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的歷史

序言

　　本書初版時的目的，是為了配合大英博物館在一九九七年一月三十日「匯豐銀行錢幣展覽館」的正式揭幕。本修訂版則標誌出展覽館成立十週年紀念。迄今已將近有一千萬位來賓前往「匯豐銀行錢幣展覽館」參觀，而且該館繼續不斷為大英博物館吸引許多興致盎然的訪客。

　　這座展覽館提供獨特的機會來洞察人類歷史，可供探索世界各地的金錢現象，從金錢出現於書面紀錄的最早年代一直追蹤到今日。展覽館透過本身的結構，得以將全球不同地區的金錢歷史呈現為一個整體、並列展出同一時間範圍內的各種類似趨勢或分歧發展，而且對之進行比較：例如在同一個展品櫃內對照希臘、印度與中國錢幣體系的早期演變。本書則追蹤金錢在各地傳統中的進化過程及文化意涵，藉此對該館的展品做出補充說明：例如展示中國貨幣的連貫性，從出現於西元前第二千紀的最早證據，一直持續至其二十一世紀的現有形式。

　　金錢的外觀與功能仍然繼續改變，與此同時，文化上對金錢的態度取向也在不斷演化之中。本修訂版讓我們有機會使用最新資料來呈現金錢的歷史，並且為金錢的故事增添一些今日看來不應受到忽略的重要細節。

　　錢幣展覽館與本書的目的，皆在於協助不具備專業背景的訪客與讀者，熟悉自己日常生活最重要面向的歷史。金錢在我們生活中的地位已經變得一天比一天重要。它讓我們有能力面對一個日益複雜的社會，而且即便進行最基本的交易時，我們也需要金錢。就社會觀點而言，我們所擁有金錢的數量雖非快樂或成功的指標，但若無法獲得一定數額的金錢，便越來越難在現代社會中立足。本書旨在運用我們自己從生活中對金錢的認識，開啟一條通往過去的蹊徑。自從出現最早的書面記錄以來，金錢的歷史就涵蓋了整部人類的歷史，並讓我們得以從中觀察，人們在過去是以何種方式來處理今天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事物。

　　在現代世界，大家習慣將金錢視為一種純粹的經濟現象──即便它也影響了我們其他的生活層面。金錢的歷史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金錢面貌。來自美索不達米亞、中國、印度與地中海世界的最古老證據已經顯示出來，金錢的早期發展深深根源於社會的範疇之內。非洲和大洋洲的「前現代」貨幣，也以類似方式表明金錢在社會機制中的焦點地位。這部歷史動感十足，鼓勵吾人重新評估金錢在我們自己社會中所佔有的位置。錢幣展覽館與本書都特別強調政治、社會、經濟、文化和宗教等方面的結構，在金錢領域內所產生的互動。金錢甚至還觸及身後之事，讓許多人留意於自己與超自然世界的關係，而這種觀點的最佳示例，便是中國向死者提供冥錢的悠久傳統。

　　金錢的歷史向我們透露許多訊息，說明了我們今日所處世界的情況，以及世界如何變得如此。或許當今最富戲劇性，並日益引起我們注意的歷史要素，就是金錢與貨幣機制在全球化時代所扮演的角色。從雅典帝國的「四德拉克馬」（Tetradrachm）銀幣，直到如今通行全球的美元，金錢始終是歷史演進過程中的重要因素。

　　在此呈現出來的全球金錢歷史，同時也反映於匯豐控股有限公司的發展。匯豐集團乃全球最大銀行及金融服務機構之一，其慷慨解囊促成大英博物館設立「匯豐銀行錢幣展覽館」並出版本書。其所提供的進一步支援將促進該展覽館持續不斷發展。大英博物館對此源源不絕的贊助至表感激。

喬．克里伯（Joe Cribb）

大英博物館

錢幣及徽章部門負責人

導言

描寫金錢是比賺錢簡單的事情；會賺錢的人則大肆嘲笑只會描寫金錢的人。

──伏爾泰，《哲學辭典》（1764）

　　「描寫金錢」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危險的舉動，並讓人一腳踏入危險的領域。在人類歷史上，難得有任何現象能夠不斷成為這麼多人熱烈矚目的焦點、惹來這麼多道德上與宗教上的非難，以及導致這麼多國與國或人與人之間的暴力衝突和角逐傾軋。本書旨在描述此事如何發生，同時說明之所以變得如此的理由。

　　我們該如何面對這個高難度的題材？說不定我們可以一開始先泛論人類的天性，從人類學觀點來檢視金錢在不同文化和社會中的角色。要不然我們就把它看成是經濟學方面的課題，著眼於一些統計數字和通用理論（亦即經濟學家與經濟史家的基本工具）。然而在此切入的角度卻既非人類學亦非經濟學，而是歷史學。但本書不僅僅是一部從「起源」談到當下、具有傳統風貌的金錢歷史。它其實是由許多部歷史共同組成。那些歷史大致按照年代順序排列，逐一探討金錢在不同文化中的情況，而且各文化之間可出現極大差異──例如古代印度與現代歐洲。

　　全書各章節中所描述的金錢樣式繁多，勢必衍生出有關通用定義的問題。就抽象的層次而言，「金錢」往往主要被定義為「一種交易媒介」；在具體的層面，這個字眼意謂「普遍使用於發揮此種功能的物品」。然而本書即將顯示出來（第八章尤其如此），那一類的定義多半用處不大，因為它們只不過反映出現代西方式的觀點。金錢的歷史意涵其實更加豐富，並非僅僅侷限於買賣東西。

　　本書各章節之作者皆為大英博物館錢幣與徽章部門的主管，分別專精於錢幣與紙鈔歷史上的特定領域及年代。他們的職責範圍包括管理與展示館內的藏品，以及購置取得重要的新品。但是展品維護工作（亦即照顧那些表面上只會讓古物研究者和收藏家感興趣的古代遺物），在背後隱藏著特殊的歷史關聯性。而金錢在功能和材質上令人目眩的多樣性，便源自這些歷史關聯，並可從中得到解釋。於隨後的章節中，我們所關心的將不只是展品本身，而是人們在歷史上如何處理金錢、對金錢的想法如何，以及金錢對人們產生了什麼影響。雖然書中也將出現統計數字，甚至出現與錢幣學有關的事物，但真正的金錢歷史不在於統計數字和錢幣學，而繫乎人們的態度與行為。

　　以圖三的畫作為例。它由法蘭德斯畫家昆丁．馬西斯完成於一五一四年左右。畫中的主角是一對夫婦。丈夫是一名放債者，坐在桌旁仔細鑑定一堆錢幣。妻子則坐在丈夫的左手邊，也將精神集中於那筆處理中的交易，同時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撥弄一本半開半闔、平放在她面前的宗教讀物。畫面中還出現了第三名參與者，他被以藝術手法隱藏起來，呈現為映照於桌上立鏡中的人影。我們推測他應該就是那位放債者的客戶，過來正準備完成一筆買賣。

　　從表面上看來，這幅畫只不過觀察入微地呈現出十六世紀初葉的尼德蘭日常生活情景，而當時商業蓬發展，低地國的商人富甲歐洲。但如果再仔細瞧一眼，我們也可以把它當作一個故事，看成是金錢歷史上一個戲劇化的敘事場景。那整幅畫的動作焦點與關注重心何在？畫中的夫婦彼此之間，以及他們與我們這些觀眾，並沒有出現明顯的互動關係。這幅畫最主要的著眼點並非人際關係。每個人的目光，包括我們自己的目光在內，都凝聚於桌上正在被計算的錢幣。金錢顯然就是畫中人類世界的焦點。身為焦點所在，金錢似乎正與當時歐洲社會的另外兩個核心價值進行競爭：此即宗教（妻子怠忽了手頭的祈禱書），以及婚姻聖事（桌上的錢幣轉移了夫婦二人對彼此的注意，以致相互冷漠以對）。

　　我們或可從這種詮釋方式得出結論如下：馬西斯的用意是要讓我們曉得，這幅畫在道德上對金錢做出了相當直接的攻擊，批判它對人類價值所造成的毀滅性效應。但這幅畫作或許不僅僅是利用線條和色彩來進行說教而已。它實際的意涵應該還要微妙許多。畢竟那位女性可能只是暫時將目光從祈禱書那邊移開，並未完全放棄閱讀，同時她還沒有分心到打算離開丈夫的地步。對這幅作品更進一步的詮釋或許可以表明，畫家意圖呈現出金錢、宗教和家庭在真實世界（即歷史的世界）之中並行不悖的共存方式，而非打算運用簡化的指桑罵槐或道德說教，來描繪介於由財富所構成的物質世界，與精神生活和感情生活所構成的更高尚領域之間的衝突。

　　畫中主角們凝視一些堆積起來的具體物品，而那些物體在他們眼中就意味著金錢。對十五世紀早期的歐洲人來說，金錢多半就等於金幣或銀幣，而且這是一個重要的事實。其他以金錢為主題的歷史著作，或許會很不幸地出於歷史學家和錢幣學家在態度上的分歧，而傾向於不仔細觀察所涉及的物品。在本書當中，錢幣和其他相關物件卻往往是主角。因為若無它們的話，對金錢歷史的描述將不夠完整。

　　類似本書這樣的讀物無法內容完備，但本書亦未武斷地挑選題材。各章將依據所討論時代與文化的性質，分別強調不同的重點，同時每一章將設法說明該時代在文化上有何獨特之處，以便刻畫出金錢歷史所涵蓋的巨大地理空間與時空差距。書中的前半段追蹤金錢在「西洋」傳統中的發展，以埃及與美索不達米亞文化做為起點（因為在當地發現了有關金錢交易與商業活動的最早書面記錄），接著邁向希臘人的愛琴海文明、羅馬帝國的地中海世界與大陸世界，以及中世紀的歐洲。隨即出現的章節則矯正「歐洲中心論」，從三個不同的歷史焦點來看待一般人可能比較不熟悉的伊斯蘭世界、印度和中國，外加一個探討非洲與大洋洲原住民錢幣的章節。

　　然而在以現代世界為觀察對象的最後一章，卻很難避免不以幾乎完全西方式的觀點來探討主題。其中最合情合理的解釋是，歐洲文化和美國文化相繼對整體世界歷史產生了不斷增加的影響力，而且在金錢歷史那方面尤其如此。殖民化的進程、兩次世界大戰，以及通訊與科技的發展，再再使得世界經濟日益「全球化」。這甚至使得此種偏袒方式變得無可避免，因為上述不同的因素似乎多半都源自西方。現代金錢實務深深植基於「西洋」傳統，以致即便是太平洋盆地擁有各種悠久傳統的東方國家，亦已採用西式貨幣，將之做為必備工具來發展自己日益壯大的經濟實力。若說金錢就是形塑現代人類世界最具影響力的因素之一，那麼現在正是特別適合我們回顧金錢歷史的時刻。

感謝詞

導言

第一章　美索不達米亞、埃及與希臘

第二章　羅馬的世界

第三章　中世紀的歐洲

第四章　伊斯蘭諸國

第五章　印度與東南亞

第六章　中國與東亞

第七章　近代早期

第八章　非洲與大洋洲

第九章　現代時期

年表

參考書目

譯名對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