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t Beautiful然而, 很美 | 誠品線上

But Beautiful

作者 傑夫.代爾
出版社 英屬蓋曼群島商家庭傳媒股份有限公司城邦分公司
商品描述 But Beautiful然而, 很美:村上春樹專文評述|艾倫.狄波頓鍾愛的作家|著名爵士鋼琴家凱斯.傑瑞特推薦知名譯者韓良憶翻譯作品|樂評人小威(孫秀蕙)老師專文導讀在爵士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村上春樹專文評述|艾倫.狄波頓鍾愛的作家|著名爵士鋼琴家凱斯.傑瑞特推薦 知名譯者韓良憶翻譯作品|樂評人小威(孫秀蕙)老師專文導讀 在爵士樂裡,他們是天才,沒有了爵士樂,他們什麼也不是。 八位音樂人的生命旅程 帶著寂寞上路的靈魂故事 「《But beautiful然而,很美》是關於爵士樂最好的一本書。」──爵士鋼琴家凱斯.傑瑞特 他們被生活一腳踢開,他們唱出飽經滄桑的女人和她們愛的男人,他們以為音樂能改變一切,但又明白自己只能屈服於命運⋯⋯ 他把寂寞帶著到處走,也把自己的聲音當作某種安慰物似的,走到哪帶到哪。 號角就是他的家。 在爵士樂裡,有一群人是天才,但沒了爵士樂,他們什麼也不是;他們注定的命運影響了個人的創作與一個世代,時代的氛圍也左右了他們的人生。 本書以艾靈頓公爵和樂團成員公路之旅為開端,交錯八位知名樂手生命的歷程,就像是爵士樂的即興演奏,我們將會看到艾靈頓公爵、薩克斯風巨匠賴斯特.楊、鋼琴家孟克、鋼琴家巴德.鮑威爾、次中音薩克斯風手班.韋伯斯特、低音大提琴手查爾斯.明格斯、爵士樂歌手查特.貝克、中音薩克斯風手亞特.派柏正展演著生命的痛楚與甜美,耳邊彷彿傳來他們用靈魂唱出的曲調。 因為不由自主的命運,他們可能吸毒、可能流浪,老是像拎著樂器盒子似的,帶著寂寞遊走四方,然而,那些無能為力改變命運的音符卻是那麼美好⋯⋯◎聯合推薦愛樂電台【爵士夜】主持人/沈鴻元IC之音竹科廣播電台【爵士公民】主持人/柳公明政治大學廣告系教授/孫秀蕙作家.廣播人/馬世芳

各界推薦

各界推薦 「本書活靈活現地呈現真有其人、真有其事的爵士樂人物與事件,彷如作者親眼所見,而且登場人物的內心能夠像解剖般地詳實曝露,獨樹一格,豁達開闊,截然不同於一般所謂的「爵士樂相關書籍」。」--村上春樹「《然而,很美》是我推薦給友人的唯一一本關於爵士樂的書籍。這是小小的寶物。與其稱為「關於爵士樂的書籍」,毋寧是「描寫爵士樂的書籍」。如果緊密依附素材可以形成偉大的獨奏,代爾先生的書正是如此。」--凱斯.傑瑞特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傑夫.代爾Geoff Dyer對攝影、約翰.柏格、D. H. 勞倫斯極有研究,是頂尖的文論家,他的著作多樣,頗受各界肯定。《然而,很美》獲毛姆獎、《純粹的憤怒》(Out of Sheer Rage)入圍美國國家書評獎,榮獲萊南文學獎(Lannan Literary Award)、美國藝術文學院E. M. 福斯特獎,也是美國ICP國際攝影中心年度獎項Infinity Award的攝影寫作得主。他定期為《衛報》、《新政治家》等主流報刊撰稿,現居倫敦。■譯者簡介韓良憶韓良憶,住在歐洲的臺灣美食旅遊作家、譯者,著有《韓良憶的音樂廚房》、《從巴黎到巴塞隆納,慢慢走》等十多本繁、簡體書,在海峽兩岸出版。譯作更多,包括《認識爵士樂》、《柳橙不是唯一的水果》、《如何煮狼》等。

商品規格

書名 / But Beautiful然而, 很美
作者 / 傑夫.代爾
簡介 / But Beautiful然而, 很美:村上春樹專文評述|艾倫.狄波頓鍾愛的作家|著名爵士鋼琴家凱斯.傑瑞特推薦知名譯者韓良憶翻譯作品|樂評人小威(孫秀蕙)老師專文導讀在爵士
出版社 / 英屬蓋曼群島商家庭傳媒股份有限公司城邦分公司
ISBN13 / 9789861737720
ISBN10 / 9861737723
EAN / 9789861737720
誠品26碼 / 2680696507007
裝訂 / 平裝
頁數 / 336
語言 / 中文 繁體
級別 /
尺寸 / 21X14.8CM

試閱文字

也是譯序:然而,就是美……/韓良憶 : 說真的,我從事譯書這門工作也好長一段時間了,譯作不敢說等身,但多少有點族繁不及備載的意思,然而在這芸芸眾書中,能讓我邊譯邊讚歎的,恐怕只有寥寥數本。這本《But Beautiful然而,很美》,正巧就是其中一本。

那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自認算半個爵士樂迷的我拿到這本書,心想「喔,爵士樂的書,那應該可以讀讀看吧」,就給自己在床上找了舒服的位置,半躺半臥,翻開書,開始琢磨書中文句好不好譯,又該怎麼譯這樣純粹技術性的問題,可讀了沒幾頁,不由得坐正了身子,把譯者的身分拋至一旁,全副心神都投入作者Geoff Dyer豐沛的想像力和如詩般細膩又敏感的文筆中,讀著讀著,竟慢慢地屏息了,想起十七、八歲時初次聽到一九六一年的John Coltrane的感覺:就是,美......

等不及把書讀完,衝到阿姆斯特丹當時最大的英文書店,問店員可有作者的著作,而那大學生模樣的店員聽到這名字,眼睛一亮,告訴我:「有的,他有本《But Beautiful然而,很美》,寫得非常好。」

我聞言嘴角就泛起了微笑,「這本我有,就是看了這本,想找他其他的書看。」

店員也笑了,瞅著我,兩人頓時興起同是「粉絲」那種惺惺相惜之情。對喜歡爵士樂、有興趣多了解爵士樂手的樂迷兼讀者而言,這本書真的讓人一看就著迷,怪不得自出版後好評不斷,是眾多樂迷人手一本的長銷書。

然而忝為譯者,面對著這樣令自己折服的書寫,難免就惶恐了,生怕自己的譯筆傳達不出原文字裡行間的敏慧易感。最後決定,亦步亦趨,素筆譯之,應該是最好的辨法,不宜為了追求「優美」的中文而添脂抹粉,因為那恐怕只會損壞原文之清麗,讓書變「俗」了。

這本書譯完至今,匆匆數年,因這個那個原因延宕多時後,如今終能出版,小小的譯者也放下心中一副重擔。如此會寫的作者,這樣好看的一本書,應該讓華文讀者也看到。

試閱文字

推薦序:「想像式批評」的虛與實/村上春樹 : (本文原為村上春樹翻譯日文版後記 劉子倩 譯)
我拿到這本《But Beautiful》純屬偶然。閒來無事,在美國的書店消磨時間之際,湊巧在音樂書籍的架上發現這本書的平裝本,於是隨手買下。只要是與爵士樂有關的書,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買再說似乎已成了一種習慣。傑夫.代爾(Geoff Dyer)這個作者的名字也沒聽說過。總之我並非對內容有所期待才買的。

實際拿起這本書翻閱,已經又過了數年。因為手邊還有許多非看不可的書,而且我以為那八成又是一本常見的「爵士樂相關書籍」罷了。老實說,在「爵士樂相關書籍」中,文章出色、就讀物而言內容有趣的,其實並不多,也常大失所望;所以我才會覺得「應該也不用急著看」,就這麼放進書櫃不聞不問。

不過我對封底印刷的鋼琴演奏家凱斯.傑瑞特(Keith Jarrett)的推薦文,倒是從一開始就有點在意。試引用如下:

《But beautiful》是我推薦給友人的唯一一本關於爵士樂的書籍。這是小小的寶物。與其稱為「關於爵士樂的書籍」,毋寧是「描寫爵士樂的書籍」。如果緊密依附素材可以形成偉大的獨奏,代爾先生的書正是如此。──凱斯.傑瑞特

書封上的推薦文我向來不太相信(因為有過多次慘痛經驗),但一方面也因為這段文章是以硬派著稱的傑瑞特所寫,因此在腦中一隅稍微有點在意。於是有一天,我從書櫃取出此書隨手翻閱了一下,結果就此不忍釋手。

那時我首先想到的是:「這本書,到底算是什麼?」這是評傳,還是虛擬小說?文中出現的是真有其人的音樂家,寫的也多半是廣為人知的事實。但所有的事都描寫得活靈活現,彷彿作者親眼所見。有些場合,甚至連登場人物的內心世界,都像經過解剖般地詳實曝露。文章也有扎實的內涵,獨樹一格,豁達開闊,截然不同於一般所謂的「爵士樂相關書籍」。

看了一陣子我才發覺,這與瑞蒙.卡佛的短篇小說〈差事〉(Errand)很像。〈差事〉是卡佛的代表作之一,描寫契訶夫的死亡瞬間,就類別而言應該算是「傳記小說」吧。大致上一切都是事實,以小說的觀點來描寫事情經過。文體安靜、簡潔。但是,卡佛的那種客觀視角,到了最後,突然切換成飯店服務生的視野。那是德國南方鄉下飯店的無名服務生。他連契訶夫的名字都不清楚。這正是卡佛厲害之處。故事從這裡,由飯店服務生(作者虛構的人物)的視線截取,急速移向契訶夫生前的故事。正是這個青年堪稱平庸的觀點,讓讀者深深感到契訶夫這位偉大作家之死的分量。

本書正是將〈差事〉使用的手法運用在爵士樂上。我這麼認為。這位作者用「疑似傳記小說」的手法,塑造出傳奇爵士樂手的風貌。當時我首先看的是塞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 Monk)那一章,因為我最喜歡孟克。然後我心想,「這太精采了」。虛實邊界的扭曲感難以言喻地寫實。接著我又看了賴斯特.楊(Lester Willis Young)那一章。之後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光看還不夠,我當下大略翻譯孟克那章,寄給柴田元幸先生請他過目,我想也許可以刊登在他主編的文學季刊《Monkey Business》。柴田先生看了之後說:「這是好文章,我馬上刊登。不過我竟然錯失此書沒看到,真可惜!」(言下之意也許是說,如果他早點看到就自己翻譯了……)

於是,我譯出一章就在《Monkey Business》刊登一章,然後再譯一章……就這樣持續了將近二年。結果,就有了日譯版本問世。不過,在《Monkey Business》的連載不含班.韋伯斯特(Ben Webster)那一章。另外還有分割成幾個部分、串場全書的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以及早已遠遠超越「後記」之概念、異常饒舌的後記,都是在本書出版單行本時才有的。

把每一章視為獨立的文章閱讀固然有趣,但是宛如俯瞰一張「概念專輯」的本書,可將傑夫.代爾意圖嘗試的架構看得相當清楚。代爾自己在序文中表示,此書在初期階段其實根本沒有完整的概念;以成果看來,或許只是就結果而言變成如此,但可以理解其中確有穩固的藍圖,而且非常洗練地發揮作用。

正如之前也提到的,對於傑夫.代爾此人,我毫無認識。他的作品譯成日文,就我所知,本書好像也是第一本。

傑夫.代爾在一九五八年生於英國西南部的城市喬汀翰(Cheltenham)。據說當地以溫泉著稱,好像是個療養勝地。父親是板金工人,母親在學校餐廳掌廚,是典型的藍領家庭。他雖是獨生子,但成長環境談不上富裕,苦讀出身,在牛津念英國文學。大學畢業後前往倫敦,一邊在新聞界工作,一邊寫小說。

去年,我與訪問日本的作家石黑一雄見面,在東京都內某飯店的酒吧聊了一小時左右,當時我提及正在翻譯傑夫.代爾的書。他說:「是麼,傑夫那個人我很熟。他如果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據石黑云,代爾在一九八九年發表的第一篇小說似乎遭報紙批評得一塌糊塗。「評價實在太慘了。我倒覺得是很不錯的作品,可是卻被貶得不值一文,甚至令我驚嘆有何必要罵到這種地步。這是為什麼呢。我真不懂。那對他好像也是很大的打擊。或也因此,之後,比起小說,他寧願在偏紀實的領域創造自己的文體了。」

不過傑夫.代爾倒也沒有因此完全放棄虛擬小說,到目前為止總共發表了四本。評價馬馬虎虎還可以(我尚未看過),但是比起小說,毋寧是在紀實文學及評傳、文學批評的領域,以其手法之嶄新、切入之尖銳,博得更高的評價。例如本書《But Beautiful》就得到一九九二年的毛姆獎,以同樣手法描寫D. H. 勞倫斯一生的《Out of Sheer Rage》成為文壇一大話題,還入選美國國家書評獎一九九七年度最後決選名單。

看了他最新的散文集《Otherwise Known as the Human Condition》(2011)收錄的部分散文,便可了解此人博學多聞。從史考特.費茲傑羅到甜甜圈連鎖店,他在各種領域都能發揮獨特的新鮮論點,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知性文章。既有新聞敏感度,也具備充足的學院訓練。求知欲也很旺盛,更擁有優秀批評家不可欠缺的「憂憤」。

如果看了本書作者的〈後記〉,應該就能大概理解他身為批評家的著述風格,其頭腦運轉之快、切入之犀利堪稱天下一品。舉例也很中肯確實,看了之後,往往恍然大悟,佩服不已。但在同時,多少也令人感到其持論稍嫌牽強、不肯接納反對意見的頑固(或者些許偏見)。就評論而言的確是一流作品,但在看完洋溢躍動感、奇特又有創意的正文後,看到這篇「解說」,不由得心生「嗯──硬要這麼說實在有點……」這般彆扭感的讀者想必也不在少數。當然反過來說,也證明了描繪八位爵士樂手風貌的正文部分,寫得多麼鮮活生動、自由開闊。

代爾自己將這種手法稱為「imaginative criticism」,或可譯為「想像式批評」。若採意譯,該稱為「自由評傳」吧。簡而言之,不是把事實當作事實直接靜態處理,而是自由發揮想像力,立體塑造出活生生的情景。透過這樣手法,闡明其中事物的核心。毋庸贅言那是站在與「學院派批評」對立的位置。雖不知發生過什麼事,但看來代爾這人似乎打從心底討厭學院派。他在某處如此寫道:

這成了學院派批評的記號,凡是被它碰過的通通會被殺死。只要在大學校園走一走就知道,到處都可聞到死亡氣息。因為有幾百個學究,碰觸所有事物,片甲不留地殺個精光。

當然批評家如果全捨棄學院式批評、寫起代爾這種文章,那恐怕也有點困擾,但這自然不可能(普通人實在寫不出這種文章),所以他的「想像式批評」文體才格外吸引我們。他就像是把一張照片放在面前,從中打造出一個小小的、寫實故事的過程,讓我們不得不驚嘆。故事產生一個隱喻,那個隱喻又導向另一個故事。這種充滿動態的發展恐怕只有代爾才做得到。

不管怎樣,當你看著這本書,應該會想聽一聽書中描寫的那些樂手演奏的音樂吧。老實說,我坐在桌前翻譯文章時,也一直在聽那位演奏家的唱片。例如翻譯查爾斯.明格斯(Charles Mingus)那一章時,我總是把明格斯的唱片放在唱盤上,而且聽法和平時有點不同。換言之,我從那音樂中聽到和以往略有不同的音韻,看到與以往略有不同的情景。單是能夠產生這種心情,這本書應該就已經值得一讀了。

村上春樹
二○一一年八月

試閱文字

內文試閱 : ◎道路兩旁的田野和夜空一般幽暗,地勢如此平坦,平到你倘若站在穀倉上,便會看到一輛汽車的車燈,宛若地平線上的星光,逐漸向你靠近,前後歷時個把鐘頭,接著,那鬼鬼祟祟的紅色尾燈將緩緩地駛向東方。萬籟俱寂,只有這車始終發出營營嗡嗡的聲音。四下一片漆黑,駕車的人一時以為,前頭根本就沒有路,直到車頭燈如鐮刀一揮,劃出一道光芒,在受到驚嚇而僵硬扭動的麥稈間照出道路。這車子就像除雪機,把黑暗推擠到兩旁,清出一條光道……這人覺得自己的思緒逐漸溜走,眼皮越來越重,他用力眨眨眼,搓搓一條腿,好讓自己保持清醒。他讓車速保持在五十哩,然而平野如此遼闊,地貌了無變化,這車簡直就像根本沒有在動,彷彿一艘正緩慢駛向月球的太空船……他的思緒又朦朦朧朧地飄到田野的上方,他心想,說不定可以賭個運氣,把眼睛閉上,只要閉個美妙的一秒鐘就好了--

車內猝然充滿轟隆隆的車聲和夜裡的寒氣,他訝然察覺,自己差一點就睡著了。才不過幾秒鐘,車裡已滿是刺骨的冷風。

--嘿,公爵 ,把窗關起來,我已經不睏啦。駕車的人邊說,邊看了乘客座上的那人一眼。

--哈利 ,真的可以了嗎?

--可以,可以…

公爵跟他一樣怕冷,只需要他的一句保證,便立刻搖上車窗,於是原本驟然變冷的車內,這會兒又驟然暖和了起來。窗子緊閉的車裡那一股乾燥又暖呼呼的熱氣,是他在世上最愛的暖意。公爵說過很多次,道路就是他的家,倘若這話屬實,那麼這輛車子就是他的壁爐了。他端坐在前座,暖氣調到最高,冷洌的風景不斷飛逝--他倆儼如置身於古老的鄉舍,安坐在安樂椅上,邊取暖邊看書,外頭正下著雪,而他們身前爐火煢煢。

他們像這樣一起乘車奔波,已經有多少哩路了?哈利不由得納悶起來。一百萬哩了嗎?再加上他們搭過的火車和飛機,得出的總距離大概足可繞行地球三、四圈吧。這世上八成沒有人共處的時間比他倆更久,一起走過的路程比他倆更長,搞不好已經有好幾十億哩了。他在一九四九年買了這輛車,原本打算在紐約一帶開開就得了,可是過沒多久,他卻開始載著公爵跑遍全國各地。他好幾回有股衝動,想把他們究竟走了多少距離通通記在筆記本上,可是每逢此時,有個念頭就會浮上心頭,那就是,倘若他打從一開頭就這麼做,那該有多好呀!於是乎,這個想法總才剛興起就立刻放下,他索性回憶起他們經過的大城小鄉,模模糊糊地計算累積的路程。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們其實哪兒也沒去過,只是途經穿過整個世界,有時在演出前二十分鐘到達現場,演出結束之後的半個鐘頭再度上路。

沒能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大概是他唯一的憾事。他是在一九二七年入團的,一九二七年的四月,當時他才十七歲,公爵費了好一番力氣才說服他娘,讓他出去闖蕩,別回學校上課。公爵拿出迷人的風度,拉著她的手,滿面微笑,不管她講了什麼,他都說:「是的,當然當然,卡尼太太。」他心裡明白,到頭來,事情一定會如其所願。當然,倘若公爵那時便提到,這將意味著他餘生都會在路上東飄西蕩,事情說不定就不一樣了。即便如此,回顧過往,他簡直想不出有哪一刻,有哪一哩路,他心裡後悔過;特別是這些年來,他更是從未後悔,他和公爵在這期間,總是一道開車上路,奔赴演出,就像此刻這樣。全世界都愛公爵,但是幾乎沒有人真的認識他;經年累月下來,他對公爵的了解逐漸比別人都多,光這一點就已經值回票價了─至於錢嚜,其實是額外的報酬……

--哈利,我們怎麼樣呀?

--公爵,我們一切都很好,餓了嗎?

--我的肚子打從洛克福那會兒起,就一直在咕嚕咕嚕叫,你呢?

--我還好。我昨天早上弄來的那隻炸雞,還存在我肚子裡面哩。

--那這會兒想必很美味了,哈利。

--不論如何,我們很快就得停下來吃早餐了。

--很快嗎?

--從現在算起,大概兩百哩吧。

公爵笑了起來。他們用哩數來計時,而不用鐘點,他們早就習慣迢迢長途,一百哩路往往就在湧起尿意和停車小解之間悄悄流逝。從餓火開始引燃到真正停下來吃點東西,一般相距兩百哩路。有時他們碰上方圓五十哩路內唯一的店家,往往也只是從旁邊駛過而已。你是如此期盼著停下車來,以至於幾乎捨不得做這件事。停車是難得的享受,非得無限期往後推遲不可。

--到了那兒就把我叫醒。

公爵一邊說,一邊把帽子塞在座位邊緣和車門之間當枕頭。

◎--有人問公爵他的音樂觀是什麼,他說「我喜歡又大顆又漂亮的涙珠」,班也是這樣。他喜歡抒情慢歌、多愁善感的曲調,有人說多愁善感是濫情,可是這話並不適用於爵士樂。那股情緒是費了心血營造後才產生的,因為要讓薩克斯風發出那般柔美的聲音,要讓樂聲保持搖擺,讓你因衷心感動而流下淚水,可真不容易。只要你演奏起爵士樂,你便不自覺地開始費心營造那股情緒,為它付出代價,爵士樂的歷史見證了這一點。當班演奏藍調或〈愁緒〉(In a Sentimental Mood)時,你體會到感傷這整個概念根本就無關痛癢,他從來就不會甜美令人腻煩,因為不論他吹奏得有多柔和,在那樂聲的某處,依然潛藏著咆哮的聲音。

他的抒情曲蘊含的情感來自於懷舊之情,他老愛講過往在堪薩斯市即興聯演的盛況,大夥奏上一整夜,在掌聲和朋友的環繞下,每個人都卯勁演奏,想把別人扳倒。如今,當他獨奏完畢,掌聲響起時,他總舉高右手,向觀眾揮手致意,就好像有個老朋友剛踏進俱樂部,肩頭掛著薩克斯風盒子,希望也能上場吹上幾曲。真有朋友光臨的時候,他眉開眼笑,喜形於色,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會領悟到,自己有多難得笑得這麼開懷,這樣的機會有多麼少見。這不同於跟公爵一道巡迴表演,也有別於在哈林區即興聯演。好比說有一回,他從滂沱的大雨中衝進明頓俱樂部,看到有個小鬼在吹次中音薩克斯風,樂聲蠕動不安,又似在哀泣,那號角彷彿一隻淪落到他手裡的小鳥,而他正想扭斷鳥頸。他大口大口喘著氣,身上的雨水不斷滴在地上,傾聽這樂聲好像在打繩結一般,一會兒打結,一會兒又解開。聽著那號角尖叫、慟哭,就好像看到一個心愛的孩子在挨打。他沒見過這傢伙,所以就走到舞台上,等著這傢伙吹完獨奏,然後以一副興師問罪的語氣,活像這小子剛才惡搞了他的薩克斯風似的,質問道:

--次中音不應該吹得那麼快。

他一把搶過那小子手裡的薩克斯風,把它輕輕地放在桌子上。

--你叫什麼名字?

--查理.帕克。

--嗯,查理,你這樣吹號,會逼得眾家樂手發瘋。

說完,好像那種就愛以滑稽動作擰鼻涕的傢伙,轟然大笑出聲,然後以一副警長般的架勢,又走進大雨中,他這個警長剛剛才讓某個醉牛仔繳了械。

他不是老愛回頭看的人,但他知道音樂的生命就仰賴著如此這般的場景。對他的後生晚輩來講,演奏爵士樂並非易事,可在他看來,一點也不困難;他始終根植於大夥就為了玩音樂而湊在一起的時代。他們的想法是要對這音樂貢獻一點什麼,給它一點什麼,用自己的號角、鋼琴或任何樂器找出自己的聲音。後來者則覺得他們對這音樂的未來負有責任,並不光只是他們自己的樂器的未來,而是這音樂整體的未來。他們覺得自己得做點什麼,好讓這音樂在接下來十年中有所變化,然後,過了半年,又有別人前來,又要有所改變。他們演奏的每個音符都藏著痛苦,他們竭盡所能要製造新的聲音,把自己的樂器折騰得唉唉尖叫,音樂變得好不複雜,你得上學堂研讀個三、四年,才能指望自己能奏出些什麼來。對他來講,爵士樂才沒有這麼困難,那並不是你得與之搏鬥才能按自己的形象複製出來的東西,爵士樂不過就是吹奏他的號角。

--如果你熱愛爵士樂,那你一定喜歡班。你可以喜愛爵士樂,卻不大喜歡奧涅,說不定甚至不怎麼喜愛公爵,然而熱愛爵士樂卻不喜歡班,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把寂寞帶著到處走,也把自己的聲音當作某種安慰物似的,走到哪帶到哪。號角就是他的家,號角還有他那些與其說是戴著不如說是與之共存的帽子,他總是把平頂捲邊圓帽和呢帽往腦勺後頭推,帽子像是無邊便帽似的,斜掛在腦後。他早上醒來,覺得很高興,因為那壓不扁的帽子還好端端地在他的頭上。這種就好像出門在外好一陣子,突然發覺自己回到了自個兒的床鋪上,心頭不由得湧上一股溫馨的暖流。帽子和號角已成傳統,是他永遠不必離開的家園。

◎--你演奏什麼樂器?

--妳猜。

--小喇叭?

--不對。

--薩克斯風?

--對,中音。

--你灌過唱片?

--有一陣子沒灌了……妳有沒有聽到?他說,指著咖啡館的方向,從那裡飄來樂音,縈繞在他們左右。是我吹的。

--真的假的?

--真的。她頭轉向一側,傾聽。

--真的是你?

--妳不信啊?

--是你?

--當然是。除了我,還有誰能那樣吹藍調呢?他笑著說。

--不知道。藍調是什麼?

--藍調嚜?哎呀,這可不是個簡單的問題。藍調是很多很多東西,一種感受……

--哪種感受?

--嗯,那是……說不定就是,有個傢伙,獨自一個人,因為無辜惹上了麻煩,被關在某個地方。他想念他的心上人,想著他有好久沒聽到她的音訊。說不定是會客的日子,其他傢伙都去會見他們的老婆、女友。他呢,留在牢房裡,想念著她。他想見她,卻明白自己已失去了她,簡直快記不清楚她的模樣,因為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只能看到貼在牆上的海報女郎,根本不像真正的女人。但願有人在等著自己,想著生命一天天流逝,自己卻過得亂七八糟。但願自己能改變一切,可又明白自己不能……那就是藍調。

他說完這段話以後,她更專注地傾聽那音樂,就好像有人直盯著愛人父母的相片看,竭力想看出難以察覺的相識之處。

--那些傷痛和苦楚。她終於說。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就是好美呀,有如吻去淚水。她微笑著說,笑這話聽來傻里傻氣的。真的是你嗎?

--妳聽不出來嗎?

--我又不認識你,哪聽得出來?

--妳不需要認識我,就可以聽出來……聽。那是我的聲音,我的手,我的嘴,一切一切,都是我。

他脫掉外套,她看著他手臂上的酒吧刺青,這會兒換了一種眼光來看他,搜尋著音樂的來源。

她看著他動作,彷彿想摸她的膝蓋,可是他並沒有碰觸她,他的手停留在她皮膚上方六吋的空中。他保持這個距離,把手移到她腿的上方,讓手的影子撫摸著她的大腿。

--妳知道我有多久沒有這麼靠近一個女人了?

她依舊一動也不動,沒有任何表示,眼睛不看他,望著海灘。有兩個小孩正在海灘上想放風箏,沒有風,風箏放不上去。他移動他的手,好讓影子在她腿上往上移動,接近她的裙邊,到她肚子的上方。音樂停了,只剩下遠處傳來如脈搏跳動的波浪聲。

--你很想要一個女人,她也要你。他說。

他每說一個字,影子就稍微移動一下,緩慢得好像簡直沒有在動。

--有時候,真的是那樣;可是也有例外。

影子移到她胸脯上方,接近她的喉嚨。

--不必永遠真的是那樣,只要現在是真的就行。

--有些時候,知道有個男人要妳,會讓妳瞧不起他。可還有些時候,卻讓妳想要把自己獻給他,因為你光是想到那痛苦、那思慕,就已經無法忍受。一切都太令人害怕了。所以,軟弱變成了某種力量,而妳所有的力量卻變成了軟弱。說不定有朝一日,事情會不一樣。也說不定,某個女人會在某個地方看見某個男人,她會想得到他,然而這會兒她卻必須被渴慕,她必須知道他有多麼想得到她。

他的影子移到她臉側之上,他把手移得離她近一點,撫摸她的頭髮,將髮絲撥到她耳後。

--現在呢,妳知道我有多麼想得到妳?

他一把抓住她的太陽眼鏡,摘了下來,一根鏡臂順著她的臉往下劃,沿著她的唇遊走。強光照得她的眼睛睜不開來,他把太陽眼鏡輕輕放在桌上,就在她手邊。

--不知道。

--我能做什麼呢?我可不可以告訴妳,這會兒妳在我眼裡是什麼模樣?說不定我可以跟妳講一講妳的足踝、妳的小腿和妳的腿……倘若我是個畫家。他以模仿拙劣的英國腔,比著誇張的手勢說。我就可以畫妳的胸,妳的髮,陽光照耀在妳喉嚨的樣子……

--不行,她報以微笑,為仍然有笑的餘地而鬆了一口氣。

--不然,就說一說我想對妳做什麼,說我有多想將妳擁入懷中,親吻妳的頸部,我有多想……

她搖搖頭:--這不夠喔。

--可是,如果我可以告訴妳,妳會傾聽嗎?

--會。

--妳會聽一聽我有多麼想要妳?

--會。

他們目不轉睛,彼此凝視,直到他低頭去拿腳邊地上的盒子,打開其中一個,迅速組合起中音薩克斯風,手指在鍵上輕快移動。她看到方才那幾個孩子,在他身後近海之處,又試著想要放風箏。他吹出的頭幾個音符,輕柔得壓不住他身後拍岸的海浪聲,叫人幾乎聽不見。接著,樂聲凌駕於浪花之上,變得清晰,她隔著他的肩頭,看見紅色的風箏也在往上升。他閉著眼吹奏,她注視著風箏飛上溫暖的天空,在微風中抽動,那風微弱得彷彿支撐不住風箏在天上飛,輕輕牽引著箏線,動作微小得令人看不見線的蹤跡。過了沒多久,風箏高懸空中,尾幡懶洋洋地在後頭晃動。

他睜開眼睛一會兒,看到她聽得入神,於是又閉上眼,吹得更起勁,透過音樂來呼喚她,她的臉龐在他的記憶中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