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曙 | 誠品線上

近曙

作者 周桂音
出版社 貿騰發賣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近曙:★周桂音第一本女同志小說!周桂音為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博士,擅長用文字塑造畫面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透過旅法作家生動鮮明的描寫,感受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 北極之光新銳作家周桂音第一本女同志小說!!★ 周桂音為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博士,擅長用文字塑造畫面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 《近曙》用細緻又富有詩意的文字刻劃安瑟的情海浮沉,相遇的悸動、錯過的悔恨,當愛情悄然走到面前,如何才能迎向幸福的終點?★ 透過旅法作家生動鮮明的描寫,感受巴黎拉子狂放不羈的迷人生活,談一場激情熾熱的戀愛!那明明可以預防、可以躲開,至少,我原本是這樣以為的。沒想到,當危險緩緩逼近時,我卻只能怔怔任它逼近,任它以壓倒性的姿態盤據天空。我從沒想過,當蕾雅化作風暴時,她竟會成為我無法抗拒的、致命的末日風景。所以,當蕾雅湊過來壓在我身上,開始吻我時,我無處逃躲。風暴……輕輕一吻,就使冰川崩毀;唇舌交纏,彷彿整片大地都在震動。兩人的舌頭彷彿掙破牢籠,味蕾緊貼味蕾,在世界末日結束後的寂寥冰原,兀自纏綿。熾熱,甜美。活生生的慾望,在冰原底層燃燒起來。身體背叛理智,兀自貼近、再貼近,罔顧我們堅定分手的決心。風暴,活生生的風暴。突然天地變色,再也不能抽身,但那危險卻甜美無比,讓妳心甘情願,墜落……深淵。風暴過後,是無盡的深淵。蕾雅徹底擾亂了我的心,原本已經結案的戀情、已經安然度過的分手歷程,如今,全部都得打掉重來。在某個遠方,虎視眈眈的黑暗與狂暴,隨時都可以捲土重來、將我淹沒。而蕾雅看不見這一切。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好評推薦:「我們輾轉在成長的鄉城與盛開的花都之間,見證豐饒、毀壞、孤寂與激情,從回憶耗盡鄉關何處的寂寥,走到生命深處仍能如泉湧的絕美姿態。《近曙》,是一個關於痛苦、寂寞,與失落的故事,也是一個關於包容、愛,與理解的故事。故事不一定只有一種結尾,也不一定要有壞的結尾。愛或許不可能無傷,卻不盡然得痛到低處才能絕地逢生。」——洪筱婷,逢甲大學外文系助理教授 「《近曙》用細緻又富有詩意的文字刻劃安瑟的情海浮沉,字裡行間全是掙扎,她永遠在跟內心的獸拔河,而人世間最難抵抗的惡意,總是來自於自己。情路儘管難走,但路的那頭有溫柔、有溫暖、有感謝、有情人間的纏綿細語和不滅的火苗,只要牽起自己的手踏出黑暗勇敢前行,妳所奢望、求而不得的幸福,或許就在不遠的前方。」——張漠藍,北極之光出版社社長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周桂音白天是法文譯者,深夜寫小說。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博士,台灣法語譯者協會-法國巴黎銀行翻譯獎2022首獎得主。著有《幻影小說家》、《月光的隱喻》。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拍台北電影劇本徵選首獎、九歌兩百萬長篇小說獎決選入圍等。多次嘗試影像創作,拍過一部短片《微夏巴黎》,直到寫完《近曙》之後,才發現自己最喜歡的,是用文字去創造影像。E-mail : [email protected]

商品規格

書名 / 近曙
作者 / 周桂音
簡介 / 近曙:★周桂音第一本女同志小說!周桂音為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博士,擅長用文字塑造畫面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透過旅法作家生動鮮明的描寫,感受
出版社 / 貿騰發賣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6269744183
ISBN10 /
EAN / 9786269744183
誠品26碼 / 2682507243005
頁數 / 240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21X14.8X1.3CM,開數: 25開
級別 / R:限制級
適用年齡 / 一般社會大眾

試閱文字

推薦序 : 推薦序一
願我們總有晴空萬里,風和日麗

經歷過九零年代的青春,到二○二三年的今天,我偶爾會覺得千禧年之後的電子世代,是個遠離現實的奇幻故事。身在故事裡的你我,哼唱著差不多的歌曲,懷抱著差不多的理想,承擔著彼此差不多所有的年少往事與記憶斷片從實體轉為線上的歷程。二○二○年之後席捲而來的疫情,若沒將我們封鎖在暫時棲身的現實裡,也使我們周身世界彷彿歷經屠城浩劫,故事裡的人事,將重新接受新時代的安置。而我們或許難免恍惚,當熟悉的景物輾轉由日常轉變為鄉愁,由異鄉變成故鄉,關於劫難的記憶是否也可以展望重生的可能,得以如花盛開?我們所閱讀的,正是這樣一個見證曲折世代,鄉情替換,在世界的愛與傷之間迂迴,找尋出路的旅程。我們總還是盼望,旅程雖然難免歷經陰霾,可是終點有光。
故事裡的主角,安瑟,來自台灣,爾後移居巴黎。安瑟第一人稱的敘事,在回憶與現實的兩條敘事線之間跳轉,既是親密有如私語,也不時帶有遠觀人世的疏離感。她訴說與情人之間的悲歡離合、纏綿密語,還有與世界永恆在爭鬥與和解的路上,未有終止的羈絆。透過安瑟,我們似乎重新經歷一次難以忘懷的成長痛。青春狂飆的路上,有苦有甘,也有你我熟悉的金曲相伴,在主角記憶的波紋裡調轉頻道:從「瘋狂世界」、「溫柔」、到「不一樣又怎樣」;從屏東到台北,再從台北到巴黎。我們輾轉在成長的鄉城與盛開的花都之間,見證豐饒、毀壞、孤寂與激情,從回憶耗盡鄉關何處的寂寥,走到生命深處仍能如泉湧的絕美姿態。《近曙》,是一個關於痛苦、寂寞,與失落的故事,也是一個關於包容、愛,與理解的故事。故事不一定只有一種結尾,也不一定要有壞的結尾。愛或許不可能無傷,卻不盡然得痛到低處才能絕地逢生。
在作者精準捕捉的視覺動態裡,情人的眼眸清澈如許,而眼睛所見,卻往往在現實與記憶之間撲朔迷離;舊城遺失了火車站前的天橋,遠行的我們返回曾經停留的路口,竟不知如何再與彼岸相繫。安瑟在兩個城市之間的過去與現在、創造與毀滅之間擺盪,也在面對與逃離之間游移不定,然而這樣的擺盪,卻未必需要以某種抉擇作為和解的終極手段。因為抉擇的背面是離棄,也是歸屬;是拒絕,也是肯認。《近曙》的核心,正是不斷週轉於這種非此即彼的雙重性,但又急欲攻出重圍,破繭而出的青春與愛慾之靈。而這個愛慾所訴說的對象,必然得是女人與女人之間。
閱讀《近曙》的過程,需要面對幾次極為嚴厲的考驗,一部分是來自翻譯的名詞所帶來,參雜陌異與熟悉的雙重感受:作者所刻畫的巴黎場景,每年春天必訪、櫻花繁茂的野餐勝地原來叫做「蘇鎮公園」;我曾經住了近十載的居所附近,沿著龐畢度中心往上,能找到亞洲食品超市的小街原來叫做「溫州街」,而「盆底肌」原來不是某個跟植物有關的專有名詞……。我們儘管對專有名詞懷抱著不同的認知、誤讀,與遐想,卻對名詞指涉的肉身那時而狹長、時而幽微、時而溫順、時而爆裂的隱喻毫無異議:原來珊瑚有靈,火山有愛;而「冰川底下的岩漿」可以「壓抑著爆發的末日」,那是妳我共處的世界裡,我們一起面對的險境,而不只是個體孤身承受的憤怒。翻譯可以是另一種詮釋,作為譯者,我們可能同時是原文本的叛徒,也是為文字遠渡彼方的忠僕。而作為作者,我們又如何在言說中轉讓生命的一部分,時而狡詐時而忠誠,讓虛構與真實的軌跡交纏、交融,直到再分不清彼此。
《近曙》呈現一個青春導航失靈,迷途少女步步走向光的軌跡,沿途有傷痕滿佈的瑰麗風景,也有雨過天晴的勇敢與希望。透過安瑟,我們在她肉身所承受的痛苦之外,想像生命未曾終結之處,所有可能的書寫與畫、字與意象;還有愛與慾交織,恨或傷痛的轉機。《近曙》箴言般的開場:「很久以後,我才領悟,不敢直視世界的人,注定要誤讀一切」,也暗示了故事中的角色,在與傲骨青春、曲折命運纏鬥的路上,還是要步步走出「真相」的決心。多年後,《挪威的森林》化身電影場景,《燃燒畫像的女子》化身晴,蕾雅化身為那個總不知為現實或理想交戰不停、轉身與誰結盟的前任。某天,芷婷的出現,將連結夢的開始與幻滅,而妳我熟悉的同窗好友,化身為小麗,持續在「怪怪的」我們身邊提醒青春沿路風光明媚。虛實的邊界,記憶捲動反叛與妥協交戰的每一回合,經歷狂風海嘯的我們未必無以為繼,而或許妳,就是我,黑走到盡頭,就是光。周桂音所書寫的《近曙》,是寄寓於光明的,但是她並不迴避暗處如獸怒吼。即便有些暗處,我們得孤身前往,我想《近曙》允諾的,是冬去春來櫻花燦爛,夜到深處仍有天光。讀到故事的結尾,我想到今年也來到快要終結的時候,文字裡的巴黎好似在不遠處,我眼前的故鄉雖然還有些生疏,在紙上卻顯得如此清晰可見。文字虛構的天橋並不直通過往,也無需揭露天機,透過飛雁滑行天際的人跡,我們或許可以擁抱所有未知的可能:假如遠行的妳,未必需要經歷驚濤駭浪;假如走向他處的我們,毋需迷失;假如彼端比從前,更加善待今天的妳;假如那頭黑暗狂暴的獸,不再徬徨於無邊的夜,不再走向一種必然的終結……。假如生命是霧裡迷航,直視世界的目光,或許難以免除現實中的傷,我們在彼此書寫、彼此理解的路上,也不盡然朝向同一種真相。
假如我們始終不敢直視世界,還好書寫有一百個眼睛,即便我們無法看破誤讀的命運,至少,它總是一言難盡。

洪筱婷
逢甲大學外文系助理教授
2023年12月10日高雄



推薦序二
自我救贖之旅

收到投稿時,我正在宜蘭往台北的客運上,時間是清晨。因為疫情之故,北極之光這三年出書量減少許多,許久不曾收到投稿,我有些驚喜。
點開信件,映入眼簾的是作者的學歷,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博士。我立刻點開網頁搜尋,不得了,周桂音不但是電影博士,還得過各式文學獎。無論學歷或輝煌的經歷,都是歷年來收過的投稿信的頂端。
我一瞬間就被精彩的劇情拉進《近曙》深情迷離的世界,生動的描述建構出巴黎的拉子生活,我彷彿置身巴黎,漫步街頭邂逅充滿魅力思考頗具深度又豪放不羈的女人,談了一場激情熾熱的戀愛。
下一個篇章,我又恍若回到苦悶暗戀的高中時代,執著暗戀卻無法訴諸於口,自我毀滅的力量總是勝於一切,聽歌、玩社團、探索性向、抑鬱厭世……揮灑青春於愛慾掙扎間。
短短三天,我將小說讀了兩遍。小說談的是女女愛戀,卻也像是主角安瑟的自我救贖之旅。
倘若人生是一段旅程,我們該怎麼越走越好、越走越安穩、越走越快樂?
青春期跌跤,幾乎是每個人必經的過程,有些人摔一跤就此萬劫不復,更多人摔跤之後只能在泥濘裡打滾,艱難地匍匐前進,每一步都是痛楚,好不容易掙扎起身,即將站穩腳步時,蟄伏在心中的黑暗,妳我都熟悉的那頭獸用力一扯,重重倒地的同時,所有的掙扎又得重頭來過,不斷和那股幽暗、醜惡、自我毀滅的力量拉扯。
面對青春風暴,安瑟掙扎、痛苦、自卑、自我貶抑、甚至用自殘求得內心的平靜,隱晦的同性愛戀是內心的正面力量,然而她的情路顛簸難行,即使一度擁有熾熱深刻的愛情,甜美的愛戀依舊從指縫間散落,《近曙》用細緻又富有詩意的文字刻劃安瑟的情海浮沉,字裡行間全是掙扎,她永遠在跟內心的獸拔河,而人世間最難抵抗的惡意,總是來自於自己。
如何才能學會對自己溫柔,比求而不得的愛情更難解的習題,跟隨著安瑟踏上這段旅程,從屏東到台北,從台北到巴黎,無論身在何方,倘若決意困住自己的心,層層束縛便難以掙脫。
一定有走出迷霧的一天吧,屏息閱讀的同時,我如此期待著,寒冷的冬天過去,總有春暖花開的一天,長長的黑夜過去,天色必定亮起,必須的,天一定得亮,活在人世間才能有無限盼望。
所以,困在泥沼中原地打轉的安瑟如何才能掙脫心中的獸邁開腳步,誰能為安瑟帶來救贖?無疑的,唯有安瑟。
愛情是人世間最美好的風景,卻往往一不留神間就錯過,面對愛情的同時也得勇敢面對內心的弱點,內心的脆弱必須築起城牆,否則隨時會被愛的風暴摧毀,逃避是最容易的道路,然而那條路的盡頭只有冰涼與黑暗。
情路儘管難走,但路的那頭有溫柔、有溫暖、有感謝、有情人間的纏綿細語和不滅的火苗,只要牽起自己的手踏出黑暗勇敢前行,妳所奢望、求而不得的幸福,或許就在不遠的前方。
謝謝桂音認為北極之光是燈塔,將這篇溫暖的小說投向心目中的光亮,這是我們的榮幸,倘若我們是燈塔,相信《近曙》的問世可以讓燈塔更加閃亮,照耀幽暗的角落,喚醒每個渴望光亮的靈魂,或許哪天大家可以一起帶著自己的獸到湖邊,手牽手一起跳舞。

張漠藍

試閱文字

內文 : 很久以後,我才領悟,不敢直視世界的人,註定誤讀一切。




回神時,一隻貓正盯著我瞧。
庭園夜色迷濛,濕氣瀰漫,鄰居的貓在香檳之間亂竄。一支又一支尚未開瓶的香檳,全都直接擱在草地上。布列塔尼的氣候恰到好處,戶外就是完美的冷藏庫。
離跨年還有四個多小時,屋內已擠滿人。新冠疫情正值第三波,法國政府以宵禁取代禁足,所以大家都拿出各式各樣煞有介事的外出理由,趕在宵禁時間之前抵達今晚的群聚地點。巴黎的朋友傳訊過來,提前祝我二○二一新年快樂,說巴黎地鐵人滿為患嚇死人,說我逃到鄉下呼吸新鮮空氣真是明智之舉。鄉下?雷恩可是布列塔尼的首府。新鮮空氣?我看著屋內瘋狂舉杯碰撞的紅酒白酒啤酒蘋果酒,喧囂的、活在當下的風景。法國人不群聚還能活嗎?
屋內傳出大群人的尖叫聲,尚菲高舉酒杯衝了出來。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他邊嚷邊把我推進客廳,「安瑟,妳待在屋外做什麼?台灣人不是很怕冷嗎?」
搶答遊戲進入第二回合,我加入尚菲的團隊。尚菲一抽到題目,馬上擺出飛行船艦長姿勢,對我眨眨眼。
「未來艦長。」我說。得分。
「不愧是亞洲人!」眾人歡呼一陣,並大聲合唱《太空突擊隊》的法文版同名主題曲(Capitaine Flam):
未來艦長 你不屬於我們的銀河 你來自夜的遙遠彼方……
無論在法國哪個角落,無論場子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年過三十的法國人只要聽見這首歌,就一定開始大聲合唱。眼前這場景我已看過千百萬遍,《太空突擊隊》是他們的美好童年回憶,但我偏偏沒看過。被問過幾百遍「什麼?妳沒看過這部動畫?這是世上最棒的日本卡通,妳竟然沒看過?」之後,實在懶得再回應什麼,所以我也作勢跟著唱了起來:「未來艦長 你從無垠無盡的遠方 來到這裡 來拯救所有人類……」
激昂熱鬧的洗腦歌,聽兩遍就能琅琅上口。
下一首歌的謎底是Dalida的〈讓我跳舞吧〉(Laissez-moi danser),她的歌我聽到現在,其實也已經耳熟能詳。但Dalida不是亞洲人,所以就算我不跟著大家唱,也不會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唱。
讓我跳舞吧 就讓我 讓我跳舞 歌唱 全然自由地……
瀟灑快意的洗腦歌。問題不是會不會唱,而是我和他們的組成成分截然不同。成分不同,無法透過相同聲波來產生同樣共鳴。或許也像一種免疫,所以,無論歌學得多熟,我就是無法感染他們的「好懷念喔」。
如果今天是在台灣玩這類遊戲,我就和大家擁有同樣的青春印記。只要是老歌都可以,誰的歌都可以,甚至不需要拿出大家當年最愛的什麼暗黑公主文青女神或秘密結社般的地下樂團,真的,誰都可以,連那些最俗氣的歌手、當年最鄙棄的白爛歌,全都可以。哀號、鄙視、恥笑,都是一種共鳴,都是大家共同的回憶。時代結束之後,一切都成了鄉愁。
就連當年最最鄙夷的時代記憶,終究也構成了我性格的基底,累積三十四年的老廢細胞,所謂認同的元素。集體回憶。只要走得夠遠,一切都是鄉愁。
「咕嚕睡了嗎?」我低聲問尚菲。
他聳肩。
「我去看一眼。」我說。
尚菲和芬妮的小孩咕嚕,是個還不會翻身的嬰兒。他們以為我用中文叫他「咕嚕」,是因為他一天到晚發出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的聲音,因為這個狀聲詞超級可愛,所以我這樣叫他。至少我是這樣解釋的。但是,其實我腦中想的是《魔戒》那個咕嚕。真的很像。
咕嚕當然睡了,他躺在房子角落那個沒有來客膽敢靠近的小房間裡,我倚著牆壁坐在地上,凝視牆上跑馬燈投影的流轉夢境。
好安靜。
樓梯傳來芬妮的腳步聲,我趕緊鑽出房門,躲回自己的房間裡。但我房間是今晚的臨時置物處,讓眾人堆放衣物,沒多久,就有人進來拿東西。
無處可逃。
回到客廳後,發現搶答遊戲已經結束,大家三三兩兩拿著酒杯交談。尚菲揮手招我過去,他眼中閃著異常興奮的光,每次他有事宣布時都是如此,他總以為自己擁有天下無敵的好主意。
我乖乖走近,他遞給我一杯啤酒。
「這是瑪莉,妳們一定很聊得來。」尚菲指著身邊一個看起來像乖乖牌的女生說。
我還不懂尚菲嗎?他總想給我作媒。看他此刻得意洋洋的表情,他一定認為我和瑪莉是布列塔尼最後僅存的兩位單身女同志,所以必須送作堆。不對,以他自戀的程度,他一定認為,我和瑪莉在各自孤寂空曠的小宇宙裡徬徨跌撞、遇人不淑三十多年,就是為了等他來介紹我們認識,而今,他以救星的姿態翩然而降,把我的手放到瑪莉手中,用他宛如先知的睿智靈性,拯救了兩名跨年夜沒人做伴的女孩兒,像揮舞魔術棒一樣,締造這場奇蹟般的邂逅……
救命啊。
「妳是台灣人?我超愛珍珠奶茶。」瑪莉的聲音有點微醺。
食物是最保險的話題,接著我們便理所當然聊起飲品文化,並開始一一列舉雷恩市內甚至郊區的珍奶店,鉅細靡遺:這家奶茶太甜、那家珍珠太軟、大教堂附近那家態度很糟、旁邊街角那家只賣爆爆珠……
「所以妳推薦哪間?」她問。
「我喜歡的店在巴黎。」話一出口,我才驚覺自己犯了大忌──只要對巴黎以外的法國人講一點巴黎的好話,就會被當成自大傲慢、坐井觀天的天龍人。
她拿出手機點開地圖,遞給我問:「巴黎哪裡?」
我接過手機,她卻沒放開,食指輕輕貼著我的小指,若無其事,卻在持續緊貼之後瀰漫一股熱度。因為是歡樂又寂寥的冬夜嗎?不到一平方公分的肌膚接觸,她的體溫竟還是傳了過來,並在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微蠢動當中,偷渡了熾熱的慾望。
因為是冬夜吧。
我查到巴黎那家店的資料,她按下愛心。
我放開她的手機,稍微站遠一點,保持半公尺以上的距離。再五分鐘就要倒數了。大家紛紛把香檳拿進屋內,開始傳遞香檳杯。
「妳的二○二○年過得如何?」瑪莉問我。
「糟透了。妳呢?」
「糟透了。」她把杯子傳給我,這次沒有肌膚接觸。「二○二一年,看來也一樣糟糕喔。」
「不至於吧。」至少我和蕾雅已經分手了,不用擔心再分一次。「妳呢,新年新希望?」
「加薪、出國、新女友。」
野心真大。我沒說出口。大家突然開始尖叫:「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開瓶聲是最佳禮炮,香檳一瓶瓶爆開,大家彼此倒酒,在氣泡溢出杯緣時驚聲歡呼。
「新年快樂!」我和瑪莉互親臉頰,她輕摟著我,手在我背上蠢動。稍微帶點挑逗的氛圍,卻又不至於太過露骨。看來,瑪莉經驗老道。我沒有什麼反應,兩人各自轉身,和室內所有人互親臉頰。
屋內是瘋狂舉杯碰撞的香檳,新的一年,一樣的歌,一樣的舞動姿勢。我搬來雷恩還不到一個月,眼前大部分都是生面孔。然而,宵禁當晚一同群聚,似乎大家都變成革命夥伴。偽青春的叛逆,無論幾歲都一樣不羈。至死不渝的中二病。
尚菲站上DJ台(一台電腦加上一副喇叭),以上街遊行的聲量大吼:「二○二一年,我們要什麼?〈旅行,旅行〉(Voyage, voyage)!」並以巨星的姿態按下播放鍵。催眠般的前奏響起,迷濛復古。我差點逃走。
飛越古老的火山 羽翼鑽進風之毯 旅行啊旅行 永永遠遠地
帥氣的歌姬Desireless,溫柔而篤定的歌聲。還沒察覺的時候,淚已流淌臉頰。某個酒酣耳熱的派對上,蕾雅曾經,用雙手捧起我的臉,隨著音樂對我唱:
在撒哈拉的沙丘上 從斐濟島到富士山 旅行啊旅行 別停下腳步
那時我們已經快要在一起了,但我還是不敢確定她對我的心意。旅行啊旅行,她這樣唱著,鼻尖離我只有三公分,我以為她會吻我,但她就這樣將整首歌唱完,微醺的氣息吐在我臉上,朦朧地,迷醉地。我微微張開雙唇,彷彿能吸進她嘴裡吐出的熱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竟然已經快五年了。
時光怎能就這樣消逝呢,最私密的情感、最深沉的悲傷,最後都像一場幻覺,密封在回憶的盒子裡,分不清妄念與真實。
在一起之後,每次聽見這首歌,蕾雅都會在副歌響起時吻我。
旅行啊旅行 走得比黑夜與白晝更遠 旅行啊旅行 不可思議愛之空間
一曲結束,眾人歡呼,我用圍巾擦拭雙眼,在臉上掛起合乎時宜的笑容。
這時,我才驚覺,確實已有法國歌可以激起我的鄉愁。失去蕾雅之後,她就成為我的鄉愁。原來不知不覺間,這首歌已竄進我的記憶,在我的潛意識扎根、蔓延,變成遠方一道崎嶇不平的地平線,在每座山谷迂迴隱僻的深處,都埋藏一則秘密的回憶。很美,很痛。
平靜下來時,眼前只剩一片風景,是我隨時渴望的風景──想要自己一個人,坐在遼闊的湖畔,擁抱靜謐。沒有人,沒有半個人。
溜到花園想假裝抽菸,卻碰見真的在抽菸的一群人。一時不想開口,只好再度轉身進屋。
無處可躲。
好想獨處,卻無法向眼前任何一個人解釋,一切都好,我只想獨處一下。為了這獨處的需求,我已將好多人際關係打掉重來,換了一個又一個名字,卻始終無法成為理想中那個怡然自得的自己。孤僻是需要隱藏的傾向,而這類自小生成的怪癖,偏偏無法隨著年歲增長而社會化,而是漸漸變成一種宿命般的性格、一種隱喻,或是,更糟的話,變成一種需要分析的病。
其實也可以哭一下,但哭泣總需要理由,而我的行徑怎麼解釋都沒有意義。我所作所為,都沒有意義。唯一能夠慶幸的是,由於人在法國,在攝氏零度的異鄉國度,種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思路,都可以用文化鴻溝作為藉口,理所當然地輕輕帶過。若是在自己出生長大的國家,還是無法向眾人解釋他們無法理解的這些,那才真是讓人無所適從。偏偏,我就是不懂得如何解釋──社交是一種瘟疫。
為了繼續待在走廊保持沉默,我拿出手機,假裝忙碌傳訊,假裝和地球另一端的朋友們互相道賀新年。結果在沒有收件人的欄位,輸入了超過五百個中文字。毫無意義。芬妮從客廳探頭出來,和平常一樣一臉睡眠不足的樣子。她還在哺乳不能喝酒,但臉色緋紅。
「妳在走廊做什麼?」她問我。
「回訊息。」
「台灣現在幾點?」
「早上七點多。」
「妳的朋友還真早起。」
芬妮揉揉雙眼,又回客廳跳舞。我煞有介事低頭輸入,書寫誰都不會看見的字句。這些年,我越逃越遠,終於和所有曾經的過去拉開距離。如今,再沒有人會傳超過兩行的訊息給我了。這一切,不正是我當年追求的嗎?當時,我只渴望被遺忘,渴望從眾人記憶中徹底消失。
願望是不是真的願望,該如何知曉呢?
收到新訊息,是晴傳來的。
「新年快樂。好久不見,不知妳最近」
不敢點開那個訊息。就讓它未讀取。

最佳賣點

最佳賣點 : ★周桂音第一本女同志小說!周桂音為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博士,擅長用文字塑造畫面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透過旅法作家生動鮮明的描寫,感受巴黎拉子狂放不羈的迷人生活,談一場激情熾熱的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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