割傷她。

家裡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她也曾經一件一件把用過的東西拿去賣。她自己的和服是最早賣掉的,然後是客廳那只從委託行買的發條咕咕鐘,陳醫師穿過的厚呢西裝……每賣掉一件生活中用過的舊物,她都覺得好像在跟自己一部分的過去告別似的。

陳嫂偶爾在兩個兒子都入睡之後,會用棉被蓋住自己的頭無聲地流眼淚;但就像是適度的疼痛能使人清醒,隔天她又會在兒子起床之前,用稀粥與醬菜打理好早餐。

這些年的苦日子,陳嫂並不是沒有興起過向娘家求援的念頭。無奈家族的運勢像是會彼此連動一樣,近幾年大嵙崁溪淤積的狀況一年比一年嚴重,溪上船帆點點的情景不復存在,家裡的生意慘澹經營著,祖厝都快保不住了,嫁出去的女兒怎麼好意思再跟娘家伸手拿錢。

還是不要牽連不相干的人好,陳嫂這麼想著。時到時擔當,無米才煮番薯湯。這幾年陳嫂發揮著她裁縫的本領,這裡湊一些那裡補一點,奇蹟式地把家撐了起來。

說到番薯,她真的在小小的院子裡闢了幾道菜壟,種些一年四季都會長的烏甜仔菜與番薯,冬天灑莧菜與油菜的種子,夏天種皇宮菜。這些都是鄰人教她容易種活的野菜。然後是幾株蔥,一些蒜,九層塔也種了兩棵。

那幾壟菜壟輪流採收,每天都有新鮮的葉菜可以吃,要蔥要蒜苗的時候去院子裡剪一點也就是了,倒真的省了不少買菜錢。番薯葉白色的乳汁沾到手指上,很快就變為黑色,用水晶肥皂洗也洗不掉。夜裡她用黑色的手指整平布料,小心地不在布料上留下一點痕跡。

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像灑在土裡的莧菜種子一樣長大。

在兩個兒子當中,她對大兒子最感虧欠。小兒子繼承了陳醫師的理性與冷靜,大兒子則是從她那裡繼承了浪漫與善感。他相當早熟,家裡還沒出事的時候,常一個人窩在家裡看不知哪裡借來的書,那些書裡的名詞都好陌生,她雖然識字卻都看不太懂。

大兒子上了初中之後就對政治有自己的看法,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像是春天的貓一樣難以理解:剛剛變聲,做什麼都神神秘秘,跟父母也不親。她也經歷過那段難熬的時間,就像是兩三歲時總是要發燒,等發燒過就好了。陳嫂有足夠的耐心。

但命運並沒有給她那麼多時間等待。那之後沒多久,一天夜裡幾個男人來敲家裡的門,客氣地說要瞭解一下事情,就把陳醫師帶走。那之後原本話就不多的大兒子,變得更加沉默了。

最佳賣點

最佳賣點 : 十個彼此呼應的小說,串連虛構的陳復國家族四代,重返台灣百年間的集體記憶:從噍吧哖事件、二二八、白色恐怖,到工業化與AI時代的記憶危機。以「眾聲喧嘩」的復調敘事,讓不同世代與立場的人開口說話,交織出台灣歷史的多重真實,也追問我們該如何理解並述說這片土地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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