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苦悶的歷史

在陳篇累牘的台灣史中，本書始終佔有極為特殊的地位。它不僅是第一部「以台灣人為主體的台灣史」，也被公奉為台灣獨立運動的重要經典。自一九六四年於東京首版問世以來，已經成為無數台灣研究學者的案頭書之一。即使時移事往，書中許多觀點歷久彌新，仍舊被不斷徵引，令人不得不嘆服王育德先生的學養與見識。

關於台灣獨立的法理問題，王育德一針見血地指出：

「開羅宣言的決定事先未與台灣人磋商，因此台灣人不受其拘束。」（p.11）

他又強調：

「『台灣屬於台灣人』─對於台灣人的這個主張，常會有中國人強詞奪理地表示：『不，台灣屬於高山族。他們是土著民族，只有他們才能主張自己有所有權。』這種歪理出自卑鄙的陰謀，企圖使台灣人覺得自己也是侵占者，產生虧欠心理，以便他們厚臉皮分贓。」（p.27-28）

關於日本殖民統治，他說：

「日本在整整五十一年的時間內孜孜經營，把台灣建設成幾乎十全十美的資本主義殖民地。」（p.112）這句話遭到許多大中國主義者大加韃伐，謂其為漢奸、皇民走狗。但是顯然他們有意忽略作者的另一句話：「本來，殖民地統治不論得到多出色的成果，在道德上應該無條件地受到譴責，筆者根據過去許多令人髮指的體驗，站在個人的立場，憎惡並痛斥日本對台灣的統治，毫不忌憚。」（p.116）王育德之所以會出此言，是由於他的首批讀者主要是日本人之故。如果是在台灣出版，如此「政治正確」的宣示當然不會有「忌不忌憚」的問題。不過，隨後他又提倡了所謂「縱的比較論」，指出必須將日據時期與國民政府時代相比較，才具有重大意義。昔日的惑眾妖言，今天卻成為公開談論的議題，時代的轉變若此，教人慨歎。

除了鮮明的獨派立場外，這部濃縮了四百年的台灣史，作者卻限定在兩百頁的篇幅完成，在取材與修辭上煞費苦心，推敲再三，幾乎到了一字不可更的地步。同時，由於王教授想寫出一本「在內容體裁上能夠讓全日本的知識分子人手一冊，坐電車拉著吊環輕輕鬆鬆閱讀的台灣史。」（p.227）因此行文上也盡可能簡潔，避免艱澀。在許多需要鋪陳風土民情的段落中，王育德常採用前人所做的詩歌，不僅有徵信之功，兼可收鮮活贍美之效。「引詩入文」也成為後來許多台灣史家的基本功之一。

由於特殊的歷史以及地理位置，台灣島內的政治意識十分混亂。統獨與族群認同始終會是爭議的焦點。意識型態之爭動輒演變成「只問立場，不問對錯」的僵局，許多細膩而深刻的論述就被犧牲在粗糙的鬥爭下，令人惋嘆。本書問世三十七年來，原本對立的國共雙方倒是砲口一致加以韃伐，形成難得的共識。其實細觀本書，台灣獨立並非完全不可行之事。王教授舉出了令人信服的證據與方案，接下來就該反對者提出份量相當的證據與方案，與之對話，而非動用國家機器來蠻幹。再怎樣的「民族情感」，也不該違反憲法所保障的言論與人身自由，這是一個公民，也是個讀者，所該有的基本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