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老人說: 一個人如何繼續理解世界
| 作者 | 袁瓊瓊 |
|---|---|
| 出版社 | 健行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
| 商品描述 | 普通老人說: 一個人如何繼續理解世界:從《滄桑備忘錄》走到《普通老人說》,逝水年華淬鍊出袁瓊瓊創作力益加精敏,一字一句爬梳她對世界的理解,情感自在,揮手成雲。開篇 |
| 作者 | 袁瓊瓊 |
|---|---|
| 出版社 | 健行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
| 商品描述 | 普通老人說: 一個人如何繼續理解世界:從《滄桑備忘錄》走到《普通老人說》,逝水年華淬鍊出袁瓊瓊創作力益加精敏,一字一句爬梳她對世界的理解,情感自在,揮手成雲。開篇 |
內容簡介 從《滄桑備忘錄》走到《普通老人說》,逝水年華淬鍊出袁瓊瓊創作力益加精敏,一字一句爬梳她對世界的理解,情感自在,揮手成雲。開篇〈致我飽受折騰的七十五歲〉,一場突如其來的病痛與酷刑般的身心折磨,讓她成為事事「不能」的病患,為了奪回「能」,上演了一場場令人哭笑不得的「任性無理取鬧」,令人會心,好笑又心疼。她坦然擁抱自己的任性與缺陷,同名篇章〈普通老人說〉從年少的一件糗事說「老」,知道「老」在發生卻不感知「老」,從容幽默,智慧滿點。在生活日常對話中,趣寫母子牽絆,時而交鋒,時而角色互換。面對網路熱議與社會浪潮,她以〈知止〉展現獨到的世情觀察,卻又憂心提醒「快五十歲的兒子」注意MeToo。袁瓊瓊以小說名世,近年來卻以散文頻頻入選各類選集。獲得年度散文獎的〈普通人結弦的神話〉,結合報導與散文手法,結構井然,情感在細密資料中開展,刻畫羽生結弦如何遵守普通人守則,創造個人神話,點出「普通」的貴重。身為資深編劇與影迷,她更以小說之眼,透視戲如人生,無論是《一封陌生女子的來信》的孤獨或《溫柔時刻》的父子和解,甚至《羊之木》中的救贖,無一不透出「人間值得」的微光。點到為止的小悲,揮手而成的小喜。本書處處洋溢鮮活的人生現場,從容自在,隨手一翻,具是人間世相。
作者介紹 袁瓊瓊祖籍四川眉山,一九五○年出生於台灣新竹,專業作家及電視電影編劇。一九八二年赴美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班(http: iwp.uiowa.edu )。最初以筆名「朱陵」寫現代詩,繼以散文和小說知名。曾獲中外文學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聯合報徵文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首獎、九歌年度散文獎等。著有散文《看》、《繾綣情書》、《孤單情書》、《紅塵心事》、《隨意》、《青春的天空》,小說《春水船》、《自己的天空》、《滄桑》、《或許,與愛無關》等多部作品,極短篇《袁瓊瓊極短篇》、《恐怖時代》等。
產品目錄 第一輯 我和我之間致我飽受折騰的七十五歲一件無聊的事人瑞要聽白癡的話不讓人觀看兒子的碎碎念普通老人說作家的一天我弟弟像我這樣的母親按下開關的人安桃殺夫豌豆婆婆愛荷華記憶第二輯 人間值得愛 羊之木美好的世界:三上正夫的故事人生是有痕跡的 下一站,天國溫柔時刻海邊的曼徹斯特母親一個悲哀的故事岩井俊二網路不會忘記業風第三輯 浮世漫筆電梯與蝴蝶知止另一個我老人與運匠四種人MeToo作夢活到老憂鬱症練習房間普通人結弦的神話
| 書名 / | 普通老人說: 一個人如何繼續理解世界 |
|---|---|
| 作者 / | 袁瓊瓊 |
| 簡介 / | 普通老人說: 一個人如何繼續理解世界:從《滄桑備忘錄》走到《普通老人說》,逝水年華淬鍊出袁瓊瓊創作力益加精敏,一字一句爬梳她對世界的理解,情感自在,揮手成雲。開篇 |
| 出版社 / | 健行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
| ISBN13 / | 9789864509492 |
| ISBN10 / | |
| EAN / | 9789864509492 |
| 誠品26碼 / | 2683213118007 |
| 頁數 / | 256 |
| 注音版 / | 否 |
| 裝訂 / | P:平裝 |
| 語言 / | 1:中文 繁體 |
| 尺寸 / | 14.8×21x1.5 |
| 級別 / | N:無 |
內文 : 致我飽受折騰的七十五歲
我躺在病床上。陪我住院並照顧我的兒子半坐起來,隔著病床的護欄拍拍我。我坐起身看他,多少有詢問的意思。兒子說:我知道你不會有大事。他只是要確認一下我現狀。
兒子坐回他床上去。想到他說的「大事」!我猛地汗毛全豎起來。此時此刻,能出的大事其實就只一件。那就是我死了。所以,我是在與大去如此接近之處嗎?
良心話,我並沒有靠近了死亡的畏怖,也沒有自己即將烏有化的詫異和好奇。我只覺得這一切太糟了。為什麼會碰上這種事。又似乎和我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全無關連。虛幻之感是這樣產生的。雖是我身上發生的事,我卻不在其中。
那時我住院已經兩週。而整件事是如何開始,如何走到現在,我毫無所知。正像所有的局外人。
住院是非常痛苦的事。其難以忍受不在行動不便或因病帶來的身體疼痛。而是剝離了我們與日常的連結。這時才知道那些尋常之事是包含著恩典的。能夠端起一杯水,張嘴喝下去。讓喉頭自己領會液體從食道滑下去的濕潤。能夠爽快的打噴嚏,向著外界噴發無數自己身體裡的狂風。能夠腳踩著地面,運動自己的肌肉行走。從這裡到那裡,走過去再走過來。我曾經無數次這樣簡單的挪動自己。從來沒想過這其實是恩典。就尋常的活在日常裡,做著那些看似無聊無用卻能讓自己明確掌控著:「我活著」的感覺的小事。
然而在醫院裡,這些都不可以。許多的不可以,因為有可能發生危險。這些限制是為了病人還是醫院,我不知道。但是造成痛苦是真的。甚至超過病本身的痛苦。
我住院之後上面插鼻胃管,下面插尿管。兩種經驗都非常痛苦可怕。讓我覺得美軍諜報機構實在不需要發明新的酷刑去拷問敵方人員。只要把敵人送去住院就行了。住院的整個過程都很像酷刑。兼具心理和肉體兩個層面。肉身層面自不必說。除了病痛自帶的痛楚,還有因為醫療而必須承受的那些。因為醫療帶來的苦痛,讓我覺得醫院是懲罰病人的場所。或也是某種監牢。生了病是某種罪行,那罪行可能就是沒有善待自己。出生的時候,上天給了我們堪稱完美的軀體,準備讓我們使用半生,但我們卻總是這樣不在意的,輕率的使用著身體,明知該做的不去做。不該做的卻自以為對自己有權力。肆無忌憚的胡做非為,彷彿把身體操壞了也無所謂。
我多年來一直是個對自己的這個軀殼非常不友善的人。
如果這個肉身不是我自己,而是個外人,說我在虐待她亦不為過。人生不是巧克力,沒有那許多甜頭。人生是瞎子摸象,我們從自己能夠觸及的那小小的微枝末節,試圖辨認出龐然大物的生命實相。
我認為國家領導人都應該沒事去住一下院。例如川普、澤倫斯基、納坦雅胡。住院使人接近人間。恢復成普通人。知道多麼簡單,一個人就可以被摧毀,而「喪失」究竟指的是什麼。
喪失就是將我們與日常隔離。與最簡單的自我控制隔離。使「能」成為「不能」。如非此次住院,我不會知道被限制行走,被限制喝一口水,吞嚥食物,被限制要坐著,要躺著,原來如此痛苦。這些原本是多麼簡單就可以完成的動作,我沒發病以前,輕車熟路的做過無數次。輕鬆到我不能相信我已經被判定為無法行使這些簡單的行為。他們說這些動作很危險。可能觸發下一次中風。
我是因為中風入院的。我父親和弟弟都死於心肌梗塞。高血壓和心律不整是家族遺傳,我對中風理應有提防意識。卻沒有。這緣由於我的無賴。總是覺得我的健康理應由別人負責。「那個別人」多年來是我的子女。可能小孩碰到任性的父母也無計可施吧。我家小孩從來沒有提醒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現在回想,如果這些年,我多少在服用降血壓藥物,或許這次中風勢頭無法來得這樣迅猛。但事實是:事情已經發生了。誰也不知道是哪件事阻遏了,或是促成了它。
救護車來到我家裡。
現在回想,整件事極為荒誕。我坐在書桌前工作。照常的打字,然後喝了一口水。要追元兇,那恐怕就是這口水吧。因為天熱,我喝的是冰水。進了醫院之後,醫生才說,我可能喉頭已經喪失吞嚥能力,所以我這口水沒喝下去,反倒引發劇烈的咳嗽。
我咳得太厲害,小兒子在我身邊。因為停不下來。所以他把他哥哥叫來了。
我當時的狀況,後來醫生判斷,是我在猛烈咳嗆之時,有血管爆了。血塊飛出去襲擊了我的腦,大血管可能也正在爆。
做為當事人,我必須要說: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人生裡真正的大事發生時,總是若無其事,一無聲息。我甚至連輕微的不舒適感都沒有。我只聽到兒子在說:「中風了,可能是小中風。」又說:「可能是大中風。」我很想反駁他,覺得他搞錯了。結果沒多久,就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兒子說他打了一一九。
救護車如何料理我的,我全無記憶。只聽見兒子在跟人對話,問說有沒有生命危險?對方回答居然是很篤定的「有」。我這下才真的「眼前一黑」,想說:「糟了!我怕不是要掛了吧。」送醫這一天,很要命的,正好是我的七十五歲生日。但是比「要掛了」,我覺得我更害怕的是沒有掛。沒掛表示的是我可能會半身不遂,口歪臉斜,失去思考能力和組織語言的能力。後半生要住在醫院裡。
這次住院,我深深感覺,家裡有個病人,會把整個家毀成什麼樣子。
後來和兒子交流,兒子說救護車帶了很奇怪的輪椅過來,把我搬下樓。由於驚慌過度,實話說對於自己乘坐這台奇異機器的記憶付之闕如,反倒記得一些別的事情。他們一直叫我「翻身」,感受上,好像是我在擔架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上不斷被移轉。
我被送急診,決定開刀之後,直接進入加護病房。加護病房也是奇怪的地方。以前聽聞有人進入加護病房,似乎表示了病情的嚴重性,不過病情輕重和治療方式似乎完全兩套程序。加護病房其實感覺不到額外的加護,或者反過來說:是額外的「加護」太多。我進入之後就插了鼻胃管。要踏踏實實的說,這是無可商量的酷刑。相比之下,插尿管堪可忍受。插鼻胃管是為了可以餵食營養品和藥物。為了穩定鼻胃管,我鼻孔裡一直插著一個……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是個小小的兩腳支架。它使得我一直流鼻水,拚命打噴嚏。因為住的是「腦中風」觀察室,病人不只我一個。病床與病床間遮垂著淺綠色長布簾。其實是漂亮的蘋果綠顏色,但垂放在這裡,奇怪的帶了恐嚇的意味。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一九九四年拍攝的靈異影集《醫院風雲》(丹麥語:Riget),主色調就是這種近乎透明的卻又完全看不清楚對面的綠色病床遮幕。晚上睡覺,中夜醒來,就總感覺布幕在隱隱晃動。那被顯形在布幕上的黑影是什麼也不知道。總之非常令人不安。
與我同房的其他病人好像沒有這種困擾,我左側是一位大媽,因為都是中風病人,需要測試病人腦幹受損程度,這個測試內容之一是高聲詢問病人的姓名年齡身分,因之我左邊的大媽(被叫做阿「嬤」,我的稱呼是「阿姨」)。右邊的年長男性被叫做「伯伯」。幾乎每天,小護士(也可能是家屬僱用的看護),都要來詢問。空間裡充斥著大聲的:「伯伯伯伯你叫什麼名字。」這裡是哪裡?還有:「你解大便沒有?昨天晚上有沒有睡覺?」
雖然每天要聽好幾遍,我卻還是不知隔床病友的大名。人有三六九等。住院對我如此痛苦,對隔床的伯伯意思可能完全不同。我沒遇到過如此有元氣的病人,就算周星馳電影裡也沒有。他非常喧囂。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類的身體裡可以釋放出那麼多的機械性聲響。他可以同時發出火車進站噴氣的聲音,某種不確定交通工具的煞車聲。果汁機啟動的轟鳴聲,不知名物體的撞擊。熱鬧得不得了,整個人就是全套的宮崎駿《霍爾的移動城堡》動畫片配音組。他很像過去曾經存在的某種街頭藝人,身上琳琳琅琅掛滿樂器。只要移動就能發出噪音。
這個人讓睡眠成為困難的事。更糟是他狀態也不好,總是半夜咳嗽,還來得勤快,兒子陪我住院時,睡在我病床旁搭的便床上,這位置正好在我和老先生的病床中間。老先生似乎行有餘力,也可能只是自己也睡不好,兒子說他會時不時隔著簾幕踢他。這種,除非抓到現行。否則就是死無對證的事。兒子因此也並不理論,
我們母子就承受這意外的「加護」,直到出院。
一人住院,全家受苦。因為我住院,小孩調整上班時間,分班來照顧我。餵我吃藥進食。有一種牛奶似的營養品,每三小時吃一次。吃的方式是透過鼻管「滴」進胃裡。另外是有需要檢查時把我推到各部室去。另就是幫助我上廁所。
沒想到住個院,上廁所居然成了娛樂項目。或說放風。只有在上廁所時,我感覺自己還是個人,有人的能力,能夠控制自己,使用自己。
這件事我完全不能理解。我進加護病房之後,插了尿管掛上尿袋,又繫上了成人紙尿布。他們就不讓我上廁所了。我說了尿急,肚子漲,想去上廁所,卻被告知不可以,說是我上廁所必須要有人陪,目前他們沒有人手。我問為什麼不能我自己去,說是怕我摔倒,會造成再度中風。那如果不讓我去廁所,那我該怎麼辦?回答是尿管會收我的尿,紙尿布會收集我的排泄物,我直接躺床上「行之」即可。
我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如何被設計出來的。不論有沒有尿袋和紙尿布兜著,隨地大小便都絕對不是容易的事。我一直跟護士們爭論。說自己沒辦法,但似乎沒有第二條路。我兩個孩子都從事服務業,生活中遭遇許多難搞的客人,其名「奧客」。我很明白我自己成了奧客。但是不奧客好像有些事沒辦法。護理師告訴我加護病房沒有廁所,我要上個廁所,得等從加護病房轉進普通病房才行。這之後,我這個奧客就一直在吵著要轉普通病房。我甚至大聲喊醫師,請他幫我轉病房。平心而論,對待我這個「奧客」,院方的態度也不算過分。我一生本分做人,不想臨老住院,卻終於把自己性格中的不良成分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可能本人喧騰得太厲害,護士終於來問我想怎樣,我說我想死,住在這裡生不如死。非讓我待在這裡的話,我保證自己會自殺。事實上我並沒想過在加護病房的自殺方法,這樣說純粹是嚇他們。後來是護士跟我說,如果我願意簽一份醫院免責書,保證我發生了任何意外,都不是醫院的責任。那我立即可以出院。我立刻說:那你拿來,我馬上簽。
護士小姐說並不能。這份免責書需要我的家屬一起簽。要我的家屬同意我出院才行。我不知道有沒有別人碰過這種情形,但是我很幸運。我打電話給我兒子,說我待不下去,我不要治療了。現在才知道,不過是不上廁所一件小事。就可以讓人失去生之意志。「放棄治療」對家屬或親人來說,可能是可怕的決定。但對當事人(例如我)來說,不過是選擇而已。我只是在選擇逃離那個讓我不堪忍受的境遇,不管再有多大的好處,多大的利益,在我,是一分鐘都忍不下去的。
就在那當下,我理解了所有自絕於人世的人的心態。我想到了三毛,在一九九一年冬日早晨的三毛,以及離世多年的袁哲生,他們背棄生命,或許並沒有那麼難以理解,而只不過他們剛走過了一段苦路,而自我選擇不想再經歷了。
我慶幸我的兒子完全沒跟我爭論。我只說我待不下去了,我想回家,他就同意了放棄治療。當然在確認之前還有一大堆程序要走,我進入了繁瑣的評估過程。各種檢驗各種測試。奇妙的是:知道有回家的希望之後,我的耐受力升高了,許多事變得不再干擾我。甚至痛苦的斷層掃描,我也對抗了過去。
我剛入院的時候做過斷層掃描,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兩次經驗差別這樣多。第一次,推斷我是被推入那個「大甜甜圈(斷層掃描機器的外觀很像)」裡。進入時,不斷響著類似風鈴的叮噹聲。工作人員說那只是預告程序推進階段的聲音,不用介意。斷層掃描一共要做三十分鐘。有了第二次經歷之後,我發現第一次的經驗簡直就是在天堂裡。第二次的斷層掃描,被推入時我被告知不能挪動,但讓我去觸碰一個塑膠球,說是如果覺得「不舒服」,去捏這個球,掃描會立刻停止。
首先,我不知道怎樣叫做「不舒服」。我被固定在床架上,手臂攤放在身體兩側。不知道自己會碰到哪些事。我非常不舒服,卻又不知道程度是不是嚴重到應該中斷掃描。然後,「不舒服」來了,那力道明顯強大到不容忽視。我困在「掃描機」裡,感覺機器裡有個戰場,槍林彈雨,到處在爆炸,連串著,一波過去一波又起。我個人評估,要把人弄瘋掉,沒有比進入斷層掃描機掃描一趟更快的了。不但是連番的敲擊和爆炸,更糟的是不知道還要多久,那時如果有人在外頭跟我報時:還有十分鐘,還有五分鐘,我想我會好過許多。
事後跟兒子研究,他告訴我,斷層掃描的原理是像聲納一樣,透過撞擊和反彈確認腦內血塊分佈的位置。但是被推入機器的時候,我不知道這些,雖然工作人員提供了耳塞,但這個檢查的恐怖並不在聲音,而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和「為什麼這樣」。
我覺得現代醫學充滿了這種聲稱進步高科技,為了協助治療而發明的器械。我懷疑發明者有沒有自己進入去「測試」一下,如果自己經歷了,可能多少能正視這種器械對於病者心理層面的扭曲和摧殘。
我困在機器裡的時候,再度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之所以沒有捏那個塑膠球,是因為推入時,工作人員明說了,如果掃描中斷就要再來一次,才做一次我就覺得我要得創傷後遺症「PTSD」,沒法想像還要「再來一次」。總之,就是「斷層掃描」(CT Scan)的經驗讓我想到應該讓川普和納坦雅胡試試,或許要親身經歷他們頭腦裡的戰場,這兩位才會明白自己讓人民經歷了什麼。
總之,醫院是非常可怕的去處,稱之為「異世界」亦不為過。採用著非一般世界使用的語言,非一般世界使用的規則。對醫院的人,「有可能發生危險」像咒語一般被重複又重複,成了最高準則。我想回家,卻不斷被「勸退」,總是說我回家後照顧不像醫院這樣周全,我大有可能再度被送回來,從頭輪迴一遍所有經歷過的困難與痛苦。就在那時,兒子告訴我查理.柯克(Charlie Kirk)被暗殺。兒子很喜歡和欽佩查理.柯克。查理.柯克就是他希望這個世界上多數人能夠成為的樣子:善意、包容,理性。在兒子的工作場域裡,這「種」人不僅是鳳毛麟角,誠實的說:根本不存在。我明白兒子的意思。我理解兒子的感受。這樣一個人被擊殺了。
似乎在昭示著:「善良與正向是多麼無力。既不能推動什麼,也無法阻止什麼。」
柯克三十三歲,我七十五歲。他死了,我活著。雖然生命無法做比較,但我確實在那剎那,感覺自己是被留下來的那個。雖然不代表我的生命比他的更有價值。
但我是那個被挑出來,繼續放置在生命之流裡的那片落葉。
既然被挑出來了,那多少總有點意思吧。
住院三週,我終於出院,回到家了。出院意味著可以照常過日子,意味著回到自己。雖然活得小心翼翼,點點滴滴慢慢的喝著水,食物嚼了又嚼,慢慢試著吞嚥。在房間裡走動,從椅子上從床鋪上起身。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如何彎腰,如何側身,如何邁步,如何上下樓梯……可能餘生都要這樣小心翼翼活著吧,或許僭越,但想到某些不如我這樣幸運的人,他們未能完成的生命,似乎因為挑選,被均勻的分攤到我的生命裡了。
我無意追求長短。但是總該做些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這次幸運的事吧。
總之,從此不能無所謂的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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