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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卡農

作者 宇文正
出版社 聯合發行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台北卡農:這本小說挑戰你閱讀的功力!歡迎進入宇文正精心鋪設的小說迷宮,故事的入口與出口要靠你自己來尋找,一旦踏入都會愛情的迷幻空間,請務必步步為營,小心一陷落即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這本小說挑戰你閱讀的功力!歡迎進入宇文正精心鋪設的小說迷宮,故事的入口與出口要靠你自己來尋找,一旦踏入都會愛情的迷幻空間,請務必步步為營,小心一陷落即無法自拔!每一段愛情都可能暫時進入地下鐵黑暗的甬道,有些人選擇出走,另尋新生命的出口,正如同書中一個得了乳癌的鋼琴教師,阿姨信仰神祕宗教後就此失聯;一名芳香治療按摩師,丈夫遺棄了她和幼小女兒便不告而別;一位丈夫外遇的女人,忍痛拋下女兒勇敢出走……你不見得需要出走,只要讀讀本書,當個文字的靈媒,扮演一下別人,便可以繼續在這個城市裡熱烈地活著……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這冊小說可能是近年來說故事技巧頗具突破的最新嘗試。宇文正的筆非常乾淨俐落,不拖泥帶水,不突發奇想,敘事節奏帶著一股淡淡悲哀的氣味。都市裡的每一個空間,就是一則短篇小說;所有的空間銜接起來時,正好可以構成一部長篇小說。每一個故事,既是開端,也是尾端;甚至只是敘事過程中間的一個橋段。閱讀時,無需拘泥從何處啟閱,當然也不必擔心選擇在何處終結。」--政治大學講座教授、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陳芳明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宇文正本名鄭瑜雯,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南加大東亞所碩士。曾任風尚雜誌主編、中國時報文化版記者、漢光文化編輯部主任、主持電台「民族樂風」節目。現為聯合報副刊組主任。著有短篇小說《貓的年代》、《台北下雪了》、《幽室裡的愛情》;長篇小說《在月光下飛翔》;散文集《顛倒夢想》、《我將如何記憶你》、《這是誰家的孩子》……等,以及為名作家琦君作傳記《永遠的童話--琦君傳》。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地下鐵 咖啡館 社區警衛室 音樂教室 便利商店 中正紀念堂 電梯 忠孝東路 美體小舖 牙醫診所 寵物店 一○一 運動中心 重慶南路

商品規格

書名 / 台北卡農
作者 / 宇文正
簡介 / 台北卡農:這本小說挑戰你閱讀的功力!歡迎進入宇文正精心鋪設的小說迷宮,故事的入口與出口要靠你自己來尋找,一旦踏入都會愛情的迷幻空間,請務必步步為營,小心一陷落即
出版社 / 聯合發行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575227883
ISBN10 / 9575227883
EAN / 9789575227883
誠品26碼 / 2680373760008
頁數 / 206
開數 / 25K
注音版 /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級別 / N:無

試閱文字

推薦序 :

荒涼的城市,陌生的街巷,倉皇的人群,隱藏多少不為人知的愛恨情仇。攤開一張都會的地圖,俯視阡陌縱橫的道路,假設自己站在其中一個路口,幾乎可以想像每天的每一時刻遇見任何行人,都各自懷著強弱不同的情感,錯肩而過,又揚長而去。龐大的都市空間,像一隻消化力極強的蜘蛛,讓市街上洶湧的喜怒哀樂幻化於無影無踪。日出日落的節奏沒有改變,四季循環的速度也未嘗稍緩。如果從高空鳥瞰城市的白天與黑夜,高樓低簷的容貌永遠冷漠地座落在那裡。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應該是都會蒼茫風景線的最好寫照。


都市的表情不必然都是那麼冷漠。如果容許情感注入街口巷道,注入高樓地鐵,有多少被遺忘、被忽視的故事都將復活過來。在捷運,在圖書館,在紀念堂,在健身中心,有太多看不見的情感從未止息地流竄。歧異的道路,不同的建築,長短的距離,構成每位單一個人的生活空間。在寬窄不等的空間,存在著悲喜的情愛。絕情的都會,不時會冒出多情的人際關係。宇文正的小說《台北卡農》,細緻地點出在大廈的陰影,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生動的愛情故事,像歡愉的詩,像悲傷的歌,默默地扶搖升起。


這冊小說可能是近年來說故事技巧頗具突破的最新嘗試。宇文正的筆非常乾淨俐落,不拖泥帶水,不突發奇想,敘事節奏帶著一股淡淡悲哀的氣味。都市裡的每一個空間,就是一則短篇小說;所有的空間銜接起來時,正好可以構成一部長篇小說。每一個故事,既是開端,也是尾端;甚至只是敘事過程中間的一個橋段。閱讀時,無需拘泥從何處啟閱,當然也不必擔心選擇在何處終結。


宇文正彷彿是在暗示,一旦走進城市,每個空間,每次遭遇,都是屬於生命的偶然。然而,每一個偶然的故事背後,還有更多的偶然在牽引,在安排,在開創。每個空間都會發生錯綜複雜的人際互動。旁觀別人的故事時,小說會以「我」的身分出現;當自己的故事被人議論時,卻又變成「他」或「她」的角色。各種人稱的交錯,其實是心理與地理之間的相互替換。有時好像會迷失在故事裡,卻又在另一段故事找到了出口與銜接。這是一部充滿強烈空間感的小說,在故事的流動中,時間幾乎失去它應有的意義。主導整個故事的主軸,是記憶,是情感,是生命的惆悵與無奈。


小說裡的十四個故事,暗喻著這座城市的十四個空間:地下鐵,咖啡館,社區警衛室,音樂教室,便利商店,中正紀念堂,電梯,忠孝東路,美體小舖,牙醫診所,寵物店,一○一,運動中心,重慶南路。彼此毫不相干的這些空間,隱隱約約卻有一線細微的命運連繫起來。無情的冷漠都市,容許庸庸碌碌的生命在這個空間聚集,在那個空間分散;就像一個故事在無意中形成,又在不經意中斷裂。宇文正站在一個神祕的高處,仔細端詳每一段悲歡離合的燃燒與熄滅。以詩的語言,描述愛情的完成與未完,失婚家庭裡孩子對親情的渴望與失望,已婚女子對過往生命的感動與感傷。現代都會的愛情,幾乎每一個都帶有殘缺;在千瘡百孔的經驗裡,有時卻又暗藏些許小小的幸福與滿足。


然而,生命中往往不能閃避抑制不住的悲傷。每到傷心處,簡直不能抗拒,只能馴服地領受。〈電梯〉這則故事的結構非常完整,把一位受到傷害的孩子心理狀態寫得極為傳神。父母離異時,沒有人能夠預測會為小孩鑄造怎樣的傷口。他發展出奇怪的行為,常常把穢物、垃圾塞進鄰居的鞋子。他總是幻想電梯是一個神奇的盒子,只要按一個神祕的按鈕,就可到達他內心所指定的時間點。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回到父母還未離婚以前的時間。電梯是一個隱喻,是一個心理空間。然而,心理願望並不能改變地理現實;願望未遂時,奇怪的舉止便伴隨而來。失序的生活,將會為未來的生命創造什麼?似乎已看見答案的端倪。


宇文正大膽以近乎詩意的散文體經營小說,似乎使人聯想到張讓。宇文正顯然還有更大的氣魄,嘗試一種開放式的敘事技巧。在現代都會裡,一位女子面對的是一個可疑的世界。宇文正緊緊扣住「可疑」的不確定與不安全。從少女成長到少婦的過程中,究竟要迎接多少危機與挑戰。每一個危機,每一個挑戰,在她筆下都可以形塑成一則迷人的小說。《台北卡農》在都市的每個空間都找到進去故事深處的入口,彷彿是一種拼圖遊戲,每一個圖片都不可或缺。在慢慢拼貼的節奏裡,一位都會女子的容貌,命運,情感,記憶,逐漸浮現出來。那是一個女性的傷心史,也是每一位現代女性的成長史。


因為沒有開端,也沒有終結,小說中的每一則故事都是一個入口。這是宇文正的想像最為迷人的地方。尤其是小說的最後一個空間〈重慶南路〉,又開啟了另一個故事。使人不能不懷疑,是不是最後一個故事才是整部小說的開始。在故事的結尾,她寫下一段接近詩意的語言:「她在這個城市裡,這個奇異的,什麼都可能存在的台北,也許今生就黯淡了,而更可能像許許多多的台北女人一樣,在一番生活淬煉之後,重新活了過來,明亮耀眼,好像永遠都不會老。」


宇文正是極具空間感的寫手,在小說創作的道路上,正要釋放她的能量。有一天她的筆終於也能觸及人性空間時,勇敢面對人間的醜惡與邪惡,小說當更有可觀。

試閱文字

內文 :

手機斷訊了,他們的爭吵、出口一半的句子突然地消音了。望著黑黝黝的窗外,她一個字一個字寫簡訊給他,反覆琢磨,修改。也好吧,就不必擔心說出收不回的話。
地鐵隆隆的聲音,忽緩忽響,如露,如電。


有人戴著耳機,耳機裡傳出的是歌仔戲。戴耳機的人看起來相當年輕,像一個大學生。
她不是學生。她是三十二歲的小劇場演員。她臨時抱佛腳學一段歌仔戲,下禮拜要表演。她想起秋天時在舊金山的史翠賓植物園,遇見一對老先生、老太太,躲在一處亭子裡唱平劇。她和丈夫走過他們面前,拔高的嗓音在他們背後,嬝嬝不絕。她說:「他們一定不是夫妻,哪有夫妻躲到公園裡來唱平劇的。」丈夫對她扮個鬼臉,牽起她的手:「那我們看起來像不像夫妻?」
她甩開丈夫的手,她不知道他們像不像一對夫妻。他們沒有小孩。
她甩甩頭,像從夢魘裡掙醒。


她的簡訊寫不下去,她和他的愛情是一艘駛上沙灘的船。他有一個可怕的母親。
為什麼她遇見的每個男人都有個可怕的母親?
對面博愛座上是個年輕的母親和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小男孩清秀的臉龐,像女孩一樣美麗。小男孩拉拉母親的手,母親俯下身來,男孩在母親臉上甜甜一吻,母親暖暖地笑了。


老太太笑看這一對母子,「妳就一個?」
年輕母親點點頭。
「要再生一個,模子這麼好,不多生一個可惜!」
母親點點頭。
五個月前,年輕母親生日的那天,她在醫院動了切片手術,證實罹患第二期的乳癌。那天晚上,她的丈夫買了一個小蛋糕。他們點起蠟燭,男孩到鋼琴前彈奏「生日快樂歌」,他已經學了半年的鋼琴。她閉上眼睛許願。男孩說:「媽咪,我知道妳許什麼願!」
「我許什麼願?」
「妳希望開刀的時候不會痛!」


她笑出了眼淚,把孩子摟緊。她許的願望是:上帝呵,請給我時間!我一定要陪伴他長大、成人!
她動了手術,如今乳房上一道深紅色的疤痕,正慢慢地褪色。由濃轉淡,傷痕與世間極樂事,都有著同一的本質。她還做了放射治療、化學治療。她知道自己不會再生孩子了。


她帶孩子坐捷運,他們要去SOGO。男孩依偎著母親,時不時要求母親低下頭來,讓他親一下。
媽媽生病了。爸爸告訴他,要乖,要體諒媽媽。他的媽媽好像龍貓卡通裡小月、小梅的媽媽,她們的媽媽說話一樣輕聲細語,她們的媽媽也去住院。媽媽住院的時候,他去舅舅家,舅媽叮嚀他,不可以讓外公知道媽媽病了。外公好久以前就生病了,身體很不好。他哭起來,問舅媽:「那以後我媽媽的身體是不是會像外公一樣不好?」舅媽拍拍他說不會,「你媽媽年紀輕,跟外公不一樣!」舅媽也哭了。還好媽媽只住院幾天就回家了。他抱著媽媽說:「妳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媽媽!」


她戴著耳機,反覆聽那段歌仔戲。對面的母子像是對她一貫的信念挑戰:孩子是魔鬼!他們吵鬧、自私、現實、缺乏理性,最重要的,他們奪走你所有的自由!何況你不能保證自己生出什麼樣的小孩!看著那一對母子,她想像他們在家中可不是這般溫馨美好。是的,她在那名母親的眼中,看見疲憊,看見病容,看見壓抑的憂傷,是了!這就是有孩子的下場!


她躑躅在某一個字眼的取捨,愛情如此辛勞,她已漸漸失去耐性。望著那一對母子發楞。女人,是怎樣從一個年輕溫柔的母親,變成一個可怕的老太太?為什麼小男孩依偎著母親的畫面如此甜美,男人依賴母親的畫面如此可厭?


老太太站起身,忍不住又望了那對母子一眼:「多抱抱他喲!這是最好的時候,將來他就不讓妳抱了!」
老太太下了車,她將到一所大學演講。她從來不讓人開車來接送她。七十一歲了,她仍然是獨立的個體。她的丈夫討厭她到處出鋒頭,她愈來愈不理會他的脾氣了。他像個孩子,可她年輕時已經帶過孩子,不需要再來一遍。何況他絕不可能是個可愛的孩子,他以為他撒賴就能得到糖果,不是的,可愛的孩子是像地鐵裡那樣的小男孩,他們有柔嫩的臉頰、澄澈的眼睛,他們天生惹人喜愛。她有幾個小孫子,一樣有著柔嫩的臉頰、澄澈的眼睛,可他們都在國外。地下鐵是光陰的拉鍊,緊合了,又拉開,她早已逝去的與孩子相依偎的歲月、在數十年婚姻裡默默承受的一切。


地下鐵是夢的甬道。
年輕母親閤上眼凝聽地鐵隆隆,混著細微歌仔戲聲,盹著了。才剛盹著,即刻醒來,牽起男孩的手,他們下了車。
電梯浮出地上的一瞬,她乍然想起方才短暫瞌睡時的夢。她在果凍般的湖裡游泳,女人的歌聲彷彿從遙遠的天上折進湖心。她抬頭、傾聽,游向歌聲……。她想起,那是媽媽的歌聲啊!媽媽在她大學時就過世了,死於乳癌。
她握緊男孩的手。男孩說:「媽咪,妳的手心流汗了。」男孩把媽媽手上的提袋接過來,掛在自己肩上,他覺得自己是個大哥哥了。他們要去SOGO給爸爸買生日禮物。男孩希望能看到咕咕鐘報時。地下鐵是咕咕鐘的發條。嚕嚕嚕嚕,有人不停捲著發條。


地下鐵是貓的眼瞳。
三十二歲的劇場演員迅速在紙上記下片段文字。她沒法忘記那年輕母親臉上的病容。貓的眼瞳,照見平庸生活的殘酷真相。她以為,那年輕母親的年紀與自己相去不遠,可她如此消瘦!奇異的是,當她睡著的時候,她的眉眼微抬,一臉平和,彷彿正領受神喻。她必是夢見少女年華,她必是夢見青春在眼前無限展延……啊!青春將無限展延,除非妳選擇生育,將青春斬斷。
地下鐵是拼被的織線。


她不知道自己要坐到哪裡?望著男孩與母親手牽手下車的身影,她才想起自己過了站。她看見年輕母親的手提袋掛在小男孩肩上。他們牽著的手,是一床絕美拼被的織線。如果男孩長大就扯裂了織線,人生豈不教人灰心?她覺得眼眶溫熱而濕潤了。她覺得她與他的吵鬧,實在自私、現實、缺乏理性……
她終於寫好了簡訊:
也許我們的愛情,只是暫時進入地下鐵……

咖啡館是一個聲音的下水道。


妳在這裡覺得安全,妳説的話語,像煙霧融在早已迷濛的房間。
沒有人注意妳,即便妳曾經是名噪一時的星星。當妳走進名廚、飯店,經理還是會過來問候妳一聲:好久不見!可是這裡,這是一個臉孔的夜市。
她拿出錄音機、紙、筆。她將記錄下妳說的話,為妳寫一本書。書上不會有她的名字,作者是妳。
  
妳將告訴她屬於妳的年代。妳曾經是許多羅曼史的代言人,妳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小巧卻高挺的鼻樑。妳完美無瑕,是所有男孩、女孩的夢想,直到有一天,妳在一場婚外情的戲裡跌下了舞台。妳的對手比妳入戲,她向世人宣稱,妳的大眼睛,其實割過雙眼皮,妳高挺的鼻樑,動過隆鼻手術,妳的情感像妳的臉一樣虛假。妳奪走她的丈夫,如同妳掠取世人的情感和信任。妳站在十二樓高的陽台向下俯視,沉默良久,而後妳拋下手邊抓得到的所有物品,美麗的衣、鞋、帽子、皮包、披肩……妳忘情地拋卻,看一條條長圍巾在風裡飄逸,世人說:妳、瘋、了!妳退出陽台。
  
而後的十六年裡,妳努力抗拒從高樓下墜的慾望。然後有一天,妳大夢初醒,發現所有的人,都在討論美容手術;發現婚外情是一艘承載知名度的太空梭,沒有一艘任務失敗。妳走在台北的街道,搜尋屬於妳的年代。妳恍然發現如此多的咖啡館,它們似是而非。妳的年代也有咖啡館。一場黃粱大夢,妳發覺妳的年代的人們都在老去。那些女明星,如同洩了氣的球體,各個慘不忍睹。


她望著女明星的臉。仍然如此驕傲啊!她批評當年採用小針美容的女明星,為求豐腴飽滿的臉面,東牆補補、西牆補補,那些注射的矽膠,時日一久,額頭上的掉到眼皮上、臉頰上的掉到下巴來,永遠拿不掉。而她,永遠的星星啊!
  
她振筆疾書:外貌、自信與情感,我並不知道別的女人在這三方面是否經歷過一些心靈的衝突?對我而言,它們之間的折衝繫緊了我人生路程的精神狀態,我將坦然道出當年的崛起與沒落……
  
她喜歡書寫別人的故事。寫過一位法師,寫過女主播,寫過超級保險業務員,寫過股市大亨……就是沒有寫過任何關於自己的事。她是一個文字的靈媒,扮演別人,讓她熱烈地活著;閤上筆記,她覺得自己一片空白。


  
你覺得自己就要一片空白。所有的色彩都在消褪,你想補捉,彩虹消逝前最後的光影。
你要她別動。你拿出紙筆,捕捉她這一刻的美麗。啊!她是這樣美麗!她是個美麗的孕婦。她飽滿的氣色,讓人清楚看見肚腹裡生命的成長,一個新的宇宙正在建構--與你恰恰相反。你的體內是一個失序崩毀的世界,免疫系統逐漸耗損。你患了世紀之病,AIDS。你不斷地咳嗽,引來旁人不悅的眼光。


她忍耐地微笑,盡可能表現不在意。她有充分的常識,理解AIDS的傳染途徑,她知道她和她的胎兒是安全的。在情感上,她也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即使你盛讚她的美貌,她的表情平靜無波,她知道,你是一位男同性戀者。


你們靜靜地坐著,一個畫畫,一個微笑。畫裡的人,每分每秒都在滋長。她和她的胎兒,是迎著陽光的向日葵。畫外的你,每分每秒都在消殞。你體內的細胞,正一個一個陣亡。然而你愉快作畫。你愛美,你是如此耽溺於美呀!


妳對美的耽溺,是一生崛起與毀滅的所有因果。
妳說,從前從前,妳有一雙腫脹的眼、塌陷的鼻子,整個人像一隻發育不全的老鼠,命運安排妳走進演藝圈,真是件奇妙的事!高中時代,妳每天走過西門町,看到「生生美容院」的廣告--那似乎是當年唯一的整型外科,妳好想進去,可妳是一個小孩子,怎麼敢呢?直到高中畢業那一天,妳央求母親帶妳走進去。那裡有十張割雙眼皮的床,醫生像牙醫師那般一床一床打麻醉針、消毒、縫。妳走出來,痛得強忍著淚。妳的兩隻眼睛腫得像金魚,心裡無限懊悔!一個星期過去,眼皮消腫了,啊!妳發覺自己變了一個人,從此妳的世界完全改變。


世界完全改變。柏林圍牆拆除了,蘇聯解體了。你說,你申請到了文建會的補助,再過三個月,你的劇團將遠赴東歐。你日以繼夜為演出的劇本做最後的修訂。人們說,你不該將生命兩頭燃燒,你應該愛惜自己。
你愛惜自己,殘餘的時光。你編劇,你畫畫,你閱讀,你將去遊歷,到殘敗而猶存風韻的東歐……


妳猶存的風韻,不在開始鬆弛的臉上,不在比例有了變化的身段,在妳解下柔軟黑色斗篷擱上椅背的手勢,在妳說話的低啞嗓音,雖然人們說過,這樣的嗓音,破了妳的相。
妳進入知名電影公司,卻被冷凍了兩年。每一次演出的試鏡,一再考慮之後,導演終究捨棄了妳,他們從不告訴妳原因。兩年過去,除了拍攝幾張宣傳照、業餘走過幾場模特兒秀,妳一無所有。妳覺得整個生命浪費掉了。終於有一位導演對妳做出中肯的建議:妳,去隆鼻吧!妳的鼻子上不了鏡頭,不立體。
還是回到生生美容院。妳做了第一次的隆鼻手術,削一塊塑膠,把鼻樑墊高。妳從此開始演戲,並且一炮而紅。


在圈內,讓你一炮而紅的不是你的劇本,而是你這世紀之病。你成為代言人,成為被保護的弱者,成為對抗保守勢力的強者,成為圈內人的話題。
她才是強者,她在你的面前,顯得如此生意盎然。你要以你的筆,畫下生之孕育,透過你體內死亡的獸,貪婪的眼,你知道你將畫出的是這一生最傑出的畫作。


妳經歷兩次眼睛、兩次鼻樑的手術,妳的臉,是那位整型醫師最得意的傑作。妳在圈內的地位牢固了,妳慢慢地忘了自己從前的長像,就像常常忘記自己的本名一樣。
妳對美主觀、篤定,在小針美容盛行的年代,妳慶幸自己不盲從,不受旁人左右,妳的美容史並沒有為妳帶來災難。妳從沒有後悔過,美容只是增加了妳的自信,使妳的狀態變得順暢。可是精神上,卻有一番沉重。那是一個美容經驗不能公開的年代。那是妳最大的秘密,雖然那秘密帶給妳喜悅,然而它是不可分享的。


她的眼睛裡漾著秘密的喜悅,她並不知道你的生命即將走上終點,否則無論如何,她會壓抑那一份喜悅吧?她凝望著你,神思遠在天邊,那笑意如此悠閒,悠閒得近於冷漠了。而你,軀體的脆弱與藝術熱情的強悍,將在畫布上取得諧調,或者不協調的力量。


說完美容史,接著是妳驚滔駭浪的戀情。妳的戀情才開始,錄音帶到底了。她慌張取出錄音帶、翻面,重新按下錄音鍵,唯恐漏失了重要的情節。


你的錄音帶隨時可能到底,而你沒有機會翻面。又或者翻面,是另一趟冒險?人生至此,終要相信輪迴吧!否則活著,就太令人絕望了。望著隔桌女孩操作錄音機的手,你了悟下一趟行旅,會蓋過今生的路程,間或有些似曾相識的風景,那就是宿緣了。


她盯著錄音帶的運轉,抬頭歉然對妳笑說,以前曾發生翻面後故障,錄音帶根本沒動,結果反面是空白的災難,現在就變得小心翼翼了。
妳說妳懂,妳的生命其實在一次翻轉之後,就是一片空白了。妳忽然說不下去,那愛情的快意,在公諸於世之後其實已經遽然墜地。多年來,妳不斷地對抗地心引力,每走過欄杆邊,妳必須克制自己一躍而下的慾望。然而少年時,妳曾倚賴向上飛的慾望而活。


她將永遠記住,這一個咖啡館的午後。她的心思向上飄飛。有人拿那麼激賞的目光為她畫像。想起初戀時的男孩,他們相識,是在學校的溜冰場。她趴在欄杆邊,只是想張望場地,考慮去買一雙溜冰鞋來練習。場中的男孩卻因為她的出現,心慌意亂,摔了個大跟斗。後來他教她溜冰,兩人在溜冰場裡滑行如飛。
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飛。這一次,是腹裡的胎兒帶著她高飛,在冥漠不可知的宇宙谿壑裡飛,飛過前世今生,飛過他的來處?


從高樓往下跳,就將回到來處。妳的故事開始抽象化了。高樓接近於天堂。妳說,在尼可拉斯凱吉主演的《X情人》裡,天使從高樓下墜便成為凡人。高樓原來是天堂與人間的轉運站啊!妳的心思騰飛在高樓上,啊!終有一天……
她聽得入了神,進入一個濃度極高、極稠,充滿慾望、情仇的靈魂,她將以文字環遊那大起大落、瘋狂癡傻的半生。沙沙沙沙,下筆如飛……


畫中的女人,嘴角揚著縹緲的笑,她的心在高原上,她的心在藍天上。這只是張素描,他將回去繪上色彩。他已經能想像上色後的畫面,他的心飛至高處,俯視這一幅畫作。他的心和著咖啡館的音樂高飛,那是Bob Dylan的老歌〈Blowin’ in the Wind〉。啊!生命流失的過程,正是吹散的輕煙,正是薄霧裡蒸融的水珠,隨風,向高處飛散。


咖啡館是一座靈魂的飛行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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