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書: 在我不在的時代 | 誠品線上

永別書: 在我不在的時代

作者 張亦絢
出版社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永別書: 在我不在的時代:認同,有那麼難嗎?無論是族群的、性別的......奇形怪狀的台灣歷史,慘絕人寰的愛慾重生今年最駭人的小說這是屬於女孩的必經之路嗎?這是屬於台灣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認同,有那麼難嗎?無論是族群的、性別的......奇形怪狀的台灣歷史,慘絕人寰的愛慾重生◎收錄孫梓評‧張亦絢書信往返〈別後通訊:在揮手的時間裡〉,看見小說家究竟在想什麼。◎另收有張亦絢回答編輯提問〈情不自禁及其他:答編輯問〉,網址http: nathaliechang.wix.com nathaliechang#!星期五雜念:《永別書》附錄二 c111j 5657c3500cf2a3b83ff9dbb0今年最駭人的小說這是屬於女孩的必經之路嗎?這是屬於台灣的國族寓言嗎?張亦絢長篇小說代表作孫梓評:書中人物之鮮明,心理地景之立體,又讓我感覺它能不只屬於同女,而剝除了性別,像十四歲的賀殷殷竭耗心神求得的一悟:「基本的人性」。(……)它更廣泛寫出了人在感情裡可能的殘忍和容忍,屏息讀著那些流淌過皮膚表面的高溫情感熔漿,使人隱隱想起某些久遠之事(……)啟蒙同時也是(開)啟盟(誓),無論守約或背棄都是艱難。張亦絢:把這個方法跟你說到的「國族寓言」併看,我更傾向說它是「國族欲言」;設計的是一整套的退化與退行,在這裡說「死外省人」是OK的,「歷史讓人頭痛」也是OK的﹝……﹞如果說「代言」,應該不太是 「代言」,而是「帶言」。因為我關心的是語言的可能性,而不是完好的論述。——摘錄自《永別書》附錄〈別後通訊:在揮手的時間裡〉這終究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記憶會傷人── 這是賀殷殷,從出生始,就難逃的命運。父親告訴她:「賀殷殷的殷,是殷海光的殷。」──但是這故事,並不單單勾起早期的民主運動記憶,有一天,它還要溯及日治時期閩客通婚的變形家庭。在此誕生的賀殷殷之母,將是文學中非常難以消化的角色──口口聲聲保衛客家文化的她,能把最簡單的台灣事,都說得破爛不堪。然而這,全只因為國民黨政權,施加於台灣島的噤聲歷史使然嗎? 除此之外,透過私密、甚至是檯面下的小恩小怨小彆扭,作者刻畫了,比使命感更複雜的,那些催生,或延誤同志書寫的頡抗因素。那些,文學史絕對不會告訴你的事……。「雖然我個人有點不甘願,但我最後還是發現,這終究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認同,有那麼難嗎?無論是族群的、或是性別的認同......我的答案是,沒有錯,認同有夠難,難上還加難。──但這不代表我們會轉身離去。這本書的企圖,仍然是種共患難,一個『我在這裡』的認真回聲。關於寂寞及其未被毀滅。」張亦絢道。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張亦絢1973年出生於台北木柵。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及視聽研究所碩士。早期作品,曾入選同志文學選與台灣文學選。另著有《我們沿河冒險》(國片優良劇本佳作)、《小道消息》,長篇小說《愛的不久時:南特 巴黎回憶錄》(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網站:http: nathaliechang.wix.com nathalie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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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目錄 致讀者第一部 在妳的心裡有風景,還有暴風雨。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二部 如果你看得到我的記憶,你會吃不下飯。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十八章第十九章第二十章後記附錄一 別後通訊:在揮手的時間裡╱孫梓評•張亦絢附錄二 情不自禁及其他:答編輯問

商品規格

書名 / 永別書: 在我不在的時代
作者 / 張亦絢
簡介 / 永別書: 在我不在的時代:認同,有那麼難嗎?無論是族群的、性別的......奇形怪狀的台灣歷史,慘絕人寰的愛慾重生今年最駭人的小說這是屬於女孩的必經之路嗎?這是屬於台灣
出版社 /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63591962
ISBN10 / 9863591963
EAN / 9789863591962
誠品26碼 / 2681243073006
裝訂 / 平裝
頁數 / 416
語言 / 中文 繁體
級別 /
尺寸 / 14.8X21CM

試閱文字

產品試閱 : 別後通訊:在揮手的時間裡

孫梓評╱張亦絢



亦絢:

在很多地方讀《永別書》:與你所在之地隔一座小山的窗前,將睡的枕邊,打烊的辦公室,快速移動的高鐵上,老家已不屬於我的房間……讀到將近一半時,心跳得很快,我想我不能繼續下去,得喘口氣,在夜半像個鬼魂,摸黑點亮書房燈,找出《壞掉時候》和《最好的時光》──我必須把上游搞清楚。整個讀完《永別書》,我又取下《愛的不久時》,倚著枕頭,驚心動魄重讀一次。這迂迴的閱讀路線,有心人若跟著跑一遍,或許可以探出你小說裡幾個大主題的重複編織與變奏:家庭創傷、女性主義、同性戀(及其他)……但會否就不漏接《永別書》裡,由你輪番拋擲而來之物?我不確定。

乍讀《永別書》(尤其第一部),以為它是一本別開生面的啟蒙小說:關於愛情。 雖你曾私下表示《愛的不久時》為典型「戀愛小說」,然而真正無法脫逃的,畢竟還是像〈幸福鬼屋〉的傾訴者與傾聽者;〈性愛故事〉的純青與黃鳳;〈在灰燼的夏天裡〉的許幼棉與賈心媛;來到《永別書》,賀殷殷和小朱。 章憾文為《最好的時光》作序時,曾爬梳台灣同女小說脈絡──《永別書》著無庸議是「女同性戀」小說,不過書中人物之鮮明,心理地景之立體,又讓我感覺它能不只屬於同女,而剝除了性別,像十四歲的賀殷殷竭耗心神求得的一悟:「基本的人性」。 除了女性情欲、姊妹情誼、女研社文化,在愛情的支線上,它更廣泛寫出了人在感情裡可能的殘忍和容忍,屏息讀著那些流淌過皮膚表面的高溫情感熔漿,使人隱隱想起某些久遠之事,那或是獨屬於青春的。也正因其感情與關係,「在人世間是稀罕的」,小朱被殷殷勉強說成「初戀」,其實是孤獨者一起孤獨?啟蒙同時也是(開)啟盟(誓),無論守約或背棄都是艱難,為使痛苦的水位下降,得用盡多少努力,才能獲贈那忽然記憶強度減弱的「完美時刻」,在那之前,「記憶的別無選擇,是人生的最高刑罰。」但我不能忽略的還有,賀殷殷關鍵的發問:「那些我們打算忘掉的事,我們曾經──一度以正確的方法,記得過嗎?」萬一我們將自己置入的,是一座假牢獄,該怎麼辦?這是小說中,特別提出「當定義想要推翻某些記憶時,我總不讓記憶倒下」的原因?但為何她有此把握?

就像,相較於小朱這段強悍的「原型」或「天敵」戀愛,書中鋪陳了另一段為時較長的伴侶關係:賀殷殷和何萱瑄。兩人在生活中相伴跳格子,直到非關背叛的謊言,病毒般覆蓋了殷殷的記憶體──假記憶真實地覆蓋掉了真實。她們原本可以繼續走下去的吧,賀殷殷疑似有過日子的本事,只要她願意「犧牲掉直覺,犧牲掉神奇時刻」,忍受 「在關係中長期的孤單感」?但是我對萱瑄沒信心(沒有讚美誰貶抑誰的意思)。

比較好奇的是,書中著墨最多的兩段愛情╱關係,都因賀殷殷特出的書寫能力,而有了微妙變形:殷殷和小朱,兩人競賽誰能將對方變成「讀者」;殷殷和萱瑄,則較量彼此「想成為作家的欲望」。 何以如此?究竟,作家身分的「光環」是什麼?才華這份禮物,又為何令人如此垂涎?竟使愛情關係,因摻入「寫作者身分」而有巨大變數?

還有一個不太重要的好奇:賀殷殷「意義非凡」的木頭盒子裡,收藏的電影票是哪幾部電影啊?

梓評







梓評,



《永別書》並不真的太關切作家的光環或才華。 必須比較回到表意弱勢族群所身受的剝奪感,也就是歷史性的巨大壓迫問題。所以也可以外延到其他身分或是無聲者的書寫危機上。無論小朱、萱瑄或殷殷,在表面錯誤不義行為背後,都存在一種(同志)生存掙扎與對出路的思考。 她們都是以各自的出發點,在「憂國」的。 「製造」出一個(或多個)寫女同志的作家,完全不同於單純的文學成就獲得,而牽涉到延續同志命脈的(象徵性)問題。 如果只看她們彼此的衝突與背叛,不看她們事實上的相互援引與支撐,這是不完整的。 殷殷扮演的當然是一個克服者的角色,也就是克服小朱對她的「責備」或者萱瑄的「力有未逮」,雖然這過程不無殘忍。但是從保存(同志)創造力這一事上來看,這三人是有隱形教練與同隊選手,既敵對(教練作為敵人是有其必要的)又庇護的共生關係的。 所以不厭其煩地寫她們的「勾心鬥角」,為的不是說誰好誰壞,而是誰都出過一份力。小說對她們每一個代表的力量,都是肯定與否定兼有。因為這是我看到的,同志的多重奮鬥。愛情反而成為犧牲品,甚至祭品,這是悲劇的一面,但這也是另一種同志生命,一般比較看不到。無論是不當的壓力(小朱)或是扭曲的示範(萱瑄),從賀殷殷的角度,她看到的仍然是有意義的表達,而不是純粹的失敗,這是她可以做為回收者╱克服者的原因。 這與相信作者天分的傳統,有很大的距離。誰能寫?不是有能力的人,是惦記著其他人力量與缺陷(圖改善)的那個(繼承)人。但是惦記者也不是一個鏟頭,人家要她怎樣就怎樣,她也要知道防衛與抉擇。她有其底線。

所謂漏接的問題,我想將無以計數。有次我問十歲的大姪子,你投球前要不要做暗號?他是一個非常純真的小孩,他馬上反問我:「我要做什麼暗號?我只會投直球而已。」《永別書》卻是沒有直球的。而且我以為「接不到」此事,本身就被我考慮做為衝擊感性的手段。懂得人會懂(接不到所要發動的各種體認),要罵我的人,去找我大姪子玩直球好了。倒也不是說我刻意要弄一個很難的球路,而是有作品是遷就讀者的,也有作品是遷就作品的。而且說回來,我可是都有打暗號的。還有,什麼上游下游。我雖不反對有人要把我其他的作品串起來讀,但對我來說,它們還是各自獨立,可以背對背跳舞的東西。先寫到這。還有不要亂問問題啦,電影票?我哪知道?其他所有問題,小說裡都有提示呀,不要假裝沒接到啦。這樣很好笑耶。          

亦絢







亦絢:

小說家的「體貼」與「周到」,果然使小說人物心裡「有風景,還有暴風雨」。 我喜歡你說她們三人有其「共生」,那麼除了「我們或許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殺死過別人一些」,或也因此激活原本可能怠弱的惰金屬吧。確實她們是「憂國」的,「我們受歧視而不懼、我們被隱形卻瀟灑,因為我們,深深為我們的真實不欺而自豪,我們是有信念的,不是嗎?那是我們的現代意義──」這是賀殷殷遭遇兩次「爆炸」後,猶然鏗鏘的發言。

前信說,讀此書 「不能繼續下去,得喘口氣」,你必然毫不意外。我想這應也是多數人讀取「痛苦的神童」滔滔追憶後,會有的反應──你借我的小書《當影子成形時》,裡頭一篇〈成人身上的悲傷兒童〉,篇名簡直就是賀殷殷的鏡照:三歲被政治狂熱的父親性侵,承受巨量接觸的記憶暴力,同時,長於不倫家庭的母親並未伸出援手,反澆灌以冷言冷語。 這些眼熟的片段,自〈淫人妻女〉可見端倪。 你曾表示「被褻者」的主題是你特別關心並反覆思索的。 這主題,在《永別書》有了極度細膩且完整的呈現(儘管賀殷殷已自行刪去一萬多字關於亂倫的敘述)。我在腦中蒐想一回,賀殷殷事事極端的原生家庭(當然不能忘記加上邀請她參加雜交未果的妹妹小惠),應是我讀過描寫家族的小說中,最「恐怖」的。(「兒童自覺不幸」!)

記憶一如閱讀。二讀、三讀,或讀一本別人畫了線的書,都不可能與初讀的空白狀態相同(不過就像書中說,從沒有一個記憶是單獨的,閱讀大概也是)。 但書寫本身,卻可能寫在一張已被寫過的紙上而不自知。殷殷也曾擁有三年無染的童樨時光,那或許是記憶的白紙狀態;但她的寫,卻如同她的血,各種墨水加諸其中:你在小說中詳細建構殷殷外省父親所從來,更擴延出她客家母親相形複雜的二房身世,書中且有一些篇幅去寫改嫁的阿嬤、似有強暴嫌疑的外公、閩南人但受日本教育的外婆等角色;甚至還一度藉著《烏來鄉泰雅族耆老口述歷史》及攝影書所錄照片,試圖翻轉殷殷對自己血緣的認知。這張「被咀咒的家族」人物表,除了某種程度解釋了賀殷殷如何行走於形而上的無人曠野,繼而踏上女同之路,亦讓父母形象與性格更形立體,同時,這一切也和殷殷長久以來無所遁逃的「台灣」與台灣歷史,綁連、纏縛愈深。

我喜歡《永別書》採取一種私密傾訴、 議論清晰,但又伺機迂迴的方式(讀時常想起你的專欄「我注意」),說一說就繞開、又看似不經意再提起。 那其實更近於記憶本質,或說,人生本質。人生不像小說家想要在小說裡裁剪的那般工整。

「寫」,不僅僅是殷殷、小朱、萱瑄永恆的角力,它也讓我想起賀殷殷好險長成一個文學少女而非(如父親所灌溉的)政治少女,書中一段非常美的告白:

「小說是我的信仰。 從小就是。 我把自己奉獻給它,因為它曾把我從人世最險惡的欺騙(亂倫)中解救出來。 不是因為我相信小說句句屬實,而是我知道──這門藝術,不是給予真實,而是以獨特的手段,傳授給人們,在乎真實的能力。」

正因為在乎真實,殷殷在第二次「爆炸」後遭遇巨大之毀,而企圖消滅所有經歷過的特殊記憶──然而她是這樣說的,「我也曾經在非自願的狀況下,被迫喪失我最珍愛的能力:我的記性。」「記憶,或許是我最擅長的事情了。」書末甚至透露,有些記憶,已經漸形斑駁、色淡。

埃及國王達姆斯與發明字母系統的神明托特會面,對托特說:你發明之物乃有助於遺忘,而非記憶。由此,我不免也懷疑賀殷殷如此辛苦將一切鉅細記下,雖是為了她所冀想的「倒塌學」,但難道不也因這些記憶正被迫(或自願)風化?

在一篇訪談稿中,讀到你用一句話形容自己:「我這一生都在持續抗拒消失的欲望。」不知為何,我首先想到的是「取消」(好吧其實我先想到的是,「好悲傷喔!」),彷彿字面上所談的消失,不是delete功能,是訂位人員在你本來的欄位上用原子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與消失欲望相反的,大概(亦)即是書寫?

賀殷殷沿途留下麵包屑(她和「處處誌之」的武陵人,肯定不是用同一種材料當記號)。我偷偷撿了一些,邊吃邊數算賀殷殷年紀:她上國小,美麗島事件;她上國中,民進黨成立。疑似與你年紀相仿。為什麼你決定讓「賀殷殷」與「張亦絢」這樣密切靠近呢?這與你偏愛的「融化邊界」有關?《永別書》裡,「我」一直在對「你」說話。那個「你」是誰?書名有個副標題,「在我不在的時代」(讀完書,對「時代」二字有了嶄新體會)──那個「我」,是賀殷殷,還是張亦絢?如果是賀殷殷,她是真的「不在」嗎?

梓評







梓評,



哇喔,好高興看到你寫到埃及那段,那本是我為了《永別書》抄過的筆記一段!(來握手吧)後來因為「剪不進來」,就不費勁剪了。不過那是我思考這本書時的關鍵。它實在是很嚴厲又複雜的。就是說,記憶的工具如書寫,反而會削弱人本身做為記憶工具的能力。在小說裡,我之所以透過賀殷殷之眼,命名所有的「破爛記憶」,讓它與「漂亮記憶」對立,甚至強調「破爛記憶」的文化意義──既書寫,但又表達反書寫壟斷,除了有我對台灣歷史的反省,另一指導靈確實來自埃及。

還有就是,我從經驗知道,書寫有種委託不在場人記憶的功能,真的會使書寫者本身進入奇特的遺忘。 這使得我在一校時,進入極度荒謬的狀態:啊?這樣的句子她也寫得出來?啊?這麼難寫的東西,要是我,我就寫不出來!(驚慌失措)作者太可笑了!(掩面)理論上,我當然知道我是這本小說的作者(這應該不會錯才是,不然就成科幻風了XD),但是在知覺上,那幾乎是另一個宇宙了。在剛寫完時,我會有一種我設定達成十分,但是最後,接受我得分只有九,然後因為那掉了的一分,不停傷心的狀態。但是我現在已經歸零了,與零分相較,就變成在開心,我有九分耶!至於你說的「不能繼續下去」,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意外,我知道預備給讀者的旅程並非坦途,但是如果讀者崩潰,我抄夏宇的歌詞給各位備用:已經有過幾次崩潰╱未來應該會平順許多……。

真有人膽大到要問,賀殷殷和張亦絢的關係!用算年紀地……,那很多六年級人口都可以算進來耶,好啦,不鬧你。 好好回答呢(這真難……),總之這對我來說,不是個問題。比起演反派就在路上被打的演員,我只能說,這是職業的悲喜劇。如果是演員,我不會是那種,選擇要演新石器時代的獨眼男人,以便證明我有演技的演員。我很喜歡的一部關錦鵬的電影,曾經教我一件重要的事:最難演的,就是與自己最相似的角色。為什麼這樣靠近?因為我很勇於挑戰嘛。(完全厚臉皮地自吹自擂)然而坦白說,誰會那麼執著在你這個問題上呢?假使一個埃及人在讀,他或她,會很計較這種推測的相似性嗎?從另一面來說,演員演出的角色,就不是演員的生命嗎?融化邊界,這也是很好的理論,我滿捍衛的;不過如果是交換寫作者間的心得來說,在賀殷殷與張亦絢兩者之間,我分得很清楚。這個分別很重要。而且是我要負責領版稅。 另一個最大的差別就是,你問不到賀殷殷問題,但是張亦絢得傷腦筋。或者說,在非文字的表達裡,比如遊戲,在戰亂中小孩發明的遊戲,與和平區小孩的遊戲,就可以看出差異……;如果小說是遊戲,一定要逆推,為什麼作者玩這樣的遊戲?的確可以「知影」一些什麼……。 這是我不直接的回答,但不知是否讓你滿意。(以及讓所有蠢蠢欲動於這個問題的人滿意……)

超喜歡你說打叉那部份。「取消」就是取與消。

一板一眼的回答:副標的「我」當然是賀殷殷;這裡的「不在」,指的是賀殷殷在與大歷史同步時,自動或被迫隱形的一切──當然也可以有其他詮釋。所以她是真的「不在」。 然後我也不知道「你」是誰。也許賀殷殷知道。──張亦絢(不得已)代答。                 亦絢







亦絢:

我沒忘記你是「文本派」擁護者──私以為以「張亦絢」所在座標,做為「賀殷殷」的定錨點,有一個重要的好處,如書中所寫,「七年級的絕不會像我們六年級的那樣記得戒嚴,但四五年級的,你知道嗎?我覺得,他們又記得太牢了」。身體的戒嚴記憶和解嚴記憶比例不過分懸殊地共存,應該也與這書的某些主題暗中扣合?

即是,《永別書》不僅是一冊女性成長小說、 教人讀出冷汗的家族書寫,依書中所給的種種暗示,它還是一本屬於台灣的國族寓言。殷殷有一段這樣的說話:



在濫情一點的時刻,我會在心裡說:誰會比我對這個島的命運,更感興趣呢?它的被欺凌、被強灌人造記憶,使它受苦於「難以連貫成一個自我」而發聲。拼湊國格,如我從被亂倫的劫後餘生中,抵抗所有奪去我真實的努力,我和它,我們都是無奈卻堅決的縫補之人。 沒有它歷史中「反抗內在殖民」那句話的砥礪,我這一生,不知會少掉多少勇氣、多少語言。──雖如此,這樣的話,我從不會去說它。有些東西,不用說的。



從歷史的角度重新看待「亂倫」、 「不倫」,與台灣身世的對照感就更形強烈了。我僭越的閱讀是:

這個父,是台灣曾所屬的中國,但他亂倫,他「接收」了台灣。

這個母,是(未覺醒的)台灣主體性,她有著不倫之父,那不明的日本遺風既教養了母親的貴族氣(現代化),亦使她對於一個混沌成形中的「台灣」(流著一半外省血的女兒),竟是無法愛,或,不知道怎麼愛。(未覺醒的)台灣主體性,帶著自己也不清楚的傷痕,書中對母親有一段凌厲的評語:──那是比被殖民更沒有政治性、更無力、更卑賤、更難翻身──。╱以活屍形態立身的──「更被殖民者」。

賀殷殷認為母親「一輩子都抓緊那個『絕對無辜者』的感受」,這自然與殷殷所企圖的戰鬥是大相逕庭的。書中安排殷殷父親發狂般要小惠攻擊母親(「去幹你媽!」),其後,殷殷與母親有這樣的對話:「妳爸道過歉了,不要再追究。」「道過歉了?哪有?」「帶妳們去餐館吃飯就是道歉。」 母親且補充道:「妳爸千錯萬錯,但妳不能否認,他對我們這個家庭的經濟有貢獻。」

那「道歉」,不知為何,讓人想起國民黨統治者向二二八及白色恐怖時代政治受難者的道歉。 而國民政府建設、發展台灣的說法,大概也就是「對我們這個家庭的經濟有貢獻」吧──莫怪乎賀殷殷語重心長的一句:「將功贖罪最危險。」

故,這廿餘萬字砌成╱推毀的「我是誰」,某種程度,也在為台灣代言?

最核心的悲傷,可能是賀殷殷的永無歸屬感:女人也好,女同性戀也好;台灣人不台灣人,「沒有一個,是我真正屬於的族類──」

台灣航在浩翰蔚藍海上,或也有類似歎息。

讓我們回到賀殷殷的性。

殷殷所經歷的亂倫,「更加冷酷持久的,是它對記憶一事的摧殘。」但那並不表示,出了問題的只有「記憶」。如果一切傷痕都是從如同「強迫性的毒品灌食」般的「性」開始,要修復傷痕(可能嗎?)或使傷口得以暫時結痂,還是得回到「性」。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從不放鬆掉自己對性的注意力。」因為殷殷認為,「我必須把這部份假裝得夠好,才能證明,那個小孩──她沒有被擊倒。」 同時,「只要我一閃神,殺掉那個小孩的慾望,就會凌駕一切事物之上。」

甚至,僅僅是親密的男孩同儕將手覆在她發燒的額上,就碰痛了一本活生生的亂倫史。

此處引了一段《挪威的森林》,殷殷擔憂自己:「不要成為直子那樣的女孩,導致木漉自殺身亡──」木漉,在日文原版,並沒有給出名字的漢字寫法。村上使用的是キズキ(KIZUKI)。念著這名字,常忍不住想到KIZU(傷)、KIZUNA(絆),後者指的是情感的牽繫。木漉死後,直子和渡邊有過一次濡濕的性交,那時他們「共有死者」;直子死後,渡邊和玲子姊也有過一次親密淋漓的性交,那時他們也「共有死者」。

「所謂性,那是內心的內心。」

「在性最純粹的一面上,它只有兩個問題: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真正想給的是什麼?」

經歷兩次「爆炸」的賀殷殷,選擇出走,並展開「性的夏令營」,終站是維也納,遇見盧和凱洛玲,彼二人的「共有死者」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湯瑪斯。 殷殷和他們,在對著彼此開敞的缺口中,注入誠實,三人完成了最好的性。

如果說,經過諸多壞毀,「性」還能修復,或許,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如愛麗絲.米勒所稱的「知情見證者」──在「偏心的陪伴」中,給出理解。而非企圖以「愛」解套(當然也不會是「床上的佈道家」),因為,「寬恕從來沒有療癒的效果。」

我很高興在賀殷殷列舉的人生關鍵時間點,除了兩次「爆炸」,沒錯過這項:「33 歲,維也納。布列塔尼亞。」 殷殷且前往湯瑪斯位於布列塔尼亞的家,拜會他的母親,她守護傷痕,她知情見證。

讀了又讀的《永別書》終於還是要結束了。 我真的會將這本書忘得一乾二淨嗎?「永別」,既是賀殷殷從書頁中伸出的一次揮手,像小說最末,「我把你留在這裡」 ──老實說,我隱隱感覺,那也是你的一次揮手,你把「賀殷殷」留在這裡,你要去做(寫)別的事(小說)了。我猜對了嗎?

梓評







梓評,



初初寫出,你就讀得如此深入,驚訝之餘,我真是太感動了。

不得不收起我比較皮的那一面,認真討論。就分享一下《永別書》的方法吧。這個方法在寫作之前我並不知道,是一邊寫一邊發展出來的。我自己覺得,讀者如果以「釋義」的方式讀,一定會很辛苦,而且一定會發現,什麼象徵什麼這種模式,當多納入一個訊息或情節,模式似乎又不成立。以你提出來的部份來說,解讀賀殷殷父親如是,又會難以納入他反國民黨與認同本土民主的性質。至於「更被殖民者」,小說中賀殷殷的態度不是批評,反而是肯認,這不是說「更被殖民」是好事,而是願意指認痛苦,不用立場去架空它。那一段,在小說原時間段是在描述賀殷殷母親,但看到後來,就會知道,那也是賀殷殷在說她自己。因為亂倫倖存者,也是性殖民的見證。 在台灣,「被殖民」這事,始終不夠以接受被殖民者本身處境的複雜度去對待。總是有惡劣的指導跑出來。不過在這裡我不深入談,只談方法。

我的態度是,人物與事件都是完整獨立的,小說裡的每一線,彼此可以參照,但從未給予「以A喻B」這種階層或從屬關係。不會把什麼當象徵處理,處理的反而是「一旦象徵就容不下的東西」。如果把A與B平行看,會產生C感想;這是企圖,但這對照同時不是結緊與設死的;當D線又參照進來,又會有因A+B+C+D產生的E感想。如果以絲線比,在時間的尺度上,A在一分鐘時可能是點綴,兩分鐘時給出可見形物,三分鐘時化為陪襯的布景,五分鐘後它又成為兩分鐘之形的反形。以一種時間萬花筒的方式在進行。而我的準則始終是,一切都「沒有代表性,但是要有參考性」。

把這個方法跟你說到的「國族寓言」併看,我更傾向說它是「國族欲言」;設計的是一整套的退化與退行,在這裡說「死外省人」是OK的,「歷史讓人頭痛」也是OK的;這種「退」,自然也是「以退為進」。如果說 「代言」,應該不太是 「代言」,而是「帶言」。 因為我關心的是語言的可能性,而不是完好的論述。 當然,整個「對經濟有貢獻」那段,你已經得到你的萬花筒,轉出的形狀,比我預想得還要豐富。小說根本不用將類比排列出來,某些情節與話語就會(即使它們相隔許多個章節)自動共振,讀者其實不用太推算作者要說得是什麼,要說深意是沒有什麼深意的。 但是讀者感到的各式共振,在那多變的共振上所浮現的屬於各自的交響,那確實是比文字定位在書本位置之外,《永別書》真正的所在。 小說的工作,只在編製各種可能的小樂器:小樹葉或小水杯,使風過時,響╱想起來。 賀殷殷「性的困難」,是在某個程度較被完整呈現的,但它的作用同時也在框出一個領域:殷殷冒著自殺危險而知道她的性創傷之所由,其他所有人,包括床上的佈道家或所有致傷者(令人難以理解的性犯罪者),他們的慢性或急性瘋狂是從哪裡來的?賀殷殷後來幾乎成為她最初最反對的人,「只剩下性」。 但她同時又是幸運的,我想我們都會有點為她高興。

最後,你要拐我是不成的;我根本沒在小說中出現呀。我照顧的是整部小說。最後一句話是殷殷對讀者說的,她功成身退了。 揮手是我很喜歡的意象喔,竟然被你說出來了。我覺得人會揮手是很美麗奇特的一件事。手揮個不停,是為永別,是為書。沒有什麼猜不猜,但你總是有些對的啦。

亦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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