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家鄉 | 誠品線上

大地上的家鄉

作者 劉亮程
出版社 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大地上的家鄉:「茅獎」作家劉亮程最新散文集在理想與現實間書寫詩意的棲居第十一届茅盾文學獎得主劉亮程最新散文集,繼感動無數人的散文經典《一個人的村莊》後時隔多年的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茅獎」作家劉亮程最新散文集在理想與現實間書寫詩意的棲居 第十一届茅盾文學獎得主劉亮程最新散文集,繼感動無數人的散文經典《一個人的村莊》後時隔多年的回歸之作。作品以作者在天山南麓原始村莊菜籽溝十年的耕讀生活為背景,通過細膩描寫鄉村自然景象與日常勞作,展現了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命觀。書中融合鄉野日常與神秘元素,探討時間流逝與萬物衰老的主題,2021年1月獲第三屆豐子愷散文獎評委獎。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劉亮程一九六二年生,新疆沙灣縣人,現任新疆作協主席,中國作協散文委員會副主任,被譽為「二十世紀中國最後一位散文家」和「鄉村哲學家」。著有詩集《曬曬黃沙梁的太陽》,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在新疆》《大地上的家鄉》,長篇小說《虛土》《鑿空》《捎話》《本巴》,訪談隨筆集《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等。有多篇散文收入全國中學、大學語文課本。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等獎項。二〇一三年入住新疆木壘,創建菜籽溝藝術家村落及木壘書院,任院長。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菜籽溝早晨菜籽溝早晨 002我認識烏鴉中的老者 003鴿子 006我做夢的氣味被一隻狗聞見 007麥收 012挖坑 015黑暗 019趙木匠 024醒來 027月亮在叫 030等一隻老鼠老死 039兩隻老鼠的半個冬天 047我們院子的貓 051大白鵝的冬天 063開滿窗戶的山坡 078麻雀 085洪水 088挖坑捉雁 106大地上的家鄉遠路上的新疆飯 120大地上的家鄉 135牧遊 154一九九九:一張驢皮 165一個人的時間簡史 185一本書回到家鄉 207一袋沒有的鹽 211後父的老 215長成一棵大槐樹椰落 222斯古拉 226長成一棵大槐樹 236那個從天坑往外揹土豆的人 242從北疆到南海 249雲間白帝城 257在南京聽蟲鳴 262在金佛山遇見自己 268夏花與秋葉 281後記 285

商品規格

書名 / 大地上的家鄉
作者 / 劉亮程
簡介 / 大地上的家鄉:「茅獎」作家劉亮程最新散文集在理想與現實間書寫詩意的棲居第十一届茅盾文學獎得主劉亮程最新散文集,繼感動無數人的散文經典《一個人的村莊》後時隔多年的
出版社 / 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88938216
ISBN10 /
EAN / 9789888938216
誠品26碼 / 2683032466006
頁數 / 336
裝訂 / H:精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21x15
級別 / N:無

試閱文字

推薦序 : 《大地上的家鄉》是我十年來的第一部散文集。這十年間,我從城市到了鄉村,在一個叫菜籽溝的村莊買了一所老學校,在那裏耕讀寫作養老。在這期間我一邊收拾這個院子,每天當設計師、泥瓦工、木匠,當然有時候也會做鐵匠會做的活??從這部作品中可以看到近十年來我的生活。
--劉亮程

《大地上的家鄉》從個體對故鄉的認領中,在世人的故事裏,循?故鄉的氣息前進,最終歸於本真,貼近萬千浮萍生命。劉亮程熱切地關懷?生命盡頭的歸處,一束束撿起土地上散落的麥穗,在生與死的綿延中不斷建構文化的故鄉,從時間之所中築造永恆的故鄉,也為無根時代的世人尋一處故鄉。
--第三屆豐子愷散文獎頒獎詞

試閱文字

內文 : 在一棵樹下慢慢變老
受訪者:劉亮程
採訪者:喻雪玲
前言
二〇二一年七月,我因博士畢業論文選題為劉亮程創作研究,聯繫到劉亮程老師,並作為志願者在木壘書院耕讀兩月有餘。劉亮程老師在木壘菜籽溝村一所廢棄的老學校建起書院,過耕讀生活,也招募志願者一起耕讀。在我拜訪劉老師之前,內心多有忐忑。因為從未深入接觸過作家,來之前雖讀了劉老師的全部作品,但我了解的還只是一個文字中的劉亮程,不知在現實中該如何跟一個作家去相處。見到劉老師後才發現,之前的擔憂都是多餘。劉老師溫和儒雅,坦然真誠,柔和中透露着風骨和堅毅,身上有古代文人的氣質和影子,令人不由心生敬重。他帶我們幾個志願者在書院勞作,給兩歲的外孫女做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蹺蹺板,還帶我們紮了一段看起來甚麼都擋不住的木頭籬笆牆。說實話,相對於要寫作的長篇論文,我更願意跟隨劉老師一起動手幹活。劉老師曾在《一個人的村莊》中寫道:有些活,不幹也就沒有了,幹起來一輩子幹不完。我們跟劉老師幹的活,多是「不幹也就沒有」的活,劉老師也不急於幹完它。我們常有時間跟劉老師聊天,劉老師話不多,但句句有意思。我用手機記錄下和劉老師的每一次談話,後來整理的時候,感到驚豔無比,劉亮程老師竟然說了這麼多的話,許多是他在別的訪談中未曾說過的。我發現他說話跟他的散文語言是一樣的,或者說,他說出來就是散文。
《本巴》裏的童年
喻雪玲:劉老師,您的小說新作《本巴》對史詩、時間、空間以及人的生存進行了一次全方位思考與探索創新,內容豐富、寓意深遠。尤其是您以史詩般的天真雄渾和民間藝人式的奇特想像,為當代文學奉上一部童年史詩。關於《本巴》,想知道劉老師為甚麼會選擇史詩題材進行創作,是有甚麼淵源麼?

劉亮程:十多年前,我有一個文化工作室,受邀給新疆和布克賽爾蒙古自治縣做地方旅遊文化。該縣是土爾扈特東歸地之一,也被稱為江格爾的故鄉。這裏誕生了很著名的史詩說唱藝人江格爾齊,在中小學還有江格爾班,教孩子說唱《江格爾》。當時我們工作室在縣城做了一個文化工程:修建江格爾史詩廣場。其中有一個青銅雕塑,就取自《江格爾》史詩,由七十二位勇士抬一口直徑九米的巨碗,給江格爾敬酒。這個雕塑至今還立在廣場上。我們還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旅遊創意,叫牧遊,由工作室方如果主導創意,就是趕着羊群去旅遊。這個在《本巴》中也寫到了。阿爾泰山到準噶爾盆地,保存着許多古老牧道,那是羊走了幾千幾萬年的路,深嵌在大地上。羊道遍佈每一片山谷草原。我們以牧道做旅遊線路,組織培訓牧民,讓他們邊放牧、邊用自己的氈房做接待,帶着遊客在草原牧道上隨牛羊轉場遷徙。我們為此跑遍了遠近牧場。我也有機會在草原上聽江格爾齊說唱,雖然聽不懂語言,但我能聽出那說唱裏有風過草原的聲音。我想在那些古代的夜晚,在茫茫大草原上,一群人圍坐,聽着齊說唱《江格爾》,一直聽到月落星稀,東方發白,都毫無倦意。那些江格爾齊能整夜說唱史詩,每一章都上千行,都是英雄出征打仗的故事,說唱節奏感很強,使人身臨其境。
史詩是一個部族的希望和力量,它們創造英雄,又被史詩中的英雄所塑造。
我從那時開始讀《江格爾》史詩。只是讀史詩文本,給史詩文化的傳播幹活做事,沒想到以後會以江格爾為背景寫一部小說。我還曾策劃過重新編寫《江格爾》,現有的譯成漢文的《江格爾》,是從好幾位不同地方的江格爾齊說唱中採集來的,如《本巴》中引的兩章,分別來自和布克賽爾縣和和靜縣。這些江格爾齊所唱的《江格爾》收集在一起,重複的章節較多,有時故事的主人公也有錯亂,這個齊說唱的洪古爾的故事,在另一個齊那裏變成江格爾或其他英雄的故事。我想對《江格爾》做一次文學化編寫,讓故事從頭到尾連貫起來,讓無數故事章節聚合成一個整體。但這個工程太巨大,我只是雄心勃勃地寫了一個策劃案,便擱置了。
不過,有些事不做,可能是對的。《江格爾》是至今還在活態流傳的史詩,它還在生長中。就像《本巴》中所寫,每一個江格爾齊都不會甘心只說唱前人留下的篇章,他會給史詩添加內容。十多年前我在和布克賽爾聽過當時著名的老江格爾齊賈.朱乃演唱,後來又聽他的孫子道爾吉.尼瑪演唱。《江格爾》在新疆蒙古人地區的傳播很活躍,旅遊業的發展也給江格爾齊提供了更多有償演出機會。最近我跟一位卡爾梅克詩人翻譯家聊天,她說自己在小學課堂背誦《江格爾》。卡爾梅克人是當年「東歸」時由於伏爾加河沒有結冰而留在西岸沒能一起回來的土爾扈特人。現在的卡爾梅克共和國也有江格爾齊在傳唱史詩。口傳史詩最好的狀態是依然在口耳相傳,它活着就是最好的。一旦通過文學書寫把故事固定下來,它便已經死了。

喻雪玲: 《本巴》以幾個沒長大的孩子作為主人公,完全不同於《江格爾》史詩刻畫的成人世界。我注意到童年視角幾乎貫穿劉老師的創作,如《一個人的村莊》中那個獨自漫遊在村莊的孩子,《虛土》中五歲的孩子被人過完一生只留給他一個早晨,《鑿空》以耳聾少年的視角講述故事,新作《本巴》是五歲的赫蘭齊在東歸路上說唱出的史詩故事。童年是一個人生命記憶的起點,那麼,童年經驗對劉老師有着甚麼樣的重要影響呢?

劉亮程:童年經驗,是作家最隱蔽的經驗。這種隱蔽一方面由於童年離我們最遠,已被遺忘,或變得模糊。另一方面,它又離我們最近,因為童年經驗保存了大量我們初來人世的感受,這些感受對我們來說可能影響深遠。比如你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太陽的那一瞬,你肯定不會記得了,但它可能影響你以後看世界的眼神。你一出生聞到的奶香,會一輩子都誘惑你。還有一開始聽到的各種聲音、呼吸到的空氣等等,它們構成你對世界的第一印象。我們很難知道自己降生後經歷第一個白天黑夜時的感受,那一定是驚心動魄、驚恐萬分的。
今年春節期間跟我母親聊天,她說我出生後頭頂上巴掌大的一塊軟軟的沒有長住,像一方天窗。她跟接生的老奶奶說這孩子咋這樣。接生婆說,你生了個聰明孩子,腦門大。那個洞開的大腦門一定裝滿這個世界的所有動靜,然後封閉了。
我在《虛土》中寫到一個孩子在五歲的早晨睜開眼睛,看見被所有人過掉的自己的一生。對他來說,那個村莊只有一個早晨,剩下的全是被別人過掉的下午和黃昏。但多少年後,村裏人讓他說出那個早晨,那個他們都出門遠行的早晨,村莊到底發生了甚麼。
每個人的童年都是那個只被自己看見的唯一的早晨。只有自己能說出來。你能說出來就是作家了。有的作家一輩子也不會觸及童年經驗。有的作家一輩子都擺脫不了童年經驗。忘記童年,我們就變成另外一個人—自己的陌生人。

喻雪玲:影子是您的作品中經常使用的重要意象,也是進入《本巴》世界的一條蹊徑。我在寫的一篇關於《本巴》的論文,標題是《本巴:通向史詩世界的影子》。早在《一個人的村莊》《虛土》和《在新疆》中,影子意象便時常出現。在《本巴》中影子既有具體的如人的影子、牛羊和螞蚱的影子、酥油草和樹的影子,以及石頭和地平線的影子,又有諸如搬家家、捉迷藏和做夢夢遊戲等富有隱喻意義的抽象影子。相較之前,《本巴》中的影子意象更加豐富多元且意義深遠,使小說成為一個波詭雲譎的影的世界。

劉亮程:對影子的深刻記憶肯定來自童年。《本巴》中不願出生的孩子赫蘭,他在母腹聽見外面世界的各種聲音,他自以為靠聽見的聲音已經熟悉了人世,所以不願出生。可是他被迫出生後看見了從來沒有發出過聲音的影子,人的影子和各種事物的影子,佈滿大地。
來自童年世界的無聲的影子,一直跟隨我們長大。有人活明白了,走出了童年的陰影。有人一直在影子裏找尋神秘關聯。
我在小說《虛土》中寫了一個把夢和現實過反的孩子,他一直認為晚上睡着後做的夢是真的,而醒來後的生活是假的是夢,所以從來不當回事,胡作非為。後來,當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把生活過反,在自認為是夢的生活中做了那麼多荒唐事,他羞愧難當,自己失蹤了。
他是怎麼意識到自己把生活過反了呢,是他看見了地上自己的影子,知道真實的生活在影子對面。
孩子出生後可能有一個階段難分夢與醒,大人似乎也不知道告訴孩子晚上做的夢是假的。據我對孩子的觀察,夢中發生的事和醒來發生的事,在孩子那裏是連在一起的,沒有分開。這是非常有意思的,接着晚上的夢過白天的生活。我帶兩歲的外孫女小知知,她說的有些話,可能是晚上夢裏說的。這個夢與醒不分的年齡最神奇。《虛土》寫出了這樣的神奇。那個夢與醒接連一起的世界,語言讓事物一一蘇醒,又漸次入夢。
童年是個人的深淵。有時候寫着寫着不自覺地就回到小孩狀態,自己都沒意識到在用童年視角寫作。那個藏在眼睛後面的眼睛,出來看世界了。那麼好玩、有趣。那些陳舊的瑣事重新變得清新、妙味無窮。
童年視角不是單純的孩童的幼稚視角,它是從作家人生經驗中回過頭去創造的一種視角。是一個「老小孩」帶着他對世界的全部經驗,再回歸到童年,重新審視這個世界。

喻雪玲:童年經驗對於作家的精神世界進行滲透並產生影響,甚至對作家的文學創作有着根底性的影響。結合您關於童年的敘述,我更加確信了這點。《本巴》是在《江格爾》史詩背景上創作的,小說語言簡潔、凝練且充滿詩意,完全不同於《江格爾》史詩堅硬粗糲的壯美語言風格,這是否與題材相關?

劉亮程:相對於我國的另兩部史詩《瑪納斯》和《格薩爾王》,《江格爾》更天真有趣。那些英雄打仗的故事,好玩極了,像遊戲。史詩中也有一些少年英雄打仗的章節,比如少年英雄洪古爾打仗的故事就有幾章。似乎他們等不及孩子長大,一出生就要去打仗。我被《江格爾》史詩中的孩子所觸動,看見另一個時間裏的自己。
小說《本巴》中借用了少年洪古爾的形象,另外兩個孩子赫蘭和哈日王是我虛構的。推動小說的三場遊戲搬家家、捉迷藏和做夢夢遊戲是我虛構的。《本巴》的故事開端,是在人類初年,「居住在草原中心的烏仲汗,首先感到人世的擁擠。他先用搬家家遊戲,讓人們回到不佔多少地方的童年。又用捉迷藏遊戲,讓地上的一半人藏起來。作為遊戲的開啟者,烏仲汗並沒有按規則去找那些隱藏者,而是在一半人都藏起來後,在空出來的遼闊草原上,建立了本巴國度。那些藏起來的人,開始怕被找見而靜悄悄地消失在遠處,越藏越深遠。後來因為總是沒有人去找,便着急了,派使者四處走動,故意暴露自己」。故事從此發生。我重新創造了故事開端。《本巴》是我寫給童年的史詩。
在一棵樹下慢慢變老
喻雪玲:來書院之前,我在「木壘書院」公眾號上看到您在《西部》寫作營開班會上作了《和草一起長老》的主題發言,對學員提出的幾點要求中就談到要愛護這裏的草木。這次來書院,深切體會到劉老師對草木情感至深。書院有上百種植物,真如一個百草園,劉老師認識其中多少種草木呢?

劉亮程:具體認識多少種說不上,我可以帶你們邊走邊了解。這是青蒿,民間叫臭蒿,其實不臭,只是香味比較衝。裏面那棵是艾蒿,艾蒿和青蒿有區別,但一般人分辨不出,把青蒿當艾蒿。民諺說「五月艾六月蒿,七月八月當柴燒」,艾蒿五六月採集青嫩葉子,待到長老就是燒柴了。這個是藍刺頭,它沒有結刺頭之前,當地農民幹活累了把它的水嫩莖稈折斷,剝了皮直接吃,有解渴充飢、恢復體力之效。藍刺頭長老後是一個帶毛刺的圓球,很容易黏在人身上,哈薩克人把它叫「野寡婦」。那邊是鼠尾草,遠看像薰衣草。這是稗子草,牛羊喜歡吃。這個生長着大片葉子的是牛蒡,它的根莖伸在土裏,是很好的食材。這是芨芨草,古詩中叫白草,是以前人們用得最多的一種草,可以編草鞋、紮掃帚、編簾子,還可以做芨芨草繩。草繩和麻繩是農耕時代用得最多的繩子。
那片長得筆直的是麻,我們小時候村裏大片種植。以前縣上有棉麻公司,專收棉花和麻。麻可以製麻衣、做麻繩,葉子可以製麻煙,有輕度致幻作用。
野油菜最多,遍地都是,它的種子小而多,不怕被鳥和老鼠吃光。一萬顆種子裏有一顆落到土塊縫裏,有點雨水就能生長出來。你看廚房前面這一片,年年長滿野油菜。野生植物都是自播自種,自生自滅。讓一樣植物滅絕是不容易的事。植物有各種各樣保存種子的聰明辦法。比如蒼耳和藍刺頭的種子都帶毛刺,會黏在動物身上。我們家黑狗月亮身上每年都會黏一些帶刺的植物種子,它們在狗身上不會被鳥和老鼠吃掉,也不會腐爛。到春天狗脫毛時種子落在地裏。狗成了植物種子的保管者和播種者。

喻雪玲:提及這些鄉間植物,劉老師真是如數家珍,想來與您早年的鄉村生活經驗分不開。我也深切體會到,自然界中的一草一木皆有情趣,人與植物相互依存。時值八月,書院的杏樹上還綴滿黃澄澄的杏子,但好多杏上有蟲眼,這是怎麼回事?

劉亮程:由於在天山腳下,書院的杏子比其他地方晚熟一個月。我們書院有四十多棵杏樹,剛來那幾年,杏熟時每棵樹上的杏子都嚐嚐,這些老品種杏樹,每棵的味道不一樣,杏子大小也不一樣。我們從來不打農藥,杏子會被蟲吃。但一般每個杏子裏只有一個蟲子,不會有兩個,兩個蟲子會打架,也不夠吃。有蟲子的杏子都早熟,蟲吃杏子的時候,杏子有一種急迫感,會盡快成熟。掰開來,杏子一半是好的,蟲吃一半,人吃一半。等到杏子全熟時,樹下落一地,一半有蟲眼,蟲吃剩的杏子我們也吃不完。熬杏醬晾杏乾。

喻雪玲:您看那棵杏樹,已經枯萎一半,是不是生病了?樹好不容易長這麼大,卻要面臨死亡,真是可惜。

劉亮程:這棵杏樹年歲跟我差不多,算是老杏樹了。樹一旦面臨乾旱或蟲害,就會做減法,死掉一半活一半,靠活的一半把命續下去。等哪一年雨水充足再發芽、長枝。就像人一樣,要是胳膊腿不行了,為了保命就要截肢。在自然世界中,這是生存法則,為活命得捨棄許多。哪怕活得殘缺不全。
樹有兩重命,第一重是樹活的時候,生葉展枝,開花結果。樹死了或被砍伐,就以木頭的形式開始另一重生活,被人做成傢具或蓋房子。一直到最後腐朽掉,歸到土裏,樹的一生才過去。正如人過完今生,變成鬼活着,在我們的文化裏,生命悠長地存在着。萬物都平等。

喻雪玲:在劉老師眼中萬物有靈,草木皆為友朋。您認識並熟知它們,不僅了解它們生長時的狀態,還思考它們的來世生存。我始終記得您在《一個人的村莊》中曾說過「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任何一棵樹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任何一粒蟲的鳴叫也是人的鳴叫」。在書院生活這麼久,我發現書院中的樹自由生長,落葉隨風飄落也不清掃,這些草木對老師有甚麼特殊意義嗎?

劉亮程:我們選擇在這個院子生活,就是選擇一種自然的生活,與草木共生存,與萬物和諧相處。書院的理念也是:愛護草木,與草木動物一起生活。書院所有的樹都自然生長,我們不會去修剪,樹想長幾個枝想發多少杈,都是樹說了算。修樹是人的想法,不是樹的。砍樹樹會疼,樹的尖叫人聽不到。人被拔一根頭髮會疼,樹一樣也是生命。我們保持了樹的完整狀態,任其自然生長。讓樹把所有枝葉向每個方向舒展開來,最後活成一棵自然中的樹。我們也想像樹一樣生活,可能嗎?從小到大,我們被修剪得太多。但我可以欣賞這些野生的樹。這些年齡跟我相仿的樹,比我年長的樹,我們一起活。我希望在一棵樹下慢慢變老。都說人活不過樹。人還活不過草呢。但人能在草木中思想。人的想像是一棵看不見的枝葉繁茂的參天大樹。
書院中的好多草木是我小時候認識的。剛來這個院子,不認識這裏一個人,但見到這些小時候就認識的草木,非常親切。多認識一些大地上的草木,可能比認識多少人都管用。認識的人會消失、會遺忘,但你認識的草木,無論在甚麼地方碰到都會記得。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碰到一棵熟悉的草木,如見故人,一下會覺得這裏不陌生了。所以多認識一些草,走遍天下都會有你熟悉的東西。就像多認識一些星星,不管走到多黑的夜裏,都會有陪伴。
編一隻兜秋風的筐
喻雪玲:老師,八月七日立秋這天您帶着我們用大半天時間,備樹條、修樹枝、選筐把、定筐底、編筐,眼看這個筐子就要編出來了,真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劉老師甚麼時候學會編筐的呢?

劉亮程:我小時候學的編筐手藝,那時候看大人幹啥自己就學幹啥。也不知道長大以後能去做甚麼,就多學點手藝唄。萬一不行,做個編筐匠也可以。沒想到後來開始編故事了。
我們現在所說的編劇、採編,以及編織宏偉藍圖等等,這些「編」的源頭都是「編筐」「編蓆」的「編」。當年劉、關、張桃園三結義時,劉備就是一個編蓆、編筐的篾匠,手裏編着一個小筐,心中謀着大事。最後他把一個筐編成了天下這麼大。

喻雪玲:您帶我們編筐子的過程做成視頻發出來了,我們給視頻起了一個有意思的名字:編一隻兜秋風的筐。用一隻手工編織的筐兜住秋風,紀念立秋,充滿儀式感。但提及秋天,人們常會有「自古逢秋悲寂寥」的傷秋之感。為甚麼秋天給人這樣的感覺?

劉亮程:去年立秋日我寫了一首詩。那天被村民叫去喝酒,慶立秋。也是找個由頭聚聚。我們不能讓夏天就這麼平白無故地過去,秋天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來,總得幹點事,所以編個筐。以前,我每年秋天編一個筐,不知道要裝甚麼,裝秋風唄。
我們生活在季節中,可能好多人經過四季都不知道某一個季節是怎麼來的。季節的細微變化不被我們感知。立秋之後天氣要轉涼,農諺說:上午立了秋,下午涼颼颼。秋天是多麼巨大呀,鋪天蓋地來到這個院子,來到這塊大地。當它到來的時候,我們內心中肯定會有一種情緒,需要通過詩歌、文學和藝術把它抒發出來。這個季節最容易引發愁緒。

喻雪玲:九月七日白露這天,奶奶叫我們一起摘菜晾曬,在菜園裏揪着一個個胖茄子和一根根長豇豆,一桶接一桶地往外運送螺絲辣椒時,我體會到豐收的喜悅。節氣如同節日一般重要,它將一院子的人集中在一起,大家一塊幹活,生活都變得有趣起來。

劉亮程:所有的節慶,都是人們在波瀾不驚的四季輪迴中找到的一個又一個的時間點,讓自己停下來,然後聚在一起。二十四節氣是農事生活的節點,也是鄉民的快樂點,它使單調的農耕生活過得有滋有味。一年十二個月,就有二十四個節氣,這期間還有一些其他節日。算下來,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節日裏。農事是漫長的,種子播下,禾苗出來,這是緩慢的。孩子長大、大人變老是悠長的。都得慢慢來。這個節氣過去,下個節氣到來,我們的生活隨之變得有趣、有內容、有儀式感。這些節日讓人留念在土地上。你看那些重大的傳統節日,如春節,要人回家去團圓;清明節,回家去祭祖;包括端午、中秋都是要回家的。中國的農耕文化講究守土,因為老人在家、祖墳田地在家鄉,這都成為回家的理由。在一個又一個節日,遠方的遊子踏上回家之路。看看春節,你就知道中華文化力量多強大,全中國的人在回家。回家被我們當成中國最大的運輸事件,春運主要是運人。天南海北的人在回家,一座又一座的城市走空了,一個又一個的寂靜鄉村在春節裏迎來遠方的遊子。浩浩蕩蕩的回家人群,走在中華傳統文化的道路上。這種文化有着巨大的感召力,讓人們破除萬難回家團圓。
我們剛來的那幾年,雇了幾個甘肅來的打工者,給書院蓋房子、做泥瓦匠。到了老家麥子熟的時候,他們就要回去割麥子。這在二十四節氣中是芒種,是收割麥子的時節。我跟他們商量說,不回去行嗎,這裏工期緊,你們能不能在老家雇人花幾百塊錢把家裏那幾畝地麥子收掉,在這裏一樣掙錢。他們不願意,一定要把活停下坐火車回老家,花上半個月的時間把家裏麥子割掉、場打乾淨,糧食放到家裏,心裏面才踏實,然後再出來幹活。
對於他們來說,這個節點必須要回去的,不回說不過去。哪怕回去只是看看老婆孩子和老人,再把那點麥子收拾掉,就是少掙點錢,人也安心。

喻雪玲:劉老師之前生活的沙灣與我家僅一條瑪納斯河之隔,您筆下的那些風、日出、夕陽、落葉、塵土、雪花等,也是從小到大陪在我身邊的事物,但我卻通過您的文字才認出它們。現在我逐漸意識到大自然中許多聲音與變化,過去都被我視為平常忽略了,以後我也要慢慢感受季節時間的更替。說起時間,這是劉老師重要的創作主題,時間還被您賦予生動與靈性,甚至呈現出空間化和具象化特徵。我想知道,劉老師是怎麼看待時間的呢?

劉亮程:我在木壘菜籽溝村耕讀、寫作、養老,已經有十年時間了。我在村莊能感覺到兩個東西,首先是時間,還有時代。我能清晰地看見時間的流動和變化,在村裏按照二十四節氣生活,不會過錯日子。立秋那天,我們所在的村莊和整個新疆大地甚至北方,都會颳一場如期而至的秋風。當我們站在這樣一個叫「立秋」的節氣中,感受秋風掃落葉的時候,其實我們和千年來的古人站在了一起,時間在這個節氣點上從來沒有移動過。還有,我可以看到我走過的十年的時間,無非就是對面山坡上的麥子黃了十次,土地被翻來覆去折騰了十次,一個人的歲月就這樣耗散其中。當門前那棵白楊樹的葉子落光的時候,一個叫冬天的季節就來到我的家,來到這個村莊,當然也來到了整個北方大地上。我所有的文字都在寫村莊的時間,寫人的歲月。當我在那個村莊看到七十歲、八十歲和九十歲的老人的時候,我知道我的未來在他們那裏。一張時間的臉,完完整整,有鼻子有眼、有微笑、有眼淚、有皺紋、有滄桑地擺在那個村莊中,這個村莊是中國的末梢。它的一點點細微的觸動,可能不會被中國的前沿和中心感知,但是一定會被一個作家感知呈現出來。

喻雪玲:時間在劉老師的觀察中變得有形有聲,甚至接連起古人與我們。空中明月也當如此。詩人李白一生關於月亮創作四百多首詩歌,其中「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還提及我們西北的月亮。古代文人一直講究與月相伴,那月亮在劉老師心中有甚麼獨特意義嗎?

劉亮程:我小時候生活的村莊,在新疆的荒野中,到了夜晚,整個天地之間,一座孤村、一輪孤月相依相伴,那樣的夜晚,人一睡着,整個天空就一輪圓月在巡遊,那是我小時候看到的月亮。每天晚上的月亮,從我家東邊的柴垛後面升起,緩慢地經過屋頂,又從家牆邊的菜地泥巴後面落下去,它既像自己家的一個親人,但是又如此地高遠,讓一個鄉村少年在那樣漫長的黑夜中獨自去仰望。後來我到了烏魯木齊,城市有沒有月亮我想不起來了。但是我知道,那個我早年看過的月亮,一定跟隨我到了異鄉。我想李白所望見的明月,一定是他家鄉的月亮。家鄉之月,掛在異鄉的天空,又被他看見。就像我們在讀李白的《靜夜思》《關山月》的時候,我們讀的是李白的月亮。過了千年,那枚月亮變成詩歌保存在我們心中,被我們收藏。
在一本書中過完一輩子
喻雪玲:在您近十年日常生活中,最大的變化應該是您從省城烏魯木齊搬至木壘菜籽溝生活。那到底是甚麼讓您下決心返回鄉間生活呢?

劉亮程:我在鄉村出生長大,後來到了縣城,在城郊村住了多年。再後來到了省城,過了十幾年城市生活,現在又回到村裏,建了一個書院。你看這個院子,它首先是一個果園、菜園,有我喜歡的各種樹木,書院還養了狗、貓、兔、雞、鴨等,還有更多的不讓我們養的鳥呀蟲子呀。你和萬物在一起生活。這跟在城市生活截然不同,在城市你只能跟人生活、跟人說話,你周圍也盡是人和人聲。在村裏不一樣,你身邊有蟲子在叫,耳畔有鳥鳴,有樹葉的沙沙聲。人聲之外有這麼多的聲音。人之外有那麼多的動物、植物,它們圍繞在身邊,與你朝夕共存。這是一個多麼豐富的世界。你生活在眾多生命中,你是它們中的一員。每天早晨兩遍雞鳴,天開始亮,當日落西山黃昏來臨,樹的影子拉長,鳥叫喑啞下來。一個完整的白天落幕,黑夜來臨。我們書院戶外沒有安燈,燈光會污染夜空。我喜歡在夜裏走路,小時候在鄉下夜晚經歷的那種黑,一直影響我後來的寫作。我也寫過許多的黑夜和夜間發生的故事。
晚上聽着狗吠我會睡得很安穩。早晨在成片的鳥叫蟲鳴中醒來。

喻雪玲:生活在自然中的人是幸福的。在鄉間,我們身邊不僅有人,還有一群動物和成百種的植物在陪伴我們。夜晚皓月當空,繁星濃密,抬頭看星星都可以看得入迷。這樣的生活,完全可以用「豐富」來形容。在這裏生活將近十年,劉老師有沒有後悔或者厭倦這種生活的時候?對您的寫作有甚麼影響?

劉亮程:到這個村莊生活,可能耽誤了我的寫作,書院這麼大一個院子,有很多事務要處理,都需要花費時間。但同時可能也再造了我的寫作。我在書院寫出了《捎話》《本巴》兩部長篇小說。現在寫第三部,跟這個村莊的歷史和現在有關,菜籽溝村堆滿了故事。我需要把一個村莊的百年歷史變成自己的揪心往事。
到了這個溝裏,我彷彿又回到早年的雞鳴狗吠、蟲鳴鳥語中,回到早年的風聲落葉中,回到寫作《一個人的村莊》那時的狀態。對於生活給我這樣一個安排,我覺得還挺欣慰的。此時,我要不坐在這個絲瓜架下面,就可能坐在城市哪個酒吧裏面,說的也是別的事情。當然,任何一種生活都不會耽誤一個作家的寫作,因為寫作是一個人內心發生的事情,跟你生活在甚麼地方沒有多少關係。我在寫作《一個人的村莊》的時候,已經形成了自己完整的內心世界。不管走到哪,都是在帶着自己的世界在走,不會到一個地方就變成一個地方的人。當然,菜籽溝讓我變得更加安靜,覺得老年怎麼來得這麼快,一個人變得無所事事的時候就到了老年。我眼看着自己在一個院子的蟲鳴鳥語中慢慢變老,我本來是在某個小區高樓大廈的陰影中老去的。「老是躲不過的,跑到天邊也躲不過去。」

喻雪玲:這是《一個人的村莊》裏的句子

最佳賣點

最佳賣點 : 茅獎作家最新作品
本書是劉亮程獲茅獎後首部作品

中文寫作的典範之作
延續了《一個人的村莊》的詩意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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