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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許涼涼

作者 李維菁
出版社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我是許涼涼:愈自苦,越美麗。愈美麗,愈自苦。一段跨越年齡、距離卻跨不過孤獨自矜少女魂的姊弟戀一段純潔如獻祭物羅麗塔與她中年戀人以愛封印時間之跋涉一串如珠鍊般晶瑩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愈自苦,越美麗。 愈美麗,愈自苦。 一段跨越年齡、距離卻跨不過孤獨自矜少女魂的姊弟戀 一段純潔如獻祭物羅麗塔與她中年戀人以愛封印時間之跋涉 一串如珠鍊般晶瑩的資深少女的新世紀城市漫遊踏查歡愉哀豔小品 殊途同遇,探向異形青春最精密複雜也最脆弱惑人的風景 「那是一個愛麗絲夢遊仙境,在身體忽大忽小的困窘與自我認知錯亂裡,必須像小女孩赤足天真又無辜地在瘋狂旋轉的偽冒險中,調焦一個小學女生化妝舞會的小團圓。但這不是亂世,不是死生契闊的上海洋樓與弄堂,不是惘惘的威脅,而是愛特伍的《女祭司》,少女們穿著脫不掉的芭蕾舞鞋在一個雪景球般的精緻城市裡或一張跳針的唱盤上跳舞。李維菁的怪異在於她可以如張愛玲翻轉鴛鴦蝴蝶派的破爛戲箱,她翻轉了以奇遇、跨階級之戀、隔阻為折磨、遮蔽森林般的身世為陳腔的羅曼史。那跳過了這十多年來都市女性書寫的教科書式系譜展廊,一種「不是張腔的張愛玲」。 敏感、冷淡世故,故作尖誚,熟知獵場規則、蔑視中箭落馬者結果卻仍被內爆的羅曼史吞噬。頂住那青春的戲妝變成一種酷刑,她像職業殺手拆解槍械成滿桌零件,告訴你城市美少女如何專業地一道道工序去組裝成那個被男人慾望的幻影。她的靈魂海綿比二十三歲的張愛玲花了更長的十幾年吸吮這城市的夢中暗影。」--駱以軍.跋〈城市少女學〉 ◎聯合推薦詩人.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任/楊澤小說家/駱以軍王健壯吳天章朱亞君周芬伶胡淑雯紀蔚然姚瑞中張惠菁張鐵志陳芳明陳浩陳雪陳慧嶠薛保瑕黃光男楊茂林蔡國強蘇偉貞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 李維菁 台大農經系畢業、台大新聞研究所碩士。長期投入當代藝術觀察與評論寫作,著有《程式不當藝世代18》、《台灣當代美術大系--商品與消費》、《名家文物鑑藏》、《我是這樣想的--蔡國強》,以小說集《我是許涼涼》。

產品目錄

產品目錄 序:少女革命與鬼故事/楊澤 輯(1)我是許涼涼 ◎1◎2◎3◎4◎5◎6◎7◎8 輯(2)普通的生活 ◎1◎2◎3◎4◎5◎6◎7◎8◎9◎10 輯(3)少女學 T.H.少女創傷症候群 手指 永遠的少女 皮膚 男朋友的妹妹 流浪 秋子 脣蜜 單眼皮 預感 彈鋼琴的少女 離子燙 跋/城市少女學 駱以軍 部分文字摘錄/指引向「少女學」的曲折路標: ◎我看到那些瘋癲癡傻暴露自己的神經病,神經像是裝上天線了一樣與他們相通,知道受苦、無賴、殘疾、粗魯、低下、尖刻、變態、殘虐、黯淡、孤寡背後那份被流放遺忘的長久孤獨與深深的絕望。 ◎我根本沒離開他,我當時不知道原來人其實因為害怕孤單到可以沒有尊嚴的程度。 ◎我最近才驚覺,我的每一個男朋友都想改造我。 ◎我想當妹妹,我不想當女朋友。我這一輩子都不想當誰的女朋友了。 ◎在我的房間,在我的燈光下,我脫光,鼓起勇氣檢視自己,皺紋、痣以及對稱的瑕疵。就算把腿張得很開很開,也看不到裡頭的答案,裡頭沒有深度,無法與自己相遇。 ◎時間不會沖淡一切。 ◎那些女孩子,老的小的,對我的恨意,除了性的競爭,莫過於我膽敢違抗他們早已接受執行的律法規則。我再也毋須化妝,再怎麼畫也畫不出寵溺的顏色。 ◎女孩攀住男孩繃緊張滿的腰身,血液直衝上臉地燥熱,她知道從今以後兩人只能相依為命,相信這樣子下去可以隨他騎往天涯海角並且可以生生世世。 ◎我寧願記得一些小小時間片刻,一些我想起來還會微笑的小小小小事,彷彿那些細微不足道的小小小小事情當時發出的光澤與令人心顫的微笑震動,至今還留在我眼睛裡頭,還存在我皮膚細胞隙縫。那些嗡嗡作響蜂鳴般的磁力的剎那。 ◎我幻想過我把他踢的很遠很遠,踢到月亮那邊,他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然後消失。我像卡通裡頭的人那樣子,拍拍手上的灰塵。

商品規格

書名 / 我是許涼涼
作者 / 李維菁
簡介 / 我是許涼涼:愈自苦,越美麗。愈美麗,愈自苦。一段跨越年齡、距離卻跨不過孤獨自矜少女魂的姊弟戀一段純潔如獻祭物羅麗塔與她中年戀人以愛封印時間之跋涉一串如珠鍊般晶瑩
出版社 /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66377990
ISBN10 / 9866377997
EAN / 9789866377990
誠品26碼 / 2680538677004
裝訂 / 平裝
頁數 / 312
語言 / 中文 繁體
級別 /
開數 / 25K

試閱文字

內文 : 第1章

我是許涼涼,今年三十八歲。我想我剛剛被甩了,不過我懷疑我可能還沒接受這件事。
我被甩的原因是因為我太老了。我的男友小我十二歲。他說,目前這個時候來是我們的外表距離最接近的時候,可是再過幾年,隨著時間的過去,我們的差異會愈來愈大。他說,我無法接受這件事情,我想要跟我的妻子一起面對朋友與家庭。
他說,我試過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與父母,但是我做不到,你的年紀在我心裡如同一道牆擋著。即便是現在我們的差距最小的模樣,我都沒有辦法讓我的朋友看你,再過幾年更不可能,我不要這樣子的人生,我真的試過,但我真的做不到。

如果你們看到這裡,覺得我很醜,其實也不是。我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上十歲,身材苗條,有大眼睛與鵝蛋臉。有一雙不錯的腿。現在其實是我這一生最美麗的時候,我小的時候皮膚不好,會冒痘痘,比較胖。二十多歲的時候,因為工作壓力大,瘦的不成人形。過去少有人叫我美女,反而現在獲得的讚美比較多。
我從小就想結婚,有安定的家庭與伴侶,他的出現,讓我感謝上帝,儘管有著年齡差距,但是上帝眷顧我,我們真的相愛,想要攜手共度一生。

一年半前我們兩人陷入戀愛時,儘管我深深為他吸引,但理智告訴我,不行,我們的年紀差好多。這是行不通的,我要認真定下來的,我渴望結婚生子,有一個自己的家,有家人相伴的人生。我不是那種玩玩的人,請你不要對我玩玩,我也不能接受遊戲關係。我對他說,我們沒有未來的。
他說,我們不會沒有未來,我愛你,你是我的寶貝,我要在你四十歲以前把你娶回家。至於我媽媽,剛開始也許不能接受,但是她見到你之後就會明白你是一個好女人,會逐漸克服成見。
他說,It’s not about age. It’s about two souls connected to each other.
我握著他的手,覺得上帝對我好好。

我真的愛上他,我們以結婚為前提交往。他喊我的小貓乖兒子,他出國的時候會買玩具給兒子。我們一起逛市場,一起幻想著未來的家要怎麼裝潢,我們的小孩會長什麼樣子。我希望生個跟他長的一模一樣的兒子,因為我來不及參與他的童年,但是我可以陪著長的跟他一模一樣白皮膚單眼皮濃眉的小男孩一起長大,將他抱在懷裡,牽著他的小手送他上學。
他說,我希望小孩像妳,像妳這樣的大眼睛與小臉蛋。
他說, 我們將來的家要獨棟,最好在庭院裡頭蓋著水池。他喜歡魚、游泳、潛水,他在家裡佈置魚缸,所以我們每個週六都去基隆海邊,我在岸邊陪他,看著他潛下水裡抓魚,高高興興地帶回家為他的魚缸增添新血。
我問他將來會不會帶我們的小孩到海邊游泳,他握著我的手說,一定的,一定會。他吻我,嘴唇好軟好軟,我喜歡跟他接吻。

他叫我寶貝。他總是叫我寶貝。
他在台中上班,我在台北,我每天早上七點固定叫他起床,晚上下班就寢之前一定會通晚安電話。 我不抽菸,我也不喝酒了,我要把身體養好,因為我要懷我深愛的男人的小孩,我也勤於敷臉,這樣看起來我們會比較相配,我也想努力存錢,開始理財,因為除了小孩的教育基金之外,我還要多存一筆錢,將來婚後也許需要去打一些玻尿酸肉毒桿菌,讓我們看起來不會差太多歲。
翻開這一年半的日記,滿滿地,都是幸福。有一次很久不見的朋友看到我說,你的臉相整個都變了。也有人對我說,恭喜你找到好的歸宿了。

然而,總有些什麼不太對勁,我們因此爭吵。
有東西梗在我們之間。一年半以來,他不願意讓我見他的家人。有一度乾脆告訴他的母親他和女友分手了,來規避母親的關心詢問,他過去是一交女友就帶回家的。我在車上哭泣,問他為什麼,他說他一定會找時間的。
有一次吵架,因為他總是跟他一位國中女同學來往密切。他坦言他們彼此有過好感,只是礙於當時他有女友所以沒能交往。當他與女友分手,兩人原以為就要開始交往,他又有了我。他們總是見面。但他說,他為了我已經有所調整,儘管那女生老約他見面喝咖啡,他已經減少兩人單獨見面的次數了,這都是為了我。

我們有一次去高雄玩,路上遇見他的同事,他握著我的手僵硬了一下。但他還是和同事打招呼。
我問他剛剛是不是猶豫著要不要把我介紹給他同事,他說是,但是他已經克服這障礙,他剛剛不就是打招呼了嗎。
過了半年我沒見到他的父母。一年之後也沒有。
我們又因此吵起來。

他說,我受不了你,我要跟你分手。雖然我說要跟你結婚,但是我現在一點也不想立刻結婚……。
我哭著說,不是都說好了。他說,我不是說我們一定沒有未來,只是結婚的日子必須往後。你不能只想你的年紀,你也要想想我才幾歲,我為什麼要定下來。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們就只好分手。
我們繼續吵,最後我崩潰了。別離開我,我對他說,只是晚一點結婚,我可以等。我不跟你吵,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跟你吵。

上個禮拜他過生日,他決定在他家裡開生日會。他邀請了他的同學朋友們一起,他要我一起去。
我好開心。我沒有去過他家,更重要的是他終於在掙扎這麼久之後突破了障礙。他總是在我家跟我的貓玩,累的時候便睡在我死去的祖母送我的床上。
他說,寶貝你要好好睡覺休息,讓自己看起來漂漂亮亮,你有可能會見到我媽。

我趕緊去買了一盒昂貴的面膜回家,每天敷臉。
生日會三天前,他又說,我叫我媽出門去了,因為長輩在家大夥兒就是會比較放不開。
我怔怔地看著他。但是我愛他,我可以等。開始每天到百貨公司尋找他的生日禮物。我猜想他需要一個新皮夾,由於他總是把皮夾放口袋,我必須要買軟皮的,這樣子放口袋比較不會變形。
生日會前一天,他又說,你還是有可能見到我媽,萬一她太晚出門就會碰到面了。
我好緊張。

生日會當天,我搭捷運去與他會合,打開他的車門,他那要好的國中女同學坐在車裡頭,穿著細肩帶的黑色緊身背心,突顯大胸部,臉畫得很白,眼線眼影仔細描了又描,突顯大眼睛。
我們到達他家。他媽媽已經出門了。他立刻躍入同學的笑鬧中,沒有介紹我是誰。

我站在那個烤肉的庭院,沒有人跟我說話。
後來我跑到他的客廳趴著睡覺。
生日會快結束時,他的母親回來了,他立刻把我的手機遞給我說,我送你回去。
我說,可是我的包包還在客廳裡頭。
他說,我去幫你拿。
一下子就把我弄出了門,但是臨走之前我終於跟他的媽媽說了聲拜拜。

我以為他送我回家,我們會單獨相處,但是他要走了。我快哭出來,說那你等我一下,我把找了好久終於找到的軟皮皮夾拿給他,他接過去就開走了。
那天夜裡我們又在電話中吵架。他說我在他的生日會臭臉討人厭,他希望我快滾。我說你的同學又不來跟我說話,他們整群在笑鬧,我一個也不認識,插不進去。他說你以為你是誰啊,為什麼他們要主動跟你說話,你不會自己去找他們。
他說,我朋友說你很文靜,都不說話,後來我朋友又說你根本一臉懶得理人的樣子。
我問他,你為什麼不介紹我給你媽媽,我們都見到了面。他說,我覺得尷尬,不想說。
你為什麼這樣啊?我哭了。我們在路上散步遇到我爸媽、我弟弟,我也驚訝尷尬,但我還是介紹你了,不是嗎?這是很基本的禮貌啊!

他說,憑良心講,以你的年紀,你跟年紀小的男人在一起,你的父母有什麼好在意的,當然是我的父母會比較受傷。
我對他喊,你怎麼這麼不厚道,難道我的父母不是父母嗎?難道我這樣的年紀的女人就不會傷心嗎?你也有姊姊不是嗎?
他說,要不然你他媽的要我怎樣?我要跟你分手!
過了幾天,我打電話給他。他說,分手吧,我試過了,我真的沒有辦法。你五十歲的時候我才三十八歲,你要我怎樣跟自己的太太一起出門,我的朋友會怎樣看我。我哽咽了起來,說,我不跟你出門就是了,以後也不吵著要見你父母朋友就是了。他說,可是我根本不要一個帶不出去的女人。

我問,你希望我以我自己的年齡為恥嗎?
他說,我們沒有未來的,我們不合適。
我說,別這麼說,求你不要這樣說。不要在我用了感情之後這樣子對我。
他說,你為什麼這麼不理智,你只會替你自己著想,你怎麼都不替我的未來著想!

我歇斯底里了起來,哭喊著,別離開我,別離開我,不要這麼殘忍,我不要求你娶我了,我真的變醜了就會自動離開你了,你再給我幾年的時間,求求你……寶貝……求求你……你不要娶我沒關係,不帶我出門沒關係,我只想跟我愛的人在一起。再給我幾年,一年也好,給我多一點陪在你身邊的時間。我不會再犯了,我不跟你吵架了,求求你……
他說,我也不想這樣啊,但是我們不會有未來。我就是無法克服年紀的障礙。
我說,沒關係啊,我躲起來就是了。
他說,我就跟你說我不要這種太太啊。

我說,我不要你娶我了啊,你不要娶我沒關係啊,你再給我多一點時間,還是我現在已經很醜了嗎?已經很老了嗎?你已經討厭我了嗎?
他說,你放過我吧,我真是怕了你。
我的朋友知道我失戀,見我不到一週瘦了一圈,吃不下也睡不著。問我原因,我說因為我的年紀太大,他沒有辦法克服。
朋友說,是因為你年紀太大他媽媽反對嗎?

我說,不是,是因為我年紀太大,他不願意把我介紹給他媽媽。他也不願意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
昨是今非,昨非今是,在所有的事情都是違反道德義氣的,只有在愛情裡頭是通行的。我忍著還想哭的沮喪這麼說。
我朋友在電話中說,放屁。如果你是林志玲,就算你大他二十歲,他還是會開心地牽著你的手見他父母朋友。如果你是殷琪,就算你大他三十歲,他也會開心地把你娶回家過著美滿的日子,並且到你臨終還深深愛著你。只是你啊,長的雖然可以卻不是名模,工作雖然小有名氣但不是女強人,身上又沒幾個錢。

倒是你怎麼傻了啊,你都快四十了還相信有人會想娶你這種年紀的女人嗎?你怎麼到這個歲數還想戀愛結婚生小孩?算了算了,出來喝酒解悶吧。
我掛了電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然後跌坐在地上乾嘔。
It’s nothing about souls.
我是許涼涼,今年三十八歲,對於自己仍然相信愛情婚姻深深感到可恥。

第2章

我是那種上妝前後判若兩人的女生,偶而也會盼望有人看見我素顏憔悴的時候也能真心以待,當然我從不敢嘗試。
他和我跑到足球公園和兒童樂園玩耍,吹風曬太陽,跑跑走走,仰躺在草地上發呆傻笑。打鬧之中,東奔西跑,雲霄飛車與摩天輪,還有我擅長的蠻力碰碰車。

我們分頭上廁所,各自從男廁與女廁出來的時候,一同站在外面的大洗手檯前並排洗手,上面有一片大型長鏡。
我們本能地同時抬頭照鏡子,剎那之間整個下午親暱歡愉突然逐漸冷薄尖銳。
我們兩人的臉、上半身,映在鏡中。
我好看的,臉還因為剛剛的嬉鬧紅撲撲的,眼睛還在閃著光。他好看的,濃眉性格也還在笑,斜睨著什麼的表情。
然而我就是老,在他白皙的臉旁。
我們兩人感應到這個視覺,也感應到彼此都發現了,然後同時極力想掩飾這突如其來的震撼,以及突然攪起的驚慌哀傷。我低下頭。
妳在想什麼?他問。

你在想什麼?我反問,帶著試煉、也想明知徒然卻試著保護自己似地。
他沒說話,仍然定定地看著鏡子,不動,等著我。終於我也決定抬起頭,決定一起正視映在鏡子裡頭的我們的模樣。
我們兩人的臉,莊嚴地在鏡子前看著我們,彼此依偎,彷彿那將成為一個定格的照片映照我們的關係,同步擠出一個永恆的微笑。

然而我撐不下去,太難過了所以對著鏡子擠眉弄眼,做出俏皮的鬼臉。他笑了起來,感受到了,於是誇張地挑著眉耍帥。
我們笑得有種誇飾,比平常大聲,突然間那一刻戲劇性的笑聲又同步消失。
我們又同時哀傷地、靜靜地一同凝視著鏡中的我們這一對。

唉,我低低嘆了口氣,我好老,我看起來就是比你老。
不會,他說,你不會。

我們不知道在鏡子前面站了多久,好像一個宇宙生成了又銷燬了。然後我們轉身離開。

傍晚的陽光如金,我彷彿預見了什麼未來似地哀愁,自始至終是我們感情的基底。

第4章

「大家都說你不要臉!」我愣住,不知如何回應,嘴裡還含著沒吞嚥下的可樂,側身轉頭。
年輕的小愛走近我,靠在吧檯上滿臉笑容,但她的眼睛裡頭帶著與她滿臉笑容完全不襯的冰冷與挑釁。
我定下神,掩飾住自己被激起的惱怒與不知所措,挑了挑眉毛看她,緩緩地綻開一個我擅長的帶著睥睨的似笑非笑表情。
「你跟一個比自己年紀小很多的男人在一起耶。我告訴你是為了你好。當然我自己不這樣覺得,感情嘛,這種事情。.」她笑嘻嘻地,把聲音壓低,告訴我一連串名字,她說這些人在我背後說我的不堪與無恥,她們還帶著一種憐憫,因為我沒把上比我地位財富高的男人,反而轉向跟年輕男子「鬼混」。

她說;「我是擔心人家在背後說你不要臉,但你卻不知道。」
「喔。」我對她笑,「謝謝你。」
她喝了手中的啤酒,窄窄小小的眼睛,閃著奇怪的光,笑容更溫暖了:「別客氣嘛,你是我的好姊姊嘛。」
她是他跟我的朋友,應該說,她是我跟他分別的朋友。我到這家小店的時候,常看到年紀相仿的他們坐在吧檯前聊天談笑,當時我認識她,並不認識他。
我不經意地轉頭才發現,吧檯裡頭那些與他同年紀的女孩都在偷聽著這段關於我不要臉的對話。
他們一看見我的眼睛,就很有默契都把頭轉開了。

有一次他向我抱怨,從他跟我在一起後,那些本來跟他玩在一起的同齡女生,開始跟他保持距離甚至刻意疏遠。
他說,他很想念大夥兒都玩在一起的感覺,可是因為我的關係,沒人要找他。
我不知道我應該要說什麼。
 
我逐漸地體會到,過去這麼長一段時間我跟這些小女生們姊妹相稱,相親相愛,背後隱藏的意義是,在性的競爭戰場上,因為我大了他們十多歲,他們不認為我構成任何威脅性,不具競爭力,因此毫不忌憚保留地與我要好。而當他們突然發現這個老女人其實還有最後一點力氣與他們爭奪,並且就在他們眼前掠奪成功時,那些本來慣常存在同儕之間殘酷的性的嫉妒與鬥爭性,全部出現了,那些惡意與可怕的恨意這樣不加掩飾,甚至變本加厲地團結一氣地要施加於我。
 
我的同齡女性朋友也有著同樣的殘酷與惡毒。
當我困惑自己該不該與小十二歲的男生交往時,他們剛開始鼓勵我追求自己的愛情,不要在意年紀的差距,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
「重點是你們相愛。」他們是這樣說的。

他們沒想到的是,我真這樣做了。
當我真的與一個小我十二歲的男生相戀,並且認真地與他們一樣思考著如何廝守終生、生兒育女的時候,他們的態度就起了變化。

有一次我加入一個咖啡聚會,那個一開始最積極鼓勵我不要在意他人眼光勇於追求幸福的總經理夫人,談笑中瞟了我一眼,大聲地問:「怎麼樣,你那個小男友」?
我驚愕卻強壓住情緒,用世故笑容回答:「他不是我的小男友,他是我的男友」。
她甩著她那顆花了幾千染過又剪過的時髦短髮:「哎喲,幹嘛這樣子嘛,不都一樣嘛!」
然後她回頭對整桌圍坐著的女生說,「你們應該都知道,她的男友比她年輕很多吧。」
「哎呀呀!好令人羨慕啊!」她誇張地笑著,眾人紛紛起鬨。

我想我應該不是唯一面對這種壓力與惡意的人。
他想告訴他的朋友們關於我的事情。那些剛出社會,幻想著自己未來會功成名就、享有一定規格社會資源的年輕男獸喝酒聚會,談著彼此的工作與女友。
有的人覺得身邊的女孩就是了,將來可以成家生子,有的則在女友之外的世界繼續尋歡作樂。有的剛買了新車,與同樣也想買車的哥兒討論車型與功能。問到他,他在隱藏我多時之後第一次打破沉默,「我的女友比我大。」
「大?大幾歲?五歲嗎?」他們問。他沒回答,拿出我的照片給他們看。

「頂多就大個四五歲嘛,那有什麼了不起?難不成你女友大你十幾歲,你跟四十歲的女人在一起嗎?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沒說話。他的朋友們在笑鬧一陣子見他沒說話,逐漸意識到我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大很多。
「哇,老女人技術比較好吧!」有人補上一句:「上上床就好了嘛,犯得著當什麼女朋友嗎?」

我可以理解,他也渴望著那些美好的未來的前景,正如同我年輕時候也曾想望過的。要成為社會上的菁英份子,要住在一個舒適美麗的房子,要有性能好的進口車,要有個得體帶的出場的妻子,養兩個白胖的小子,閒時打打球,喝喝酒。要成為人人稱羨的那種中堅份子。我無從責怪,我充分理解,我也曾經有過那樣的夢。
我看著他年輕好看的側臉,單眼皮的意志與稚氣混雜,眉稍上還有飛揚。
他對我綻開一個好好看的男性化的笑容:「我將來要變成一個有影響力的人。」
「你要做什麼?」
「嗯?」他不解地看我。
「我是說,你要做什麼事情,或是什麼工作,變成一個有影響力的人?
「哦..」他眼睛上的光彩稍微弱了一點,我擔心我刺痛了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要變成有影響力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他後來總在爭吵的時候多次對我吼「你為什麼要拖累我的人生」,我淒淒愴愴,卻始終無法真正怪罪的原因吧。

我以為,我們緊緊地簽著彼此的手,就可以面對這世界以及全世界的惡意。
我以為我們兩人並肩,就可以面對全世界的攻擊。
我本來以為那些攻擊是咬囓性地、耳語式的汙染,沒想到面對的是直接的、粗白的、面對面的挑釁污辱,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覺得我們可以堅守。
然而在兩軍對陣時,一閃神,才發現,他在敵對陣營,領軍要殺我,要殺了我以及我所懷抱的小小的幼稚的幻夢。只有對我加倍的侮辱,才能表示你對自己之前犯的過錯的懊悔,才能證明你與這世界是一起的,你不是我這邊的,你只是一時失誤。
我這才發現我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這邊,背後無靠,涼颼颼地。
我彷彿像個搞笑藝人,衣服只穿了前半部,對面的人看我全副武裝,不知道我背部全裸,屁股精光,因冷冷的空氣起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