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街 | 誠品線上

煙街

作者 沐羽
出版社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煙街:「在這本書裡,語言有時被寄望為燃燒彈,可以遠遠地投擲出去,延續革命的力量」—謝曉虹「他寫出了香港人的隱隱的憤恨、自嘲與無奈,也讓我聯想到寫《鬥陣俱樂部》的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催淚彈煙霧瀰漫的街道、指間香煙上竄的屋頂天臺 被捕入獄的好友、逃離故鄉的人渣同學 疲憊遊蕩於臺北夜闇酒館的新世代無賴派 煙酒中回首記憶中的香港 《煙街》八篇小說,在政治秩序混亂的香港中突圍出一條歧路。 「管好你自己的事」小說人物如此嘲諷:「我們跟從的規範好比笑話。」 在租房、戀愛、親友死亡等主題中,透出潛藏在生活背面的巨大國家暴力。 當最優秀的青年被拋入黑夜的港口裡成為浮屍,年輕世代曾經被許諾的光明未來已不存在。 努力還能如何?一切都無所謂吧。 酒館拼酒通宵、沉溺網路交友、廉航日本……成為這個疲憊世代從荒誕世界逃逸的窗口出口。 本書特色 封面、封底插畫由香港漫畫家柳廣成繪製。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在這本書裡,語言有時被寄望為燃燒彈,可以遠遠地投擲出去,延續革命的力量」— 謝曉虹 「他寫出了香港人的隱隱的憤恨、自嘲與無奈,也讓我聯想到寫《鬥陣俱樂部》的帕拉尼克」— 黃崇凱 「我非常喜歡《煙街》——不只是一般的喜歡,還是私心深深地喜歡。」—張亦絢 香港作家 謝曉虹 專文推薦 臺灣小說家 張亦絢 專文推薦 李癸雲、言叔夏、張惠菁、黃崇凱、廖偉棠 共同推薦(依筆畫順序排列)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沐羽 ​​沐羽 來自香港,現居台灣。 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碩士生,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創意寫作課程首屆畢業生,香港文學館媒體〈虛詞.無形〉編輯。曾獲臺北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等。 寫作方向主要為文學評論、論說散文及短篇小說三種,作品散見《樣本 Sample》、《字花》、《文訊》、《聯合文學》等媒體,亦收錄於《我香港.我街道》、《困頓之書》等文學結集當中。 個人網站:http: pagefung.com。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推薦序 我們臉孔的巨大素描—張亦絢 推薦序 一種少數文學的逃逸—謝曉虹 在裡面 永遠與一天 為甚麼靠那麼近 亂流 在遠方 十九根 你可以抬起頭了 製圖 跋 逃向多重意義

商品規格

書名 / 煙街
作者 / 沐羽
簡介 / 煙街:「在這本書裡,語言有時被寄望為燃燒彈,可以遠遠地投擲出去,延續革命的力量」—謝曉虹「他寫出了香港人的隱隱的憤恨、自嘲與無奈,也讓我聯想到寫《鬥陣俱樂部》的
出版社 /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6263140707
ISBN10 / 6263140704
EAN / 9786263140707
誠品26碼 / 2682113445008
尺寸 / 14.8X21X1.2CM
級別 /
裝訂 / 平裝
頁數 / 240
語言 / 中文 繁體

最佳賣點

最佳賣點 : 催淚彈煙霧瀰漫的街道、指間香煙上竄的屋頂天臺
被捕入獄的好友、逃離故鄉的人渣同學
疲憊遊蕩於臺北夜闇酒館的新世代無賴派
煙酒中回首記憶中的香港

試閱文字

內文 : 在裡面

水煮得不夠多,阿傑用筷子壓著上面那塊麵餅,在水泡上一下接一下的施力。客廳沒有開燈,阿靜的手機放在流理台上,每隔幾秒就彈出新訊息,把待機畫面的富士山照片逐漸遮蔽,但她雙手只垂在身側,默默地看阿傑煮麵。有時阿傑會忍不住瞄她的屏幕,都是不認識的人不認識的群組。阿傑壓著麵的筷子更用力了。

調味包和兩個湯碗放在靠近阿靜那邊,但她還是沒有動作,他的鼻孔就噴出一團氣。回家到現在已經五個小時,她的臉還是一直臭著,也許她想讓阿傑瞄她的手機也說不定。「但這又有甚麼意思?」阿傑想,「都是些公事。」電視在客廳裡一直開著,無間斷地放著日本綜藝,他們聽不懂完整句子, 只有節目主持們的「nani ?」、「hontōni ?」、「hea—」持續不斷地在耳邊環繞。阿傑想,其實阿靜跟他一樣都在等對方去關掉它。

撕開調料包時阿傑不小心太用力,粉末就灑在流理台上,阿靜趕忙拿起手機。
阿傑說:「對不起。」
阿靜說:「沒關係。」
他就把調味料放進兩個碗裡。一碗多,一碗少。

阿靜說:「今天面試了一堆剛畢業的大學生,差點被氣死。」阿傑說:
「是嗎?」他甩了甩小塑膠袋,用筷子夾著把最後一點都擠出來。阿靜滑著訊息群組:「有些連自我介紹都沒準備好,有幾個甚至連自己大學的英文名字都唸不出來。還有個說自己長處是打機,我真的受不了。」阿傑把麵條翻來翻去,差不多全軟化了。兩塊麵餅鬆垮垮地混在一起。

「老闆說這個星期一定要請到人,不然計劃都搞不下去了。」
阿傑說:「請我啊。」
阿靜解鎖手機,姆指在群組上下滑了幾次又關上。她問:「甚麼回事?」
「甚麼甚麼回事?」
「沒事。」

阿傑想著,如果去年那回事沒有發生,現在會怎麼樣?那時他們參加了他高中同學的婚禮,新郎新娘中學就認識了,都是高材生,升讀同一所大學後男生表白。婚禮的消息在中學同學群組裡哄動一時,有些說想不到阿謙跟莉莉真的會結婚,有些又說早就想到。那時阿傑在群組裡想說些甚麼又說不出來,想到想不到他也沒甚麼意見,他說:「恭喜。」 那時,他與阿靜已經結婚一年,婚禮沒邀請任何一個中學同學。阿傑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

中學時期的阿傑像本延伸閱讀書單裡的課外書,如非必要無人願意問津。那並不單純是過氣或合不合群的問題,阿傑身上像彌漫了一層迷霧,似是在場又似不在場,無法打開,即使打開也是一片混沌。他似乎並不屬於這個空間。有天老師點名,「陳子傑來回答這題。」但當他的目光從點名紙上移到人群裡時,卻不知如何定位,因他忘了阿傑坐在哪。阿傑也沒有回答問題。僵持了十多秒後,才聽見阿謙的聲音:「老師, 阿傑沒來學校。」甚至沒有人竊笑。

那是臨近公開試的最後一年,當所有應屆考生都咬緊牙關拼命複習時,阿傑有自己的方式。首先是遠離人群,其次也是遠離人群,其三是自己設計筆記。把重點列好,畫出表格,列出時序表,分重要次要部分,如是他每天在學校小吃部邊吃邊讀,每天吃加兩匙調味料的公仔麵。起初阿傑以為只是久坐才痛,後來發覺右邊屁股連著大腿的肌肉長了一顆濃瘡, 連坐都坐不好,只能把重心偏向左邊。到最後實在不行,父母就把他送院開刀。醫生說:「公仔麵味精多,不能多吃。」躺在醫院他盯著天花板的燈泡,想著考試究竟是為了甚麼。一星期後他出院,回到學校裡也沒人問他發生甚麼事,只看著他一拐一拐地走路,一路走出視野之外。

阿謙原本是堅持出校園吃午餐的那派,因為小吃部的食物在他眼中跟廚餘沒甚麼分別,不過從入院事件過後他就留在學校跟阿傑一同午餐, 似乎對他很有興趣。阿傑依然吃著公仔麵,但調味料再也不敢加那麼多。他想著,可能那濃瘡仍在裡面,但至少不會突破表皮。那樣就足夠了。

那段被一般學生看作是最後衝刺的險惡時光,其實阿謙與莉莉緩步跑都能抵達一流大學。於是阿謙每天中午替阿傑複習,偶爾莉莉也會來。替人複習是種鞏固自身知識的方法,直到考試之前,阿傑覺得自己被當成練武用的木人樁,被修練那只有阿謙知道內容的獨門武功。

然而阿傑那時已完全脫疆,他開始沉醉在設計讀書筆記上,複習這回事從內容滑移到形式,筆袋裡的顏色筆越來越多,直尺、美工刀、剪刀、圓規漸次出現。數年過後,當同學們訝然發現有個二十多萬人追蹤的Instagram 帳號居然是由阿傑經營時,他們並無察覺,早在高中時期阿傑已通過讀書筆記的設計方法和高中生活的兩格漫畫搜刮了上萬粉絲。是阿謙與莉莉建議他去讀設計的,當他回過神來時,已拿著半死不活的成績與亮眼的社交媒體經驗被大學設計學院破格收錄。收到錄取書時, 阿傑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
那段日子適逢廉價機票的盛世, 幾乎每日每夜都能看見機票網站的廣告攻勢或同學正身處台灣日本韓國,那時阿傑開始染上日本癮。那本質上與煙癮賭癮無異,為甚麼有煙癮?因為抽過一包煙;為甚麼有賭癮?因為贏過一次錢;為甚麼有日本癮?因為去過一趟。阿傑持續不斷一邊上課一邊趕設計案子,賺到的錢存了一點,剩下的就用來半年去一次日本。有同學說,壓力大趕不完案子時會每天抽兩包煙,阿傑說,壓
力大趕不完案子我會帶去日本做。喝日本生啤,抽日本香煙,吃拉麵吃壽司吃海鮮,看寺廟看高塔看大海,坐巴士坐火車坐免治馬桶,跟著網上評論去隱世小店,又在Instagram 裡放照片與粉絲分享。在京都金閣寺前閒逛時,他甚至想到,如果這空氣能帶幾箱回香港就好了。但事實上, 在那裡他一句話都聽不懂,但他能認定,這就是快樂,比在香港任何一處都快樂。
那快樂幾乎支撐了他的生活,如果生活這東西確實存在的話。他開始將日本元素加進自己設計的文案與漫畫裡,也如是認識了副修日本研究的阿靜。她是生活裡一杯解渴的啤酒。她有一襲烏亮的長髮,喜好穿露出光潔小腿的長裙,那時他們在課堂上坐在一起,他會打趣地喚她「文青妹」,她的穿著風格,閱讀的日本小說,在網路上放的照片與寫著愛好旅行與自由的圖片描述,讓她看起來就像個典型文青妹。而阿傑本身, 也許就是阿靜喜愛的那款,頗有才華也熱愛日系的設計系男生。當他喚她文青妹時,她的耳垂會染上粉紅,而非當其他人這樣喊她時的面色一沉。阿靜在主修課程裡不怎麼認真,常常溜出來跟阿傑約會,但副修的日本研究一節都沒蹺過。那陣子她經常調查日本有甚麼秘境景點,翻查歷史又讀相關作品,儼然即將移民或去工作假期的事前準備。在某家酒吧裡,當他們第三次在深夜約會時,酒量頗淺的阿靜雙頰緋紅:「我在你眼裡看到好遠的地方。」他們早已忘了那晚究竟說了甚麼。他們牽著手上時鐘酒店,他撫著她的長髮,褪去她的長裙,破曉時,阿傑穿上褲子,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

與中學同學斷絕聯繫的阿傑也沒想過,某天阿謙會忽然約他出來喝酒。那是大三,他跟阿靜在一起之後已過一年。在諾士佛臺的酒吧裡, 阿謙盯著酒單看了很久,最後看了阿傑選哪一杯後,才選了酒單上旁邊那杯。結果來了一杯黑啤一杯麥啤,阿謙讓阿傑先拿才慢悠悠地伸手。他說:「最近我發現了中學同學聚會最討人厭的三個問題。」阿傑想, 自己沒有跟中學同學聚會過哪怕一次,他說:「最近工作怎麼樣?」阿
謙啜了一口啤酒,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還有最近好嗎和記得我嗎。」
阿傑頓了一頓:「記得我嗎,最近好嗎,工作怎麼樣?」阿謙噴笑出來,然後說:「我這學期都睡學校公園裡,回家太浪費時間。我提前修了兩門碩士生的課,還修西班牙語,最近校工阿姨開始認得我了,晚上都會幫我帶條毛毯。」他喝了口啤酒,阿傑點起一根煙。「莉莉有次叫救護車把我從公園送到醫院,原來我昏倒了,醫生說我血糖過低。那星期我有三份報告,連飯都沒時間吃。這煙好抽嗎?」
「也沒甚麼好不好抽,就抽習慣了。」阿傑說,發覺自己沒甚麼好回應的。那並不是他理解或感興趣的生活。於是他問:「莉莉好嗎?還記得我嗎?最近工作怎樣?」
「她提前修完了學分,現在在考慮要讀碩士還是找工作。我們沒談起過你,但她應該有按你Instagram 讚,你最近好嗎?」
「我半年去一次日本,最近開始和女友一起去。」阿傑拿出手機, 滑了幾張一同在日本旅行的照片,在裡頭他在建築物前擺的姿勢像個白痴,她倒是很會擺姿勢,徹底融入了日本風景。「大學同學,阿靜,她修人力資源管理,副修日本研究。說來好笑,她和我一樣一句日文都不懂,但反正副修應該只要熟悉歷史和文化就好了吧,我也不知道她在讀甚麼。就是那樣,生活很普通,沒甚麼好說的。」

「普通,是嗎?」阿謙問,笑了笑:「普通嗎?」
「如果用中學那時的生活模式去想,我猜你才普通吧。」

阿傑回想起高中住院那個星期,與阿謙比較熟絡也是那之後的事, 後來被建議開一個社交媒體帳號後,好似就越來越無所不談了。後來發生甚麼事了?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為甚麼進大學後就沒再聯絡呢?原來那一切只持續了半年,阿謙到底有沒有練成甚麼功夫?阿傑說:「其實最近蠻糟的,之前跟她在日本喝得蠻醉,之後她晚來了兩個月,那時也不知道怎麼辦,就一直等一直等。」阿傑說,臉上有點尷尬,又點了一根煙。「後來她又按時來了。」阿謙的表情在煙霧之後,大概介乎驚訝與好笑之間,直到現在阿傑都無法解讀那個表情,那表情裡面的思緒像隔了一整個海。等阿傑再吐出一口煙霧後,阿謙說:「我們還沒做過, 想留到結婚後才做。」

「蠻厲害的。」阿傑叫來侍應喊了第二杯黑啤酒,阿謙還沒喝完半杯。
阿謙說:「我猜畢業後兩年吧。真羨慕你。」
阿傑說:「有甚麼好羨慕的?」


事實上,阿謙差點畢不了業,那年他的胃不知道爆發甚麼疾病,又再躺了半年醫院,聽說莉莉每天都去照顧他。阿傑是事後才得知的,那晚過後他們就像之前那樣沒有聯絡。阿傑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他依然不知道為何阿謙會約他出來,之後再見,已經是婚禮了。但他並不在乎, 還是持續不斷一邊上課一邊趕設計案子,賺到的錢存了些,剩下的就用來讓他寫一本日本旅遊天書,他就跟阿靜合作寫了《漫畫深度圖解日本 京阪神旅遊究極攻略》。後來幾年圖書館公佈成人非小說類借閱排行榜,他的書總是名列前茅。那時,他衷心覺得自己完全屬於這個時代。

畢業過後阿傑覺得,這樣的生活似乎可以安定下來,而且他們在眾多地方上都志同道合,連合作出書都捱過了,其他的事還有甚麼不可能呢?阿靜同意了。從那時開始,他們戴上婚戒,租了房子,兩房一廳, 櫥櫃放滿公仔麵與米,書櫃清一色塞滿那本旅遊天書,有朋友要來就送他一本。

阿靜花了三個月找工作,從影像媒體到出版社,面試當演員又面試旅行社,金融物流銀行地產都嘗試過,最後進了普通辦公室當人力資源管理。當她回家說:「耶,找到工作了」時,眼神已失去任何笑意。期待這回事跟愛情一樣都像茶葉,泡得越多次就越淡,或是像公仔麵,泡得越久就越鹹越臭。阿傑說,恭喜,那時他的專頁已攻破三十萬粉絲大關。但當他與她分享時,她已習慣顧左右而言他,比如說,我好想去日本。阿傑就說:好,下次就去。

偶然會有朋友來探訪,大學同學與職場同事,抑或阿傑的漫畫家朋友等等,他們每次來都得花很大力氣打掃,離開後又得再大掃除一次。後來乾脆約在外面。有次在諾士佛臺喝得蠻醉,他們的同學說:「真羨慕你們能結婚。」阿傑把黑啤一喝而盡,阿靜說:「對啊。」富士山被同事傳來的一道又一道訊息淹沒。最初,他們每個周末都會約會,後來就懶惰了。最初,他們還會打情罵俏,後來阿靜已不是文青妹了。最初, 阿傑還會以她為藍本創作漫畫,在漫畫裡代替日本出現的是他的妻。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畫了,畢竟,他沒上過班。剛開始時,阿傑煮麵還會過冷河。後來,門關起來了。

工作過後的阿靜開始少話,好似畢生的精力都耗費在職場上了,幾個月後她回家後不是倒頭就睡,就是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滑手機,回著無窮無盡的群組訊息。最初只有零星幾個,其後越來越多,就像他們曾在日本河堤上看落日時的潮漲,毫不留情地淹過了整個海灘,把一切帶進海裡。她有時會笑,阿傑問她在笑甚麼,她說,就網路上好笑的事啊。阿傑每天畫完圖後煮晚餐,簡單的菜肉與白飯,吃完後的碗碟就堆在流理台。他有時會洗碗,但也試過故意把碗碟放在那裡,而她從未發覺。他也試過故意不洗衣服,但幾天過後還是親自動手。而事實上,他把甚麼東西放在她面前她都已喪失興趣。有晚凌晨,阿傑洗完碗碟後回到臥室,發覺阿靜已維持同樣的姿勢滑了兩小時手機。他側臥著,把身體轉向阿靜,過一陣子轉向另一邊。他說:「晚安。」

她說:「甚麼?」
阿傑說:「沒事。」

後來阿靜養成了晚餐後睡覺的習慣,無論外頭天打雷劈也無法叫醒她。阿傑就在客廳裡開著日本綜藝邊聽邊畫圖,直到凌晨十二點他就煮兩碗麵,讓阿靜拿著手機出來跟他邊吃邊看。有時她會抱怨工作上的人很煩,很想換工作,他說妳不是每天都回他們訊息回得很高興嗎?她就沉默不語。

一天下午,阿傑猛然發覺,大部分時間他都一個人待在家裡,於是他來回踱步,從房間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回房間,走到嘴乾唇燥,很想來一瓶啤酒,喝完倒頭就睡,但冰箱只剩肉、菜跟調味料。他看到書櫃上一整排的旅遊天書,書頁泛黃佈滿灰塵。等到阿靜回家後,他說:不如養隻寵物吧。她說,誰來照顧牠啊?他說,養隻貓應該不會很麻煩吧, 她說,那是你的一廂情願。有時他會想,日本綜藝是一扇窗,但這扇窗一點用都沒有。每隔幾晚,他就會想一次,如果那時走了別的路會怎樣?

阿謙和莉莉在教堂行了典禮過後,就去了酒樓晚宴。阿傑發覺婚宴裡幾乎所有人他都不認識,即使他和阿靜被安排坐在中學同學的一桌, 同桌的人超過一半他都喊不出名字來。那桌的人似乎彼此還算熟絡,那些最近好嗎最近工作怎樣只對著他發問。還是有人會說,我們同事很喜歡看你的 Instagram,阿傑就說謝謝,連那人是誰都不知道。阿靜坐在旁邊,放在桌上的手機每隔幾秒就閃出新訊息,她偶爾打開回個表情符號又關起來,富士山若隱若現。在宴席開始前,每桌都早已放滿了啤酒, 阿傑認得,全都是那天在諾士佛臺的麥啤與黑啤。他就給自己和妻子各拿了一瓶。
待婚禮司儀在演講台上測試麥克風時,阿傑已喝得有點茫。那時同桌的有幾個男人都有點醉意,打黃色領帶的男人抱怨:「公司快倒了。」 打紫色領帶的也說:「我也快被裁了。」其中一個問阿傑在家工作的感覺如何,阿傑口齒不清地說:「就每天看看有沒有人給我弄廣告稿啊, 沒有就沒事可做了。」大家說,真好。阿傑說:「好嗎?」又喝了一口黑啤。阿靜笑了笑,自顧自地喝著麥啤。

阿傑說:「之前我接了個家具公司的案子,要我幫他們業配新推出的沙發。那沙發看起來超舒服的,是一坐上去能陷下去幾小時都爬不起來那種懶人沙發。公司甚麼資料都沒給我,連試坐都沒有約我去,就叫我在 Instagram 上面畫個圖發個文。我想向他們拿資料,但他們直接已讀不回。我一氣之下,在他們官網直接複製那張沙發的廣告文案,甚麼」『想怎麼坐就怎麼坐,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受一個人的自由時光』啦之類的,都是行貨。我就畫了自己的角色躺在上面做夢而已。在交貨之前,我故意把複製回來的尺寸全部打錯,把資料全部放到錯的位置上, 但家具公司完全沒有發覺。」阿傑哈哈大笑,其他人似乎都喝醉了,不明就裡地陪笑起來。阿傑看著整桌十多個人,笑容逐漸黯淡:「如果那時有被發現就好了。」

「為甚麼?」阿靜問。
「那我做的事也有點價值。」阿傑說,向其他人說:「這是阿靜, 我老婆。」別人還沒回應,婚宴司儀的聲音通過喇叭傳遍全場:「歡迎大家來到阿謙和莉莉的婚宴,我是司儀阿恆,是阿謙和莉莉的大學同學, 很高興受他們邀請來到這裡,見證他們一生人最重要的一刻。」開始有侍應上菜,司儀繼續演說:「大家可以邊吃邊聽,阿謙說,今天是自由自在的一天,大家可以放鬆點,多喝點。我在大學團契認識他們時,其實一直在想的都是同一句話:﹃愛是恆久忍耐。﹄相信我們的大學同學都能理解這句話對於他們的意義,是不是?」阿傑聽到遠處的幾桌爆出低低的笑聲,像隔了個大海那麼遠。
「阿謙是我看過在大學最勤力的人,大三那年他讀到入院兩次。那年,我記得他讀了兩門碩士生的課,還有最高難度的西班牙文,是不是, 阿謙?他身邊甚至連一個說西班牙文的人都沒有。」他對著台下笑,阿傑連阿謙的背影都無法看見。「莉莉則是我看過最溫柔的人,聽說從中學開始她就照顧阿謙,但阿謙一直都沒有表示,是不是?到了他讀到入院之後才發覺莉莉的好,再跟她表白。那時莉莉每天都去醫院,我沒有他的學識,但這就是『痛改前非』,是不是?」大家又爆出一點笑聲, 阿傑默默開了瓶黑啤,滿腦子塞滿了是不是。阿靜伸手拿去喝了一口, 阿傑瞥了她一眼。

「以前我一直以為阿謙是埋頭苦幹,甚麼都不管也不想理會的那種, 只會讀書的無聊學生。後來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做所有事都為了日後跟莉莉在一起。他所有做的事,雖然無聊,但只是為了之後『不再這樣』。」 司儀說,然後又說了一點莉莉的事。阿謙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同桌的人也沒甚麼興趣,自顧自地吃飯喝酒,侍應不斷端出菜來。吃到一半時阿謙和莉莉前來敬酒,他看起來已不勝酒力。阿傑醉醺醺地遞出酒瓶,邊恭喜邊碰杯。阿傑突然之間生出了一種想要擁抱他的衝動,但雙腳一踩到地上就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該死。」阿傑想,「這地毯有問題。」 他恐慌地低頭看,又回頭看阿靜,阿靜看了看新郎新娘,又回頭看他, 最後還是低頭繼續吃龍蝦伊麵,彷彿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阿傑再抬頭看時,阿謙和莉莉已經走遠了。

阿傑一直低頭看著地毯,那是張深棕色的毯子,就像公仔麵湯汁, 他嘗試用力踩它,一下接一下地壓著,不知道壓了多久,還是提不起勁。而阿謙和莉莉不知何時,已站到演講台上,他彷彿站不穩了,她伸手拿過他的麥克風:「話不多說了,真的很感謝大家今日到來。這裡有我們的親人,老師,小中大學同學,教會朋友與同事。不少人是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我們準備了一個投影片。」

投影片從他們出生開始播放,阿傑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卻發現阿靜正專心地看。他才想到,他們的婚禮沒有這個環節,事實上,連十圍都沒有擺,因為他們覺得婚禮越簡單越好。投影片從嬰兒到小學, 然後出現了中學時的合照,他們中一已合照了一次,兩人看起來像對兄妹,莉莉說:「那時我們連想都沒想過後來會結婚,但愛情就是磨合。我們各自努力,互相扶持,又體諒對方的不足。」照片放到中六那年,
不知是誰拍下他們在小吃部複習的樣子,照片裡他們圍在一張圓桌上, 同桌的還有低頭在筆記本上畫著甚麼的阿傑。阿靜笑著說:「你看起來好蠢。」阿傑傻笑著,但莉莉沒有提起他的名字,繼續播放投影片:「我們碰到很多了不起的人,很多了不起的事,我們想過學習他們,尤其是阿謙。但我們的生活卻一直維持著平凡。讀書、升學、找工作、結婚。」 很快就進入大學時期,還有張照片是她在病床前自拍,憔悴的阿謙斜眼看著鏡頭。一直放到最後,都是些普通的合照,莉莉最後說:「平凡是為了日後的美麗,平凡只是過程,我們就是我們。《羅馬書》裡面說,﹃但我們若盼望那所不見的,就必忍耐等候。﹄因為平凡,反而能成就不平凡的愛情。感激你們當中的每一位。」

阿傑拍著手,轉頭看阿靜,卻發現她眼裡亮著水光。他正想問甚麼回事,同桌黃色領帶的忽然吐了出來,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沾滿了西裝與地毯。阿傑吃了一驚,差點也吐了出來,他把喉嚨的異物壓下去正想幫忙時,想起身上這件是他唯一一件西裝。有幾個人架起了黃色領帶把他抬到廁所,紫色領帶捲起衣袖扶著黃色領帶,但袖子卻不斷掉下來, 內內外外沾滿了嘔吐物。阿傑想:「再過一陣,可能我就能站起來了。」 但到了散場之前,再沒有讓他站起來的機會,更多喝醉了的人開始鬧事, 他們高叫著「洞房!洞房!」過了一陣嫌不過癮,又叫「生仔!生仔!」 阿靜到離開之前還是不發一語,她把手機收進手袋裡了,他們一瓶啤酒接一瓶啤酒地喝著,彷彿喝下了一整個大海。半醉半醒間有人拿了那本旅遊天書給他簽名,他指著阿靜說:「她才是真正的作者。」阿靜迷迷糊糊地笑著簽名,那花體字看起來像公文下款。

那晚回家,他們站立不穩地在路邊攔了一台計程車,阿靜握著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裡來回撫摸,阿傑把頭伸過去吻了她的臉頰。夜色往後不住退去,像最初褪去長裙時的好奇,像還會存錢前往日本的那段日子重新降臨。阿傑醉眼朦朧地看著她,彷彿一切都沒有變過。回到家後他們把衣服脫了,滾到沙發上,電視從出門前就沒有關,說著沒人聽懂的日語。他們被外國的光影包圍,有時阿傑在上面,有時阿靜在上面,直到最後,阿靜喊著:「在裡面,在裡面!」阿傑感覺自己面前打開了一扇門,於是他沒細想,就真的在裡面了。那時阿靜看起來很痛苦,像野獸般掙扎痙攣,阿傑想,裡面一定有很痛的東西。於是隔天他出門給她買了藥。從那時開始,阿靜就討厭每晚宵夜吃公仔麵,也討厭每天下班回家後看見足不出戶的阿傑。阿傑想,她定然在討厭別的更龐大的東西, 才會每天都臭臉露出恨意。但他並不想掀開她的痛苦。

他知道是自己的錯,他並不應該在裡面,但那時候誰又能想到呢。但他覺得雙方都有責任。有責任就代表有負擔,有負擔就會有埋怨。麵煮好了,他用筷子把麵夾到兩個碗裡,把熱水澆進去,再把碗底的調味粉攪上來,渾渾濁濁染成了棕紅色。阿靜並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他就把兩碗麵端到客廳餐桌。電視的光映在湯汁上。

中學同學的群組在那之後熱鬧了一陣,很快又沉寂下來。再活絡起來是因為大家要為阿謙和莉莉辦踐別會,他們兩人要移民到美國,繼續攻讀博士。阿傑沒有出席,在之後以及更久以後,也沒再跟阿謙聯絡。他偶爾會想到,應不應該問婚禮那天的啤酒為甚麼是這兩個品牌呢?如果阿謙提前問他的話,他可以提供更好的選擇。同樣揮之不去的,還有那張像公仔麵湯汁般的地毯,黃色領帶吐過之後有賠錢嗎,還是像他們的友誼那樣不了了之。但他現在能回答得出那個問題了:「煙不好抽。」 幾年後阿傑的肺蒙上陰影躺進醫院後,阿靜隔幾天才來看他一次。

那時她的手機畫面再也不是富士山,換成了一張在家自拍的照片, 剪成短髮的她皮膚光澤不再,用手機濾鏡加了誇張的眼影腮紅。阿傑也開始在家裡貼上自己設計的漫畫人物海報,那些旅遊天書早就送光或自行銷毀了。事實上,他的專頁大不如前,台灣近年多了太多同樣風格的漫畫,他已逐漸過氣,現在他最忠實的粉絲是他自己。
最近,為了節省水電費用,他開始中午出門散步,一逛就逛到黃昏。

他發覺即使搬來這裡幾年了,一切仍不熟悉,好似曾經來過又好似沒有。在他腦海裡記憶猶新的,始終是獨自一人在京都裡閒逛時嗅過的空氣, 如果那時有帶幾箱回香港就好了。在街角的藥房倒閉了,一直都在招租, 阿傑想,如果當天沒有進去,生活會否依然向他關上一扇門?阿靜曾經說過,金閣寺是被燒燬過後再重建的,現在的其實是假貨。

躺在醫院裡,百無聊賴的阿傑把繪圖版和電腦都用到沒電了,他帶來了《漫畫深度圖解日本 京阪神旅遊究極攻略》重讀,卻驚駭發現,裡頭每幅圖畫每篇文字看來都陌生,好像出於別人之手。護士經過時跟他閒聊:「你想去旅行啊?」他說:「去旅行嗎?也許吧。」阿靜來探病時, 他思考了好多好多想要問她的問題,但當短髮的她穿著牛仔褲走進病院時,他卻甚麼都不想問了。她看著他把難吃至極的醫院飯菜吃光,眼裡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沉默不語。阿傑忽然說,如果,如果那時,我們有仔細想過,妳懂我的意思,如果我們沒有那樣做,現在會怎樣?
阿靜看著他,把手機放到床尾,上頭的自拍照一閃一閃地被訊息蓋過。他忽然想起好久以前,夜晚聽著日本的海浪聲,在她裡面的那一剎那。在那時,門還沒有關好,但他們都無意轉身。她說,如果真是那樣, 我們就不是我們了,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們之所以是我們,是因為我們沒有選別的路。你覺得呢?她說。

阿傑甚麼都沒說, 他猜想, 生活裡一切不如意, 只不過是舊病復發。他的思緒無可避免地飄回了那一晚,就在那晚,放近她的調料包沒被察覺,她的手機訊息沒勾起他的興趣,被遮蓋的仍是富士山,書櫃上仍然有書。當兩人看著電視吃公仔麵時,電視依然放著生活冷知識的日本綜藝。有好些日本人在分享家居的整理方法。他們一言不發地盯著字幕, 把麵吸進嘴巴時雪雪作響。當電視裡的日本人依舊「nani ?」、
「hontōni ?」、「hea—」地說著話時,阿傑看到其中一個人說:「家居打掃的大忌是同時做幾件事,這樣會做成塞車。我們應該先把要晾的衣服晾好,再處理要夾的衣服。而洗碗的時候我們通常會把衣袖往上摺,以免沾濕。如果衣袖朝外褶,這樣很容易再掉下來,但只要把衣袖朝內褶, 這樣就能很穩固。因為衣袖朝內褶, 衣袖和手臂之間就不會有空隙。」他把麵吸進嘴巴裡,說:「要不要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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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 推薦序 我們臉孔的巨大素描/張亦絢

我非常喜歡《煙街》——不只是一般的喜歡,還是私心深深地喜歡。

在進入正題之前,讓我先說幾句不那麼重要的閒話。沐羽的這本小說裡只要提到「昆德拉」,都寫「法國的昆德拉」——我反射性地「咦?」了一下。回過神來才想起,昆德拉的《緩慢》我根本是看他寫的法文版,他用法文寫小說是老早的事了。只是不知怎地,將他等於布拉格的記憶還是過於頑強。昆德拉本人確實很長時間,都希望被當成法國作家。如果我的推測沒錯,某些台灣讀者,應該多少還是會保留著「昆德拉等於捷克」的最初印象。

跨語跨境與痞起來的頑強生活者

作家的跨語與跨境是專門的研究領域,著名例子如納博可夫或小泉八雲、晚近有李琴峰。在台灣,雙鄉經驗,大概以來自馬來西亞的作者的可見性較高。「也是香港也是台」的小說家,在近幾年來,有異軍突起之勢。其中作者有才氣極高的,也有悲憤能撼人的。《煙街》不止於此。

誠然,在某些沐羽的句子裡,我們感覺他與歷史短兵相接的扭打力,幾乎不輸寫出《少年來了》的韓江了。但他痞起來的那種低迴,我還真說不上來像誰——也許跟黃崇凱與陳栢青有得比。沉穩細膩的面向,又會讓我想到連明偉與賀淑芳。他也是在結構與節奏上,準度非常好的作者——而我覺得,不會被概念架空,絕對不完全丟下生活——無論那生活變得多麼黯淡悲涼,這類誠意,倒是更像鄭清文——儘管時代與文風是不一樣了。

〈你可以抬起頭來了〉是其中比較小品的:男記者柯梓無意發現自己所寫文章面世所賴的是廣告費,而非文章本身的價值。頹喪中,更加用「掌握女人胸部」一事作為慰藉。洗頭時,即使沒戴眼鏡、臉蒙白紙,還拼命想像美髮師的胸部。一旦絕望到底,柯梓就會開口想約女人。柯梓像「自動鋼琴」一樣「好逑」,但透過女體忘憂的電路,如今已時常短路——作者如何從一個古老的「乳房可救贖」神話中,切分出毫不容情的新寓言,這裡面頗有「反向王定國」的意味可觀——兩者都瞄準資本主義下,真實關係與價值的喪失,但沐羽顯然不認為有王定國式的「女神菩薩」存在。「搞性如搞笑」的場景,筆法可說相當老成,也使小說的眉目「猙獰卻可信」。

兩個人的危險小天地與旅行瘋狂

許多篇小說都是以最簡單的戀人或夫妻關係為基本組成。阿嵐與薇希在〈為什麼靠那麼近〉中,阿嵐才要確定定居台灣。〈製圖〉裡,阿嵐已經成為「來台港人小前輩」。〈為什麼靠那麼近〉是以薇希的視角看阿嵐——不太美化關係。薇希用機車載阿嵐時,「不只一次想把他從後座甩下去」,在台灣女友眼中,阿嵐嗜睡、不夠真誠,問他一個字的廣東話怎麼說,他雖然有時會說,但更想「逃開」,有時甚至沉默。在這樣的戀人關係中,阿嵐的「半夢半醒」,是很典型「移入者」的「適應前期」。決定結婚前後,圍繞「六百萬」如何牽動伴侶關係的描述,寫得清淡,但已足以揪心。

維繫〈在裡面〉一對香港年輕夫妻的,主要是「去日本」。「我半年去一次日本」——是阿傑對「你最近好嗎?」的答案。日本等於快樂,而香港整個不快樂。到了〈亂流〉中,沐羽給了香港人變本加厲的旅行上癮,另一個名稱:「壓力性旅行上癮」,代表者是弟弟失蹤後的廷璋。「壓力性旅行上癮」聽起來平和,說得直接點,應該是「瘋狂」。




恐怖得像許多笑話

〈亂流〉與〈製圖〉都偽稱觸碰「香港作家」的命題。〈亂流〉共有12節,運用了笑話、AV男優軼事、綜藝跟拍節目、引言、格言體、祭弟文——種種想像不到可以相遇混合的素材,本質是詩的——在重複與變調中,層層逼出香港式恐怖。

什麼是香港式恐怖?就是它的恐怖還未具有足夠的歷史形構,即使意識上知道存在,但意識上無法看見——因此只能透過觀看過往的災難與屠殺遺跡,替代性或如通過儀式般地接近。這裡面可以與台灣白色恐怖文學對照的研究,應該不少。如果〈在裡面〉中的旅行,是確保可以置香港在身後地自由與快樂產生聯結,〈亂流〉中的旅行,香港已經是「身後」了,是某種持續性的死亡——如同小說裡寫的「一切快樂的事通通都過去了」。

儘管如此,〈亂流〉仍未墮入絕望,而是強悍且嬉笑怒罵地,不對死亡別過頭去。〈製圖〉由兩條線構成,第二條線的「抵達的目標」,要一直到最後幾頁才浮出。與〈亂流〉中的「香港的世界化」有所呼應——有趣的是,阿嵐作為始作俑者,已在表面與它失去聯繫。而「用劃線紀錄人物筆記本狂熱」看似「無聊的遊戲」,將因為巧合而在另一處從新開始,到最後使觀者「全都看見自己臉孔的巨大素描」。這裡呈現作者、作品與讀者之間「生產線斷裂」,不需一以貫之,有許多值得討論之處——不過,除了震撼,它畢竟是比較明晰的。所以,我想多談一點〈製圖〉裡的第一條線。

手足不是condom : 倖存者的真實與自由

前面幾篇中出現過,傷痕累累的香港人,有幾個還是來到了台灣。馬哥介紹子朗給阿嵐,說「是手足」。但說到子朗當夜是否可以借宿馬哥家時,因馬哥有約會在先,立刻直言:「不行,手足不是condom。」後來子朗住阿嵐家時問阿嵐,最想念香港的什麼食物。阿嵐想了很久,答案卻是「都是些藍店。」

這兩個莫大反差,寫得非常之好。手足聽來多麼神聖,但仍要「嚴正地」拒絕——這是肯認倖存香港人的生活意願與利比多。「藍店」作為答案,初始令人大吃一驚。小說沒有多做說明,阿嵐不能很快接話,回答時說到的也非食物或店名,只概括為「藍店」——但在他記憶中,那些食物與店名,想必存在。從這裡也可以看出,沐羽在處理香港人記憶一事上,絕不流俗廉價的一面。在政治現實層面,藍黃的敵對一定存在。但在記憶上,有不堪有羞恥有矛盾衝突與不能一致,才是完整的真實。阿嵐「不以自我檢禁」的回答,既是深層自由的徵象,也進一步暴露了「香港記憶」情感面的艱難與複雜。

青春來告白:跳脫紀實綑綁的暗戀這些年

〈永遠與一天〉在這集子裡,也有特殊重要性。如果〈亂流〉針對的是香港整體情勢,〈永遠與一天〉則聚焦於黑警暴力對青少年濫權的主題上。在香港一連串抗爭中,有如此多年紀尚輕的男女採取行動而傷亡,這是非常罕有的現象。小說並不自我窄化為控訴的工具,無論少年暗戀或與情敵化為革命情感的故事,或是青春熱情與煩惱的中心——告白,沐羽寫來,都既能力透紙背,又有最好的戲劇所具備的客觀距離。不得不又提起大江健三郎的〈十七歲〉,儘管兩者取樣對象與抒發主題,差別甚大,但令人同樣激賞的,是在掌握主角性格動線之時,都能得其神髓。在這篇跳脫紀實綑綁的小說中,作者有如取得諸多事件的魂魄,令三魂六魄都再度激盪出巡。

這是關於香港的小說,無庸置疑——然而,讓我借用與改寫〈製圖〉裡的那句話,小說《煙街》更是——「我們臉孔的巨大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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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 跋 逃向多重意義

某天跟女友錄了一段影片給我家人報告近況,我講廣東話,她講國語。愛情講求分工合作,見家長都要雙語廣播。錄完後我們重看一次, 由於耳邊聽的是國語,講的是廣東話,大腦反應不及,我發現自己把廣東話講得像外語,係講成蟹,實際講成實債,應該講成煙街。或許我畢業後可以去譚仔工作,勿演懶肉實小辣。

現在我只有一口不標準的國語,歪掉的廣東話,辭不達意的英文。這就是我的全部了。之前上了一個訪問分享香港人在台生活的心得,結果在 YouTube 有留言問:「這個人甚麼背景?他說話有個口音。」我想了一想,我是甚麼背景呢?這個問題複雜的地方在於,不是我要拿出甚麼背景,而是對方想要甚麼答案。就像面試。

我要回去當香港人的話,現在需要面試了。

面試是求職時最不合理的事,它以表達技法來蓋過實際工作技巧, 就像分析小說時只講形式不講內容,然後在形式上當意義礦工。當然, 如果現在有人拿張checklist 來問我, 你現在填填看, 慢慢填, 不用心急,逐個打勾看你夠不夠香港。我應該也是沒有辦法過關的。老老實實, 十八區裡有些區我只去過一兩次,在油尖旺都要靠Google Maps。至於港島,我住新界好地地不會過海。

這樣的我,寫了一本關於香港與台灣的小說。

關於面試,有一個仔細想來很奇怪的詞彙:「做自己。」它可以分為勸勉式的和讚美式的,前者比如一個人被社會或朋輩壓力弄得快崩潰了,你可以跟他說:「不用管太多,做自己就好。」後者是你看見了一個很酷的人招搖過市,你就可以說:「那個人真的很做自己。」

無論是哪個也好,這個詞都很片面。「做自己」與面試類似,它並非講求那個人是不是真的很「自我」,只是在他人的框架下比較無害的獨特。是一種可被寬容的可愛誤差,僅此而已。如果那個人再往「自己」 靠一點,評價就會直接滑落成「自我中心」。當然,這裡頭最核心的問題是:甚麼是自己?人能不能自我評價說:我是一個做自己的人?
這幾年來我的生活就像不斷被拆解重組,像被沖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社會的,學術的,私人的,大多時候睡醒時我會像︿為甚麼靠那麼近﹀的阿嵐,驚恐地想我是誰,我在哪裡。其後打開手機,資訊湧進來把我錨定在一個座標,我就知道今天的我是誰了。日復一日。這種日子可以置換成羅蘭.巴特的一段:「語言是借人用的,像疾病或貨幣,只會在你身上通過。」這一切都只是慾望的轉移。而我在這裡,像台機器,生活與故事通過我,一日接一日地借給我,在我偶爾提得起力氣時, 就提煉,打磨,拋光,寫成小說。所謂的「做自己」,以巴特的話而言就是一個被通過的漂亮驛站,它自我修建,自我改良,雖然提供額外的刺激,但仍然是為了被通過。

《煙街》是一本被通過的書,它在各個意義底下都有口音,但文學就是語言的口音。只有在這裡,我卸去面試的壓力,做得很自己。這一切首先都要感謝香港作家韓麗珠,如果沒有她為〈在裡面〉背書,就沒有這本書。都是偶然。我本沒想過這麼快出小說集,因我先是一個寫散文的人,這本書是從「我在說話」到「故事在說話」的一次轉移。感謝木馬的編輯,他知道我困在新竹還特地過來找我,後來我們邊喝邊聊交換了一堆文學狗屎爛蛋八卦,與其說是編輯比較像交了個朋友。其後我交了一堆又一堆的修改稿給他,他能忍著沒有中止合作也是樂善好施妙手仁心。不過他在我的初稿上改得最多的是把煙字換成菸字。我想了很久,最後還是統一成煙。香港地,無人食菸的,得死煙剷。你看:死菸剷, 太文雅了。

感謝我的大學教授謝曉虹寫了一篇這麼精彩的推薦序,我沒敢想像第一本書能得到這樣的厚愛,尤其是我蹺了她過半的課。她援引德勒茲的少數文學,寫得幾乎把我的底牌全都翻了出來再大我五千萬,既然這樣我也不甘人後,順便補充一個小說裡的理論資源:單就這本小說集而言,我有直接截下來的不是德勒茲,而是德里達—我只有一個語言, 我的語言不是我的—雖然說起來也異曲同工,兩位德sir 互為底色與動態。感謝張亦絢對於《煙街》的好評,甚至把它連繫上了文學史╲世界文學的脈絡,老實說我愧不敢當。這篇是一份創作者夢寐以求的推薦序, 它以各種短如匕首的段落把我以各種技術隱藏的、輕描淡寫帶過的、又或是稱之為彩蛋的部分通通都指認出來,像雕刻般將故事的骨幹與核心再次塑形,並把焦點和手勢簡練地嵌合豎起,這是一種藝術。還有感謝插畫師柳廣成,替我畫了最懷念的酒吧街,但我最近拿著這張封面圖回香港,卻發現沒有酒友認得出來。畢竟喝酒也不代表靈魂出竅,可以變成一台居留臨下的空拍機,只有我會在回不去時用Google Maps 開衛星模式假裝在那裡喝酒。我們在大安的咖啡廳喝酒抽煙時,我無法忘記跟他講到︿十九根﹀最後的故事翻轉時,他眼底裡燃起的那一道火光。

謝謝蕭哥跟Eliot,他們是我在台灣時兄長般的角色。《煙街》紀念的是大學時期跟我瞎搞一通的朋友們,祝你們在亂流下平安,早日重獲自由,或能回到香港。也感謝大學時期與研究所的教授們容忍我這麼「做自己」,沒有把我踢出校。特別鳴謝鄧小樺,如果沒有她,我應該還是連基本功都沒打好地亂搞一通,還錯覺自己寫得出類拔萃,既心虛又膨脹的文青氣球。她是那種把書給了你,你就知道那本書必然對你有用的選書人。特別鳴謝Cigarettes After Sex、Nujabes 跟Room 307, 這本書的每篇文章都是從他們的音樂裡提煉搾汁出來的,每句句子都被他們的速度感塗抹過。最後感謝郡榕,沒有她就沒有煙街。各種意義上的煙街。

這八篇小說,最早寫於一九年初,最晚寫於二一年七月。其中經歷過重寫,重寫的重寫,刪除與更換,編輯與排版設計師深受其害,後來我也決定早點收手,以和為貴。我最初繳交的並不是這八篇,因為〈在裡面〉之後,我寫了些相同結構的故事。後來在《煙街》裡一篇也沒有收錄。我不想太早有被稱為風格的事物出現。以最枯燥的講法來說,阿蘭.巴迪歐說「將兩句句子連在一起的積極活動被稱為表達,而決定表達的規則就是風格,而這只可能從後往前回顧時才能看得清楚」;以不那麼枯燥的講法來說,保羅.奧斯特說他年輕時一切都會影響他,而他每過幾個月都會改變一次主意。他沒有一種自己的風格,於是他總在潛意識裡模仿崇拜的作家。綜合而言,我不認為現在從後看來我有一個原創性的聲音,就算說有也是逞強。理解了這一點後,我在《煙街》就不強求了,反正新手上路沒甚麼影響的焦慮,寫得乾爽自由更加重要。

除此以外,這兩年有太多事情穿透了我。有些留了在我體內,又有些四散逃逸—記憶、歸屬感、民族認同、僥倖感,都是借人用的,像疾病或貨幣,只會在你身上通過—「做自己」並不慣固,要伸出手去捕捉,就代表重心偏移,姿勢會變,視野也更改。但我覺得,至少也要抓著點東西來打磨,後面才能看見路。這些都是我覺得處於這個時代裡煙街要做的事。
《煙街》並不代言甚麼,不獻給誰,不是記錄,不為誰發聲,更不是一封情書。我相信一切都是相遇,在一個稱之為文學的平面上,作者與讀者透過故事偶然相逢,互相學習與獲得了一些東西,其後離去。各人有各人的修行。謝曉虹在推薦序裡提到德勒茲的少數文學,而少數文學本身就是一場相遇,寫作的少數和不寫作的少數互相揣摩,如何更好地「做自己」,以及在建制的框架下尋找武器逃出生天。德勒茲說,寫作和不寫作的少數「互相推動,憑借著一種結合的解域化,將彼此推上了逃逸線。」某次我喝醉了跟幾個朋友勾肩搭背,忽然大發善心,認為人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讓別人感到不枉此行。

在書的最初,我引用了波蘭的朵卡萩,後面在〈亂流〉裡再度出現。〈亂流〉也引用了法國的昆德拉,他在《生活在他方》裡有這樣一段話:「我們的小說就和您一樣,它也想要當其他的小說,當它原本有可能卻沒變成的那些小說。」

願你通過煙街,抵達你想去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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