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樂人生 | 誠品線上

芭樂人生

作者 吳億偉
出版社 聯合發行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芭樂人生:◎聯合推薦郭強生郝譽翔新十年作家群作家/孫梓評作家/楊佳嫻作家/伊格言作家/鯨向海作家/許正平吳億偉--新生代作家中的赫拉巴爾以赫拉巴爾式笑中帶淚的詼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聯合推薦郭強生郝譽翔新十年作家群 作家/孫梓評作家/楊佳嫻作家/伊格言作家/鯨向海作家/許正平 吳億偉--新生代作家中的赫拉巴爾以赫拉巴爾式笑中帶淚的詼諧,卡夫卡式的變形精神,在日常生活中尋找荒謬的縫隙、唐突的時刻,那當下,卻是人生最清澄的瞬間。 人非得誠實地看待自己、看待世界不可。符號拼貼下,你我都是吳億偉小說中的「他」,也過著驚惶弔詭的「芭樂人生」,無法自拔陷入「借貸家庭」裡的金錢遊戲,或隨「跳舞機」的箭頭無意識地晃動雙足……,一覺醒來,竟發現自己和小說人物一樣「吳名字」。人生被符號黏貼,拿掉符號,僅存的是什麼?你要接受現實?還是迎接另一次變形? 〈他〉挑戰傳統小說敘述模式,完全打破線性時空的說故事方法,互不關聯,卻隱隱呼應的生活場景,呈現世界中不纏繞在時間中,也非糾結於空間裡的球狀、長方形、任意的、斷裂的片段。 〈借貸家庭〉讓人同時感到現實的殘忍和可笑,一個靠信用卡紅利點數和現金卡借貸度日的家庭,莫名過起奢華生活,卻沒有現金去吃一碗街頭的刨冰。 〈跳舞機〉裡的少年不斷透視過去,複製「笑欸」母親撕裂、扭曲的舞步,躲不開被箭頭控制,隨著機器無意識晃動雙足的宿命。 〈名字〉落淚之前,他決定了……死後不要讓任何符號盤據他的墓碑,不讓文字羈絆他的永眠,也不允許在墓碑上刻上任何名字,符號是虛幻的,他相信他那擁有空白墓碑的墓塋,將在荒湮漫草的墓園中,成為最醒目的一塚。 〈蜻蜓隊伍〉雅各摸摸相片,他的手竟可以伸進去,撫過藍蜻蜓,銀粉在指尖殘留。牠偎在雅各指上,輕輕觸碰。好熟悉哪。雅各想哭。把手再伸進去,伸進藍蜻蜓的身體,再進去,整隻手臂不見了。忽然,藍蜻蜓拍動翅膀,雅各被吸到照片裡,乘在藍蜻蜓上,緩緩飛出來……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這本《芭樂人生》看似文風一轉,走向荒謬超現實的實驗,但我看見的不是文字風格或形式多變,反是億偉最真的那部份:一個思緒細密的觀察者,從現實的小細節中企圖捕捉被壓抑的人性。……我彷彿看到的是一個林野間長大的孩子,好奇又困惑地走進了城市,對自己的青春消逝於商品消費網路虛擬水泥叢林感到哀傷,我會將他的小說處女作結集看成是一部青春「物」語,是物化時代的青春輓歌。」--郭強生 「億偉的小說有一種出奇的輕快、冷靜與荒謬感,就像是拿起一把發亮的小刀,一下子便切入了人生血肉的深處。……在《芭樂人生》中,正常的理性只是被規範的瘋狂,而億偉彷彿是在後現代的喧譁噪音之中,發出了一股與時人不彈同調的、冷冷的輕笑。我喜歡他的不煽情、不耽溺,對於現實有一種直覺的哲學穿透力。」--郝譽翔 「每次一群朋友聚會聊天,億偉總是安靜聆聽他人話語,偶爾冷不妨爆出一句,往往精準地使話題加溫、沸騰--他的作品也類於此:低伏冷靜的觀察,但一出手,總能給出最關鍵的一擊。」--作家/孫梓評 「我認為吳億偉的小說和人是一致的。不是一揭開就知道是甚麼,而是需要往下讀的,往裡讀的。他向茫漠的世界擲出人生的泥土,想知道世界的回禮是甚麼。他的小說想回答的是,在這芭樂化的時代,我們還可以怎樣看待作為人的自己。」--作家/楊佳嫻 「關於〈芭樂人生〉,有一件真實發生的芭樂事是這樣的:某日億偉驚訝地發現,在某簡體字中國網站上,有人轉載(盜貼?)了這篇小說,而且,很貼心地將篇名轉成了大陸用語:〈番石榴人生〉。這實在是太歡樂了,也太芭樂了。這件事本身就跟億偉說的那些笑話一樣。我等待億偉的這本書已經很久了,說笑話確實是他所擅長的(偷偷說,笑話背後的荒謬與苦情也是,不過,呃,現在先不要說這些好了)。他的梗總是很多,又很健康,不但一向青蔥翠綠,而且還會長出很多分枝。我想時候到了,或許還會開花結果。結什麼果呢?」當然是番石榴啊。--作家/伊格言 「我認識的吳億偉即便在苦戀失業破產等等鬱苦頓挫之中,也能繼續說笑娛樂別人,茂盛的梗獨特的核,我一直覺得(如果有的話),他應該當選文壇十大搞笑青年!」--作家/鯨向海 「吳億偉小說中的重要特色,也就是那種和現實邏輯截然不同的,或者說逸離線實軌道的,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把故事傳奇化、童話化的魔魅色彩。……這樣在外在看似遠離現實,內裡又分明貼近,幻想和寫實,幾乎是同卵雙生。」--作家/許正平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吳億偉曾經獲得一些文學獎,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梁實秋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也做過一些事情,國小老師、《自由時報‧副刊》編輯。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一九七八年台北出生之後,不停轉彎的人生。分別在台北、高雄、嘉義,經歷了四間國小,三間國中,完成了他的國民義務教育。大學時念語文教育,本以為自己將會執教鞭一生,卻在畢業後不知哪來的衝動,賠了公費轉彎去念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戲劇碩士;本以為自己會去日本念書,成天努力背著五十音,卻意外轉彎到了歐陸,如今人生暫時休憩在德國,為海德堡大學歐亞跨文化研究所與漢學系博士班學生。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推薦序一:荒謬的青春,迷失在物語/郭強生推薦序二:逃逸與自由--吳億偉《芭樂人生》/郝譽翔 芭樂人生 他 借貸家庭 蒼蠅 一九九九的最後一天 名字 跳舞機 蜻蜓隊伍 網路失火事件 後記:許正平V.S.吳億偉 對談

商品規格

書名 / 芭樂人生
作者 / 吳億偉
簡介 / 芭樂人生:◎聯合推薦郭強生郝譽翔新十年作家群作家/孫梓評作家/楊佳嫻作家/伊格言作家/鯨向海作家/許正平吳億偉--新生代作家中的赫拉巴爾以赫拉巴爾式笑中帶淚的詼
出版社 / 聯合發行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575228637
ISBN10 / 9575228634
EAN / 9789575228637
誠品26碼 / 2680468902009
頁數 / 256
開數 / 25K
注音版 /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級別 / N:無

試閱文字

推薦序 :

初識億偉是因為報社請他來為我作一篇專訪,那一次我拉拉雜雜說了很多,等到看見稿子登出來我很吃驚,整理得非常好。他的文字很準確,很能夠抓到說話的人更深一層的情緒,卻又能很有節制地再還原於文字中。後來又讀到他得獎的散文〈軟磚頭〉,也是非常喜歡,更加深了我對他文字特色的印象:真實、精準、含蓄而動人。


這本《芭樂人生》看似文風一轉,走向荒謬超現實的實驗,但我看見的不是文字風格或形式多變,反是億偉最真的那部份:一個思緒細密的觀察者,從現實的小細節中企圖捕捉被壓抑的人性。與其說他的風格改變了,不如說他觀察的對象改變了。我彷彿看到的是一個林野間長大的孩子,好奇又困惑地走進了城市,對自己的青春消逝於商品消費網路虛擬水泥叢林感到哀傷,我會將他的小說處女作結集看成是一部青春「物」語,是物化時代的青春輓歌。


全書中除了〈芭樂人生〉與〈蜻蜓隊伍〉兩篇有著濃厚的懷舊情感外,其他都是對物化時代的觀察。值得注意的是,就如同〈名字〉中的主角叫「吳名字」一樣,億偉筆下的許多角色都是喪失了自我的主體性,甚至在〈他〉這一篇的結局裡,他巧妙地設計了一個環節,乾脆把「我」如何在現代社會處處都是冷漠的「他」之狀態下已不存在直接點明。其他諸篇也都看到一個個年輕人或藉跳舞機、或在網路遊戲中找尋認同,或在資本主義消費運作法則中漸漸消耗迷失。讓我驚訝的反倒不是自主性危機這個主題,而是作者如何花了這麼多時間去瞭解蒐集了這許多的現象,對事物的細節鉅細靡遺,這在「蒼蠅」一篇中最可見其極致。


在這個文學評論關鍵字標籤貼紙充斥的時代,我可想見讀者(或作者本人)都會急於想為這樣一本小說集找出一個定位。如果序文必須執行一下這個任務的話,我想億偉作品的底蘊是屬於後現代的。很多人誤解後現代一詞,以為只是形式上的拼貼解構、打破傳統敘事、甚至是反寫實,卻沒有去瞭解它是從極度的寫實中生出來的。它的重要主題之一就是人在科技掛帥、消費至上的社會中,生存狀態也進入一種虛擬的敘述,因此其技法之一就是,將寫實觀點推到一個極致便會出現主體性建構的破綻(最近後現代小說鼻祖唐德里羅的《白噪音》中譯本終於問世,建議不妨去看看所謂後現代小說的精神究竟為何)。《芭樂人生》何以「芭樂」也是在於揭露了類似的主題。


臺灣在還未進入後現代社會時,後現代論述已經如火如荼;而到了真正在每日生活中可感受到後現代荒謬的今日,卻又忙著去追尋下一波議題。說億偉的小說是「後現代」,是在肯定他作為一個誠懇的社會觀察者的成績。優秀的小說家,一直在尋找及反覆書寫的是屬於他個人的主題。億偉的小說技法已經純熟,日後如何運用在書寫人生的主題上,值得我們繼續期待與觀察。

我和億偉認識得極早。
十一年前我離開台北,初到花蓮的東華大學任教。那時,學校才剛成立不久,學生還很少,上課大多是小班教學,不到十個學生,師生之間的關係自然相當的親密。回想起來,那應是我教書生涯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充滿了理想與朝氣,而且很幸運地,來到了一個新鮮又活潑的環境裡,和一群充滿光彩的年輕學子們聚在一起。我在系上開了小說創作課,選課的只有七位同學,我給他們讀羅蘭巴特《明室‧攝影札記》、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也給他們看極前衛大膽的電影:亞倫雷奈《去年在馬倫巴》、高達《中國女人》,甚至大島渚《感官世界》……。


其實很多作品連自己也都似懂非懂,但不知從哪兒來的莫名熱情,就是一股腦兒的,想要把我曾經因此而受到的一些撞擊與震驚,也全都傳播到這群年輕人的身上去。直到今天,我還不確定當年的自己究竟作對了沒有?然而,在那時的課堂上卻出現了一個大男孩,就是億偉,他總是安靜地坐在靠牆的後排,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外套。他不是東華的學生,但卻每星期從花蓮市風塵僕僕地騎著摩托車,沿著一條花東縱谷的綠色公路,趕來壽豐旁聽,而下課後,他也不多說什麼,便又騎著車,風塵僕僕地趕回去了,帶著一身迴盪在太平洋與中央山脈之間的、山與海的氣息。


就這樣過了幾年,我知道億偉開始創作,得了些文學獎,很為他高興。他大學畢業後,決定賠了師範的公費,不去小學教書,我也支持他的決定。本來嚜,年紀輕輕的他,不應該早早就被一個工作困住。然後他到了台北,在報紙副刊當編輯,原本以為穩定下來了,但沒多久卻又辭掉,去完成台北藝術大學的碩士,寫論文時,他又獨自一人跑去上海,蒐集研究資料,一路走南闖北的,對於大陸的現況竟似乎比我還更熟悉,接下來,他竟又去德國海德堡大學攻讀跨文化研究的博士……。


他人生中的每一步,總是給我出乎意料的驚奇,更訝異於他似乎寧可選擇一條迂迴、波折而辛苦的道路,也不要輕易的就安於現況。於是,我才漸漸地知道了,在億偉的心目中自有一番沒有說出口的理想,而他雖然一直默默,但其實早已有了定見。在人生的旅途上,他更像是一個不安的探險家,比許多同輩之人走得更大膽、更遙遠,而且不會輕易地就被現實中的小名小利所羈絆。


就在今年,遠在德國的億偉,終於交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本小說,而其中有些篇章我早就讀過了,有些則沒有。在一口氣讀完後,我覺得彷彿認識他已經十年,但卻又從此有了一種全新的認識和體會,我恍然大悟,這一個出身台灣西部鄉下的、樸實無華的大男孩,他的內在絕非如同外表一般的乖順,他從來不服收編,也不想要投降繳械,他一直在以文字和實際的行動,找尋從人生軌道上逃逸的縫隙,以之抵抗甚而瓦解、碎裂這一座資本主義現代世界的成規。


也因此,億偉的小說有一種出奇的輕快、冷靜與荒謬感,就像是拿起一把發亮的小刀,一下子便切入了人生血肉的深處。得獎之作〈芭樂人生〉自是其中最完整的一篇,乾淨的文字,冷冷的諧謔,皆使得全文彷彿是一幅線條簡約、但卻力透紙背的超現實畫作,而展現出超齡的成熟度。這種孤冷卻又不流於艱澀的黑色幽默,也是億偉的獨到之處,在這本小說集中,我們很難讀出時下的書寫潮流,為他歸納在某一個門派之下,也不見到旁人明顯的影響,相反的,我們反而讀到了作者個人慧眼獨具的想像力,使得全書洋溢著一股新鮮的創意。他讓我不禁想起了花蓮,那一片在王禎和筆下充滿了荒謬喜感的狹長土地,因為落在島嶼的邊緣而遠離了主流中心,故反倒顯得特別的自在、輕盈,當述及人生之中種種難以逃脫的侷限和宿命時,也才能夠悲而不傷,哀而不悽。


就像王禎和一樣,億偉也同樣喜歡以小說來描摹一種荒謬的情境,而不是在說故事,所以情節淪為次要的角色了,而令人難忘的總是主人翁所不知不覺中陷入的生命僵局--〈芭樂人生〉中在家族集體宿命之下,註定要變成一棵芭樂樹的男人;〈他〉中回到自己公寓,卻發現已被陌生人佔據,而忽然興起「這裡究竟是哪裡」的地方認同之曖昧位移;或是公寓牆壁上的霉不斷爬到主角身上,產生的主客顛倒之錯置;〈借貸家庭〉中靠信用卡紅利點數和現金卡借貸度日的家庭,莫名過起奢華生活,卻沒有現金去吃一碗街頭的刨冰;〈蒼蠅〉中流浪台灣各地去賣筆的年輕人,希哩糊塗踏上一趟環島的旅途;〈跳舞機〉中不斷隨機器跳舞的人;〈網路失火事件〉中把所有人全陷入其中的、真假難分的網路虛擬世界,這些小說就像是一幅又一幅充滿想像的驚人畫面,又像一幕幕變形扭曲的荒謬劇場,而每個人都居住在符象的世界之中,身不由己地被推入社會這一只巨大的滾輪,但越是賣力的搏命演出,卻越像是這一齣舞台上左支右絀的滑稽小丑。


在《芭樂人生》中,正常的理性只是被規範的瘋狂,而億偉彷彿是在後現代的喧譁噪音之中,發出了一股與時人不彈同調的、冷冷的輕笑。我喜歡他的不煽情、不耽溺,對於現實有一種直覺的哲學穿透力。也或許,這些年來他在人生道路上老是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選擇,也正是源於他早就意識到,所有人皆已身陷抽象牢籠,或是借用他小說中所說的,變成一棵芭樂樹的「芭樂人生」的宿命。就像他所喜愛的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的畫作一樣:漂浮在半空中的黑衣男人,從藍色天幕中破開來的一隻眼睛,或是自廢墟中伸出來的巨大手指,不成比例而塞滿了房間的綠色蘋果,而這本《芭樂人生》不也是一直在拆解人生中無所不在的刻度與量尺,讓人得以釋放逃脫,從而展開了一條屬於新世代青年的二十一世紀的自由旅程。

試閱文字

內文 :

許:這是你的第一本小說。所以,不免俗,第一個問題,就請你談談你的小說教養吧。怎麼會想寫小說?怎麼發現自己能寫小說?又想藉著小說表達什麼?這一路上,哪些人給過你重要的關鍵影響嗎?


吳:小時候上說話課的時候,我常常自告奮勇上台說故事。記得曾說過一系列的冒險故事,連續好幾個禮拜,帶領全班同學一同前往幻想國度,面對重重考驗。這或許是我最開始的小說寫作。我喜歡編織故事,喜歡幫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找出敘事的可能。不怕害羞地,我必須說,不知為何,儘管開始寫作之後,讀了一些小說作品,小時候閱讀的水牛出版社「五小冒險」系列,李潼一系列的兒童小說仍在心中占有極大份量,那些書啟航了我的想像力,開拓故事,乘風破浪;如今我發現我的故事似乎都帶著一點童話元素,或許正是源自這樣的啟蒙。


許:這似乎讓我得以窺知吳億偉小說中重要特色的原因,也就是那種和現實邏輯截然不同的,或者說逸離線實軌道的,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把故事傳奇化、童話化的魔魅色彩。其實,這樣的寫作風格和技巧,在六年級小說家已被突出的新鄉土潮流裡並不少見,大膽一點,甚至可以就將這一批小說作品歸類到那樣一個流派中去。


但我以為,這些篇章和新鄉土重塑歷史,或者以偏僻甚或帶點異國情調的土地傳奇意圖挑戰資本主義都市核心的根本分別之處在於,它們在將經驗魔幻化、荒謬化的同時,卻讓人感受到一種現實的迫近,彷彿有一種處於暗中卻近身的砲彈隨時伺機向人射擊,也就是,你所試圖處理的,似乎並非那些上一代、上上一代的歷史記憶,或翻山越嶺遠之又遠已如他鄉異國的地理空間,而就是此在的、吾等一代正在經歷或才發生過不久的所謂現實。這樣在外在看似遠離現實,內裡又分明貼近,幻想和寫實,幾乎是同卵雙生,這和你的經驗有關嗎?或者,又是什麼影響了你?


吳:的確,使我提筆的,常常是現實。在成長過程中,緊緊迫身的「當下」,往往讓人沒有餘裕在時間上,回首與眺望。整理這些小說時,我自己也驚訝到,我的文字,似乎不約而同反映某種生命情境,感動的瞬間,甚至是糾纏不止的困境。人物沖刷在現實中,逐漸失去個別性;我一直在尋找一種時間面貌,一種在一代人身上才有時間感,可以很個人;可以是無所謂、沒有意義的,我相信經過時間沖刷,其中閃亮的元素必定會被淘選出。


因此,我享受擷取自己及他人的生命片段,去看去想,在那個怎麼躲不躲掉的時候,處在「當下」的人要怎麼去處理。荒謬與魔幻,或許是一種迂迴但卻能深入問題的方法,因為多少事情若是直接面對,最後只是陷入百里霧中。現實,可以比我們自以為的魔幻荒謬還要誇張好幾倍,以日日的速度逼近我們。因此,寫實有時其實是一種幻想。


許:除了那種迫近的現實感,在你的小說之中,我還讀到了一種很不一樣的面向,使得這些作品在新世代的鄉土寫作中顯得很不一樣,那就是,時空的不確定感,或者說,漂流感。我的觀察是,新世代即使寫一種無以無繼的不定著的人生,其時間和空間的指涉卻往往是很具體、很確定的,例如,童偉格寫北台灣的礦區、王聰威寫高雄哈瑪星、甘耀明寫白色恐怖和日據時代等等,但是你的小說裡時地卻往往顯得模糊,譬如〈芭樂人生〉、〈他〉,甚至更早的〈1999的最後一天〉、〈跳舞機〉。


我們只知道他們的場景在樹林裡、在山區、在便利商店、在車站,但具體的年代、地點,則完全沒有提及,彷彿它們可以發生在此島嶼上的任何地方。通常,現實的企圖越強,對情節發生的時空背景應該也就越求精細,以求讀者之信服,但你卻似乎模糊了這些具體時空的指涉,是刻意的嗎?還是你的經驗本身帶給你什麼影響?你認為這樣的模糊帶給你的小說什麼不一樣的氛圍嗎?


吳:鄉土對我來說,或許不是特定的地點,而是一種感覺,地理上定點正如你說,在我的小說中並不重要。或許這跟自己小時候流動的經驗有關,從台北輾轉到嘉義到高雄,我念了四間國小,三間國中,有段時間,他人問我家在哪,我都得再確認一次,是指出生地?老家?現在居住的地方?還是戶籍所在地?因為這些答案分別是不同的縣市。在這些流轉中,我似乎習得了「遙遙相望」的技能,懷著那種一半是過客,一半又是家鄉的矛盾情感。


身為永遠的新成員,你總是那個被觀察,也是觀察別人的對象,因為同樣的事情不停反覆,地方的獨特性慢慢在經驗中稀釋,人、情境、發生的事情,反倒成為一雙陌生的眼,所念茲在茲的。其實,每當聽到有人談起自己的家鄉,顯露一種從小到大成長的濃郁情感,我都十分羨慕,但我同時也相當疑惑與惶恐,如何能夠忍受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如此黏稠的土地情感對我來說有時成了窒息羈絆。我不覺自己刻意寫出這樣的感覺,只是如此情緒,自然轉化入小說中,成為你所說的「模糊性」。但我認為這種模糊也許更是清楚,在我們看待事物的時候,抽離其它的元素,那關懷的核心,便藏不住。


許:接下來,我想談談幾個具體的篇章。首先,當然是書名的〈芭樂人生〉,它的確很適合做為「題名」,畫龍點睛了吳億偉小說的基本底藴--關懷那些卑微到快要失去意義的底層悲哀人生,卻又出之以一種諧謔荒謬搞笑的調調。我以為,芭樂被放在這裡,至少有三層禁得起討論的意思,第一,它具有一種本土、在地的況味,其次,它暗指、反諷一種肥皂劇式的、balled流行歌般的現代人生,最後,它非常無厘頭而kuso,此三者的結合,正好構成了吳式小說的特色。但這些都未免是後見之明,我還是想請你談談,為什麼會選上芭樂?而不是香蕉或蓮霧?當初那個發想的點是什麼?


吳:老家尚未改建前,門口有一顆芭樂樹,大人們將遮蓋的鐵棚挖了一個洞,為了給它往上成長的空間,我們小孩子,則藉著那個洞爬上爬下的,尤其在芭樂結實纍纍的時候,常常爬上樹,上頭的人大力踩著枝枒晃動,讓一顆顆芭樂掉落,給底下的小孩子撿拾,準備大快朵頤。其實,那棵樹結的芭樂又小又硬,並不好吃,但我們總覺得那是家裡的芭樂樹,只有我們家的人才可以吃,特別珍惜。


也許是這個經驗,對於芭樂,我有一股特別的情感,即便它在社會的解讀中,包涵了許多隱喻與意涵。這篇小說原想著墨人們生活裡的抽象芭樂元素,但書寫過程中,芭樂的形象卻越來越具體,似乎我想說的甚至我無能說的,都已結為纍纍芭樂,穿過那個長大後我們再也鑽不過去的洞,垂掛枝頭。不過其實在那之前,我們早已不再撿拾芭樂,直到砍掉前,那芭樂樹不知兀自生長多久,果實一年一年結果又掉落;幽幽地我只覺得,或許它也早將種籽偷偷埋在我們身體裡,等著哪一天再冒出芽來。


許:說到無厘頭,整本小說把這個特點發揮到極致的,應屬〈他〉這篇。我以為,很多讀者看完〈他〉後,甚至會有編輯、印製時是不是發生漏頁的狀況了,幾個看似毫不相干的情節片段怎麼會被集合在一起,成為一篇小說,然而這也正是〈他〉挑戰傳統小說敘述模式之所在,完全打破了線性時空的說故事方法,雖然,這種對線性敘述的破壞從波赫士、卡爾維諾以來,甚至本地的張大春、駱以軍等小說前輩早已在讀者面前操練多次,見怪不怪了,但〈他〉卻顯然更加「怪異」、「詭譎」,前輩們再怎麼打亂時空後重新拼貼、組合,總仍看似有一條隱形的線在串接這些片段的因果,或說,突顯因果論的荒謬,〈他〉卻徹底拋棄因果,不追求一種「意義的形成」。我好奇的是,為什麼你會認為這樣「幾個」的片段可以被放在一起成為「一篇」小說?你怎麼想小說這回事,或者,人生這回事?


吳:這問題使我想到一部喜歡日本影集,《世界奇妙物語》(世にも奇妙な物語),一九九○年開播,如今已近二十年,節目形式是由身穿黑西裝的男主持人帶領下,開始講述四個荒謬的人生故事。我特別喜歡這些統合在某個主題或氛圍之下,一齣齣短劇,一個個片段,所組合而成的奇妙世界。逸出。脫軌。雖然創作〈他〉之前,我並沒有看過這影集,但是那樣互不關聯,卻隱隱呼應的生活場景,在我眼中,確是人生風景,我常幻想,走在街上的每個人,都帶著一個結界,人人都被球狀的膜包覆著,膜裡,是屬於自我的故事。


由於種種因緣際會,膜與膜開始滲透彼此,結界相遇,故事於是交織,也許是兩個人,三個人,甚至是一群人,完全無法預料與猜測。我覺得,這個世界的線,不是纏繞在時間之上,也不是纏繞在空間之中,世界本身就是糾纏的線,球狀的,長方型的,任意的,斷裂的片段並不威脅生命的連貫性,書寫小說,可以凸顯如此特色,將「完整」擺在一旁,直接讓故事走進來,就算沒了連結,也是故事本身。


許:〈借貸家庭〉應該算是你這本小說集中的集大成之作,它也獲得了○七年的聯合報文學獎小說獎,其中,現實的迫近和想像的狂放都到達極致,讓人同時感到現實的殘忍和可笑,原是雙面刃。整篇小說敘述的雖是一個家庭的借貸始末 ,卻又在形式上採取了了片段割裂再拼貼的手法,論者會說這是一種後現代小說的典型特色,但我想把它形容成一種逃離手法,從苦無出路的線性時空中逃離到破碎而非連續的時空中,當悲哀或絕望不再是一洩到底的完整墜落過程,痛苦就顯得不那麼沈重,無望的人生彷彿也可以好過一點點。


同時,逃離也似乎構成你筆下這些小說人物和情節的內在精神,〈借貸家庭〉中的一家人藉著借貸的手法逃離貧窮的現實,〈芭樂人生〉裡的爸爸想用離家出走逃離家族宿命,逃離成為你小說形式 和內在精神的重大特色,也展現了你所關懷的底層人生無出路的悲哀和鴕鳥式的樂觀,所以,我特別喜歡你的這幾篇非線性敘事小說。你會繼續用這個方式寫作嗎?關心的主題也會延續?而你關心世俗的小說面向是否源於自身什麼樣的內在或形而上的關懷?


吳:我的想法常是跳躍的,思考的路徑控制不住,有時嘴巴突然冒出一句話,腦子蹦出一個想法,連自己也嚇到,這些跳躍的過程,也許都化身成了這些非線性的小說作品,但我從不自覺。不過,你所說的這些角色,我倒不覺得他們是逃離,他們同我一樣,用一種跳躍的姿態,面對不可敵或不可說的現實,他們跳了過去,追求自己的現實。如果可以的話,誰說不能一直借貸下去;如果芭樂家族中的父親沒有離開這片樹林,那才是真正逃避了他的人生。當然書寫的時候,我並沒有想那麼多。


然而,也不能說角色自己發展劇情,我想是我們有了一些協議,我幫助他們解開束縛--那個我似乎逃不開的現實,而他們給了我一次乘風破浪的機會,去看看不同的世界。的確,我較為關心底層世俗的議題,這也許會一直出現在我的創作中,我認為文學最有意義的,就是可以寫下這些看似沒什麼,卻發生在每日的事情,越是流水帳越是瑣事,越是需要文字注入力量。小人物的故事往往最感動人,因為那是生活書寫的小說,我們有幸拿了筆,記錄那些片刻,也記錄了最容易被人遺忘的沒什麼。


許:最後,據了解,目前,你人「逃離」到德國海德攻讀博士,從一個師範學院公費生,轉念戲劇碩士,最後竟又出國念跨文化研究,認識你的人應該都會驚訝又佩服你的人生會轉彎。但,這是否也意謂著你也將逃離小說,逃離創作?談談你當下的生活,以及,下一步的創作計畫有譜了嗎?


吳:海德堡今年的冬天沒有去年冷,去年早早有了雪,今年到十二月初還攝氏八度。有時望向窗外,想到這本小說集其實離我很遠,不僅僅是空間,連時間也是。第一篇完成的是〈名字〉,一九九九年,那時我還是師院的學生,為了幫助九二一災區賑災,跟著學校團隊,抵達災情最嚴重的台中東勢。那時東勢國小有一半的校舍都是危樓,小朋友為了上課,得不停更換地方。我還記得那個畫面,許多龐然怪手,發出巨大聲響,將三四層樓的校舍挖成廢墟,一群小一的學生搬著椅子穿過操場,對比之下,那身影顯得相當渺小,似乎有某一個巨大的什麼壓著他們。


當天我回到宿舍,翻到《聯合副刊》,發現這篇小說竟入圍了聯合報文學獎的決審,甚至還得到兩票支持。有股衝動想跟大家分享,但看看每個人風塵僕僕剛從各處災區國小回來,突然讓我覺得這件事、那樣的興奮,實在渺小,只是當時的我沒想到,這件渺小的事竟然讓我決定不去教書,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現在。如今我在異地等著初雪到來,站在海德堡內喀爾河(Neckar)旁,望向對岸一幢幢典雅豪華的歐式建築,環繞在不能全然理解的語言環境中,頹斷的城堡就在身後。靜靜地,河上貨輪駛過老橋下,橋上遊客們一群一群拿著相機拍照。


這些年,彷彿就是快門一瞬。
書寫是一定的,既然走了那麼遠。回頭看到自己的小說,又想起那些幼小的身影,現今都是十八歲成年人了,不知道他們心裡,有沒有惦記過那一段慌亂的日子。博士班的課業確實繁忙,提筆寫作常覺奢侈,但埋首理論與史料中,卻特別感覺到創作的實在。接下來,將會出版一本散文集,以家族勞動史為主題,書寫父母一輩的工作與生活,其中種種累積的生命記憶,底層人生對自己小小生命意義的追求,總是縈繞我心的主題,相關主題第二本小說集也會開始籌備。不過,我並不設限自己接下來寫什麼,我不太相信計畫的,因為人生自己會轉彎,隨著它走就行。

我的誕生是從一種規律的動作製造出來的。父親伏在母親的身上呼嘯,斗大的汗珠在臉上晃動,遲遲滴不下來。父親動得很快,沒有享受性愛的歡愉,好像急著把我丟出來似的,喔喔的喘息聲如老火車頭低緩的鳴叫,噗噗打著引擎前進。那是母親,我看得到。她臉上線條縱橫,皺摺沿著顴骨一路凹到雙頰,在酒窩陷成一個窟窿。兩顆眼珠轉動不停,眼白和瞳孔交換著位置。她瘋狂扭動她的腰,身體成不自然的形式歪曲,長髮在枕頭間灑成一條條不安分的蚯蚓。


層層贅肉擠壓父親老邁的身體,老人斑在他的皮膚上蠕蠕竄動。就快了。父親吐出舌頭,撐起上半身,下體進出的動作散發猥瑣的氣味。我捏鼻。此時,母親磨著牙齒,一種撕裂紙張的沙啞從母親咽喉底部緩緩爬出,試圖越過乾涸的結繭的雙脣向大氣散逸。「不要吵!」父親詛咒似的惡罵。母親的指甲流盪在老人斑間抓出數條紅線,汨汨滾著血液。持續進行,沒有創意的動作。母親揪著眉頭,鼻孔咻咻吐出氣息,頭搖著,很大力。很大力。用指甲嵌入肉裡。父親大叫,陽具跟著大叫,在一旁的我也大叫。父親窩進被子,母親赤裸起身,搖搖擺擺地走到客廳。我叫她,她回頭。我輕輕撕下她嘴巴上的膠帶。一層一層數不清的一層,直到撕下最後一層,呼吸到空氣的嘴巴,突然大叫。危顫顫的屋子發抖。


我直視母親跳起舞來,倚著沒有聲音的節奏擺動起來,雙手在頭上交疊,十根手指頭像綁花繩糾在一塊。月光從窗外迆邐而入,豐美的乳房在詭譎的氣氛中,洋溢著母者的喜悅。有那麼一刻,我相信母親是因陌生的我而舞的。多年後,父親很高興地告訴我,那一晚,還好母親安靜,所以有我。其實我早就知道,不過我沒告訴他那一晚母親為我跳舞這件事。我一直相信當時在肚子裡的我也在跳舞,所以我有著跳舞的基因。


我能看到過去。沒有人知道。當我在跳舞機上跟阿榮說時,他嗤之以鼻。你當你是《靈異第六感》的那個小男孩啊!I can see the dead people.一副不相信的臉,還裝出那小男孩無辜的樣子。真的。我說,螢幕上反映我的表情,還真的跟那小男孩差不多。好啦!阿榮看著不斷上升的箭頭,雙腳交叉齊跳。這什麼舞步嘛!你看,都是你和我說話,害我的combo又斷了。我們正跳著NO.9的〈END OF THE CENTURY〉等級五個腳印,背景舞者是由許多圈圈組成「圈圈人」,唯一能分別他們的性別的,就只有頭上的記號。


男生是一個戴著箭頭的圓頭,女生則是一顆圓頭掛著十字架。看圈圈人跳舞很不舒服,彷彿在看一圈圈脂肪隨著重金屬樂抖動。阿榮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可是,我更不舒服的是,那圈圈開閤開閤之間,好像在說些什麼,宣告什麼,挑戰什麼似的。彷彿被圈住一般不暢快。阿榮說我想太多,隨著鏡頭忽近忽遠的圈圈人免不了影響我的注意力,如果不是圈圈人的畫面,我的combo通常都不下於兩百。


當我被拉出娘胎時,我沒有哭,父親說那時醫生護士和他急得都快瘋了,但我樣子還是堅毅得很,眼睛望著大家,臉連一點抽動都沒有。我問父親,為什麼要哭,他說,大家都哭啊!這樣才正常。或許那時的我就在抗拒生命中一些不可抗拒的力量吧!像哭。這是一種示威。我覷向剛從羊水甦醒的自己,幼小蜷曲的身軀,稀疏的頭髮緊緊貼在頭皮上,弱顫顫的手指頭一隻一隻動著,腦子裡還在想那晚母親的舞姿。


後來我有沒有哭?我問父親。他吶吶笑了笑,當然有,不然你怎麼活下來。我後來怎麼哭的,我繼續問。他說,就是哭啦!死命地打你屁股吧!太久了,我記不清楚,反正你就是哭了,老子盼你那麼久了,你哪能不活下來。零歲的我怎麼哭了,我想跟醫生打我是沒有關係的。是十七歲的我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你會活下來,至少到十七歲,所以他就哭了。


去年夏天我瘋狂迷上跳舞機,一轉眼,都已經從一代的「Dance Dance Revolution」跳去年夏天我瘋狂迷上跳舞機,一轉眼,都已經從一代的「Dance Dance Revolution」跳到三代了。但要我說一代二代和三代有什麼差,我也說不上來,反正都是投幣之後跟著箭頭音樂跳來跳去。像我這種每天都去跳個幾百元的傢伙只能記得電玩店現在放的跳舞機長怎樣,或許說,跳舞機給我的印象都一樣,只要有音樂箭頭,就是跳舞機。就像市區一些店被火燒掉之後,我就想不起來當初那些店面長怎樣,甚至是哪些店都不知道了,記憶整個被拔除。


等到那些火燒過的廢墟重新建起,我的記憶再次裝潢翻新,阻斷的黑幕才又升起,噹噹噹一齣新劇。我跟阿榮說這些的時候,他哈哈哈笑三聲,你的記憶怎麼那麼差,隨後把燒掉的店鉅細靡遺連店長是誰什麼時候開都告訴我。我說不是啦!我真的覺得有些東西離開我的眼睛,我就再也想不起來了。他說,我知道,從你的成績就看得出來。不是啦!我辯解,那是很抽象的東西,就是,就是,你不覺得過去的東西好像都是死掉的。


小時候的我日子如影印機,一次亮光,一天。起床。亮光。早餐。亮光。父親出門。亮光。中餐。亮光。午睡。亮光。父親回來。亮光。晚餐。亮光。看電視。亮光。睡覺。唯一特別的是夜裡起床上廁所,我坐在馬桶上大力屙著屎,屋簷水珠落下,一滴。一滴。一滴。規律的一滴。一滴。一滴。聲音很空洞。咚。咚。咚。像鬼魅歎息。


好恐怖,背脊涼了一片。我起了身趕緊拉著褲子往房間衝去。窩在父親懷裡發抖,但父親的胸部貧瘠乾扁,靠起來不舒服。於是我懷念起母親的乳房和那晚美麗的線條。它們在夜裡幻化成一朵朵闇黑的花苞,帶著迷濛的吸引力,隨著眷村裡低矮屋頂連成的稜線一路生長。沒有盛開,直接散成花瓣凋落。就在花瓣落盡那天,我和七歲的我在巷口,看到母親緩緩向我們走來。


電玩店裡的青少年都背負著已死的過去而聚集,或說逃避。我看不到別人的過去,但我感覺得到。於是大家都用一種「現在式」的方式生活著。連對話也是。我跟阿榮就是這樣。儘管他說他的記憶力很好,可有些東西他就是記不起來,他也想不起來。不跳舞時,我們就蹲在門口哈啦,靠在亮亮的燈泡旁,東看西看。然後兩個人「現在的」聊起來。


「你看,前方三點鐘方向有一個辣妹走進來。裙子到屁股而已欸。」
「哪裡哪裡?」
「快看快看,她的三角褲是Hello Kitty的,真噁心。喔喔喔,她坐下來了,露毛了露毛了。」
「你知道○跟╳搞上了嗎?」阿榮見辣妹遠去後,問我。「真的嗎?」我驚訝。


「他們上旅館被偷拍了,現在錄影帶正在流傳,呵呵,聽說很精采。」
「我也要看。」我忽然想到,「我有K的新寫真,更火辣了。要不要看啊?」
「借我借我!」一臉色狼樣。「求我啊!我還有T出的新專輯欸,要不要聽啊?」
「他媽的,他唱歌有夠難聽欸,你還買!唱這樣乾脆去吃屎好了。」
「改天我們去看電影,最近新出一部聽說不錯。」我轉變話題。我們的對話沒有過去式,偶爾摻雜未來式。


大家同一默契地沒有「過去」。因為日曆撕去後,那天就不見了,所以只能談著「現在」。但自從我能看到過去後,一切卻變了。我發現自己漸漸抓不到這種對話的節奏,阿榮說我變了,講的東西很無趣。突然打不進這圈子。誰管你的過去,現在都管不好了。管好你的跳舞機怎麼跳就好。


多半的時間,外婆帶回來的母親很安靜。早上起來洗衣服燒飯抹桌子擦地板,上學前給我個小小的微笑送行。跟大家的母親都一樣。我有點失望。我總是對朋友驕傲炫耀我有個會跳舞的母親。他們好羨慕。我說下次帶大家來家裡看母親跳舞。可母親依舊每天洗衣服燒飯抹桌子擦地板,規律的節奏。父親說這樣的日子很好,可是我覺得很無趣。然而,母親還是喜歡跳舞呵。七歲八歲九歲及現在的我躲在屋子的四周窺視,發現母親興致來時,還是會兀自地在客廳臥室廚房踮腳旋轉。沒有通常。母親可能拿著抹布低喃,我在椅背偷瞄,她低頭,雙眼斂下,搖頭晃腦起來。


連頭髮都飛了起來。母親起身,揮揚抹布,地板彷彿布滿圖釘,雙腳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快速蹦蹦跳跳。很用力。母親皺眉咬著抹布。撕裂。身體轉成一個S。好美。猜不出下一步是什麼。跟老師教我們唱遊不一樣,虎姑婆就要表演老虎的動作,唱到花要把手捧成一個碗。或是掃把變成麥克風。母親大叫。站在床上,她把畚箕掛在頭上,握把變成一串辮子。電話線交纏在身上,一個叉叉黏上一個叉叉。她看不慣那擺放整齊的物品,把它們統統弄下來。急速扭動腰臀,啦啦啦雙唇開閤舌頭歙動。母親牽著我的手,果然腳下都是圖釘,蹬著蹬著,像爆竹在地上啪哩啪哩。


母親凝視我。眼神很深,跟酒窩一樣。可以爬進去,裡頭是個神祕又美麗的國度。母親有兩個樣子,有時跟大家的母親都一樣,有時是我的愛跳舞的母親。時間與身高抽長的過程中,母親愈來愈專屬我。在家裡,她常常跳舞給我看,父親出門的時候,她把家裡當作舞台,那時我已知道恰恰探戈霹靂舞街舞,但母親的舞步不能歸類,獨一無二。沒有規律的舞步。我偷偷學她。準備在學校表演,同學一定會說我跳得很好,比虎姑婆哥哥爸爸真偉大好。母親跳完後,總忘了把東西收回去。很亂。父親回來都皺眉,臉上全是皺摺了,還把線條擠成一起。空氣中游動的眼神撞擊。


九歲的我發現我,想要跳舞給我看,他說他學了很久,或許能在校慶晚會中表演。我能感受那種舞動的慾望,整個身體連基因都在不安分蠢動,所以我說好,而他開始跳,從房間到客廳,彷彿一隻響尾蛇在追逐,啊啊啊他叫個不停。被咬到了。他頭陡地撞向地板,木質地板匡啷一聲。好痛,所以他叫了長長一聲。抽動抽動。臉上的肉虯曲,指甲刮過地板,滋一聲很刺耳。打滾,如蛆。我驚訝一個小孩怎麼那麼厲害,不自覺拍起手來。沒發現父親正悄悄從前廊踅近,在背後呼吸氣息急促,眼睛瞪大,詫異的連嘴巴都忘了關起來。


父親很氣,大喊:你在幹麼?一把提起九歲的我,一巴掌一巴掌打下去。你在幹麼?你在幹麼?氣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急促搖晃他的肩膀。
母親躲在紗門後定定瞧著而我慢慢靠近他哭泣的臉。你不要給老子耍花招。聲音在嘶訴。我邪惡地譏笑,指著他的鼻子冷冷道,你不知道有些舞是跳不得的嗎?在我說話之前,九歲的我也意識到這句話將在他心裡生根如馬鞍藤蔓延,紫藍色的花失序散布在沒有海的沙灘上。線段交錯。


我跟阿榮認識就等於兩條線的相接,沒人知道另一頭是怎樣。我們交接在一點。偶爾在纏繞時會看到我們不同時間卻交疊的過去。一回我得了SS之後驕傲的下來,擦著額頭的汗時阿榮問,你一直都那麼厲害,難道沒有跳不好的時候?我想了想。有一次啦,我生病,不知道在跳什麼,發燒發到連箭頭都看不清楚。後來得了個D,沒有人同情我還被大笑一場。是喔,我記得我第一次跳的時候真的很差,選到最高級,幾乎沒有一個箭頭跟得上,硬著頭皮跳完。


那天假日人很多,圍觀的人都用眼睛取笑我。真丟人。那些眼睛很傷人。一個接著一個像射箭過來,覺得你很滑稽、很好笑、很奇怪。本來打定主意不來玩了。有那麼嚴重嗎?我覺得他太誇張了。你不懂啦。那些眼睛都在說話,譏笑你,很不舒服。他打了冷顫,很認真的說,現在想來都不舒服。我懂,我懂。我拍拍他的肩,安慰他。


我實在羨慕母親,她能那麼簡單地表現自己。我容易緊張。老師說。尤其在臺上,尤其要考試,尤其大家看我的時候。背九九乘法表的時候會不停地捏著自己的手指頭,一直捏一直捏。或是折著手指頭,一隻接著一隻。考試的時候會咬著舌頭,大力大力大力,直到痛得受不了才停止,不痛的時候,再大力大力大力。上臺時,眼睛會轉個不停,腳失控地搓揉地板。


老師笑咪咪的說,不要害怕啊!但我不舒服,不像母親那麼自在。大家等著看我表演。那個眼神這個眼神在說,你看你看他又來了呵呵呵。看你看他的手指頭都紅了。你看你看……我受不了自己,我好緊張,好丟人,窩在廁所敲著自己的腦袋。我不要這樣。上排牙齒擠著下排牙齒的位置,發出唧唧的聲音。廁所的空氣摻雜大便小便的味道,仍遏不住我吶喊的衝動。


跳到一半的時候有人投幣。向我挑戰。畫面忽然漆黑。機器壞了?回神,阿榮呢?四周都沒有人,聚光燈打在我和一個女人和跳舞機上。光滑的螢幕反射我們的身影。是母親。撇過頭去,還是那件連身繡花長裙,嘴咧咧地笑,親切的說:要跳囉!沒有主唱者,〈FOLLOW ME〉,沒有等級,零個腳印。沒跳過這首,哪來的?音樂分貝零。窒息的氛圍。母親跳起來,重複四個簡單的舞步。前、後、左、右。前、後、左、右。螢幕上沒有箭頭啊,我沒法跳。


覷向她,我的腳自己動了起來,隨著母親,一模一樣。那是很完美的演出,我能想像,若有人在背後觀賞我們,一定會發現這完全相同的步伐,正呈現畫一的美感。身體開始一圈一圈分割。圈圈人。跳動時圈圈與圈圈之間還會不協調的撞擊。噹噹,肉做的圈圈發出金屬的聲音。其實我會怕,規律行進的東西背後藏著魔鬼。可是母親正快樂呢,所以我還在跳。聚光燈下,我們一起跳。反覆的前、後、左、右、前、後、左、右。驚醒,日光辣辣地亮。啐!是夢。


原來母親也會在外頭跳舞。我終於發現。她特地到學校跳給同學看。學校無法上課。所有的眼睛被母親釣去,聚在窗口一顆頭一顆頭騷動。
那舞步是新創的,我在家裡也沒看過。連身繡花長裙,在操場上向天空猛抓,喉間發出一聲一聲的呃呃呃。沒有鞋。長裙底沾著腳底扎傷的血,一片一片紅紅的,遠看像補丁。廣播器大聲喊著要大家回去上課,沒有人聽,還有人圍在跑道上看。


好美。連我都著迷了。忘了跟大家說那是我的母親,會跳舞的母親。直到訓導主任和校工把母親抓起來,一路趕同學回教室,我回過神,同學間厭惡表情傳來遞去。哪裡來的瘋子啦!呵呵。真丟人。好好笑。誰家的瘋子啊?連老師也一臉嫌惡。不舒服的繼續上課。九歲的我想起我曾說的,有些舞是跳不得的。彷彿被一箭穿心,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你會不會覺得每次都跟著箭頭跳很無聊?幾乎跳爛每首歌的我突然這樣覺得。會嗎?這樣才好玩啊。會嗎?我起身,又投下代幣,隨意選了一首N.M.B.的〈KEEP ON MOVING〉。箭頭開如上升,我的腳恣意跳起來。畫面上一連串的Fail。你在幹麼?阿榮在一旁擂我。浪費錢咧。四周圍觀的人報以疑惑的表情,不曉得我在幹麼。好了啦!認真跳啦。他勸我。


我依舊跳著自己的。這舞步嶄新且獨創,僅此一次的演出,沒重複的餘地。雙腳創意地在四個箭頭間來去,我跳躍,甚至用手來跳。
音樂結束。那是我得到的第一個E,可是我卻很高興。我拍拍阿榮。感覺很不錯呀,你可以來試試!不要,很丟人。其實我跳得不錯啊。你看不出來?他搖頭。又不是一定要跟著跳才好,要與眾不同。遊戲都有規則啊。要嘛你就不要來玩這個,到旁邊空地去自己耍就好。


母親愈來愈喜歡在外頭跳舞,不喜歡待在家裡。小村裡的幾條街都看得到她的行蹤。大家都叫他「笑欸」,本來我以為那是因為母親很愛笑所以叫笑欸,但後來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九歲十歲的我拉著我,要我去看母親在菜市場被人用菜砸,蹲在攤販下拿地上的饅頭猛啃的模樣,沒有跳舞的時候,母親不再那麼美。九歲十歲的我在我兩旁,他們說還是喜歡看母親跳舞哪。想學母親跳舞啊。小眼睛咕嘰咕嘰轉動。我沒說什麼,叫他們去學校。他們跺腳搖頭說不要。九歲及十歲的我說在學校,沒有人願意跟他們作朋友。


說著說著九歲的我哭起來,大家都叫我「笑欸」。他們都來鬧我,學我咬牙齒,學我跺腳的樣子,學媽媽跳舞的樣子。大家都等著看我上台出糗。可是我害怕,我緊張。我不是故意這樣的。真的不是。大家都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要跟我作朋友,不要跟我作朋友我抱著九歲的我。不要哭,不要哭,會過去的會過去的。十歲的我臉上有圈黑青,他說,有人鬧我,在我面前裝白癡,故意用歪嘴巴說話。我氣不過,衝過去跟他打起來,一拳一拳,大家在旁邊竟然鼓譟,發瘋了!發瘋了!好恐怖唷!瘋子打人。太過分了。我按著他的肩膀。十歲的我吸吸鼻子,用手擦拭流下的眼淚。我沒有哭,就算老師叫我過去時用著討厭的眼神,藤條打下去一板比一板大力。我都沒有哭。你們沒有跟爸爸說嗎?沒有。九歲和十歲的我,異口同聲。他忙著打媽媽。


我很想看看你的過去欸。一天,我們蹲在電玩店門口哈草的時候,我跟阿榮說。喔。他不太理我。應該說到現在他對「我能看到過去」這事還是很嗤之以鼻。可是我只能看到自己的過去。那最好。口氣很慶幸。喂!看一下會死喔。我伸手過去推他,他重心不穩倒下來。哼!那你脫光光給我看啊!他起身,一臉不屑。好啊!我卯起來跟他槓上。我才不想看。停頓一下。阿榮突然又說起來:你不要老是過去東過去西的啦,過去的都過去了,重要的是現在,是現在!一邊說話還一邊吐口水。一沾到我馬上伸出手,把口水擦回他衣服上。


十一歲的我常常做的事。折手。咬牙。大叫。慌張。咬舌。跺腳。躲母親。那時候,我極度害怕看到起舞的母親,那是個不可抗拒的咒語,我意識到。我躲,在街上看到她就躲,聽到她的聲音就跑,小心翼翼的轉著彎。父親則是追,在外頭把她抓回來。拉她頭髮。我不想看。所以我躲在自己建構的黑幕裡,做著電視裡巫師擅長的事情。破除咒語。


十一歲的我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魔鬼都怕鮮血。用血驅逐他們。每當在學校折手,回到家午夜十二點,就會拿起石頭敲自己的手。咬牙齒,就打巴掌。想大叫就用膠布貼自己的嘴巴。一切的儀式,要等流出血來才停止。這是很惡毒的咒語,我必須要犧牲。我不要再這樣下去。要拯救自己和母親。十一歲的我,日記裡總不忘再加上一句,我還是喜歡跳舞啊。跟母親。


阿榮離去那天跟每天都一樣,我們說著現在式的對話。把最後的錢用來挑戰一百九十度的「PARANOIA REBIRTH」,這首歌最高級的舞步十分繁雜難解,是跳舞機界裡出了名的,連我都有點害怕。許多人的最終目標就是打敗這首歌。我每天跳上兩三次,但頂多得到A。阿榮更慘,有B就偷笑了。那天我們一起站上跳舞機,音樂才開始,機器舞者還沒開始扭動,啪地畫面上箭頭像下雨。只不過不是落下,而是急速昇回天空。我跳得很累,瞥向阿榮,他卻異常輕鬆冷靜,沒流多少汗。


我扶著後頭的把手,前後左右的轉身跳起,螢幕上箭頭不停刺進視網膜,催促雙腳運作。阿榮跳得不錯,combo跟我差不多,今天有鬼唷。曲子結束,他得了SS,我才A。我嚇到,難道他偷偷在練?每天看他跟我在一起,怎麼忽然就一躍千里?難道我的功力被偷吸了?他哈哈大笑,換他驕傲了:怎麼,這才是我的實力,不相信吧!哈哈哈。還在笑。太誇張了。有鬼。他拿起背包,就要騎車走了,我問他要去哪裡,他說他要搬家了,不會再來了。我又嚇到。真的有鬼。


他跟我說聲再見。就這樣跑了。後來電玩店老闆告訴我什麼生他的新媽媽找到他想要領回他,養他的舊媽媽不願意。他們鬧得不愉快,舊媽媽決定帶他跑掉不讓新媽媽找到。聽說他小時候住孤兒院哪。你都不知道嗎?我點頭。我們從不談過去,也沒留過聯絡方式。因為我們是現在式。不過這一切出現得太突然,突然到看到跳舞機時我都會想阿榮是不是不曾出現過,他只是我創造出來的人物?跳舞機上還是很多人在跳〈PARANOTA REBIRTH〉,奮力的追著箭頭踏著腳步,只要得到兩個SS就破臺了。大家奮力是為了什麼?我蹲在一旁想。PARANOIA REBIRTH。REBIRTH。重生。一種對過去的反抗。


我永遠忘不了母親最後一次的舞蹈。儘管我叫自己不要再去看那令人窒息的擾人的舞動,卻仍習慣遁在熄燈後全然的漆黑中,窺望窗外微弱的光,在母親身上竄成一盞盞走馬燈。她踮腳緩步,異常優雅。那樣輕輕的,柔柔的,長裙在旋轉慢慢揚起,過長的袖管揮成兩條水袖,在空中畫著流暢的弧線。然而有一把剪刀。她握著,刺破水袖。危險吶。我喚著十二歲的我把它搶過來。不過回應的是一對失了神被蠱惑的眸子。
好美啊。她唱起歌來,曲調如羅曼史般動人。彷彿又回到最初那夜,第一次看見母親起舞。同樣的舞步,沒有旋律。母親將雙手交疊。十二歲的我受催眠似的從門後站出來,向她爬去。她卸下所有的衣物,睡衣、胸罩、內褲。裸裎。月光及乳房。我想拉住他,抓緊短褲,可十二歲的我在縮小哪。


愈來愈小,愈來愈小,變成一個小圓球,從母親下體滾回子宮裡去。我無法阻止。母親意識到我的存在,直對著我笑,呵呵!她笑呵呵!她笑。剪刀還在手上啊。我說。她點點頭。忽然往肚子捅下去,很大力,撲地撲地捅著,像父親伏在他身上的動作一樣。規律。進出。大叫。之後,客廳裡有好多血,躺下的母親正驅除所有施咒的魔鬼。我覺得好痛,那曾是我待過的肚子,所以猛刺的勁道似乎也不留情地朝我而來。刺入刺入。來不及拯救匍回子宮十二歲的我,好痛。可現在的我就是十二歲的我啊。瞬間忽地被壓縮,一半的我失蹤一半的我變矮。我用矮小的那一半仰望身旁的父親,只可惜外頭連一點月光都隱沒了,什麼都看不到。好恐懼,只剩北風灌入,好冷,我眼淚因此凍結好幾天,在臉上畫了兩條痕跡,過了好久才消去。


阿榮走後,我還是每天報到,對著螢幕蹦蹦跳跳。近來,我注意到畫面開始的KONAMI,這是出產跳舞機的公司名稱。但我總覺得那是一個人,不是公司。KONAMI是個主宰者。他創造了那麼多舞步,大家投了錢,有相連關係的人,跳著相同舞步。忽地母親的舞蹈浮上眼簾。我覺得那繁複的舞步應該是她從主宰者那兒學來的。她跟隨舞曲的箭頭不停舞動。想教我怎麼跳,但是我沒學好。還好我血液裡還記著那舞曲那舞步。學不好,我還可以交給我的兒子女兒去學,告訴他們那是阿媽留下的舞步喔。


父親不會痛。因為他沒有哭過。一直到我十三歲搬了家,他的眼睛還是乾涸的如沒有綠洲的沙漠。母親像一把伸縮刀,猛刺著父親,父親還是不會痛。可我還痛,常不定時發作,有個東西總愛扯著我的心瘋狂地打。尤其是在家裡,獨自一人時,那東西便會像隻潑猴在體內恣意瘋狂。
我沒告訴父親,我想他不能體會。所以我找到治療自己的方法,就是少待在家裡。那痛如針扎啊!愈痛愈不敢回去。晃蕩。一個街頭又一個街頭。為了治病。


一天,父親在一個轉角抓住我,要我回去,我不肯。多年前,他也這樣抓過母親,我複製母親那時激烈搖頭的動作。「不要這樣」的念頭遂使我沒骨氣地在街上哭起來。父親手臂上的皺紋一條裡頭還有一條的。其實他已經老了,也抓不太動我。只是無力感一陣陣襲來,我沒法反抗。
他語無倫次朝我大罵,他奶奶的,你還不回家,為了你老子付了多少心力,還娶了那個瘋婆子。怎麼,你也要這樣,你是著了那婆子什麼魔,發什麼瘋?你給我正常一點,給我回去,老子不信治不了你。這一刻我才想通,原來不是先有父親母親所以才有我,而是先有父親和我所以才有母親。最開始的那晚,父親其實是伏在我身上,而不是母親。好痛。潑猴狂舞。我不要這樣。


跳舞機總有被淘汰的一天,就像所有電玩機的命運一樣,一開始擺在門口,後來擺在角落,再後來沒地方放就丟了。新的很快變成舊的,舊的很快就不見了。一天,我到電玩店,那跳舞機僅存的角落已被某臺對打機取代。老闆說,這東西過時了。眼前忽然黑了一片。我意識到自己再也看不到過去了。可是我還想跳。已是種習慣。所以必須再到另一家遊樂場去找尋跳舞機。機車發動時,N&S的〈DEAD  END〉,鏘鏘的在我腦子裡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