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靈魂 | 誠品線上

Les Ames Grises

作者 菲立普.克婁代
出版社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灰色的靈魂:【94年6月好讀選書】有如偵探小說般的形式展開,從一個退休警察的角度,回顧與反思了多年前一起小女孩命案,企圖還原當年的真相。但這不是一部單純的推理作品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如果你喜歡《未婚妻的漫長等待》的Japrisot或經典作家西默農的小說氛圍,或是敘事手法,你一定會喜歡這本小說。本書雖以一次世界大戰為背景,卻不是一本討論戰爭的小說。作者要訴說的,是衝突情境如何使人瘋狂,並以此加劇了窮人和富人之間的鴻溝。作者將故事發生時間定於一九一七年,一部分原因在於他正是出生在飽受戰火的洛林區默爾特—摩澤爾省。打破慣例的經典佳作! 2003年比龔固爾得獎小說《布萊希特的情人》還更賣的小說。銷售逾30萬本。 2003年法國荷諾多文學獎 2003年法國《閱讀》雜誌年度好書第一名(*每年評選不分類書籍20本,是最具公信力榜單)同時入圍法國龔固爾、費米娜文學獎 2004年法國《她》雜誌讀者票選獎(Prix des Lectrices de Elle 2004) 戰爭,如此迫近又如此遙遠。人性,如此猙獰又如此原始,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是完全善或是惡……以一九一七年發生在德法邊界的小城命案為引,訴說生命和情境的灰色狀態。 天真可愛的小女孩被人發現陳屍在冰凍河面上──脖子上有一條勒痕。 1917年那個陰濕嚴寒的冬天,距離小鎮不遠的前線還在進行一場沒完沒了的戰爭,大砲不絕於耳,濃煙竄過天際,可幸的是,在這個法國北部小鎮你只會聽見戰爭的聲音而不必身歷其境。 到底是誰謀殺了十歲的「美人花」,這位餐館老闆的小女兒?無人知曉。這個問題──或者是這個「命案」──重要嗎?大戰進行猶如巨型殺戮機器開啟,凡人莫之能禦,天天都有人送命戰場,人死不足為奇,何況是一個普通百姓。但它卻為平靜小鎮帶來變化。 多年後,當年偵辦的警探在他的記事本重拾回憶、記錄經過:美人花、小學教師莉西亞、可憐的布列塔尼人、窮人醫生……到底是孤獨冷血的神祕檢察官狄亭納、是布列塔尼逃兵、還是竊盜農作物的賊,勒死了美人花?帶著他對生命的崇敬與戒慎恐懼,以其貌似困窘的文字書寫情感的詩篇──而他也藏有祕密。 「灰色的靈魂」代表小城中各式各樣的人物,既崇高偉大又如此卑微,他們在動盪不安的亂世裡各自承載著濃烈苦痛和心事的重量,面對謊言的集體沉默與懦弱,而覆於大地的真相兀自仍暗潮洶湧日夜拍應人物內心撇不掉的羞恥,他們是好人也是壞人。善與惡之間的分界──何其模糊──便是這部扣人心弦的小說所探討的中心主旨,若是你曾翻讀了第一頁就無法釋懷,直到小說終了。 故事中,一位婦女對帶著罪疚感的警官說:「壞蛋、聖人,我從沒見過。沒有什麼是完全的黑,也沒有什麼是完全的白,是灰色襲佔了所有。人和他們自己的靈魂也是這樣……你有一顆灰色的心靈,漂亮的灰色,就如我們一樣…」。「灰色的靈魂」就是你和我。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佳評如潮在這本表現筆法情感流露皆屬一流水準的小說中,時刻受到作者所安排的情節──『事件』──引發的那多少令人憤世的羞恥心所擒縛,這確實是一片灰色襲佔全書,但並非是書中呈裸隨處可見的「死亡的灰」,並非是「時間的灰色」,也不是代表「人性卑劣的灰色」,而是另外一種灰,這灰色既糾纏繚繞,又清朗白亮自發著光。這些灰色靈魂受到「惡」的追擾,但這個「惡」顯然已超乎其物質性,不再是囚困人物的有形「罪刑」,而轉入它更深沉的內在層面,產生對話。這些文字散發出一種晦暗、蠱惑人的美。這種美來自其歷史背景──1917年充滿反叛和逃兵的那場戰爭,也來自那些飽受情感撞擊人物的內心深處。……菲利普.克婁代寫下一本氣氛沉暗、文字素樸,卻震撼人心的小說。─《閱讀雜誌:2003年度小說首獎評語》(Lire)《灰色的靈魂》生動且恰當的調子,以及它本身富有的傳統敘事那黑而冷的幽默,都該讓本書作者獲得年度文學獎。它值得。──知名評論家Bernard Pivot 從未讀過的美麗小說,前所未有,未來亦不會再有。了不得的作家!─《新觀察家誌》(Le Nouvel Observateur)如解剖刀神奇探入隱藏於肌膚下的靈魂,作者令人感動、內心翻攪,最後向你潮湧吞沒。─《快迅雜誌》(L’express)一位貨真價實的藝術家,以傑出的《灰色的靈魂》取得公眾輿論信服。─《世界報》(Le Monde)誰讓這篇形而上的偵探故事最終撥雲見霧了?─《費加洛雜誌》(Le Figaro Magazine)設於大戰的這本小說,帶有西默農和Julien Gracq的小說氛圍。─《費加洛雜誌》(Le Figaro Magazine)菲利普.克婁代是一位偉大的法文小說家。─《觀點雜誌》(Le Point)菲利普.克婁代懂得描繪靈魂,為它們染以無限層次的灰,於將明未明的疑問中剖開事實真相,到小說終了我們都還未能真正明白,因為,誠如作家在另一本小說引巴斯卡之言『我們是那小小的機器,受到無窮無盡的未來所引而迷途。』─《閱讀雜誌》書評(Lire)【94年6月好讀選書】有如偵探小說般的形式展開,從一個退休警察的角度,回顧與反思了多年前一起小女孩命案,企圖還原當年的真相。但這不是一部單純的推理作品,作者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破案,而是企圖藉由數十個栩栩如生的小說人物,揭示在那個動蕩不安的亂世裡,每個人在面對謊言時集體的沉默與懦弱,使得他們一個個猶如灰色的靈魂,既是好人,也是壞人。素樸的文字,沉鬱的氣氛,將善與惡的模糊難辨、人性的卑微與糾葛,描繪得淋漓盡致。全書瀰漫著陰冷的灰色調,除了那些灰色的靈魂之外,偏僻的鄉村,低矮的天空、昏暗的酒吧,工廠裡冒著黑煙的煙囪,戰場死傷的士兵...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灰色之中。法國批評家把本書與西默農的作品相比,是荷多諾獎得主克婁代的代表作。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菲立普.克婁代1962年生於法國洛林區Dombasle-sur-Meurthe,身兼作家和劇作家,為法國備受矚目的中生代作家。曾以《莫斯忘記了》獲法國廣播金獎(Prix Radio-France-la Feuille d’or);《千百悔恨中的一些》獲馬塞巴紐爾獎(Prix Marcel Pagnol),以“《我放棄》獲法國電視獎,並以短篇小說集《小機械》獲龔固爾短篇小說獎(Prix Goncourt de la Nouvelle 2003)。克婁代擅長以平實卻富詩意與韻律感的文字,描畫出生命複雜的情境。■譯者簡介嚴慧瑩輔大法文系畢業、法國博士,譯作《口信》、《六個非道德故事》、《永遠的山谷》、《沼澤邊的旅店》、《羅絲 .梅莉.羅絲》、《終極美味》,並著有多部旅遊美食書,文章散見報刊。

商品規格

書名 / 灰色的靈魂
作者 / 菲立普.克婁代
簡介 / 灰色的靈魂:【94年6月好讀選書】有如偵探小說般的形式展開,從一個退休警察的角度,回顧與反思了多年前一起小女孩命案,企圖還原當年的真相。但這不是一部單純的推理作品
出版社 /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67475565
ISBN10 / 9867475569
EAN / 9789867475565
誠品26碼 / 2611387039002
裝訂 / 平裝
頁數 / 240
語言 / 中文 繁體
級別 /

試閱文字

精采書摘 : 灰色的靈魂



我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著實不容易。文字再也無法喚回逝去的時光,還有那些面孔、微笑以及傷口。但我還是得盡量說出來,說出二十年來沉壓在我心上的事,還有那些悔恨與沉重的問題。儘管這樣做已經改變不了任何事,我仍必須像拿刀剖腹一樣割開這個謎團,挖出最深層的部分。



如果你問我是什麼因緣讓我知道我將敘述的事情,我會回答:我就是知道,如此而已。我知道這些事情,因為它們如此熟悉,如太陽落下又會升起,因為我一輩子就是在搜集這些資料、組合串聯,讓它們說話,讓世人聽見。當時這算是我的職業。



故事中我會提到許多人物 ,裡面最重要一個角色,是叫做皮耶杭‧狄亭納的男人,他是V城的檢察官,三十多年來忠實執行他的任務,像一座不出狀況也不故障的機械鐘,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一座品質優良的鐘,不必擺在博物館裡,也能讓人知道它的價值。一九一七年,當「事件」發生的時候──我們那裡提到這個事件時,都會拉高聲調,一邊嘆氣再加上表情──他年過六十,已退休一年。高大冷峻的樣子,像一隻飛在高空、冷漠龐然的大鳥,雖然沉默寡言,但讓人印象深刻,透徹的眼珠有如靜止不動,嘴唇很薄,唇上沒蓄小鬍子,額頭很高,頭頂的頭髮已經灰白。



V城離我們那裡二十多公里,在一九一七年那個年代,離個二十公里,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尤其是在冬季,尤其是在那個打不完的戰爭,搞得大家烏煙瘴氣,路上到處是大卡車和手推車,還有臭氣薰天的濃煙、轟隆作響不絕於耳的大砲,但儘管前線離我們不遠,對我們而言,那裡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怪獸,一個隱藏的國度。



隨著不同地點或人物,狄亭納就有不同的綽號。在V城的監獄裡,大多數犯人都叫他喝血魔。我甚至看見一間牢房,有人在厚重橡木門上用刀子刻了他的畫像,刻得還真傳神,當然,刻畫像的人在十五天的訴訟期間好好觀察過他所臨摹的對象了。



路上碰到皮耶杭‧狄亭納時,大家叫他「檢察官先生」,男的會抬抬帽子,出身低微的女人則屈屈膝,另外那些和他平起平坐的仕女,則輕輕點一下頭,像小鳥在屋頂上的排水管裡低一下頭啄水。他對於這些都無動於衷,幾乎從不回應,不然就得戴上好幾層擦得光亮的眼鏡才能看清他的嘴唇到底動了沒。這不是大多數人以為的他在「蔑視」,只是出於一種冷漠的反應罷了。



不過,還是有個年輕女人算是了解他。我之後會描述她,只有她一人給他取了「悲傷」的綽號,或許還因為她的緣故,才導致發生了後來所有的事,不過她自己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在世紀之初,一個檢察官算是個大人物。戰爭時期,一陣機關槍掃射就能夷平整座滿是熱血男子漢的村莊,檢察官判一個被縛銬的犯人死罪簡直是小事一樁。我想,當狄亭納判處一個可悲的傢伙死罪──可能是殺了郵差或開了他岳母的膛──並不是出於個性殘酷。而是認為他眼前這個雙手戴著鎖鏈、兩旁站著法警的傢伙是個蠢蛋,他對此人根本視而不見,目光透視而過,好像他並不存在。狄亭納要打擊的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罪犯,而是要捍衛一個精神,僅僅只是一個精神,一個善惡分明的精神。


聽到判決的犯人們嘶吼、哭泣、狂怒,有的還對著天高舉雙手──好像這時他終於發現還有個上帝存在。狄亭納此時已不再看犯人,他把筆記收進皮夾裡,那是他用紫色墨汁以細小字體寫好的四、五張訴狀,他精心選擇的字句經常可以讓所有聽眾為之顫抖,讓所有的陪審員深思──當他們沒有打瞌睡的時候。這些字句三兩下的就搭建出一個斷頭台,比兩個木工合力花一個禮拜搭出來的還要快且還要穩固。



他並不仇恨被判決的死刑犯,當宣判結束,他就不會再記得那個人。我親眼目睹過,可以做證:有回開庭結束,狄亭納走到庭外走廊上,身上還披著法官袍的漂亮飾帶,帶著捍衛正義的嚴肅神情。他與即將赴死的囚犯擦身而過,後者哭喪著訴苦,眼睛還因聽到判決而哭得紅紅的,想必他現在已經很後悔自己朝老闆身上開的那幾槍。「檢察官大人」,他哭訴:「檢察官大人……」,狄亭納直視他的雙眼,好像沒看見法警和犯人的手銬,把手搭在對方肩上回答:「欸,朋友,我們好像曾經見過?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他絕對不是開玩笑,是真的誠懇。對方看到這樣簡直無法置信,有如被判了第二次死刑。



每回開庭結束,狄亭納會到大教堂對面的「黑比翁餐廳」用餐。餐廳老闆是個頭尖尖長長的像顆苦苣的胖子,蒼白蠟黃的面色,和滿嘴的爛牙,他叫卜哈苣。這個人雖然不太聰明,但很有生意頭腦,那是他的天賦,這樣實在也沒什麼值得埋怨的了。他總是圍一條藍色大圍裙,像是把大橡木桶緊緊綁上一條帶子。他原本有個長年臥床的老婆,患了我們那裡說的憂鬱症,這個病在我們那兒很常見,許多女人家因為長期氣候陰霾而引發憂鬱症。但她後來會死,不是因為纏了她一輩子的病,而是後來所發生的──那個「事件」。



當時,卜哈苣的三個女兒有如三朵白色小百合,紅潤的臉色像要燃燒起來。最小的女兒還不到十歲,她真命薄,或者是命好?誰說得準呢!

大的兩個,大家都叫她們的名字:雅琳和羅絲;至於最小的,大家叫她「美人」,自認風雅的人甚至還叫她「美人花」。當這三個女孩在餐廳裡頭端水、端酒的或是擺刀叉,穿梭於十幾個扯著嗓門開懷豪飲的男人之間,我感覺是這三朵花被巫術錯擺到一間破爛酒館裡──尤其是最小的那個,如此清純,彷彿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



狄亭納踏進餐廳,堅守習慣的卜哈苣總是以一樣的問候招呼他,字字不差連逗號都不改:「又做掉了一個,檢察官先生!」狄亭納沒有回應。卜哈苣招呼他入座。狄亭納有自己的專屬桌,全年保留給他,而且是餐廳最好的位置之一。我沒說是最好的一張 ──的確有一張位置最好──旁邊裝飾著巨大的彩釉陶鍋,透過紗簾可以看見整座「宮殿廣場」,那張桌子專屬於米葉克法官。米葉克法官是常客,一星期上這兒四次,光看他那個肚子就知道,鼓得直到大腿,還有那層酒糟皮膚,好像他喝的所有的勃根第葡萄酒都淌在皮膚上,等著被裝瓶。米葉克不怎麼喜歡檢察官,後者亦然,我這樣說其實比事實含蓄得許多。不過他們兩個碰到面時,依舊會嚴肅地摘掉帽子互打招呼,就像兩個個性完全相反但活在同一個領域的人。



最讓人驚奇的是,狄亭納很少來「黑比翁餐廳」,卻有他的專屬桌,這張桌子一年中四分之三的時間都空著,這代表卜哈苣一筆不小的損失,但是他卻堅持要這樣做。甚至逢趕集的日子,本區所有的莊稼漢在清晨喝了一公升的老酒、一上午摸了不知多少隻牛屁股之後,都會先來這裡填飽肚子,再去「矮子大媽」窯子裡舒解一番,卜哈苣寧願拒絕客人,也不讓出那張保留桌。有一回他甚至把一個堅持要坐那張桌子的牲口販給轟了出去,那人當然再也沒來光顧過。



「寧可保留國王的空位子,也不讓給一個雙腳沾滿泥糞的客人!」有一次我戲問卜哈苣原因,他這麼回答。



II

一九一七年十二月的第一個禮拜一,我們那兒冷得像西伯利亞,鞋跟一蹬,地面的霜就嗤嗤作響,聲音迴蕩往上直竄到後腦勺。我腦中浮現那張罩在小女孩屍體上被霜浸濕了的大床單,還有那兩個在河岸邊看守屍體的獄卒:一個叫貝孚許,結實的矮胖子,頭上長著尖尖的一對野豬似的耳朵,上頭還有毛;另一個叫勾斯白,老家在亞爾薩斯,四十年前全家遷到此地。站在他們後面的是裴許,挺著一個大肚皮、頭髮硬得像掃把的傢伙,他搓弄著背心,猶豫該離開還是該留下。是他在上班途中發現河裡的屍體的,他那時在港務監察長辦公室當文書,現在還是幹這個差事,只不過老了二十歲,腦袋已經禿得像光溜溜的浮冰。



十歲小孩的軀體小小的,被冬季冰冷的河水濕透。貝孚許伸手揭開床單一角,之後趕快朝著兩隻手呵氣取暖,「美人花」的臉龐出現了,此時天上幾隻烏鴉悄然飛過。她像童話中的公主,嘴唇泛藍,眼皮蒼白,頭髮上摻了被清晨的霜凍紅的雜草,兩手拳握著。那天天氣之冷,在場的男人因呼吸喘氣,鬍鬚都凍沾著雪,每個人都踱著腳讓雙腿血液循環。天空裡幾隻野鵝笨拙地繞著圈子,像迷了途,太陽躲在緩緩散開的濃霧之後,連砲聲都好像凍僵了,四下一片寂然。

「或許是最後的安息吧」,勾斯白試著說句有哲理的話。

「安息個鬼!」他的同伴回嘴,一邊把揭開的床單蓋回小女孩屍體上。



大家都在等V城的大人物們,他們最後終於到了,V城市長也在其中,臉色極其難看,就是那種一大早被挖起床的臉色,何況在這種連狗都不想出門的鬼天氣。同行的還有米葉克法官和他的書記,我不知道這個傢伙叫什麼名字,大家都叫他「癩痢」,因為他半張臉上都長著難看的癬;另外還有三名鄭重嚴肅的憲兵,以及一名軍官。我不知道那個軍官來做什麼,反正他也沒待多久:他一看見屍體就昏倒,被抬到傑克咖啡館休息了。這個神氣活現的傢伙肯定連刺刀都沒摸過,最多只在軍械庫看過吧!光看他身上那件燙得筆挺、量身訂作像模特兒穿的制服就猜得到。戰爭對他而言,是在大壁爐旁、坐在絨布大沙發上、金碧輝煌的客廳裡、水晶流蘇下、手擎香檳、在矯柔的室內交響樂中,對著穿晚禮服的年輕女士們吹噓的話題。



米葉克法官戴著帽子,一副吃飽喝足的愉快神情。他是個刻板冷峻的人,喝的所有老酒或許給耳朵和鼻子上了紅色,卻沒讓他臉色稍微和藹可親。他親手掀開床單,注視「美人花」良久。大家等著他說句話,或嘆聲氣──再怎麼說,他認識這個孩子,每回他到「黑比翁餐廳」大快朵頤時都會看到她。他看著小小的軀體,像看著一顆石頭或一塊木頭,毫無所動,眼光和身旁的河水一樣冰冷。

「是卜哈苣的小女兒」,有人在他耳邊低聲說,意思就是說:「可憐的女娃,才十歲,您想想看,昨天她還幫您送麵包擦桌子呢」。法官朝著那個膽敢跟他低語的傢伙狠狠踱響鞋跟:「那又怎樣,干我什麼鳥關係?一個死人就是一個死人!」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對我們大家來說,米葉克法官就是米葉克法官,沒人敢說什麼,他有他的地位,而且他會讓所有人感受到他的重要,大家雖然一點也不喜歡他,但都對他保持尊敬的態度。但是自從那個十二月的第一個禮拜一,他對著小女孩濕淋淋的屍體說了那句話,尤其是他說這句話的聲調,粗暴中還帶點歡愉,眼裡閃爍著終於遇到一件大謀殺案的興奮光芒──這絕對是個謀殺案,無庸置疑!在這種戰爭時期,嗜血的人只要穿上軍服就能隨心所欲地殺戮,謀殺案反而少見──總之,自從他說了那句話之後,所有的人都對他起了反感,一想到他就厭惡。



「嗯,嗯,嗯,嗯……」他哼著小曲,好像準備參加一場擲鐵球比賽或是打獵活動。隨後他餓了,心血來潮興起一個怪念頭:他要吃帶殼的溏心蛋,他特別清楚交代「溏心蛋,不是白煮蛋!」;而且立刻要吃,就在這小河邊,零下十度的氣溫,就在「美人花」屍體旁邊,這豈不駭人聽聞嗎?



三名憲兵之一,把見血即昏的娘娘腔軍官安頓好之後回到現場,立即又聽旨飛奔前去找蛋,「不只蛋,還有我的小道具,我的小道具」,米葉克法官說的小道具,是一把用來敲蛋殼的銀製雕花小棒錘,每次他都會特別從背心小袋裡掏出來──我說每次,因為他經常興起吃蛋的怪念頭,而且每次都吃得鬍子上沾滿蛋黃。

等待憲兵把蛋送來的當兒,法官的眼光向四周一寸一寸掃過,他吹著口哨,兩手交叉在背後,其他人則繼續想盡辦法讓身體發熱禦寒。之後他開始滔滔不絕說起話來,現在他口中不再叫「美人花」──明明他向來都是這樣叫,我親耳聽過。現在他改稱「死者」,好像死亡不只奪走她的生命,連名字一併被剝奪了。

「是你把死者打撈起來的?」



裴許點點頭,他還在搓弄背心,好像巴不得整個人縮到背心下面,法官接著問他舌頭是不是被狗吃了,他搖搖頭。大家都察覺到法官開始動怒,因為謀殺案所興起的好心情逐漸被破壞,更加上他想吃的蛋還沒來。裴許只好開始描述所有細節,法官一邊聽一邊不時「嗯,嗯,嗯,嗯……」。



一分一秒過去,天氣還是這麼冷,天上盤旋的野鵝也失去了蹤影。河水淙淙,床單一角浸到了河水中,隨著水流漂動不停翻轉,上上下下,有如一揚一頓打著節拍。法官並沒留意看這些,他全神貫注聽著裴許的描述,連蛋都忘了。裴許此時還神智清楚記得所有細節,稍後他在各個咖啡館裡重複發現死者的那一幕,肚裡已灌飽老闆招待的老酒,還沒到午夜就已經醉了,他用狂熱顫抖的嗓音說出小女孩的名字,喝得酩酊大醉連尿都撒在褲子裡;再更晚一點,醉得像頭豬了,對著酒館裡的廣大觀眾,他只能用手勢表達,嚴肅又充滿悲劇性的大動作因為酒精更強化了整體戲劇效果。



米葉克法官的肥臀自打獵用小椅的兩邊溢出,這是一張駱駝皮烏木架的三腳小椅。頭一次看見他拉開椅子時,所有人都驚嘆不已──從殖民地帶回來的耶……他好像在非洲某地待過三年,抓抓偷雞摸狗的小犯人。他每回勘查現場,都會把小椅子不停地打開合起,有時坐在上頭沉思,好像畫家面對臨摹的對象,有時又把它當作手杖舉在空中舞動,好像一個將軍想像自己正在指揮大軍。



法官邊聽裴許的描述邊吃蛋──他要的蛋終於來了,包在冒著煙的白色紗布裡,乖乖聽旨的憲兵手扯著褲腰帶飛奔送來。此時法官灰色的鬍子沾滿蛋黃,用細麻布餐巾擦著嘴,蛋殼在他腳跟下踩碎,就像踩碎鳥骨頭、壓碎玻璃的聲音,蛋殼碎屑黏在鞋底旁邊,像一排刺刀上的尖刺。僅在幾步遠之外,「美人花」覆蓋在濕冷羊毛床單下,這也沒破壞法官的半點食欲,我甚至敢說,正因為如此,他覺得蛋還更加美味。



裴許說畢,法官就像剛才品嘗塘心蛋一樣津津有味地聽完。「嗯,嗯,嗯,嗯……」,說時他起身拉直小背心,接著注視四周景致,眼底好像要探勘出什麼祕密。他的身子繃得僵挺,帽子平整戴著。



早晨的光線隨時辰流動變換,在場的人都像木偶劇場上的小鉛人定住不移。貝孚許鼻頭紅紅眼珠轉著淚;勾斯白滿臉青紫,如河水般冰冷;「癩痢」一手拿著記了不少東西的筆記簿,一手搔著白斑被凍得更明顯的半邊臉頰;送蛋的憲兵像具蠟像挺直不動;市長已經前往市政府,滿心歡喜地返回溫暖的辦公室,該做的他都做了,其他的不屬於職責之內。



法官深呼吸,吸進滿肺寒冷的空氣,雙手揹在背後,在原地小踏步。現在大家在等V城的維多‧德西黑醫生到來。法官一點也不著急,從容享受著此時此地,要把這一切深烙印在腦海裡,為他充滿謀殺死亡的回憶再添一樁。這些回憶架構成他的私人博物館,我相信當他在裡頭流連,所感受到的刺激一定不亞於那些凶手──獵物和獵人的分界其實非常小。



醫生來了:他和法官可真是最佳拍檔!他們從高中就認識了,彼此說話不用敬語,但是話出自他們嚴肅的口中,那個「你」就變成「您」似的。他們經常一起吃飯,不管在「黑比翁餐廳」或是在其他酒館,一吃就是好幾個鐘頭,而且什麼都吃,尤其喜歡豬肉和內臟:豬頭、鮮油牛肚、煎豬蹄、牛羊下水、豬腦、炸腰子。認識日久,吃的東西又相同,使他們愈來愈相像:同樣的臉色、同樣積著一圈圈肥油的下巴、同樣的大肚皮、同樣自覺高人一等的眼神,那種怕被街上污泥弄髒或賤民近身的眼神。



德西黑醫生看著屍體,像面對一宗教學案例,還一副擔心把手套弄濕的模樣,他明明認識小女孩,但在他檢視的手指之下,那只是個死亡的孩子,只是一具屍體。他摸摸「美人花」 的嘴唇,翻翻她的眼皮,察看她的脖子,這時,在場的人都看見了那一圈像項鍊的紫色勒痕。「勒死的!」他如是宣佈。不必唸醫學院,誰也看得出是勒死的,然而,在這個霜凍清晨,在這麼一具小小屍體旁,這三個字讓人感覺石破天驚。



「嗯,嗯,嗯,嗯……」,法官一邊嗯,一邊欣喜手上拿到一樁謀殺案,一樁孩童謀殺案,更何況受害者還是個小女孩,讓他可以好好出名的大案子呢。這時他裝模作樣轉過身,鬍子上還沾著蛋黃,問:「那這扇門呢?是什麼門?」大家眼光一齊投向他所指的門,好像這扇門聖母顯靈似的突然出現在天際。那是一扇開在一圈高大圍牆上的小門,門半開著,可以看見裡頭凍著霜、被踩平的雜草,圍牆內是個花園,一座莊重的花園,長著肅然的大樹,穿過那些光禿禿的枝幹間,可以窺見一座高大建築物的外型──一座豪宅,一座擁有許多房間的大房子。

裴許回答法官的話,雙手冷得扭絞在一起:

「是城堡的花園……」

「一座城堡……」,法官重複著此話,好像對方在說笑。

「是啊,是檢察官住的城堡……」

「喔,瞧瞧,就是這裡啊……」,法官像在自言自語,對身旁的人視若無睹,我們有如是狗屎連看都不值得一看。提到他的對手,他顯得萬分興奮,尤其是和一樁謀殺的腥臭扯上關係,尤其是涉及到一個和他地位不相上下的顯要,他最仇恨達官顯要,原因何如無從得知,或許因為米葉克法官只知道仇恨,這是他的天性。



「嗯,嗯,嗯,嗯……」,他快活地把龐大身軀壓回那張異國情調的小椅子上,把椅子正對著城堡花園的小門,就這麼坐著,像一隻無懼寒冷站在電線上的麻雀,憲兵們踱著腳對著手套上哈氣,裴許的鼻子凍得毫無知覺,「癩痢」 的臉已經由灰轉紫。

試閱文字

推薦序 : 灰色的靈魂〔推薦序〕/劉俐(淡江大學法國語文學系副教授)



一個女孩的屍體漂浮在水面……小說就圍繞著這個意象展開:令人髮指的謀殺案、見證者、嫌犯、檢察官、法官,加上懸疑氣氛、戲劇性轉折,它具有一切偵探小說的元素。



然而,這裡面卻少了偵探推理小說裡最重要的角色:一位精明幹練的探長,以他對環境、對人性的敏銳觀察力,抽絲剝繭,將殺人動機、殺人過程的謎團一一解開,終而使真相大白。



這個事件的敘述者只是一個小警察,他在案發現場,卻不能主導辦案方向,他不像探長或檢察官那樣,站在絕對的制高點,掌握一切事實,判斷一切是非,對他人做裁決;他雖然參與,卻是一個無從著力的小角色。眼看著真相被有意地掩蓋,他束手無策;挺身作證的目擊者遭嚇阻,他無法保護;女教師自殺時,他未伸出援手。他的無力,還不只是在偵辦案件,也在他自己的人生之中。太太因難產求救時,他不在場。周遭事物發展的方向,總在他掌控之外;心中的疑團,找不到答案,謀殺案於是與他自己的人生困惑糾纏在一起。這個敘述角度的選擇,帶來與一般推理小說完全不同的視野。



偵查謀殺案情,必須保留現場,而這個故事卻是在事件發生二十年之後的回溯,當事人都已不在。二十年之中,更多事實浮現,事實也呈現出更多的面向,經過生命的沉澱,孰重孰輕、孰是孰非,有了另一番體會。這敘述時間的選擇,也開展出比一般推理小說更寬廣的景深。



故事的時空:以1917年一次世界大戰,法國東北羅安省(Lorraine)的一個小城為背景。小城離戰場尚有數十公里,但戰火的煙硝和隆隆砲火聲無所不在。士兵上戰場前在此尋歡求醉,血肉模糊的傷兵運來此就醫。在戰爭中,人命如螻蟻,死亡在戰報中不過是抽象數字。把謀殺案放在橫屍遍野的戰場邊,作者克婁代(Philippe Claudel)讓我們知道,為什麼一個小女孩的死如此重要,每一個生命如何牽動周遭無數人的生命。

羅安省在歷史中不止一次成為肉搏的戰場。成長於斯的作者,在童年時代,不斷聽到有關戰亂的故事,風景中隨處可見軍人公墓、紀念碑;灌木叢下,還有上銹的軍盔、彈殼的殘骸,這是一塊遍體鱗傷的土地。他不直接描寫戰爭,只描寫血跡仍在的傷口,是為了紀念這塊土地的痛苦記憶罷。



克婁代的母親是女工,父親是森林管理員,這種出身使他對保守、封閉小城中的階級對峙體會深刻:掌握權力的上層階級(包括法官米葉克、上校馬傑夫和檢察官狄亭納)接受的是精英教育,他們住華宅、開轎車,不論在飯館、在教堂都有保留座位,冷酷、傲慢,是他們的生存法則。對平民百姓乃至更低的流浪漢、妓女、跑單幫的販子,充滿敵意與藐視。當事件發生,這些有頭有臉人物雖手執正義的天平,卻無意追究真相,當階級利益受到威脅,他們相互庇護:你不找我的麻煩,我也不揭你的瘡疤。法官需要人犯,儘可捉兩個逃兵頂罪。法官可以一邊大吃數小時,一邊以酷刑為娛樂。在驗過女屍──一個他熟識的乖巧女孩 ──之後,並不影響他品嘗溏心蛋的胃口。克婁代以冷筆調描繪一個諳啞灰暗的世界。他承繼寫實主義的傳統,主題和形式都重現古典的美德:文字精準、情感內斂、結構嚴謹。電影編劇的經驗更使他的筆靈活如攝影機的運動,推拉和特寫鏡頭,使意象鮮活,空間層次豐富。



這個看似單純的案件,卻峰迴路轉,戲劇張力不下於任何偵探小說,只是它不提供謎題的答案,反而使一切更令人迷惑。謀殺案的難以參透,正如生命本身的難以參透。作者關心的是人。人總在高貴與卑賤間掙扎、撕裂。讓人想到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什麼是罪?什麼是罰?就如薛西弗斯的推石頭,普羅米修斯的被鷲啄,因為犯錯,而永遠被追逐,被詛咒。透過類型小說的形式,探測良知、罪惡感、人性的底蘊,將一個偵探故事提高到希臘悲劇的高度。



書中一直追問的是:對別人、對自己能有多少瞭解?人如何審判他人的行為?意念與罪行的差別何在?凶手與被害人的分界在哪?罪犯難道不也是受害人?受害人又何嘗清白?屈打成招的替罪羔羊,並非無辜,而冷酷無情的殺手,誰能知道他所受的懲罰與煎熬?他只是空蕩城堡中的遊魂。失去愛人的悲慟成為生命巨大的黑洞,他恐懼無助,只能病態地愛,孤獨、絕望、悔恨噬咬著他的生命。當敘述者將指控的手指向別人,卻驚覺與他自己竟如此相似。



沒有英雄,也沒有真正的壞人。正如書中一位角色所說:「壞蛋、聖人,我從來沒見過。沒有全白,也沒有全黑,都是灰色。」

在這一片灰暗的風景中,偶而也會穿出一道光亮:小警察為躲雨,與神父共處一室,共度一夜,精研園藝的神父卸下罩袍,只著短褲,在醜陋的現實中,他坦然自在,談花的美麗,談他的花園「是上帝存在的最美麗的證明」。



然而有一種美麗的花,他卻不敢說出名字,因為那正是死去女孩的名字:美人嬌(Belle de jour)。更諷刺的是,就在這短暫的美麗時刻,小警察難產的妻子正在生死邊緣,大聲求救、大雨淹沒了她的求救聲,終而失血過多。在苦難中追尋美與希望,畢竟也是虛幻。這沉重的生命,出處何在?



灰色。一切都是灰色。灰色的石板路、石牆;嚴峻的寒冬,灰色的霧。灰色,不只是地理風景,也是一種心靈氣候,在善惡模糊、意識混沌的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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