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旅人之妻 | 誠品線上

The Time Traveler's Wife

作者 奧黛麗.尼芬格
出版社 英屬蓋曼群島商家庭傳媒股份有限公司城邦分公司
商品描述 時空旅人之妻:當亨利與克萊兒的愛情在全球引起騷動,你又怎麼錯過這一段盪氣迴腸的故事?相遇那年,她6歲,他36歲;結婚那年,她23歲,他31歲;離別後再度重逢時,她82歲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當亨利與克萊兒的愛情在全球引起騷動,你又怎麼錯過這一段盪氣迴腸的故事? 相遇那年,她6歲,他36歲;結婚那年,她23歲,他31歲;離別後再度重逢時,她82歲,他43歲。在他倆如此詭譎的戀愛大事記裡,相對於如此真實、強烈的感覺,時間,微不足道…… 如果生命是一場旅行,亨利的旅程肯定比常人更迂迴且深刻,只因為他罹患了時空錯置失調症,當基因時鐘偶爾重起,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消失,現身在某段曾經,或即將遭遇的時空場景。不得不一再體驗曾經遭受的經歷,他只能旁觀、重複品味那些快樂、悲傷、痛苦。而與克萊兒的愛,是支撐他的唯一動力。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讀者將會憶起《愛在瘟疫蔓延時》……馬奎斯和本書作者尼芬格一樣,他們試圖告訴我們,在如此崇高的愛情裡是沒有悲劇可言,也永遠不會被任何限制所囿。」--《華盛頓郵報‧書世界》 「一個關於時空旅行的愛情故事,感人肺腑……唯有鐵石心腸的讀者才不會為亨利和克萊兒終將面對的種種艱難危險,以及本書作者對愛情終將戰勝時空阻撓的頌揚而感動而一掬同情之淚。」--《芝加哥論壇報》 「亨利和克萊兒輪流述說這個故事,他們歷經了種種考驗,但他們之間的聯繫依然十分深刻。一個科幻假設造就了一個盪氣迴腸、很具原創性的愛情故事。」--《人物》雜誌(年度十大好書) 「一個充滿靈性的故事……尼芬格在她的時空鏡廳裡玩得出神入化,令人嘆為觀止。」--《紐約客》 「尼芬格的作品很有新意,敘述貼切傳神,本書值得一讀。」--《娛樂週刊》 「感人至深,敘事精準……尼芬格有如站在一場戰役邊緣的戰地記者,下筆清晰,既不畏怯,又很超然客觀。」--《今日美國報》 「一個描述罹患某種怪異病症(不時進出時空)的迷人男子與深愛他的女人之間的奇特故事。故事背景設定在芝加哥,這座城市在作者的筆下熠熠生輝。」--《舊金山紀事報》 「就好像愛情還不夠複雜似的,初出茅廬的作家尼芬格虛構出一對被某個古怪問題所折磨的幸福情侶……多虧了尼芬格的寫作功力,讓她不致成為眾矢之的,而且她還以格外奇特而機智的方式闡述了她那新穎的概念。」--《紐約閒暇》 「和表面所呈現的相反,《時空旅人之妻》講述的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愛情故事:搖晃、性感、不可思議……這個故事十分吸引人,很有創意,就算一再述說也百聽不厭。」--《泰晤士報》 「一部非比尋常的小說,其假設十分獨特……尼芬格以悲憫的筆調刻畫她書中獨一無二的角色,他們以優雅的姿態認命接受他們遭逢的幸與不幸。讀者千萬不要被亨利與克萊兒之間輕鬆迷人的關係矇騙了,他們會把你拉進他們的小圈圈裡,讓你也隨著他們的美夢而喜,隨著他們的挫敗而悲。他們的故事會讓你肝腸寸斷。」--Curledup.com 「對那些宣稱已經沒有新穎愛情故事的人,我誠心推薦他們閱讀《時空旅人之妻》,這是一本很吸引人的小說,精心編織,想像力非常豐富,也浪漫得令人目眩神迷。」--知名小說家/史考特‧杜羅 「讓人縈繞於心,很有原創性,構思巧妙每每令我嘆為觀止……總之,這是我有認真讀完的極少數幾本書之一,而且我很嫉妒,我真希望這本書是我寫的。」--裘蒂‧皮科 「一個奇異但動人的愛情故事。我們大多是在成年之後,在脫離孩提時代許久之後,才得以遇見所愛。亨利和克萊兒--拜亨利的時空錯置失調(其實也算是好事)所賜--卻是一個在成年後才遇見所愛,而另一個則在孩提時代就遇見了。這是一個關於時空烈愛的故事,講述一對靈魂伴侶在一個轉瞬即變的世界裡分享他們成長過程中最好和最糟的總總的故事。」--查理‧狄更生 「這是由奧黛麗‧尼芬格所創作的關於時空旅人和他的一生至愛的故事,尼芬格用優雅且語帶同情的筆調撰述這個故事。《時空旅人之妻》是一本很有原創性、企圖心很強兼又娓娓道來的小說,這本小說才智煥發,作者毫不畏懼地探討了愛情和時空之間微妙的交互作用。閱讀本書真是賞心樂事。」--安‧烏爾蘇 重點評論「一個崇高的愛情故事,閃耀著許多多精心觀察到的細節與情景,本書的核心也巧妙地觸及一個巨大難解的謎團……讀者將會感受到生命的精彩豐富與不可思議。」--《出版家週刊》 「錯綜複雜……學識淵博。」--《科克斯書評》 「令人注目……寫作技巧高超,角色鮮明,情感真摯,穿梭時空,可以從很多層面解讀。」--《圖書館學刊》重點評論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 奧黛麗‧尼芬格(Audrey Niffenegger)視覺藝術家,也是芝加哥哥倫比亞學院(Columbia College)書籍和紙藝中心(Center for Book and Paper Arts)跨學科書籍藝術MFA計畫的教授,她負責教導寫作、凸版印刷以及精美版書籍的製作,並曾經在芝加哥的Printworks Gallery展出她的藝術作品,《時空旅人的妻子》是她創作的第一本小說。 ■譯者簡介 陳雅汝台大工商管理系畢業,政大哲學研究所碩士,台大歷史研究所肄業,譯有《小熊維尼談哲學》、《速成鉅富》、《行銷大師的十堂課》、《問自己,別問大師》、《十四天讓大腦變年輕》、《廣告22黃金法則》等書,與人合譯有《生命的自主權》、《偷窺狂的國家》等書。

商品規格

書名 / 時空旅人之妻
作者 / 奧黛麗.尼芬格
簡介 / 時空旅人之妻:當亨利與克萊兒的愛情在全球引起騷動,你又怎麼錯過這一段盪氣迴腸的故事?相遇那年,她6歲,他36歲;結婚那年,她23歲,他31歲;離別後再度重逢時,她82歲
出版社 / 英屬蓋曼群島商家庭傳媒股份有限公司城邦分公司
ISBN13 / 9789861243979
ISBN10 / 9861243976
EAN / 9789861243979
誠品26碼 / 2680171143003
裝訂 / 平裝
頁數 / 608
語言 / 中文 繁體
級別 /
尺寸 / 14.8X21CM

試閱文字

內文 :

克萊兒:被留下來的感覺很不好受。我癡癡地等著亨利,不知道他身在何方、過得好不好。身為留下來的一方,我過得很辛苦。


我讓自己保持忙碌,讓時間過得快一些。


我獨自入眠,醒來的時候還是一個人。我散步、工作到疲憊不堪、望著即將被冬雪掩埋的落葉在風中飛舞……一切是如此簡單,直到你開始思索,思索為什麼對方離開後,愛更加濃烈?


很久以前,男人出海捕魚,女人在陸地上等待;她們站在岸邊,仔細盯著海面上的孤舟;如今,我也在等。亨利在不是自願的情況下,毫無預警地消失。每一刻守候,感覺起來就像一年、彷彿永恆;等待是如此緩慢而漫長,望穿秋水、就像玻璃般透明,可以一眼望盡等在面前的無垠時刻。為什麼他要前往他方?令我無從追隨?


亨利:這種滋味如何?這種滋味如何?


有時候你會突然覺得,就好像閃了個神。手裡的書、身上帶有白色鈕釦的紅色棉質格子襯衫、腰下最喜歡的黑色牛仔褲、腳後跟破了個洞的紫紅色襪子、偌大的客廳、廚房裡正要煮開發出聲響的水壺所有一切都在瞬間消失,你頓時杵在不明鄉村路邊的溝渠裡,恍如松鴉般渾身赤裸,冷水淹到腳踝。你等了一分鐘,想說也許會啪的一下回到你的書本、你的公寓裡;但在連續五分鐘的咒罵、顫抖、深切盼望能就此消失後,你開始漫無目的地行走,直到看見一戶農家。此時你有兩個選擇:偷竊或者解釋。行竊可能會讓你吃上牢飯,但解釋起來更為沉悶、更浪費時間,而且有時候解釋到最後,你還是得說謊、還是會吃上牢飯,所以,管那麼多幹嘛呢?


有時候就算你已經躺在床上、在半夢半醒之間,發作起來還是會有一種太快起身的錯覺:你會聽到血液往頭頂猛衝,世界天旋地轉,手腳一陣刺痛、好像不見了似的;又來,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一切全都發生在轉瞬間,你好像還有點時間可以抓點什麼東西、揮舞一下手臂(並因此傷到自己或是什麼珍貴的東西),然後你就滑過俄亥俄州雅典市某家經濟型連鎖旅館、鋪了綠色地毯的走道,現在是一九八一年八月六日星期一凌晨四點十六分,你的頭撞上某個客人的房門,於是房裡那位來自費城的舒爾曼太太在打開房門一探究竟後,開始尖叫,因為有個全身赤裸、被地毯磨傷的男子倒在她的腳邊,昏迷不醒。然後你在市立醫院裡醒來,有些腦震盪,一個條子坐在你病房外頭,用雜訊充斥的收音機收聽費城人隊的棒球賽事。不幸中的大幸是,你又墮入無意識狀態,幾個小時後在自家床上醒來,看見妻子正一臉焦急地低頭看著你。


有時候,會有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萬事萬物昇華至崇高的氣氛當中;突然,你會很想吐,然後你就不見了。你吐在郊外的天竺葵上、你爸的網球鞋上、三天後的自家浴室地板上、大約一九○三年伊利諾州橡樹園的木製步道上、五○年代美好秋日籠罩的網球場上,或是你自己光溜溜的腳上,你吐在各式各樣的時間和空間裡。


這種滋味如何?


這種滋味完完全全像是那類夢境中的一種,在夢中,你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就要開始考試,而且身上一件衣服都沒穿,甚至連錢包也放在家裡。


而我在另一個時間裡被轉化為可怕的版本:變成一個賊、一個流浪漢、一隻只會躲藏和逃跑的動物,讓老太太和小孩受到驚嚇,我是上天開的玩笑、是如此地不可思議,但我確實存在。


這些來來去去的經歷、這混亂的一切,究竟有沒有邏輯或規則可循?我能不能被牢牢地固著在當下、擁抱當下?我不曉得。事情發生前是有一些蛛絲馬跡,就像所有疾病都有些模式或可能性:極度疲憊、嘈雜的噪音、壓力、突然站立、閃光,都有可能牽扯出一段插曲。但是話說回來,我也可以在閱讀週日《紐約時報》、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克萊兒正躺在床上打瞌睡的情況下,突然回到一九七六年,看著十三歲的自己幫爺爺奶奶割草。有些插曲只維持了片刻,就像在車上聽廣播,就是很難固定在某個電台。我三不五時會發現自己置身於人群中、觀眾裡、暴民間;我也經常獨自一人,在田野裡、房子裡、汽車裡、沙灘上,或午夜時分的中學裡。我很怕發現自己身在監牢裡、客滿的電梯裡,或高速公路的路中央。我不曉得如何解釋自己是從哪裡冒出來?又為什麼全身光溜溜的?我要從何解釋?我從來都無法帶上任何東西,沒有衣服,沒有錢,沒有身分證。幾乎每回都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弄衣服穿和東躲西藏。好險的是,我不用戴眼鏡。


說起來真的很諷刺,所有能讓我感到愉悅的事物,都是居家式的:豪華的扶手椅、平靜喜悅的家庭生活等等。而我所企求的,也都是平淡細瑣的喜樂,像是在床上看推理小說,嗅聞克萊兒剛洗完澡、金紅色還有點溼潤的長髮味道,某位朋友在度假途中捎來的明信片,牛奶在咖啡裡散開,克萊兒胸脯的柔軟肌膚,幾包放在流理檯上還沒打開的購物袋,或是在圖書館常客都回家以後,獨自流連在書庫裡,輕輕撫摸書本的書背。這些,都是時間一時興起,把我從它們身邊奪走後,我最懷念的事情。


而克萊兒最讓我記掛的,永遠都是克萊兒。在清晨睡夢中,壓皺了臉龐;把雙手浸到造紙用的甕染料桶裡,拉出模子甩動,甩到纖維融在一起;頭髮披散在椅背上,整個人沉浸在書中;睡前,用止痛藥膏按摩龜裂發紅的雙手。她低沉的嗓音,總是迴盪在我的耳裡。


我恨身處沒有她的時空裡。但我總得上路,而她永遠無法相隨。

「怎麼回事?我親愛的?」
「啊!我們怎麼可能承受得了啊?」
「承受什麼?」
「這樣的狀況啊!時間是那麼地少。我們怎麼能在睡夢中就把時間給用盡了呢?」
「我們可以靜靜地在一起,然後假裝--反正這不過才剛開始--我們還擁有全世界所有的時間。」
「然後一天天過去,我們擁有的愈來愈少,最後不剩一絲一毫。」
「所以,難道妳希望什麼都不曾擁有過嗎?」
「對,這就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打從我步上人生開始。當我離開今生,這便會成為一個中間點,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向它奔近,而之後所有的一切便將自此遠離。可是現在,我親愛的,我們走到了這兒,我們擁有了現在,而現在以外的其他光陰卻不斷奔向別的去處。」


--《迷情書蹤:一則浪漫傳奇》;拜雅特1著


婚姻生活


一九九四年三月(克萊兒二十二歲,亨利三十歲)


克萊兒:就這樣,我們結婚了。


一開始,我們住在雷文斯伍德一間雙拼的公寓裡;採光很好,硬木地板是奶油色的,有兩間臥房、還有一間擺滿了古董陳列櫃和陳舊設備的廚房。我們花了好幾個星期天的下午到居家用品店換結婚禮物,本來訂了一張沙發,但沙發太大、進不了公寓的門,只好退回去。公寓就像一間實驗室,我們在裡面進行各種實驗,探索彼此。我們發現亨利討厭我吃早餐看報紙時,無意識用湯匙敲牙齒發出嗒嗒聲。我們也都達成協議,只要對方不在,我就可以聽瓊妮‧蜜雪兒2,而他就可以聽毛茸茸樂團。我們也都發現亨利應該負責三餐,而我應該負責洗衣服,但我們倆都不喜歡用吸塵器打掃,所以決定請人提供打掃服務。


我們的生活建立了固定的模式。亨利星期二到星期六在紐伯瑞圖書館上班。他早上七點半起床,先喝咖啡,接著就匆忙換上跑步服出去跑步。等他回來之後,他會淋浴、更衣,我就搖搖晃晃地爬下床,在他準備早餐的時候陪他聊一會兒。等我們吃完早餐之後,他去刷牙、然後奔出家門搭地鐵,而我則回到床上,再小睡一個小時。


等我再度起床的時候,公寓靜悄悄。我先洗個澡,然後梳頭髮、換上工作服。我為自己又倒了杯咖啡,然後走到後面那間臥房:我的工作室,把房門關上。


剛結婚時,我在那間小小的工作室裡經歷了一段辛苦的日子。我可以把那個空間當作是我的,亨利很少在用,但空間實在太小了,使得我的想法也都變得很渺小。我就像隻被包在紙繭裡的毛毛蟲,被雕塑草圖還有小幅素描包圍了;這些草圖和素描看起來就像撞向窗戶的飛蛾,拚命地拍打翅膀想要逃離這窄小的空間。我製作雕塑的設計模型作為大型雕塑預演的小雕塑,創意一天天勉強,就好像它們知道我要讓它們挨餓、阻止它們發育。晚上,我會夢到色彩、夢到把手浸入裝著紙纖維的甕染料桶裡,我會夢到我無法踏足的微型花園,因為我是個女巨人。


搞藝術、或是搞任何東西,我想都應該是這樣的吧:最迷人的事,就是空幻迷濛的念頭終於變成了一個固體、一個作品,變成實體世界裡的一個實體。瑟斯3、阿特米斯4、雅典娜5、所有古老的女巫,她們肯定了解這種感覺,因為她們會把人變成荒誕無稽的生物、會偷走魔法師的祕密、會部署軍隊。啊,看哪,變出新的東西來了,把這個新東西稱為豬玀,稱為戰爭,稱為月桂樹。稱為藝術。而我現在能變的魔法不過是小小的魔法,延宕的魔法。我每天都在幹活,但什麼東西都沒有成形。我覺得自己就像珀涅羅珀6,織了又拆,拆了又織。


而亨利,我那位奧德修斯7的情況又是如何?亨利是另一類的藝術家,搞消失的。在這間過於狹小的公寓裡,我們的生活不時會被亨利的小失蹤打斷。有時候他會冒冒失失地消失;我可能從廚房走到走廊時,發現地上躺著一堆衣物;可能在早上下床後,發現蓮蓬頭開著,可是沒人。有時候情況很嚇人:某個下午我正在工作室裡埋頭苦幹,卻聽到有人在門外呻吟,等我打開門以後,映入眼簾的是亨利全身光溜溜地趴在走廊地上,血汩汩地從頭上流下來,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我,然後又消失不見;有時候我半夜醒來,亨利已經消失了,天亮後他會跟我說他去了哪裡,就像別人老公會跟老婆說他們作了什麼夢一樣,「我跑到一九八九年,現身在塞爾澤圖書館,沒被人發現。」或是,「我被一隻德國牧羊犬追著跑過別人家的後院,還得爬上樹。」或是,「我站在雨中,站在我爸媽的公寓附近,聆聽我媽媽唱歌。」我等著亨利跟我說他已經見到小時候的我了,但截至目前為止,這件事情尚未發生。當我還小的時候,我很盼望能夠見到亨利,每次見面都是頭等大事。現在,他每次消失,都成了我最不願發生的頭等大事、每去一次扣掉一次,都是一種冒險;我的冒險家現身在我腳邊時,不是流著血就是吹著口哨,不是在微笑就是在發抖。現在,當他消失時,我心裡都很擔心受怕。


亨利:當你和一個女人住在一起時,你每天都會學到一些事情。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學到:在你說「通樂」之前,長髮就會把淋浴間的排水管堵住;在你老婆看過報紙之前,剪下什麼東西剪非常不智,就算是一個星期前的報紙也一樣。我還發現:我是我們這兩人世界裡,唯一一個可以連續三天晚餐吃同樣的菜,而嘴巴不會噘起來的人;另外我也知道了耳機的發明,是為了讓配偶免於對方音樂的疲勞轟炸。(而且我永遠都搞不懂,克萊兒怎麼會聽「廉價把戲」樂團?她為什麼會喜歡老鷹合唱團?我每次問她,她就一副防備心很重的樣子。再者,我深愛的女人怎麼可能會不想聽 Musique du Garrot et de la Ferraille 8啊?)最難的一課,是克萊兒的孤獨。我有時候回家的時候,克萊似乎會有點惱怒,好像我打斷了她一連串的思緒,打破了她一整天如夢似幻的靜謐。有時候,我看到克萊兒臉上出現的表情就像一扇關起來的門。她已經回到她內心的房間裡了,就坐在那裡編織或幹些別的事情。我已經發現克萊兒喜歡一個人待著,但當我時空旅行回來的時候,她看到我總是一副放下心中大石的樣子。


如果跟你同居的女人是名藝術家,那每一天都是驚喜。克萊兒已經把我們的第二間臥房變成一間多寶閣,牆上的每一吋空間都釘上了小型雕塑和素描。架子上和抽屜裡都塞滿了一圈一圈的鐵絲和一捲一捲的紙。她的雕塑讓我想到了風箏,或是飛機模型。有天晚上我剛下班回家,正準備要去做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站在她工作室的門口,跟她說了藝術家多寶閣的事;她就朝我丟了一尊雕塑,意外的是,這尊雕像飛得挺好的,很快我們就分站在走廊兩端,朝對方扔細小的雕塑,測試這些雕塑的空氣動力。第二天我回家以後,發現克萊兒創作了一群用紙和鐵絲做成的鳥,這群鳥就從客廳的天花板上吊下來。一個星期後,我們臥房窗戶全都貼滿了藍色透明抽象狀的東西,陽光照進房間裡、投射到牆上,在克萊兒畫在牆上的鳥的周圍映出一片天空。真的很美。


第二天晚上我站在克萊兒工作室門口,看著她在一隻紅色小鳥的周圍畫上錯綜複雜的黑色線條。然後我看到克萊兒置身在她那間小小的房間裡,跟她周遭所有的東西都離得很近;突然間我領悟到她想表達些什麼了,而我也知道我必須做些什麼了。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三日星期三(克萊兒二十二歲,亨利三十歲)


克萊兒:我聽到亨利的鑰匙插進前門裡的聲音,他進門時,我正好也從工作室走出來;他竟然搬了一台電視回家。我們家裡沒有電視,因為亨利不能看、而我又懶得一個人看,這台黑白電視很舊、很小,佈滿了灰塵,還附有一根斷掉的天線。


「嗨,親愛的,我回來了。」亨利把電視放在飯廳的桌子上。
「呃,這台電視真髒,」我說道,「你在小巷子裡發現的嗎?」
亨利有點不置可否,「我是在一家二手商店買的。十塊錢。」
「你幹嘛買電視?」
「今晚有個節目,我想我們應該看看。」
「可是……」我想像不到有什麼節目能讓亨利心甘情願地冒險。
「沒事的,我不會坐下來一直盯著電視看。我只是想讓妳看看。」
「哦。看什麼?」我對電視節目實在沒什麼興趣。
「這是個驚喜,八點才會播出。」


我們吃晚飯的時候,電視就擺在飯廳的地板上。亨利拒絕回答任何關於電視的問題,但他卻故意亂賣關子,問我如果有一間超大的工作室,我會做什麼。


「這問題很重要嗎?我已經有一間小房間了啊。可能會開始搞搞日式摺紙。」
「拜託,認真一點。」


「我不知道。」我用叉子捲著義大利麵。「我會把每一個設計模型放大一百倍。我會在十乘十的破布纖維紙上畫畫。我會穿直排輪從這頭溜到那頭。我會在工作室裡放巨大的甕染料桶、一套日本製的烘乾設備、還有可以造出十磅重紙的打漿機。」我放任想像力馳騁,盡情想像這間夢想中的工作室,連我自己都快被迷住了;但我馬上就想到現實裡的那間工作室,只好聳聳肩:「嗯。看看哪一天可以囉。」我們靠著亨利的薪水和我信託基金的孳息,生活還過得不錯,但如果想養一間大工作室的話,我就得出去找份工作了。但這樣一來,我就沒有時間待在工作室裡了,真是魚與熊掌啊。我所有搞藝術的朋友都很需要金錢、要不就需要時間,或者兩者都要;像雀兒喜就白天設計電腦軟體,晚上搞藝術。她和戈梅茲下個月要結婚了。「我們應該幫戈梅茲他們準備什麼結婚禮物?」


「嗄?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把我們收到的義式濃縮咖啡機全部送給他們?」
「我們已經把所有的咖啡機換成微波爐和製麵包機了。」
「哦,對喔。嘿,快八點了;拿好妳的咖啡,我們到客廳看電視吧。」亨利把椅子推回去,然後把電視抬起來,我拿著我們倆的咖啡杯走到客廳。他把電視放在咖啡桌上,弄好延長線、手忙腳亂地東按西按後,我們就坐在沙發上看第九頻道的水床廣告;水床展覽間好像在下雪。「該死,」亨利說道,眼睛偷瞄螢幕,「這台電視在店裡看起來比較清晰啊。」伊利諾州樂透彩的標誌在螢光幕上閃現;亨利在他褲子的口袋裡掏了掏,遞給我一張白色小紙片。


「拿好。」一張樂透彩。
「我的天啊。你不會……」


「噓,看電視吧。」在盛大的奏樂之後,穿著西裝、嚴肅的樂透彩官方代表,一個接著一個宣佈隨機跳出的乒乓球上的數字:43、2、26、51、10、11。這些數字當然跟我手上那張彩票的數字吻合;樂透彩的主持人恭喜我們中了大獎,我們剛剛贏得了八百萬美元。


亨利把電視關掉,對我微笑,「真有意思,對吧?」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亨利發現我沒有很高興。
「就說『謝謝你,親愛的,因為你弄到了我們買房子所需要的錢了。』我聽了就會很受用。」
「可是。亨利,這不是真的。」
「這當然是真的,這可是一張貨真價實的樂透彩票。如果妳拿去凱茲熟食店,蜜妮會給妳一個熱情的擁抱,而伊利諾州會給妳一張真正的支票。」
「可是你早就知道這期中獎的數字了。」
「對啊,當然啊。我只是先看了一下明天出刊的《芝加哥論壇報》。」
「我們不能這樣做……這是欺騙啊。」


亨利很戲劇化地在他額頭上拍了一下,「我真是太笨了,我竟然忘得一乾二淨,忘了妳只有在不知道結果的情況下才會去買彩票。嗯,我們可以解決這件事情。」他從走廊裡消失,跑到廚房,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盒火柴。他點燃一根火柴,把彩票拿在火柴上方。


「不要啊!」


亨利把火柴吹熄。「沒關係的,克萊兒。如果我們想中樂透的話,未來這一年裡,每個星期都可以中。所以,如果妳對這件事情有所疑慮,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彩票一角有一點燒到的痕跡。亨利坐在沙發上,就坐在我旁邊。「這樣好了,妳乾脆把這張彩票收起來,如果妳想去兌現的話,我們就去兌現;但如果妳決定把這張彩票送給妳碰到的第一個無家可歸的遊民,那妳也可以……」


「這不公平。」
「什麼不公平。」
「你不能把這個重責大任丟給我。」
「啊,不管妳怎麼決定,我都很高興。所以啦,如果妳覺得我們在欺騙伊利諾州廣大辛勤工作的人的話,那我們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好了。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想到其他辦法,幫妳弄一間大一點的工作室。」


噢,一間更大的工作室。我慢慢了解了,我真笨,反正亨利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中樂透;他這麼做永遠都不會有困擾,因為他本來就不正常。他已經決定把「像個正常人般活著」的狂熱想法丟到一邊了,所以我可以擁有一間大得能夠穿著直排輪溜過來溜過去的工作室。而我竟然成了不知感恩圖報的人……


「克萊兒?醒醒啊,克萊兒……」
「謝謝你。」我冒失地說道。
亨利挑了挑眉毛,「所以我們要去兌現這張彩票?」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謝謝你。』」
「不客氣。」我們之間出現了一陣很尷尬的沉默。
「嘿,我很納悶電視上出現的那些到底是什麼?」
「那是雪花。」
亨利笑得很開心。他站起來,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走吧,我們出去花掉這筆不義之財吧。」
「我們要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亨利打開衣櫥,把我的外套拿給我。
「嘿,我們買一輛車當作戈梅茲和雀兒喜的結婚禮物吧。」
「我記得他們那時候送我們酒杯。」
我們興高采烈、連跑帶跳地下樓。外面是美好的春日夜晚。我們就站在公寓大樓前的人行道上,亨利牽起我的手,我凝視著他,舉起我們牽在一起的手,然後亨利帶著我轉了一圈,很快我們就跳到美麗平原大道上,沒有音樂聲,但有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還有我們的笑聲,還有櫻花的香味。我們跳到櫻花樹下時,櫻花像雪片般繽紛,落在人行道上。


一九九四年五月十八日星期三(克萊兒二十二歲,亨利三十歲)


克萊兒:我們打算買間房子。看房子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那種絕對不會邀請你上他們家的人,在這種時候就會大門敞開,讓你打開他們家的櫥櫃直瞧、壁紙評頭論足,或是針對水溝提出尖銳的問題。


我和亨利看房子的方式大相逕庭。我會慢慢走,仔細察看房子的木工、設備,提出熱水器之類的問題,檢查地下室有沒有淹過水的痕跡;而亨利就會直接走到房子後頭,從窗戶往外瞧,對我搖搖頭。我們的房地產經紀人卡蘿覺得他簡直就是瘋子,我只好跟她說亨利是個園藝迷;我們一整天就這樣度過,後來我們從卡蘿的辦公室開車回家,我決定問個清楚。


「你到底,」我很客氣地問他,「在幹嘛啊?」


亨利一副乖乖牌的樣子,「嗯,我不確定妳想不想知道,但我去過我們未來的房子;我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但我曾經……、我將會,在一個美好的秋日傍晚時分,站在妳外婆給妳的那張桌面上鑲著大理石的小桌子旁邊,從房屋後面的窗戶往外看;我的視線會穿過後院,看進一棟磚造建築物的窗戶裡。那棟房子似乎是妳的工作室,妳正把好幾張紙拖回那裡。那些紙是藍色的,妳穿著綠色的毛衣,還有妳經常穿的橡膠圍裙,綁著黃色的頭巾、把頭髮固定在腦後。沒錯,就是這樣。後院裡有一個葡萄棚架。我在那裡待了大約兩分鐘。所以我只是試著重現那個景色,只要我找到了,我就可以確定那是我們的房子。」


「天啊。為什麼你以前都沒提過?這下我覺得自己很蠢了。」


「哦,不是這樣的。別這樣想。我只是認為妳會喜歡用一般的方式來看房子。我的意思是說,妳看起來非常投入,妳讀了所有關於購屋的書,而且我覺得妳想要親自物色,而不是命中註定地得到一棟房子。」


「總得有人問過白蟻、石綿、腐朽,還有地下井泵這類事情吧。」


「沒錯沒錯,所以就讓我們繼續用原來的方式看房子吧,而且我們一定會分別達到我們共同的目標的。」


當然最後還是達成了。但是在這之前,還是出現了多次夫妻關係緊張的時刻。我一度被東羅傑斯公園的一棟大宅邸迷得神魂顛倒的,它位於本城北環邊上一個很可怕的區域。那是一隻白象、維多利亞時期的巨獸,這棟房子大得夠住一家十二口外加佣人。我甚至還沒開口,就知道這棟房子不是我們的房子;亨利在我們走到前門之前,就被這棟房子嚇壞了。這棟房子的後院是一家大型藥店的停車場,房子裡面有著非常漂亮的結構:挑高天花板、大理石壁爐檯、裝飾華麗的木工……「拜託,」我低聲下氣地哄他。「這棟房子太誇張了。」


「對,用誇張來形容是正確的。我們要是住在這裡,恐怕一星期會被強暴和搶劫一次。此外,這棟房子還需要全面整修,管線要重拉,要換新的鍋爐,或許還需要新的屋頂……,反正不是這棟房子。」他做出最後的判決,這是一個已經看過未來,而且不打算跟這棟房子瞎攪和的人的判決。我後來生了好幾天悶氣,亨利帶我去吃壽司。


「心肝寶貝,跟我說話。」
「我沒有不跟你說話。」
「我知道,可是妳在生悶氣。我不希望有人生我悶氣啊,尤其是因為常識上的」


女服務生走過來,我們急忙向她索取菜單。我不想在「勝」裡起口角,「勝」是我最喜歡的壽司餐廳,我們經常來這裡吃飯;我仔細一想,亨利就是指望這一點、加上壽司本身帶給人們的幸福感,好用來安撫我。我們點了芝麻醬拌菠菜、羊棲菜、太卷、河童卷,還有一大盤讓人大開眼界的握壽司。女服務生紀子帶著我們點好的菜單離開。


「我沒有生你的氣。」這句話只有一部分是真的。


亨利挑起一邊的眉毛,「好吧,那妳到底怎麼了?」


「你真的非常確定你當時去的地方是我們住的房子嗎?如果你搞錯了,害我們錯過了一棟真的很棒的房子只是因為房子後院的景色不對,那要怎麼辦?」


「我同意妳的說法,那棟房子也有可能不是我們買的第一棟房子,當時我離妳有點距離,沒有看清楚妳那時候到底多大年紀。我覺得妳那時候還很年輕,但也有可能是妳很會保養。但我跟妳發誓,那棟房子真的很不錯,而且像那樣在後院裡有間工作室,不是很棒嗎?」


我嘆了一口氣。「對,是很棒。天啊,真希望你四處漫遊的時候能夠帶個攝影機,我很想看看那個地方。你在那裡的時候,就不能看看那裡的門牌號碼嗎?」


「抱歉,當時太匆忙了。」


有時候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打開亨利的腦子看看裡面的記憶,就像看電影那樣。我想起我第一次學電腦的時候,當時十四歲,馬克試著教我在他的麥金塔電腦上畫圖;過了大概十分鐘,我就很想把手伸進螢幕裡,碰觸那裡面的東西、真實的東西、不管那是什麼東西。我喜歡直接接觸東西,觸摸質地,體會顏色;這就像開玩具遙控車,我總會故意把車子開去撞牆。跟亨利一起看房子,快把我逼瘋了。


「亨利,你介意我自己一個人花點時間去看房子嗎?」
「不會,我想應該不會。」他似乎有點受傷。「如果妳真的很想這麼做的話。」
「嗯,反正我們遲早都會找到我們的房子,對吧?我的意思是說,我一個人看並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對。沒錯,妳就別管我了。可是別再看上任何不妥的地方好嗎?」


大概在一個月後、看了大概二十幾棟房子,我終於找到我們的房子了。這棟房子位於安斯利街、就在林肯廣場上,那是一棟建於一九二六年的紅磚小屋。卡蘿砰地一聲打開鑰匙盒、拿出鑰匙,跟鎖苦苦奮戰。門打開的時候,我心裡升起了一股壓倒性的感覺,有一種很對的感覺……我直接走到房子後面,從窗戶往外看:後院裡有我未來的工作室,還有一個葡萄棚架。當我轉過身時,卡蘿一臉想要追根究柢的樣子。


「我們要買這棟房子。」


她吃驚的程度可不是只有一點點而已。「妳不逛逛其他地方嗎?妳老公呢?」


「哦,他早就看過了。呃,對當然,我們來看看這棟房子吧。」


一九九四年七月九日星期六(亨利三十一歲,克萊兒二十三歲)


亨利:今天是搬家的日子,一整天都很熱。早上搬家工人上樓時,他們的衣服全都黏在身上;他們朝我們微笑,以為一間兩房一廳的公寓沒什麼大不了的,應該可以在午餐以前把活幹完。可是當他們站在客廳裡,看到克萊兒笨重的維多利亞時期家具,和我那七十八箱的書時,他們臉上的笑容褪去了。現在天色已晚,我和克萊兒在新居裡漫步、摸摸牆壁、用手滑過櫻桃木製窗沿、赤腳拍打木頭地板、在有爪形腳的浴缸裡放水、把瓦斯爐的爐嘴開了又關。窗戶沒有窗簾,於是我們把燈關掉,讓路燈的燈光穿過佈滿灰塵的玻璃,照進空蕩蕩的壁爐裡。克萊兒一間間巡視、愛撫她的房子。我們的房子。我跟著她,看著她打開衣櫥、窗子和陳列櫃。她踮著腳站在客廳裡,用指尖觸摸雕花玻璃燈具。然後她脫掉身上的襯衫,我伸舌舔起她的乳房。這棟房子包圍著我們、看著我們,凝視我們在裡面做第一次的愛。在我們做完愛後,筋疲力竭地躺在擺滿了箱子的地板上,我覺得我們已經找到我們的家了。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八日星期日(克萊兒二十三歲,亨利三十一歲)


克萊兒:現在是星期天,又濕、又悶、又熱的下午。亨利、戈梅茲和我,正在艾文斯頓逍遙,我們一整個早上都待在燈塔灘上;在密西根湖裡玩耍,在沙灘上做日光浴。戈梅茲想要被埋在沙子裡,我和亨利當然恭敬不如從命。野餐完,小睡了一會兒,我們被太陽曬得迷迷糊糊的,現在正走在教堂街上蔭涼的那一側。


「克萊兒,妳的頭髮裡都是沙子。」亨利說道。我停下腳步、低下頭,用手撢了撢頭髮,就像撢地毯似的。沙子從頭髮落下來,落成了一片。


「我的耳朵裡都是沙,還有不好意思說出來的部位也是。」戈梅茲說道。


「我很樂意幫你拍拍頭,但其他的部位你得自己想辦法了。」我說道。一陣微風吹來,我們迎上前去。我把頭髮盤在頭頂上,頓時覺得涼快多了。


「接下來要幹嘛?」戈梅茲問道。我和亨利交換了一個眼神。


「去『讀書人之巷』9。」我們一起說道。


戈梅茲呻吟道。「哦,老天爺,不要去書店啊。老爺、夫人,求你們可憐可憐你們卑微的僕人吧!」


「那可是『讀書人之巷』耶。」亨利愉快地說道。
「拜託答應我:不會在裡面待超過,噢三個小時吧……」
「我想他們五點打烊,」我告訴他,「現在已經兩點半了。」
「你可以去喝杯啤酒。」亨利說道。
「我以為艾文斯頓有實施禁酒令。」
「沒有,我想他們已經改過法律了。如果你可以證明你不是基督教青年會的一員,你還可以喝杯啤酒。」


「三劍客還是一起行動好了。」我們走進雪曼街,走過馬歇爾菲爾德百貨公司舊址,現在成了運動鞋暢貨中心;還經過以前的大學戲院,不過現在變成了一家服飾店。我們轉進花店和修鞋店間的小巷,哈,『讀書人之巷』到了。我推開店門,前後走進這間寒冷又陰暗的店裡,無意間跌進過去。


羅傑坐在他那張亂七八糟的小辦公桌後面,跟一個臉色紅潤、滿頭白髮的老紳士聊著室內樂。他一看見我們,就堆起滿臉微笑:「克萊兒,我有一些書妳一定會喜歡。」亨利直接走到後面,所有印刷品和書目都放在那裡。戈梅茲就只是到處逛逛,把玩各區的怪異玩意兒:西部小說書區的馬鞍、推理小說書區的獵鹿人獵帽等等。他從兒童書區的大碗公裡拿了一顆橡膠糖,他不知道那些橡膠糖已經放很多年了,吃下肚害到自己就知道了。羅傑為我留了一本荷蘭裝飾紙的型錄,上面還附了樣張,一看就知道是個寶。我把書放在辦公桌旁的平台上,開始疊起我想買的書。我如夢似幻地仔細翻閱書架上的書,把紙、膠水、舊地毯和木頭的味道,連同厚重的塵土吸進肺裡。我看到亨利坐在藝術書區的地板上,膝蓋上放了什麼東西。他曬得很黑,頭髮豎起來;我很高興他把頭髮剪短了,對我來說,短髮的他更像他。我看見他抬起手,想用手指捲頭髮,然後發現他的頭髮太短了,沒辦法這樣做,才搔了搔耳朵。我想碰觸他,我想把手伸進他豎得直挺挺的頭髮裡,但我轉過身子,一頭鑽進旅遊書區。


亨利:克萊兒站在店內的主廳裡,就站在一大堆新到書的旁邊。羅傑不大喜歡客人翻找他還沒定價的書,但我注意到他會放任克萊兒在他的店裡愛幹嘛就幹嘛。她把頭埋進一本紅色的小書裡,盤在頭頂上的秀髮想掙脫,洋裝一邊肩膀上的細肩帶鬆開了,裡面的泳裝露了一點出來。這意境實在太刺激、太強烈了,我得即刻走到她身邊、摸摸她,如果沒人注意的話,我還想咬她,但是我同時也會捨不得結束這個瞬間;我突然注意到戈梅茲,他站在推理小說書區,也正望著克萊兒,臉上的表情和我實在太相像了,我想走過去看個究竟。


正巧克萊兒抬起頭來看我:「亨利,你看,這是『龐貝古城』。」她拿著一本專門介紹圖畫明信片的小書,聲音背後的意思是說,「看,我已經挑了你了。」我朝她走過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幫她把鬆開的細肩帶綁緊。一秒鐘後我抬頭看,戈梅茲已經把頭轉過去背對我們,專注地審視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書。

寫下他的四十三年。他短短的一生到此即止。他的一生--
在無數單調的表面上透視著數不盡的裂紋
並且因此而死。
--引自拜雅特的《迷情書蹤:一則浪漫傳奇》


緩慢地跟隨著而且費許多時間,
好像有什麼難關她還沒有攀越;
可是又如同等度過這一層難關,
她將要高飛,不再需兩足的憑藉。
--引自里爾克的《欲盲的婦人》(Going Blind),史蒂芬‧米契爾譯


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六/二○○七年一月一日星期一


(亨利四十三歲,克萊兒三十五歲)


亨利:晴空萬里,我掉落比人還高的枯草裡,心裡吶喊著,快點讓我從這一切解脫吧!就在我試著維持不動時,一聲來福槍爆裂聲在遠方響起,理當與我無關,但我卻猛然倒在地上,望著我的肚子像顆石榴般裂開,內臟和鮮血宛如湯般在我的身體這個碗裡晃動;弔詭的是,看著內臟活生生地跳動著,竟不覺疼痛,這怎麼可能?隱隱中,我感覺到有人在奔跑,此刻我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在嚥氣前見克萊兒一面,「克萊兒,克萊兒……」


克萊兒低頭看我,臉上淚水奔流,阿爾芭低語著:「爸爸……」。
「愛妳……」
「亨利--」
「永遠……」
「喔天啊!天啊--」
「夠大的世界……」
「不要啊!」
「和夠長的時間……」
「亨利!」


克萊兒:客廳陷入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呆若木雞地站著、看著我們。比莉‧哈樂黛的歌聲縈繞,但不知道誰關掉了音樂,屋裡陷入沉默。我坐在地板上,手裡抱著亨利,阿爾芭蹲在他身邊,在他耳邊低語、搖晃著他。亨利的皮膚還有餘溫,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背後某處。我能感覺到臂膀中的沉重重量,他那蒼白的皮膚炸裂開來,血紅四處蔓流,和著撕裂的肉體,構造出一個鮮血的祕密世界。我擦去他嘴角的血時,附近某個地方正在施放煙火。


「我想我們最好打電話叫警察來。」戈梅茲說道。


消融


二○○七年二月二日星期五
(克萊兒三十五歲)


克萊兒:我睡了一整天。巷子裡垃圾車的聲音、雨聲、樹木敲打臥房窗戶的聲音……各種噪音從房子掠過,我只想牢牢地棲息在沉睡的世界裡,用意志逼迫自己睡去,拒絕一切夢境、拒絕一切。如今睡眠是我的愛人、我的忘卻、我的鴉片、我的救贖。電話響了又響,我已經關掉用亨利聲音答覆的電話答錄機了。現在是午後,現在是夜晚,現在是早晨,所有的一切都刪減到只剩這張床,我永無止盡的睡眠能夠將日子簡化成一天,能夠讓時間靜止,能夠延展時間,壓縮時間,直到時間變得毫無意義。


有時候睡眠會棄我而去,這時我就假裝沉睡不醒,就像艾塔來叫我起床上課那樣。我緩慢而深沉地呼吸,保持眼皮下方的眼球不動,維持心境平和,很快地睡眠,因為是其自身的完美複製,於是和它的摹本合而為一了。


有時候我醒來,伸手碰觸亨利。睡眠泯滅了所有的差異:過去和現在;生和死。我超越了飢餓,超越了浮華,超越了關懷。今天早晨,我看了浴室鏡子一眼,我的皮膚像紙一樣薄,面色枯黃、憔悴,頭髮糾結在一塊。我看起來有如行屍走肉。萬念俱灰。


金咪坐在床腳:「克萊兒?阿爾芭已經放學回來了,妳要不要讓她進來跟妳打聲招呼?」我假裝在睡覺。阿爾芭的小手撫摸我的臉,眼淚從我眼裡流下。阿爾芭把什麼東西放在地板上,是她的書包嗎?還是她的小提琴盒?然後金咪說:「把鞋脫了,阿爾芭。」接著阿爾芭就爬到床上。她拿我的手抱住她,自己把頭伸進我的下巴底下。我嘆了一口氣,然後睜開雙眼;阿爾芭假裝在睡覺,我凝視著她又濃又黑的睫毛,她的大嘴,她蒼白的肌膚;她小心翼翼地呼吸,她用強壯的手抓著我的屁股,她聞起來有削鉛筆時木屑、松香3以及洗髮精的味道。我親吻她的頭頂。阿爾芭睜開眼睛,她長得太像亨利了,快要超過我能承受的範圍。金咪起身走出房間。


後來我起床,先淋了個浴,然後坐在餐桌邊和金咪、阿爾芭一起吃晚餐。阿爾芭上床睡覺後,我坐在亨利的桌子旁、打開抽屜,拿出一束信和文件,開始閱讀。


一封在我死去之後才會打開的信


二○○六年十二月十日


我最親愛的克萊兒:
當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就坐在臥房裡、我的桌子前面,望著窗外的工作室,後院裡積滿了藍色的夜雪,一切都因為冰的關係顯得粗硬、光滑。萬籟俱寂。這是那些個冬夜之一,每一件大大小小的事物,因為寒冷讓時間慢了下來,就像沙漏狹窄的中心,時間從中流過,卻緩緩、緩緩地流過。我有種熟悉的感覺,就像置身在時空之外,像是浮在時空之上,就像一個胖婦人放鬆地漂浮在時空的表面。我今晚一個人待在家裡(妳去參加艾莉西亞在聖路濟亞教堂〕舉辦的獨奏會),我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寫信給妳,突然想留下點東西給未來。我現在覺得時間真如白駒過隙。彷彿我所儲備的全部精力、歡愉和時間,都變薄、變少了。我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再活多久。我知道妳心裡也明白。如果妳正在讀這封信,那我大概已經死了。(我說大概,是因為妳永遠都不知道會出什麼狀況;如同宣告事實般宣布自己的死亡,會顯得很愚蠢、很妄自尊大。)關於我的死亡,我希望是簡單、乾淨而且不拖泥帶水。我希望我的死不會帶來太多麻煩。我很抱歉。(這讀起來很像絕命書,真奇怪。)但妳知道,妳知道我如果能留下來,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會牢牢地把握每一秒。我的死亡,不管它是怎麼一回事,妳知道它都一定會來、會把我帶走,就和孩子被醜陋的小妖精帶走一樣。


克萊兒,我想再跟妳說一遍我愛妳。我們的愛是穿越迷宮的一條線,是高空鋼索底下的那張網,是我這離奇古怪的一生裡,唯一真實的東西、唯一可以信任的東西。今晚,我對妳的愛變得比對我自己的更濃稠了,彷彿在我死後,它還會久久逗留不去,環繞妳、支持妳、擁抱妳。


每次想到妳的等待,都讓我痛恨萬分。我知道妳這一生都在等我,永遠都不確定這回得等多久。十分鐘、十天、一個月。我是一個多不可靠的丈夫啊,克萊兒,我像名水手,像是遭到大浪打擊、獨自一人的奧德修斯;有時候詭計多端,有時候不過是諸神的玩物。拜託妳,克萊兒,在我死後,不要再等我了,就放妳自己自由吧。至於我,妳就把我放在妳內心深處,迎向世界好好過活吧。去愛這個世界、還有身在這個世界中的妳,走進這個世界吧,彷彿這個世界毫無招架之力,彷彿這個世界是妳的自然元素。我給了妳休眠般的一生;並不是說妳什麼事都沒做,妳在妳的藝術裡創造了美、還有意義,妳孕育了阿爾芭,她是如此地不可思議。對我來說,妳是我的一切。


在我母親死後,她把我父親吞噬得一乾二淨。她會痛恨這樣的。從那時候開始,我父親人生裡的每一分鐘都擺明了她的缺席,他的每一個行動都缺乏方向,因為她不在那裡幫他度量。我小時候並不了解,但我現在明白空虛是如何實實在在地發揮影響的,就像是受損的神經、就像黑鳥。如果要我在沒有妳的情況下活下去,我知道我辦不到。但我希望,我憧憬妳能夠在大太陽底下昂首闊步地行走,甩著一頭閃閃發亮的秀髮。我沒有親眼見到這個景象,這只存在於我的想像裡;我的想像力描繪了這些畫面,我的想像力總是想要把妳描繪成閃耀動人的。而我希望,無論如何,這個景象能夠成真。


克萊兒,還有最後一件事情,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妳,因為我很迷信,我怕我告訴妳之後,這件事情或許就不會發生了(我知道這很蠢),而且我才剛叫妳不要等我,而這件事情或許會害妳等得比從前更久更久。但我會告訴妳,以防妳在我亡故之後需要什麼事情來支持著妳。


去年夏天,我坐在肯德瑞克的等候室裡,我突然發現自己置身在一棟我不認得的房子的陰暗走廊,陷在一堆橡膠套鞋裡。聞起來有下雨的味道。在走廊的盡頭,我看見有扇門透出光線,所以我很緩慢、很安靜地走到門邊,我往門裡頭看。那間房間是白色的,被早晨的陽光照得白燦燦的。窗邊坐著一個女人,她背對我,穿著一件橘紅色的開襟毛衣,留著一頭白色的長髮、垂在她的背後。她身旁有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杯茶。我一定是弄出了一點聲響,或是她感覺到我就站在她背後……她轉過身、看見我了,我也看見她了。那個人就是妳,克萊兒,那是未來成了老婦人的妳。那很美好,克萊兒,無法言喻的美好,我彷彿從死亡中回來抱妳、回來看看展現在妳臉上的全部年月。我不會告訴妳更多了,這樣一來妳可以想像,這樣一來妳在那一刻來臨前就無法預演。但那一刻會來的,那一刻確實發生了。我們會再次相見的,克萊兒。在那一刻來臨之前,妳要好好活著,妳要盡情活著,要活躍在這個世界上,因為世界是如此美好。


夜幕籠罩,我非常疲憊。我永遠愛妳。時間,微不足道。


亨利


存在


二○○八年七月十二日星期六
(克萊兒三十七歲)


克萊兒:雀兒喜帶阿爾芭、羅莎、麥克斯和喬去溜直排輪。我開車到她家接阿爾芭回家,但我到得比較早,戈梅茲身上圍著一條毛巾來應門。


「進來吧,」他把門打開說道。「要喝點咖啡嗎?」
「好啊。」我尾隨他穿過那間雜亂無章的客廳來到廚房。
我坐在桌子旁邊,桌上依然亂七八糟地擺著早餐的碗盤,我清了一塊地方好讓我擱置我的手肘。戈梅茲在廚房裡四處走動、煮咖啡。
「有好一陣子沒有見到妳了。」
「我一直都很忙。阿爾芭什麼奇怪的課都上,我就載著她到處跑。」
「妳還在創作嗎?」戈梅茲在我面前放了杯子和底碟,然後把咖啡倒進杯子裡。牛奶和糖早就放在桌子上了,所以我就自己動手。「沒有。」


「噢。」戈梅茲靠著廚房的流理檯,雙手捧著他的咖啡杯。他的頭髮因為沾了水的關係顏色變得很深,他把頭髮全都往後梳。我以前都沒有注意到他的髮線在往後退。「嗯,除了開車接送公主殿下之外,妳都在忙些什麼?」


我都在忙什麼?我在等待。我在想他。我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還有亨利氣味的舊格子襯衫,深深地把他的氣味吸進去。我在凌晨兩點、阿爾芭安全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出去散步,散很長的步,累到我一沾枕頭就會睡著。我繼續和亨利交談,彷彿他還在這裡,還跟我在一起,彷彿他可以看穿我的眼睛,用我的腦子來思考。


「沒忙什麼。」
「嗯。」
「你呢?」
「哦,妳知道的,當市議員;扮演嚴厲的父權家長。和往常一樣。」


「哦。」我啜飲我的咖啡。我瞥了一眼水槽上方的鐘。這個鐘的形狀像是一隻黑貓,牠的尾巴來回擺動,像是鐘擺似的,牠的大眼也隨著時間移動,滴滴答答地走著。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五分。
「妳想吃點什麼嗎?」


我搖搖頭。「不用了,謝謝。」從桌子上的碗盤來判斷,戈梅茲和雀兒喜的早餐吃的是哈密瓜、炒蛋和吐司。孩子吃的是穀片和上面塗花生醬的東西。他們的餐桌就像二十一世紀家庭早餐的考古重建遺址。


「妳有在跟誰約會嗎?」我抬起頭看戈梅茲,他還是靠著流理檯,把咖啡杯捧在下巴附近的位置。


「沒有。」
「為什麼沒有?」
這不關你的事,戈梅茲。「我從來都沒想過。」
「妳應該想一想的。」他把杯子放到水槽裡。
「為什麼?」
「妳需要新的事物、新的人。妳不能下半輩子都坐在那裡等亨利現身啊。」
「我當然能。」


戈梅茲往前走了兩步,他現在就站在我身邊。他低下頭,把嘴放在我的耳邊。「難道妳都不想念……」他舔我的耳朵內側,「這個嗎?」想、我想念這個。「離我遠一點,戈梅茲。」我出言喝止,但我沒有移開。我受到一個念頭擺佈,牢牢地坐在我的位子上。戈梅茲撩起我的頭髮,親吻我的脖子後面。


我要,哦!給我!


我閉上眼睛。有雙手把我拉離座位,解開我襯衫的釦子。舌頭遊移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肩膀上,我的乳頭上。我盲目地伸出手、摸到毛巾布,有條浴巾掉下去了。亨利。有雙手解開我的牛仔褲,把它們往下拉,把我壓在廚房的桌子上。有什麼東西掉到地板上。金屬的東西。我的背抵著食物和銀製餐具、一個半圓形的盤子、哈密瓜皮。我的雙腿張開。有舌頭在我的陰部遊走,「噢……」我們在草地上。現在是夏天。一條綠色的毯子。我們才剛吃完飯,我的嘴裡還有哈密瓜的味道。舌頭讓位給空無一物的空間,濕潤而開啟著。我睜開眼睛,眼前是一杯半滿的柳橙汁。我閉上眼睛。亨利的老二穩穩、堅硬地插進我體內。就是這樣。我一直都很有耐心地等待,亨利。我知道你早晚會回來的。就是這樣。肌膚貼著肌膚,雙手放在我的乳房上,他的老二有節奏地進去又出來,愈來愈深入,對,就是這樣,哦……


「亨利……」


一切都停了下來。鐘滴滴答答地走著。我睜開眼睛,戈梅茲低頭盯著我,是受傷嗎?還是憤怒?有那麼一下子他面無表情。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我坐起來、跳離桌子,跑進浴室,戈梅茲在我進去後把我的衣服扔進來。


在我穿衣服的時候,我聽見雀兒喜和孩子笑著走進前門。阿爾芭喊道:「媽媽?」然後我大喊:「我一分鐘後出來!」我站在貼著粉紅色和黑色磁磚的浴室裡,就著昏暗的燈光瞪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的頭髮上有穀片,鏡子裡的映影顯得既迷失又蒼白。我洗了手,用手指梳了梳頭髮。我在做什麼?我到底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了?
有個答案浮現:妳現在是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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