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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宏的縫拼二部曲: 去過敏的三種方法+第九個身體 (增訂新版 2冊合售)

作者 陳思宏
出版社 健行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陳思宏的縫拼二部曲: 去過敏的三種方法+第九個身體 (增訂新版 2冊合售):《去過敏的三種方法(增訂新版)》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所副教授 陳國偉作家 吳億偉、楊佳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去過敏的三種方法(增訂新版)》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所副教授 陳國偉作家 吳億偉、楊佳嫻、黃麗群、孫梓評知心推薦 故事,總是從小鎮開始說起,景物是被歲月淘洗的黃,帶有潮濕黏膩的氣息,而家庭則是充滿故事的魔術方塊,不論固守或轉出,地位與性別,都有說不盡的祕密,或隨時遭受襲擊的危險。陳思宏的筆,鑽入這些鄉間人的心裡,愈是不堪,愈有故事。 本書六篇小說中有三篇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其中〈廁所裡的鬼〉為林榮三第十屆短篇小說首獎作品,寫鄉長為富不仁的貪婪,行為失序的母親,藉由廢男的眼裡心裡,看到小說世界裡的快轉與慢轉;〈平的 歪的 直的〉寫鄉下學生的多元家庭背景,以及成績、外在因素所造成的勢力消長;〈臥室裡的洞〉寫校園性別霸凌,及為師不端;〈去過敏的三種方法〉描寫保守小鎮努力迎合世俗卻總是落後,以及大齡女子的身體祕密;〈果蠅罌粟哈雷〉以體罰禁錮青春心靈,破繭後與父母死生不認;〈鋪沙的路段〉寫重男輕女的貨車行,女漢子的粉紅心事。 小說裡崩壞的人物,即便被數度揉捏碎裂,或殘或廢,仍舊如常度日、自我縫拼,裂痕紋身,還是活著。六篇小說中,每篇皆隱含著鄉村裡的社會現象,外表看似寫實、敘事冷靜,內裡實則白浪滔天,等待時機顛覆常理,充滿黑色寓言氛圍。《第九個身體(增訂新版)》 作家王盛弘、朱宥勳、李昂、李屏瑤、林蔚昀、紀大偉、張亦絢、蔣勳、羅毓嘉 導演黃惠偵 性別運動與政治工作者呂欣潔、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祕書長黃嘉韻 真摯推薦 原鄉在每個人身體會留下不同印記,我的是勒痕。我嚮往城市,歐洲電影,文學旅行,自由恣意,紐約巴黎。……身體有勒痕,為了鬆綁,為了自由,為了再度叛逃,故鄉在後追趕,我必須繼續書寫。 一九七六年,陳思宏在彰化縣永靖鄉出生,陳家第九個孩子。在絕對重男輕女的環境下長大,從小被寵,習慣父權思考。這套堅固的守舊在他身上卻註定失效,因為,他無法組異性戀家庭,延續香火。父權的制約與身體持續對撞,開始累積許多隱形傷口。 逼視傷口,陳思宏透過書寫,誠實面對家族記憶、成長路上的跌跌撞撞、遭遇的歧視和異樣的眼光。他審視經歷過的閉鎖與敞開、成年後的身體試煉,以及旅居德國之後的身體思考,從個人細微身體史啟程,呼應島嶼的身體焦慮。 走過暗夜,他勇敢揭露生命之痛,哀感頑豔。移開視線,凝視他人身體,肥肚有故事,皺紋藏記憶,文字聚焦跨界、少數,抵抗主流審美觀點,別闢邊緣身體光譜。行走他鄉,任身體自在揮灑,太陽底下鮮事多,筆走旅行各種怪現狀,畫龍點睛,令人會心爆笑。 如今居住在柏林的這第九個孩子,身體每天都經歷文化交匯與衝突,將坦白交出個人身體履歷。寫傷口,寫長大,寫失落,寫旅行,同時也在找自由……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去過敏的三種方法(增訂新版)》對於土地,我們可以有兩千三百萬種訴說的方法,在不同的飛行高度,不同的觀測位置,就會生產出不同的島嶼故事。在世界的彼端,思宏以他獨特的態度,繼續叛逆著那個充滿新舊文明張力的城市;但他也不斷回望著自己所來之處,以異質的抒情性再現家鄉的記憶紋裡,凝視那些埋藏在秘密中的創傷,試圖解放被各種世俗成見禁錮的情感溫度,追尋靈魂更徹底的自由。他仍是那個指甲長出花朵的少年,那麼誠懇地忠於自我,但卻更明白了,勇氣的意義。──陳國偉.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所副教授在鬼島讀思宏寫鬼寫島,寫流言八卦與謠傳,淳樸的鄉鎮是他的鬼屋,善良的百姓是化妝的鬼,那些習以為常的價值觀養出一整個時代的荒唐。是的,我們竟然這樣長大了。──吳億偉.作家我喜歡陳思宏那些關於性別的小說。它們講的不僅僅是愛男人或愛女人,而是這裡的缺憾,竟可以支援那裡的傷害,這一個人的死亡竟可以幫助另一些人掙脫生命的繭。愛在深不可測之處流動,這世界被監視得再嚴密,也總有裂縫可以湧泉。──楊佳嫻.作家梨子一樣多汁的故事,像蘋果那麼脆的語言,吃到芯裡也有委婉的苦處。陳思宏集中處理了一些傳統的、或許與個人史有關的階段性命題,舊風景裡仍然有新光線。是一本和作者同樣色藝雙全的小說集。──黃麗群.作家思宏是個演員。寫小說時,他同樣站上舞臺,用他獨到的文字聲腔,說出這些在城鄉,性別,親子,過去與現在之間,不斷拉扯辯證糾纏的故事。那既是個人的頹痛,家族的傷痕,何嘗不是今時今日臺灣,如一只空轉唱盤,且因某些幽魂而不斷跳針?最難演的角色是鬼。陳思宏為我們展現了魅影的演技。──孫梓評.作家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陳思宏住在德國柏林的彰化永靖人,農家第九個孩子,曾獲臺灣文學金典獎年度百萬大獎、文化部金鼎獎、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獎首獎、九歌年度小說獎、讀墨年度人氣作家、金石堂十大影響力好書。作品翻譯成多國語言。 出版作品:散文:《叛逆柏林》、《柏林繼續叛逆》、《第九個身體》小說:《指甲長花的世代》、《營火鬼道》、《態度》、《去過敏的三種方法》、《鬼地方》、《佛羅里達變形記》、《第六十七隻穿山甲》、《社頭三姊妹》翻譯:繪本《胡利安是隻美人魚》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去過敏的三種方法(增訂新版)》新版序 廁所裡的鬼平的 歪的 直的臥室裡的洞去過敏的三種方法果蠅罌粟哈雷鋪沙的路段《第九個身體(增訂新版)》序 敞開身體書寫卷一、永靖身體1.壞掉的老九,肥美的荔枝2.趕路3.渾身是勁的凱文4.泳褲5.我要變成外國人6.書本、電影鑄成的盾牌7.公車8.火車站9.體育課10.#我也是11.酒肆軍旅行12.鏽粥13.變形14.盜身15.影展一場夢16.上電視17.落髮18.帥哥19.囤積花襯衫20.怕人情21.痔卷二、少數身體1.越界2.綠週3.彩虹海芋4.看鸛5.男護士6.小人7.人言8.酸甜9.召喚人文藝術,肢解後真相10.柏林劇場裡的裸體風景11.德國沒有博愛座12.易碎的歐洲時刻13.希望14.選後15.叛逆漢堡16.慢開的花17.胖瘦18.標準19.丟掉聖誕節卷三、旅行身體1.帶二姐去旅行2.彈孔、恐怖、雕像:布達佩斯的苦與甜3.文青的都柏林4.康尼麻拉馬5.罵葉慈6.孩子7.暈眩西西里8.排隊9.油雞10.敘爾特島11.呂根島12.重逢啤酒節13.家醜14.穿裙15.世故倫敦16.空白17.法國幻想18.混凝土聖誕19.臭日子20.美國心靈小語21.霧海上的旅人

商品規格

書名 / 陳思宏的縫拼二部曲: 去過敏的三種方法+第九個身體 (增訂新版 2冊合售)
作者 / 陳思宏
簡介 / 陳思宏的縫拼二部曲: 去過敏的三種方法+第九個身體 (增訂新版 2冊合售):《去過敏的三種方法(增訂新版)》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所副教授 陳國偉作家 吳億偉、楊佳
出版社 / 健行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ISBN13 /
ISBN10 /
EAN / 4713302432238
誠品26碼 / 2683213114009
頁數 / 504
注音版 /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14.8×21x2.9
級別 / N:無

試閱文字

內文 : 《去過敏的三種方法(增訂新版)》
廁所裡的鬼(節錄)
1

他覺得鎖匠好煩,開鎖就開鎖,嚼檳榔的嘴不斷開合,肩頭一緊身體一弓,喉間傳來老鏽輪軸雜音,在深鎖的鐵捲門前無預警洩洪,炸一地暗紅色的問號。
你很久沒回來了喔?你媽好像很久沒來市場買菜了?不記得我這個阿伯?你媽以前在市場賣水果,我的店就在隔壁啊,都忘光光了啊?啊你怎麼可能沒家裡的鑰匙?也不是不想賺你的錢啦,但你要不要再打電話,搞不好你媽只是開冷氣睡死了?你有沒有多按幾次電鈴啦?這麼熱,你媽搞不好就只是不想動不想開門,誰想動啦?
熱,真的好熱,他再度按門鈴打電話,拍打鐵門,依然無人回應,鐵門上留下汗濕掌痕。鄰居阿嬤坐在輪椅上揮扇看這場戲,小鄉難得有人吵鬧,比午間電視精采。這一排房屋,當年是鄉裡最新的建案,某任鄉長當初就住在其中一棟,在任的那幾年砍掉了老茄苳老榕,推走三合院,請土地公搬家,大舉拓寬屋前馬路,蓋了個水泥地小公園,週一晚間封街擺夜市,週末放露天電影,所謂政績。如今馬路失修,今早一定有場大雨,皮膚長癬的流浪狗在路上的積水坑洞裡打滾。小鄉的花卉檳榔農事留不住年輕人,整排房屋剩下老人留守,夜市跟電影一起離開了。有幾棟屋子甚至沒窗沒門,騎樓堆滿舊家具,熱天裡散發霉臭。
真的好久沒回來了。清明、端午、中秋、過年,他打電話回家,短暫問候,母親稱一切都好,沒事不用回來沒關係。母子都知道,在電話上以聲音存在,是彼此最好的距離。他去臺北之後,母親開始獨居,有次在電話上她說,自己一個人真好,語調平穩,幾乎沒情緒,只有兒子知道是真心話。
上個月他去芬蘭,飯店送了一張明信片,實在是想不起來能寄給誰,地址就寫了老家。回臺灣後,打電話給母親,一直都沒人接。或許參加進香團?或許去拜訪親戚?但母親討厭人群,不喜歡出門,獨居讓她安心,去年隔壁一家搬去城市,母親開心地說,真好,又少了一戶,嬰兒真吵。上週母親終於接了電話,說收到他十年前寄的明信片,想不到十年後還可以收到啊,隔壁鄰居房東要趕人把房子收回,每天都用電話騷擾,她表態支持鄰居,結果家裡電話也響不停,廚房排油煙機壞了,算了反正也不想煮東西,聽說那個蓋高樓的要回來辦喜宴,我看你不要回來比較好,晚上外面壞人好多,門鎖好不要踢被,香蕉皮不要吃,臺北乾旱記得要早一點回家。母親滔滔,敘事似乎有關連性,但超出他的理解了。
媽,我下禮拜回家。
母親沒答話,繼續說,免費的喜宴千萬不要去,壞人很多,吃了會胖,有颱風,倒下來壓死人。
他向打工的咖啡店請假,什麼都沒帶,預計當天來回。故鄉幾乎沒變,田疇荒廢,耕地上有蓋到一半就廢棄的農舍,紅綠燈壞了沒人修,街上商店少了許多,只有棺材店穩穩開著。他從公車站走回家,看到檳榔田、稻田之後的遠方一片金黃閃爍,高牆皇宮。他沒時間確認這是不是幻覺,趕路回家,只要確定母親沒事,他就可以吃頓飯,稱忙回臺北。那裡,他租了個小套房,裡頭有臺老舊的冷氣,機器啟動吐出冰涼吵鬧的空氣,外面車聲還有隔壁大學生歡愛都被冷氣雜音悶住,他可以睡死,無夢。
他在烈日下喊了兩小時,沒有任何回應。母親不開門,隔壁輪椅阿嬤給了鎖匠電話,說偶爾會見到母親出門買小吃,但最近很少見。
鎖匠開始動工,黃褐鏽斑吃掉他童年記憶的天空藍鐵捲門。天空藍是他童年的晴朗記憶,父親準備去中國,母親在市場賣菜,家裡剛剛買了一臺大電視,他在小學常常拿獎狀回家貼牆上。天空藍一直都鮮豔,直到廁所出現鬼。
鎖匠幾句幹你娘,再一口檳榔汁,頑固的老鎖鬆動,鐵捲門往上捲。
臭。
熱辣混濁的臭味逃出房屋撞上他們,鎖匠又吐出幾句髒,這臭不僅濃烈而且熱燙,他感覺鼻毛全都被臭味給瞬間燒了。一樓是客廳,慘白的日光燈亮著,母親的腳踏車倒在地上,到處都是便當盒、塑膠袋,沒吃完的飯菜在悶熱的空間裡腐壞,沙發上有排泄物。一隻狗從沙發下鑽出,衝向屋外。他摀鼻快步,踏過便當盒,衝上樓梯。母親的臥房沒關,也是惡臭。母親平躺在床上,窗戶緊閉。他搖搖母親,媽,媽,媽,是我。鎖匠也跟上來了,問要不要趕緊叫救護車。
母親的眼睛突然睜開,先看到鎖匠,身體一縮,然後看到兒子,喉嚨發出乾吼雜音。遞水開窗搧風,他看清母親容顏身形,瘦乾,掉髮嚴重,眼神無焦距,但認得他。
鎖匠說沒事就好,他要先走了,今天前面這條路要搭大雨棚,卡車等一下就要到了,他要去幫忙。不要以為他們發達了就小氣忘了這裡,兒子的喜宴回來故鄉辦,給我們這些做事人的工資也很大方啦。
鎖匠的話他沒聽懂,直望著母親,心裡一直想著臺北的那間小套房。
鎖匠收了開鎖錢,笑著說,啊你都忘了啊?你小時候的隔壁鄰居啊,以前的鄉長啊,最近他們在臺北蓋那棟大樓百貨公司啊,不是才盛大開幕?我女兒說很好逛,好多人喔。他們的獨子要娶媳婦了,明天回故鄉辦喜宴,你回來剛剛好趕上,免包紅包,大家都可以去吃。
一輛載滿圓桌的大卡車開進這條路,就停在門口,流浪狗對著卡車狂吼。他從二樓窗戶看下去,這規模龐大,席開百桌。
鎖匠摀鼻走了,留下一室沉默。母親突然起身大聲問,你爸去哪了?明天的喜酒你不要去,叫你爸把錢顧好,他說今天晚上想吃魚,外面的狗要餵,有一隻最近好瘦,你爸最近肥死了,他說要殺我。

《第九個身體(增訂新版)》
壞掉的老九,肥美的荔枝
很多人說,我不像鄉下人。
一九七六年,我在彰化縣永靖鄉八德巷出生,陳家第九個孩子。父親是農家長男,生兒壓力龐大,與母親卻連續生了七個女孩,在父權家族地位墊底。殷殷指望下,我哥排序第八落地,母親終於停止分娩失望,鞭炮炸,恭喜聲海嘯。我七個姊姊以為父母增產報國已衝過終點,想不到已是高齡產婦的母親又懷孕,我濃密鬈髮、哭聲撞鐘來到人世。父親說,怕我哥「一個查埔人無法度陪對七個姊姊」,於是再賭一次,若再得一子,我哥便不孤單。
曾有讀者問,為何寫作?最早的寫作記憶是?我毫不猶豫說,我的家庭,就是我的最初寫作動機。我的個人寫作履歷,可回溯到七、八歲,初上學識字,課本上寫造句不夠,把整本過期日曆翻過來,在空白背面繼續造句。我很多話,表演慾旺燒,幼稚園就很愛上臺致詞,國小常參加演講比賽。我腦子總有很多故事,一定要說出口,亟欲寫下來,國小四年級,我寫出了第一篇小說。我書寫故事的直接源頭就是我家,一家十一口擠在彰化鄉下小屋裡,吵吵鬧鬧,故事喧噪。
父親年輕時俊美,沉默無言,為了養活一家,種田、賣農藥、開貨車,幾乎無眠,滄桑過勞,中年被診斷出肝癌,沒有化療,竟多活了將近十年。母親在三合院大家族裡不斷產下女嬰,被保守社會踩在腳底,厭女哀嘆。大姊國中沒畢業就逃家去臺中沙鹿工廠,一生都坐在縫紉機前,至今仍勞碌。二姊個性豪邁,喉嚨內建麥克風,這秒煮飯給全家吃,下秒拿鍋鏟出門打欺負她的男生。三姊繼承父親貨運事業,開大卡車,搬大樹。四姊是陳家唯一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兒,經濟匱乏年代,我們家的行動版圖很少跨出彰化、雲林,她獨自到臺北上大學。五姊出生後差點被別人家收養,溫順乖女兒,幼稚園老師,如今是保姆,孩子磁鐵。六姊遠嫁屏東,歷經家暴,賣過碗粿,進入金融業,開過早餐店,從未放棄。七姊叛逆,我清楚記得,她不顧父母反對,穿著粉色洋裝出門約會,她十七歲那年,一臺砂石車輾過她,喪禮過後,我們家一整年沒有笑聲,我童年的句點。我哥是最得寵的長子,明明體格粗壯,卻總是被矮小的同學霸凌,在外懦弱,對家人蠻橫,長大後黑道白道都欠債倒債,帶妻兒潛逃,下落不明。
尋常農家,故事擁擠,生育力旺盛,有十七個孩子喚我舅舅叔叔,有很多婚禮喪禮,哭聲笑聲,爭家產,手足決裂,陳家的色調從不清淡,我下筆跟著濃烈。有位作家前輩曾當面對我說,寫小說宜「節制」。我稱好,之後下筆,忍不住又打翻調色盤,寫爆炸,寫狂風,寫尖叫。怎麼辦?我身體裡的故事重鹽高醣,寫不出淡雅。
家人故事濃郁,那我呢?我是父親當年的賭注,家裡根本沒錢多養一個小孩,但他還想讓陳家多添一男。如今看來,賭注失敗,我根本是壞掉的老九,農家的窳品。
失敗,因為我用盡力氣逃離。原鄉在每個人身體會留下不同印記,我的是勒痕。我嚮往城市,歐洲電影,文學旅行,自由恣意,紐約巴黎。我怕田野,鄉間的蛇,當面跟我說讀戲劇所沒前途的舅公,保守父執輩,宮廟神棍,傍晚的小黑蚊,竹林女鬼。我一路逃到了德國,故鄉與柏林千里遠,這讓我很安心。我以故鄉永靖為底,寫了《去過敏的三種方法》,寫童年的故事,密閉的空間,窒息的保守,我這個失敗的老九,寫書,說故鄉的壞話。
窳品,我沒娶妻生子,我是同志。我的成長環境極度重男輕女,父母親從小就灌輸子女失衡概念,家產全部留給兒子,女兒負責簽章,一切無條件給兩個弟弟。我到臺北之後接收性別教育,學院裡閱讀女性主義、性別論述文本,智識啟蒙,開始質疑。我哥是傳統父權教育的完美產品,很早娶妻,第一胎就得子,厭女,懼怕新世界,信仰長子為天,男人至上,到處拜小廟,只想開名車。我則是因為性向,被歧視,被攻擊,從憎恨自己到喜歡自己,跌撞生存路迢迢。我自己清楚,幸好,幸好,幸好我是同志,不然我就是陳家的第二個完美兒子產品。我是不良品,但我慶幸。
面對家族、成長記憶,我唯一的戰略就是書寫。大霧臨,叫囂響,張眼只見黑暗,我坐下來書寫。寫作有澄明魔法,字詞在腦中戰鬥推擠,有這麼多的家族故事催促我寫,完成一篇小說,去除一片童年烏雲。
我此刻能大方書寫我的出身,說永靖,寫我的農家出身,但,我曾過分用力,與原鄉剝離。到臺北讀大學,有同學笑我的國語有「南部腔」(但其實彰化不是南部啊,後來我才懂,原來只要離開臺北疆界,其餘都是「南部」),於是我模仿臺北同學的口氣與嘴型,「矯正」我的發音,讓我自己聽起來像個道地的「北部人」。讀英文系,我硬逼自己學美國西岸的發音方式,大量看美國影集,聽美國流行歌曲,save the best for last幾個「ㄝ」的差別都徹底搞清楚,不斷演練,有次被傻瓜誤認為ABC,忽然幻想自己人生往上一階。我努力刷洗土氣,學首都人穿著,染髮,修剪鼻毛,戴隱形眼鏡,終於不像個鄉下人。
跑得再遠,無論多不像鄉下人,總有返鄉時刻,躲不了,永靖總會追上來。
母親在家門口前被車撞,我從柏林趕回永靖,千里奔喪。島嶼中部山區火葬場,場面混亂,無所謂莊嚴,工作人員衣著隨便,口嚼檳榔,滿嘴髒話,推了棺材就往火爐送,宛如生產線。當日排隊棺木眾多,混亂中,我們根本不知道母親的棺木何時被送入大火,長輩忽然提醒我們,必須對著活爐大喊:「媽!火來了,妳快走!」
吶喊中,我視線往上移,燒屍體的濃密煙灰從煙囪竄出,朝山坡散逸,上面一大片茂盛的荔枝園。
母親遺體燒盡,嚼檳榔的工作人員整理碎裂的骨頭,現場實在是太沒秩序了,我不禁懷疑,這真的是母親的骨頭嗎?弄錯的機率太大了吧?
負責撿骨入甕的阿伯朝地上吐一大朵豔紅,遞出一雙長筷。依俗,必須由長男拿筷子,把骨頭夾進甕,女兒則不准碰。聽到荒謬的父權習俗,我竟然問,那如果家裡沒兒子呢?女兒依然不准碰,由男性長輩代理。我哥拿筷速夾了骨頭,把筷子傳給我,我把母親的骨頭夾起,看著面前的嚼檳榔阿伯,身體忽然輕盈了一些。原來死亡這麼不莊嚴,手上的筷子充滿可笑的性別意識與迷信,這一切荒謬,就到我們這一代為止吧。計較,爭吵,推擠,最終都得白骨入甕,這是母親給我最珍貴的。不到「看破」境界,但從此我樂觀放鬆。
母親過世不久,我哥爆發債務危機,想賣祖地還債,陳家再度沸騰大吵。
終究,我回到了故鄉。我跑得再遠,自認多自由,總會有一場喪禮,把我勒回來,再當一次永靖人。身體有勒痕,為了鬆綁,為了自由,為了再度叛逃,故鄉在後追趕,我必須繼續書寫。
那天火葬之後,我和姊姊們走了一段山路。一路上,都是賣荔枝的攤販。當地荔枝特別肥碩,多汁鮮甜,島嶼名產,最適合祭拜祖先。我想起那熊熊烈火,濃重的肉體煙灰,果實累累的樹。
死亡讓荔枝肥美。永靖逼我寫作。

最佳賣點

最佳賣點 : ★ 收錄陳思宏短篇小說集與散文集各一本:《去過敏的三種方法(增訂新版)》、《第九個身體(增訂新版)》。★ 《去過敏的三種方法(增訂新版)》寫崩壞的人物、難以預料的故事、黏膩陳舊的空間,充滿黑色小說氛圍。★ 《第九個身體(增訂新版)》從個人細微身體史啟程,從故鄉到異鄉,書寫傷口、成長與自由的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