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與彼得堡故事: 果戈里經典小說新譯 | 誠品線上

外套與彼得堡故事: 果戈里經典小說新譯

作者 Nikolai Gogol
出版社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外套與彼得堡故事: 果戈里經典小說新譯:◎俄國小說藝術奠基者果戈里的經典傑作,啟發杜斯妥也夫斯基寫作的教科書◎作家鄭清文專文推薦,政大斯拉夫語系副教授鄢定嘉導讀這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俄國小說藝術奠基者果戈里的經典傑作,啟發杜斯妥也夫斯基寫作的教科書◎作家鄭清文專文推薦,政大斯拉夫語系副教授鄢定嘉導讀這是俄國最神祕的作家果戈里的「彼得堡故事」系列小說集,收錄〈涅瓦大道〉、〈鼻子〉、〈狂人日記〉、〈外套〉、〈畫像〉五篇小說,作家將彼得堡形形色色的人物與這個城市一起塑造成永恆的文學形象,串起這些故事的是:一個個小人物的想像與彼得堡現實生活的衝突,那些身分卑微或無力改變悲哀現狀的小人物,無法直接與社會現實連結,必須要透過想像(理想、夢想、幻想、妄想)去達成,而這個內心想像與社會現實之爭正是果戈里一生的永恆課題。在〈涅瓦大道〉,跟蹤街頭美女的窮畫家,發現自己誤把妓女遐想成淑女而痛苦,高貴的想像與低俗的現實不斷在內心交戰,而他偏執沉溺於自己的想像導致遠離現實人生;〈鼻子〉的想像教人驚奇不已──某小官員早上起來鼻子不見了,竟發現鼻子化身成大官在市區逛,而他企圖找回象徵自尊的鼻子的奇幻旅程,是超乎想像的現實還是一場反映不滿現實的夢?〈狂人日記〉裡又一小官員的生活淪陷在幻想中,一開場他就看到聽到兩隻狗的荒謬對話,而夢想與長官女兒交往失利後,又妄想自己是西班牙國王,最後因為瘋狂的行徑失控被送進瘋人院;〈外套〉看似相對寫實,另一窮困小官員的外套破舊難以度冬,省吃儉用訂做的新外套是他的美夢、他的妻子,這樣的幸福卻僅僅一天就被搶匪奪走了,失去新外套的小官員求助無門抑鬱而終,隨後傳言彼得堡出沒他的鬼魂搶人外套,而這是超現實的正義復仇還是人逃避現實的想像?〈畫像〉裡付不出房租的窮畫家意外購得一幅彷彿魔鬼附身的畫像,禁不住魔鬼的利誘,取走畫框內暗藏的金幣讓他一夕當上大畫家的夢想成真,但他最終並不快樂,心靈覺醒後更令他痛苦,而那幅魔鬼附身的畫像亦如搶人外套的鬼魂,似乎永遠會憑空冒出考驗著現實生活中的人……這些故事多半以不幸收場,小人物的處境令人同情,社會現實的壓迫教人憤慨,然而在人道關懷與諷諭社會的笑中帶淚之外,在更深處將會發現一個引我們掘開現實裡層的藝術家果戈里,讓我們重讀果戈里至少可以看到三個層次:日常的笑、諷刺的笑、荒謬的笑,其中交織現實的錯覺、變形、夢想與幻象,模糊了現實與非現實的邊界,這一路從可笑到可悲,最終顯現出一個可怕的現實的荒謬──回頭看看故事中的主角,常把「自我的現實」想像成「絕對的真實」,不也預示出現代社會中人的荒謬困境!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評價 :●偉大的詩人、偉大的藝術家(果戈里)在我面前,我看著他,心懷景仰聆聽他,甚至連不贊同他的時候都如此。 ──作家 屠格涅夫 ●我們都是從果戈里的《外套》出來的。 ──作家 杜斯妥也夫斯基 ●果戈里多麼直率,多麼有力,他真是個藝術家!……這是一個最偉大的俄國作家…… ──作家 契訶夫 ●我們看果戈里的世界彷彿要用放大鏡,其中很多教我們驚訝,全都讓我們發笑,看過便無法忘懷……他觀察一切的現象與事物並非從它們的現實面,而是從它們的極限。 ──宗教哲學家、文學評論家 羅贊諾夫 ●「如何用傻瓜來描繪出鬼的樣貌」──這是果戈里自陳他一生以及所有作品的中心思想。……在果戈里的信仰認知中,鬼是既神祕又現實的存在……作為藝術家的果戈里,在笑的指引下探究這個神祕存在的本質;作為人的果戈里,則化笑為武器與這個現實的存在爭鬥,因而果戈里的笑──是人與鬼的爭鬥。 ──作家 梅列日科夫斯基 ●果戈里的作品至少是四度空間的。能夠與他相較的同時代人是毀掉歐幾里得幾何世界的數學家羅巴切夫斯基…… ──作家 納博科夫 ●果戈里是說謊家。……他總是在發想:「要是不這樣會怎樣呢」……對果戈里來說,現實──永遠是數千種可能的其中一種…… ──文藝學家、符號學家 洛特曼 ●果戈里的《外套》敘事方法非常特殊,採取一種旁觀者說書的雙重視角讓故事開展。書中的說書人是個狡猾的角色,他總是不說事實,反而習慣說謊。這點更加深了故事中真偽辯證的複雜性,尤其是充滿荒謬性的故事主題,真實深刻,很能呼應當代社會和平凡如你我身處於大環境的種種窘境,也讓這部小說具有被改編為「現場(代)劇場作品」。 的價值。 ──國際共同劇場台俄跨界劇作《外套》導演 奧列格‧立普辛 ●果戈里才是古今罕見獨特的藝術家。……〈外套〉可視為他最好的藝術作品結晶。……〈外套〉、〈檢察官〉和《死靈魂》才是瞭解果戈里最重要的作品,也是我想推薦有志作家必讀的作品。 ──作家 龍瑛宗 ●人生充滿悲喜,讀果戈里的小說,他用一點誇張的手法寫出人間的悲喜,讀他的作品或許可以從悲喜的困境中了解世情,提升自己。 ──作家 鄭清文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尼古拉‧果戈里(N. Gogol, 1809-1852)十九世紀俄國小說藝術的奠基者,出身烏克蘭鄉村,中學畢業後到首都聖彼得堡發展,求職不順,企圖以詩人之姿出道文壇,但自費出版的詩作不受好評而轉寫小說,一八三一年出版描寫烏克蘭鄉間風俗、鬼怪故事的《迪坎卡近鄉夜話》,以生動語言和離奇情節引人注目。一八三○年代中期創作一系列以彼得堡為主題的小說:〈涅瓦大道〉、〈畫像〉、〈狂人日記〉、〈鼻子〉,加上後來的〈外套〉,被視為彼得堡城市文學的重要經典,也投射出那個年代滿懷理想的果戈里與彼得堡現實生活的衝突。一八三六年出版諷刺官僚貪腐的喜劇《欽差大臣》大獲成功,但社會上保守與前衛的兩極評價,讓他迫於精神壓力而出國長住十二年。在羅馬完成長篇小說《死靈魂》第一卷,豎立俄國小說的里程碑,然而作品揭露俄國社會弊病被前衛派奉為經典大書,又招致保守派不滿,使他陷入精神危機,產生自我懷疑,在想像與現實錯亂下出版《與友人書信選》表達自己的保守立場,卻導致與前衛知識分子正式決裂,在評論家別林斯基發表〈致果戈里的信〉嚴厲抨擊下,作家的精神危機越趨嚴重,全心投入宗教狂熱,否定自己以往的作品,最終在一八五二年二月東正教大齋戒期間,焚毀《死靈魂》第二卷手稿後刻意禁食而死。■譯者簡介何瑄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斯拉夫語文學系研究所,喜愛文學與創作,如今又多了譯者身分。曾與四也出版公司合作,著有童書《成語怪探:沒道理的A計畫》、《成語怪探:沒道理的B計畫》。成為空中飛人的同時,開始翻譯本書,本書出版之際,已轉換跑道,改在陸地奔忙。人生的戲劇性與轉折大抵如此,翻閱眾多文學作品比比皆是,然現實人生總比文學裡的人生艱難,所以喜歡文學,原出於此。

商品規格

書名 / 外套與彼得堡故事: 果戈里經典小說新譯
作者 / Nikolai Gogol
簡介 / 外套與彼得堡故事: 果戈里經典小說新譯:◎俄國小說藝術奠基者果戈里的經典傑作,啟發杜斯妥也夫斯基寫作的教科書◎作家鄭清文專文推薦,政大斯拉夫語系副教授鄢定嘉導讀這
出版社 / 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68750180
ISBN10 / 9868750180
EAN / 9789868750180
誠品26碼 / 2680941235006
頁數 / 304
開數 / 25K
注音版 /
裝訂 / H:精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級別 / N:無

試閱文字

內文 : 外套

在局裡……不過,最好還是別說出是哪個部門。沒有比各局、團部、辦公廳,總之,沒有比這些個官員更暴躁的了。如今每個人都認為,冒犯了他就等於冒犯整個階層。據說,不久前,有位縣警局局長,我忘了是哪個縣,遞了一份呈文,裡頭詳細陳述,國家法紀式微,他的神聖名字無端遭到褻瀆。文末還附上一整冊的浪漫作品以為佐證,書裡每隔十頁就會出現一次局長的大名,甚至直接描述他酩酊大醉的醜態。因此,為了避免種種不愉快,我們最好還是把這個部門稱做某局。總之,在某局有某位官員,他相貌平凡,身材矮小,臉上有些坑坑疤疤,看起來視力不佳,紅棕色的頭髮稀疏,頭頂還禿了一小塊,他的雙頰布滿皺紋,臉色就像得了痔瘡一樣難看……有什麼辦法呢?這都要怪彼得堡的氣候。至於官銜(我們必須先告知各位他的官銜),他就是俗稱的永遠的九等文官,誠如所知,許多作家都有一種值得稱道的習慣,就是欺壓那些不會反抗的人,對於九等文官一類的小官員,也是極盡嘲弄揶揄之能。這個官員的姓氏為巴什馬奇金,由此可以看出,這個姓氏源於「鞋子」,但究竟從何時開始,又是如何由「鞋子」演變成姓氏,這點已不得而知了。九等文官的父親、祖父,甚至是舅舅,乃至所有巴什馬奇金家族都穿長靴,每年只換兩三次鞋底。他的名字叫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讀者可能會覺得這名字有點古怪,是刻意編造的,但我可以保證,這個名字絕非刻意編造,在這種情形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取其他名字,只能這麼稱呼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在三月二十三日晚間出生。他的亡母是一位官夫人,也是賢慧的女人,打算慎重地為嬰兒受洗取名。當時她正對著門口躺在床上,右邊站著教父伊凡‧伊凡諾維奇‧葉羅什金,一個大好人,在參政院擔任股長;教母是一位管區警察的妻子,她是個品德出眾的婦人,名叫阿麗娜‧西蒙諾芙娜‧別洛布留什科娃。旁人提出三個名字供產婦挑選:莫基亞、索西亞,或殉道者霍茲達札特為孩子命名。「不行,」他的亡母心想:「這些名字都太平凡了。」為了使她滿意,旁人把日曆翻到下一頁,又出現三個名字:特里菲力、杜拉和瓦拉哈西。「真是罪孽,」母親說:「盡是些怪名字;說真的,我從來沒聽過這些名字。若叫瓦拉達特或瓦魯赫倒還可以,偏偏出現的是特里菲力和瓦拉哈西。」於是又翻到下一頁──出現的是:帕夫西卡希與瓦赫齊西。「算了,我明白了,」母親說:「看來這就是他的命。既然如此,就用他父親的名字為他命名。父親叫阿卡基,兒子也叫阿卡基吧。」這就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名字由來。嬰兒受洗了,這時他哭了起來,做出一臉怪相,彷彿已有預感,自己日後將成為一位九等文官。總之,這就是事情的經過。我們之所以提到這件事,為的是讓讀者了解,這一切都是必然的,他不可能取其他名字。至於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何時進入部門任職,又是何人幫他安排職位的,這點誰都不記得了。無論換了多少局長或各級上司,他始終坐在相同的地方、擔任相同的職位、做相同的工作,始終是一個謄寫文書的官員,因此到後來,旁人都認為,他就是直接穿著制服、頂著禿頭,投胎到人世間來的。局裡沒半個人尊重他。當他經過接待室,看門的警衛不僅沒有起身,甚至懶得看他一眼,好像他是一隻飛過接待室的普通蒼蠅。上司對他的態度既冷漠又專橫。一位副股長直接把公文塞到他鼻子底下,連一句「請您抄寫」或「這裡有件有趣的案子」,甚至是官場上的客套話都懶得說。而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只看了一眼公文便接過來,也不管是誰塞的,這人是否有權力指使他。他一接過公文便立刻著手抄寫。年輕官員使盡渾身解數,嘲弄他取笑他,當著他的面大肆編造謠言,說他與房東太太──一位高齡七十的老太婆有私情,還說老太婆總是打他,並問他們何時舉行婚禮,又把紙片灑在他頭上,說是雪花飛舞。然而,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對此總是不發一語,彷彿面前什麼人也沒有;這種玩笑甚至沒有影響他的工作,縱使身邊諸多干擾,他也不曾抄錯一個字。只有在玩笑開得太過火,碰撞了他的手,妨礙他抄寫的時候,他才開口:「放過我吧,你們為什麼要欺負我呢?」他的話語和聲音透出莫名的無奈,含有一絲讓人憐憫的悲哀,一位新進的年輕官員,原本也想仿效別人,嘲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聽了這句話卻忽然停住了,彷彿被針刺了一樣,從此眼前的世界似乎都變了樣子。一種奇異的力量使他與剛認識的同僚逐漸疏遠,他原本視這些人為彬彬有禮的紳士。此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每當歡樂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個身材矮小的禿頭官員,和他那句讓人椎心的話語:「放過我吧,你們為什麼要欺負我呢?」──這句令人椎心刺痛的話語還有另一層含意:「我是你的兄弟啊。」可憐的年輕人掩面感嘆,爾後在人生路上,他多次感到不寒而慄,意識到人們在彬彬有禮的外表下,隱藏了諸多殘酷粗暴的黑暗面,天哪!就連世人公認高尚正直的紳士也不例外……
世上沒有比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更盡忠職守的人了。單是勤勞還不足以形容──不,他對這份工作簡直充滿熱愛。透過抄抄寫寫,他彷彿看見了一個多采多姿的美好世界。他臉上洋溢著喜悅,有幾個字母他特別鍾愛,每每寫到這些字母,他便不由自主地笑了,眨眨眼睛,努努嘴,從他臉上的神情,似乎能看出他在謄寫哪個字母。若按其勤勉行賞,他自己也會深感訝異,或許已足夠當上五等文官了;但正如他那些愛挖苦人的同事所言,他工作多年,只換來一枚領章和股間的痔瘡。不過,並非所有人都對他漠不關心。有位好心的局長,見他服務多年,想予以嘉獎,讓他做一些比抄寫公文更重要的職務,即擬一份公函,把一件辦妥的公事送往另一處機關;工作十分簡單,只要改一下封面的標題,把動詞的第一人稱改為第三人稱即可。想不到這份工作卻讓他狂冒冷汗,頻頻揩拭額頭,最後說:「不行,還是讓我抄寫文書就好。」從此以後,他便永遠做抄寫的工作了。對他而言,除了謄寫公文以外,其餘事物似乎一律不存在。他毫不在乎衣著打扮,他的制服不是綠色的,而是泛白的紅棕色。雖然他的脖子不長,但領子又窄又短,襯得脖子特別細長難看,好像那些會擺動腦袋的石膏小貓,常見許多外國商販頂在頭上。他的制服總是會沾到東西:或是一小根乾草,或是一小段線頭;他還有一項特殊本領,每次走在街上,碰巧都會遇上人們往窗外傾倒垃圾,因此他的帽子總有西瓜和香瓜皮等穢物點綴其上。他這輩子從來不關心街上發生的大小事,而他的同事──一位年輕的官員,眾所周知,從不放過街上的一點動靜,他的目光無比銳利,甚至可以看見對面人行道上,有位路人的褲腳套帶綻開──然後臉上露出調皮的笑容。
不過,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即使注視某樣事物,他看見的也只是一行行抄寫得乾淨工整的字體,除非某處突然冒出一匹馬頭,探到他肩上,鼻孔對他的臉頰噴氣,他才會注意到自己並非埋首在字裡行間,而是走在街道中央。回到家裡,他立刻坐在桌前,匆匆喝著菜湯,吃一塊配洋蔥的牛肉,完全食不知味,將食物連同蒼蠅與老天此時送到嘴邊的任何東西一併吞下去。覺得肚子飽了,他就從桌旁站起來,取出墨水瓶,開始抄寫帶回家的公文。如果沒有公文要謄寫,為了自娛,他會刻意抄一份副本留給自己,並非該公文的文體優美,而是特別標明了呈給某位新任官員或政要。
即使在這種時候,當彼得堡灰沉沉的天空陰暗下來,所有官員按個人俸祿與喜好,飽餐一頓之際──當局裡羽毛筆沙沙響動的聲音停止,官員們奔波完自己與他人應盡的事務,所有自願加班的多事者都歇息後──官員們便忙著找樂子消磨時光:有的馬不停蹄直奔劇院;有的去街上閒逛,欣賞各式各樣的女帽;有的去參加晚會──將夜晚耗費在與一干官員拱若明星的美女的調情上。有的人呢──這是稀鬆平常的事了──則乾脆到三樓或四樓的同事家去,那裡有兩個小房間,外加一間前廳或廚房,裡頭擺設著時尚的炫富品、燈飾或省吃儉用才換來的擺飾──總之,即便在這種時候,所有官員各自在朋友的小公寓裡玩惠斯特牌,啜飲茶品佐廉價麵包干,吸著長煙袋吞雲吐霧,一邊發牌一邊談論從上流社會聽來的流言蜚語──只要是俄國人都無法拒絕這種樂趣,甚至在無話可說的時候,人們又翻出陳年趣聞重述一遍──據說某司令收到線報,法爾康內特鑄造的雕像上的馬尾巴被人切掉了──總之,即便是眾人極力尋歡作樂的時候,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也不曾有任何消遣。沒有人在晚會上見過他。他抄寫得心滿意足了,就躺下睡覺,想到明天就忍不住微笑:老天會賜予什麼公文讓他抄寫呢?一個年俸四百盧布,安然於自己命運的人,便是如此度過平靜的日子,如果沒有任何意外的話,可能也將如此終老。然則人生路途多災多難,不僅九等文官,就連三等、四等、七等及各式各樣的官員,甚至是尸位素餐者都不能倖免。
在彼得堡,所有年俸四百盧布左右的人都有一個強大的勁敵。這個敵人不是別的,正是我們北國的嚴冬,儘管有人說,寒冷對健康大有裨益。早上八點多,正是滿街行人走去局裡上班的時候,寒風便開始發威,猛烈襲向眾人的鼻子,可憐的官員們全凍得不知如何是好。這種時候,就是達官貴人也被寒風吹得腦袋發痛、眼淚直流,遑論可憐的九等文官,有時連半點招架之力也沒有。唯一的辦法就是穿著短小單薄的外套,盡快跑過五、六條街,然後在門房那裡用力跺腳,直到所有在路上凍僵的辦事能力與聰明才智全部恢復為止。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近來開始感到肩膀與背部嚴重受凍,儘管他已竭盡所能快速跑過大街。最後他終於想到,問題說不定就出在他的外套上。回家後他細細審視外套,發現有兩、三處,正是雙肩與背部的地方,只剩下一層麻紗,呢料已經磨穿了,內襯也破爛不堪。要知道,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外套同樣也成了官員們的笑柄;他這件外套就連「大衣」這個高尚的名詞它都擔當不起,只能稱作外衣。確實,這外套的式樣有些古怪:領子因為被挪去做他處的補丁而逐年縮小。補丁又不像出自裁縫之手,實在是笨拙又難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看這情況,決定把外套送到裁縫師彼得羅維奇家去,他就住在後面樓梯上去的四樓,儘管他瞎了一隻眼又滿臉麻子,但修補官員或其他人的褲子、燕尾服,手藝也相當不賴──當然,是指他在清醒狀態,且腦袋裡沒有裝其他事情的時候。關於這位裁縫師,當然不該在他身上著墨太多,不過現在的規矩就是如此,小說裡每個人物的性格都得仔細交代,所以,沒辦法,我們只好在這裡描述一下彼得羅維奇這號人物。起初,他的名字叫做格里戈里,是一位地主的農奴;自從拿到自由證,每逢節日──起初只在重要節慶喝個爛醉,後來便不管這麼多,日曆上所有標著十字的宗教節慶都喝得酩酊大醉──從這時起,他便自稱彼得羅維奇了。他在這方面恪守傳統習俗,即與老婆吵架時,罵她是「村婦」、「德國婆娘」。既然我們提起他的老婆,也應該介紹她一下。但遺憾的是,有關她的事蹟,我們所知不多,只知道彼得羅維奇有個老婆,她總是戴著髮帽,不包頭巾;論起姿色,她沒什麼值得炫耀的地方;至少,只有一些近衛士兵會偷看她髮帽底下的臉孔一眼,然後撇撇鬍子,發出一陣特別的噓聲。
通往彼得羅維奇家的樓梯,說句實在話,全部淌滿汙水、溼答答的,還瀰漫著一股薰人眼睛的濃重酒味,眾所周知,彼得堡所有房子的後方樓梯都充斥著這種臭味──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邊爬樓梯邊在心裡揣度,彼得羅維奇一定會漫天開價,並暗自決定最多只給兩盧布。彼得羅維奇的家門敞開著,因為女主人正在煎魚,廚房煙霧瀰漫,連滿地亂爬的蟑螂都看不見。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穿過廚房,連女主人也沒有發現他的到來,終於他走進房裡,見到彼得羅維奇盤起雙腿,端坐在一張沒有上漆的大木桌上,那副模樣好似一位土耳其總督。他的雙腳,按裁縫師坐著工作的習慣,是光溜溜的。首先引起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注意的是彼得羅維奇的大拇指,那根大拇指他十分熟悉,上頭長了一片畸形的指甲,像龜殼一樣又硬又厚。彼得羅維奇的脖子上掛著一捲絲線和棉線,膝蓋上放著一件破舊的衣服。他已經花了兩、三分鐘,試圖把線穿過針孔,但一直沒成功,因此十分生氣,望著昏暗的房間與線頭,低聲抱怨:「穿不進去啊,番婆;害死我了,這個惡婆娘!」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有些不開心,他來得不是時候,彼得羅維奇正在氣頭上:他就喜歡挑彼得羅維奇喝得醉醺醺的,或像他老婆說的「獨眼鬼灌飽了劣酒」的時候來訂做衣服。在這種情況下,彼得羅維奇通常都很好商量,有求必應,甚至每每又是鞠躬又是道謝。儘管事後他的老婆總會哭哭啼啼說,她的丈夫喝醉了,開的價錢太便宜了;不過,只要再添上十戈比就沒事了。但現在看上去,彼得羅維奇沒有喝酒,因此十分固執,不好商量,鬼才知道他會如何漫天索價。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明白這一點,並如同俗話所說,想掉頭就走,可是已經太遲了。彼得羅維奇瞇起獨眼緊盯著他,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不得已,只好開口說話:「你好,彼得羅維奇!」
「祝您安康,先生。」彼得羅維奇說,斜眼望向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的雙手,想看看他帶了什麼東西。
「我這次來找你呢,彼得羅維奇,是為了那個……」
要知道,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說話的時候,總是夾雜著許多前置詞、副詞和毫無意義的語氣詞。如果是件難以啟口的事,他甚至連完整的句子也說不出來,經常是用這些詞開頭:「這個呢,說真的,完全是那個……」──然後就沒有下文了,他自己也忘了要說什麼,還以為都說完了呢。
「究竟是什麼事啊?」彼得羅維奇說,同時用獨眼仔細打量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身上的制服,從領子、袖子、背部、後襟到鈕釦孔等──他都十分熟悉,因為這些全是他的作品。這是裁縫師的習慣:見面第一件事,便是看你穿的衣服。
「我是為了那個,彼得羅維奇……外套的呢料……你瞧,其他地方都還很耐用,就是沾了點灰塵,看上去好像有些破舊,其實還是新的,只是有一處有點那個……在背部,還有肩膀有點磨破了,就是肩膀這個地方有點破洞──你瞧,就只有這樣。不用太費工……」
彼得羅維奇接過外套,先攤開來放在桌上,審視許久,搖了搖頭,手伸到窗邊去拿一只圓形的鼻煙盒,上面印著一位不知名的將軍肖像,因為臉孔部分已經被手指磨穿了,於是貼了一張方形的小紙片做為替代。彼得羅維奇嗅嗅鼻煙,雙手撐開外套,透過光線檢視一番,又搖了搖頭。接著,他把內襯翻過來,再次搖搖頭,並打開貼著將軍肖像與小紙片的鼻煙盒蓋,取出一些菸草粉塞進鼻孔,再闔上蓋子,藏妥鼻煙盒,最後才開口說道:「不行,沒辦法補了。這衣服破損得太嚴重了。」
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聽了這句話,心頭一緊。
「怎麼會沒辦法呢?彼得羅維奇?」他幾乎像個孩子央求:「只是肩膀的地方磨破了一點,你一定有些布料可以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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