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 誠品線上

作者 劉捷
出版社 聯合發行股份有限公司
商品描述 花:內容簡介:作為一部動人的愛情故事,《花》是驚世駭俗,也是細膩而詩意的……「這本書曾經是我郵箱裡的附件,打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離開它。整整一個下午,我遍體鱗傷。

內容簡介

內容簡介 一位來自北京的青年女教師,初到巴黎。在這座陌生的城市中,她往返於大學與自己狹小的學生公寓之間,也在舊男友和新朋友之間徘徊。一天,她偶遇馬蒂歐,一個市場搬運工。這個魯莽的男人與她身處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卻極其神速、極其蠻橫地闖進了她的生活,攪亂了她的情感。她感到天崩地裂、身心失衡。這個瘋狂而神秘的拉丁情人給了她最熾烈的愛情,也給了她最莫明的困擾。終於有一天,這愛情撕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赤身裸體地呈現在她的面前,她的雙眼、她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她決定離開他。為此,她做了無數次掙扎,而每一次掙扎之後,卻發現自己越陷越深…… 婁燁告訴劉捷自己在其中讀到了「一種內在深處的妖艷」,而劉捷表示,儘管「愛如行雲,性如流水」,故事中的女主角仍堅持跨越國界、跨越種族、跨越身份和地位,跨越現實中的一切羈絆,去尋找愛情……

作者介紹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劉捷法文姓名:Jie LIU-FALIN。山東大學英美文學學士,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碩士,法國新索邦巴黎第三大學電影碩士。曾任教於北京電影學院,從事外國電影教學與研究,在中國的《當代電影》、《電影藝術》、法國的《電影手冊》等雜誌上發表過多篇論文和譯文,出版過《劇作的問題》、《英漢電影詞典》等譯著或著作。2000年獲法國政府獎學金留學法國。現居法國,著有長篇小說《花》(原名《花裸》、《吻》,電影劇本《花》(Love and Bruises,改編自作者的長篇小說《裸》,導演:婁燁),電影劇本《吻》(Dirty Kiss, 改編自作者的長篇小說《吻》)等。

商品規格

書名 /
作者 / 劉捷
簡介 / 花:內容簡介:作為一部動人的愛情故事,《花》是驚世駭俗,也是細膩而詩意的……「這本書曾經是我郵箱裡的附件,打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離開它。整整一個下午,我遍體鱗傷。
出版社 / 聯合發行股份有限公司
ISBN13 / 9789863230052
ISBN10 / 9863230057
EAN / 9789863230052
誠品26碼 / 2680718167004
頁數 / 432
注音版 /
裝訂 / P:平裝
語言 / 1:中文 繁體
尺寸 / 21X14.8CM
級別 / N:無

試閱文字

內文 : 自序

從小說到電影作者 ◎劉捷

我曾問畢飛宇,他寫作的時候疼不疼?因為我寫的時候很疼。他說,沒有藝術家不疼,這是命。
《花》(小說原名《裸》)的誕生,是一個極其疼痛的過程,但如孕婦分娩,我在疼痛中也體驗到了巨大愉悅。小說02年就寫了,當時主要想卸掉一個沉重的情感包袱。這是一個把我糾纏得沒完沒了的愛情故事,不寫出來,心靈就沒法得到安寧。寫完後,的確輕鬆了不少。那時,我在巴黎三大讀完了碩士學位,回到北京電影學院繼續做外國電影的研究和教學工作,就把小說擱置一邊。我沒有忘,卻不敢想。巴金說,小說家說真話不容易。畢飛宇說,謊話不要說,真話不一定都說。真話會傷害人,也會傷害自己。作為寫作者,我深有體會。但我還是喜歡那些說了真話的作品,包括畢飛宇的小說。很多年前,毛姆的《人性的枷鎖》,勞倫斯的《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等作品都因為說了當時人不敢說的真話,使自己深受傷害。我的小說沒有那麼駭世驚俗,但不可否認,無論我還是別人,面對它時,都需要點勇氣。
幸運的是,我遇到了一位有勇氣的電影人。05年,定居法國後,我致力於小說和電影創作。我又把《裸》拿出來,並改編成劇本。開始想自己拍,但當時一些條件不成熟,我就決定給我最喜愛的一位中國導演拍。這位導演就是婁燁。我認為婁燁是中國當代最才華橫溢也最堅持藝術信念的導演之一。他的電影告訴我,他能拍好這個故事,因為我在他的電影裡看到了從肉體到精神都非常美、非常真的中國人。他一向站在平等的人的基礎上來拍人,他的電影在西方得到盛譽,不是象某些在西方走紅的中國電影那樣,迎合了傳統西方對中國那種居高臨下的視角或異國情調的好奇。恰恰相反!婁燁的電影挑戰並挫傷了某些西方人的文化優越感,使他們不得不平起平坐地看待他的才華和他的真誠。他敢於面對問題,而我的小說,觸及到了不少問題,愛情問題,現實問題,文化問題……,說到底,人的問題。在今天這個物慾橫流的世界裡,「愛如行雲,性如流水」,愛情變得越來越遙不可及。我的女主人公「花」跨越國界、跨越種族、跨越身份和地位,跨越現實中的一切羈絆,去尋找愛情。
婁燁看了我的小說後,很喜歡,他說他在小說裡看到了一種「人的風景」,他希望把這樣一種風景呈現在未來的影片中。07年,我們開始了劇本的合作。那時他在國內,準備拍攝《春風沉醉的夜晚》,我們主要通過電子郵件交流想法。把長達28萬多字的小說濃縮成2小時的電影是一件艱巨的工作。候麥說,有人拍電影野心太大,什麼都想說,「我覺得現在的導演都太自命不凡,給人的印象是好像每部影片都會改變整個世界!」所以,我們首先 要搞清楚這個電影想說什麼,能說什麼。婁燁覺得有意思的是,我先給他看了一棵樹(小說);然後,給他看了這顆樹局部的一些枝幹(劇本);最後,他看到了一片很好的葉子(故事的結尾),他不認為拍整棵樹和大的枝幹比拍一片葉子更自命不凡或更具野心,在他看來,拍好一片葉子和拍好一棵樹都是很難的。
這個故事究竟想說什麼呢?我想,是一種殘酷吧。這種殘酷來自暴力,而這種暴力滲透在現實中,如核污染散佈在大氣中,看不見摸不著。在銀幕上,表現血腥、謀殺等暴力是很便利的,但在現實中,殺一個人不是那麼容易的;還有,就是文化和金錢的暴力,男主人公「馬蒂歐」始終在被這兩種暴力所強暴;最後,對女人來說,男人的暴力不一定來自拳打腳踢,男人最殘忍之處可能恰恰出自他的甜言蜜語。愛情之所以會變得殘酷,是因為它曾經非常美好。
想明白要說什麼後,接下來的問題是怎麼說。小說有各種寫法,電影也有各種拍法。關鍵是要找到最合適的說話的口吻,也就是影片的風格。我喜歡婁燁電影的形式感,他的形式裡有真我,有靈魂。我不喜歡那種形式大於內容的電影。記得中學時,偶爾讀了雷諾阿的電影劇本《托尼》,被深深打動,那時不懂,後來學電影,知道那叫「詩意的現實主義」。雖然今天很難拍一部詩意現實主義的電影,但我很珍惜馬蒂歐身上自然迸發的詩意,而我在劇本中努力保持的,就是這種詩意。這與婁燁的想法不謀而合:「我的辦法是找一些我對故事的興趣大於我對形式的興趣的東西,然後看看這個故事會引導出怎樣的形式,隨故事,隨人物,隨故事給人帶來的感性衝動走,這樣你的形式才是自由的。」
婁燁很放縱我,給了我劇作上很大的自由,像「花一樣不管不顧」的那種自由。從07年到08年,劇本寫了很多稿,每稿之後,婁燁都坦率地告訴我他的想法,有讚賞、有批評更有建議。到最後一稿,他對我說,他讀到了「一種內在深處的妖艷」。09年,婁燁來法國看景之後,繼續了劇作工作。劇本階段基本延續了我的小說和劇本的方向,但根據這個方向,影片自然走向了「之間」。在拍攝過程中,他沒有向任何工作人員透露這個「之間」的意念,但跟隨人物的感受,所有人的工作都朝這個方向靠近,直到作曲Peyman Yazdanian將影片的主題音樂命名為「Along between」。所以,影片最大的變化就是加強了小說中「兩者之間」的處境和感受:人與人之間,不同的事物、文化、種族、地域之間,性和愛之間,暴力和溫柔之間,……由此,更強調了人物身處這「兩者之間」的困境。
這是花的處境,也是我們的「作者處境」。

內文精選

叔本華說,花是植物的生殖器。


馬蒂歐說,如果我做妓女,肯定能掙大錢。他說我天生是個婊子,不做妓女,實在是浪費才華。也許他有過的女人實在有限,儘管他自詡是花叢老手,見多識廣;也許他這樣說不過是為了恭維我,儘管他的讚美方式總是有些過火。但無論如何,我都知道我做不了妓女。並不是我對這種古老的職業持有多麼大的成見,而是我根本不可能去從事一種跟我三十多年的人生閱歷毫不相干的職業。不管在未來的歲月裡如何落魄,我的天性都不允許我沉淪到這一步。
我不是沒有過別的夢想。然而,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國女人能在巴黎做什麼呢?嫁給一個窩囊的法國男人,做一個平庸的家庭主婦?我似乎連這樣的可能都沒有。也許我有過類似的機會,但我卻一錯再錯地錯過了。繼續攻讀我的博士學位?可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女人守著一大堆學位又有什麼用呢?我一直自強不息,但我向來都不是女強人。對我來說,女強人是一個可悲無奈的字眼,令我不寒而慄。不是我沒出息,而是我覺得一個女人的生活中有比虛榮心更核心的東西,至少是像我這樣的女人。我可以歷盡艱辛萬苦,跑到法國來留學,但是,留學不是我唯一的或者說真正的目的。
我到法國來,是為了追隨一個男人,一個在我的生命之河中掀起過驚濤駭浪的男人。可是,他不愛我;而我,後來也移情別戀,儘管出於無奈。當轟轟烈烈的愛情煙消雲散之後,一個女人的生活中就只剩下一片慘白。你不能再加進任何色彩,因為你拒絕一切。你所有的情思都凝注在那一個人身上,而他,卻已經從你身邊徹底地走掉了,不再回頭。那雙迷人的藍眼睛再也不會柔情萬般地望著你,再也不會對你說:「我愛你,非常非常非常地愛你,我的整個身心都屬於你,你是我的天使,我的公主,我的心肝,我的寶貝……」
而你,你能做什麼呢?除了哭泣之外,你還能做什麼呢?
但是,沒有人會看見你的眼淚,也沒有人想看見你的眼淚。你的面前只有窗外那些鱗次櫛比的無動於衷的灰色樓房,還有天邊一抹慘淡的晚霞,輝映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埃菲爾鐵塔的頂尖。你不知道,此時此刻,他正遊蕩在這座古老而又冷漠的城市中的哪個角落。當你第一次哭泣的時候,他款款地走過來,雙手捧起你的下巴,溫柔地吻干你面頰上所有的淚痕,然後,試探性地把他那帶有一絲鹹味的舌尖貼近你那顫抖的雙唇,你試圖抗拒,可你沒有抗拒。於是,他在這兩片鮮紅的花瓣中吸吮著,游弋著……終於,你被這甜膩而灼熱的電流融化了,你讓他剝掉你的衣服,你讓他把滾燙的熱吻撒遍你的全身,你對他說:「我要你……」
然而,當你一次又一次地、沒完沒了地哭個不停的時候,他就漸漸地失去了他的好脾氣。開始,他哄著你說,你太美了,不應該哭;後來,他實在不耐煩了,便生冷地說,你不能哭,如果你哭,就證明你跟我在一起不幸福,而我希望你幸福。於是,他走了。因為他不想看見你的眼淚,因為他想讓你幸福。而你,你永遠無法讓他明白,你需要的只是一個同樣熱度和同樣濕度的吻。
那就是你所有的幸福所在。

哭泣是戀愛中的肉體的自然行為。——羅蘭.巴特《戀人絮語》

1
第一次遇見馬蒂歐是在夢之廣場,那是兩千年的冬日,一個星期一。
那天,我在找銀行。法語課要用一本傅柯的小冊子,我去大學對面的書店買,書價是六十五法郎。我掏了半天,兜裡的現金也不夠。我問書店的小姐,是否可以用信用卡,她說,不能低於一百法郎。沒辦法,我只好跟她打聽哪裡有取款機。她說,夢之廣場上有。
那時,我對大學周圍的環境還相當不熟悉,雖然書店的小姐給我指了路,我也點頭裝明白,但我對她說的那一大串街名其實完全莫名其妙。我到巴黎剛剛一個月,法語還相當成問題,對別人的話總是一知半解,因而生活中困難重重。
我在大學周圍轉了一圈,也沒有看到我開戶的銀行。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去取錢。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花從國內帶來的現金。兩天前,讓娜才幫我拿到信用卡,我還沒試過怎樣用,儘管我猜想這裡的取款機跟國內的應該沒有什麼差別。反正我想,既然我會用自動售票機買地鐵票,就應該會用自動取款機取錢。我一向被認為是一個智商相當不錯的人,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一直是所謂的尖子學生。我在法國的問題只是因為我的法語還有問題而已。
當我不知不覺轉悠到夢之廣場的時候,我並沒意識到我曾經來過這個地方。這是位於巴黎市第五區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廣場,中心有一個小小的噴泉,儘管周圍綠樹環抱,清淨幽雅,但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巴黎街頭無數個小廣場中的一個而已。它以法國數學家加斯帕·蒙日 (Gaspard Monge)的名字命名,本來跟「夢」無關,但「Monge」的中文音譯正好是「夢之」,於是,我這個愛做夢的人就把它稱為「夢之廣場」。
我在廣場上看到一些工人正在收起早市的帳篷和支架,這一景象使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我當時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找銀行上,也沒有太在意。
後來,馬蒂歐走過來跟我搭話的時候,我才猛然想起來,兩年前的那個夏天,我第一次來巴黎度假的時候,曾經在夢之廣場迷失過。
那是一個週六下午,我跟帕斯卡爾有一個約會,是去日蘇附近的自然歷史博物館。那個夏天,帕斯卡爾帶我走遍了巴黎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各種博物館,以至於最後我都感到膩煩了,但是,我越膩煩,也就越覺得帕斯卡爾的這種樂此不疲的精神難能可貴。當然,半個月前,當我從他的家裡義無反顧地搬出來的時候,我才明白,他的樂趣其實不完全在博物館裡。這是一種善意而真摯的樂趣,只是我不需要,也不會去珍惜。
我記不得當時的約會地點是在什麼地方了,我只記得我提前了很長時間去赴約。倒不是因為我見帕斯卡爾心切,而是那天天氣特別好,我想試著坐公共汽車。我第一次來法國,只花了半天時間就把巴黎的地鐵搞定了。只要在地下,我能四通八達;但到了地上,往往分不清東西南北。有一次,我給一個到巴黎來參加電影節的拍所謂的「地下電影」的導演當導遊,他直稱我是打入法國社會的地下工作者。
那天,我坐公共汽車到達夢之廣場的時候,突然弄不清是不是走過了約會的地點,就下了車。
我看到一些工人正在收拾早市,把帳篷和支架從地上拆下來,然後扛到一輛巨大的卡車上。當時,我還不太明白巴黎的早市是怎麼回事,認識了馬蒂歐以後,我才明白了這種工作的緣由。法國雖然是經濟和商業極其發達的國家,有著世界上最時髦的現代化超市,但這種傳統形式的早市仍然是巴黎乃至整個法國城鄉的一個重要的流動市場。
在巴黎,這種臨時搭設的早市每天在不同的街區之間輪流出現。比如,夢之廣場的早市,一度是在每週日上午;而我住的學生公寓附近的早市,則是每週四上午。我不太清楚,巴黎的早市是被一家公司壟斷還是由不同的幾家公司分別擁有,我只知道馬蒂歐為之工作的那家公司有很多工人和卡車,流動於不同的街區,負責支起和收起早市。這些工人有一個特殊的名稱,叫「市場搬運工」。馬蒂歐就是其中的一員。
後來,馬蒂歐告訴我,他幹這活兒已經有三年多了,也就是說,兩年前的那一天,當我在夢之廣場,轉來轉去,尋找我的約會地點的時候,他應該也在那裡,在那些扛著沉重的支架的工人中間。但是,他沒有過來跟我搭話,他很可能根本就沒有看見我;而我,也沒有看見他;或者,像大多數路人那樣,我們的確相遇過,但轉瞬就相互遺忘了。
後來,馬蒂歐常說,如果我們當時相識,一切就簡單了。
真的會簡單嗎?
我懷疑。跟他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超乎尋常地複雜……

2
我看到了我的銀行,在夢之廣場的一角。我匆忙走過去,但是,自動取款機停了,銀行也關著門。
這是星期一,銀行似乎應該營業。我知道法國人星期天不上班,大部分店舖都關門,但是,我當時不知道,有些店舖或銀行之類的機構也會在星期一關門,尤其是在小城市裡。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純粹的法國式作風,我只知道,這在中國比較罕見。
於是,我在銀行前面走來走去,想搞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在這時,馬蒂歐從遠處走過來跟我搭話。
我討厭符號學,討厭任何牽強的隱喻和象徵,但在我和馬蒂歐的關係中,錢始終是一個巨大的懸念和故障。我不知道,這家停業的銀行出現在我們的初識,是不是一個不祥的徵兆。
「你迷路了嗎?」他扛著一大摞支架,衝我喊道。
我遲疑了一下,我不敢確定他是否是在問我。看了看周圍沒有別人,又看到他帽子下的一雙眼睛熱忱地盯著我,我才緩緩向他走過去。
也許我的動作太遲緩太優柔,他先放下支架,稍微撩了一下壓得很低的帽子。那帽子是跟藍色套衫連在一起的。冬天,他總是穿這樣的衣服幹活,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裹起來。他說,他不想讓漂亮女人看到他幹活時的狼狽相。
可是,他是在幹活的時候跟我搭話的。
「因為你太漂亮了。」他找了一個更討好的借口來挽回他的口誤。
我不習慣跟陌生人搭話,而且,我對他的第一印象相當糟糕。他被冬日的一身厚厚的工作服包裹著,我絲毫沒有覺得他帥氣。事實上,我根本沒有看清他。他的半邊臉都被帽子遮蓋著,只有那雙亮晶晶的藍眼睛後來在我的記憶中非凡地閃爍了一下。
「我在……找銀行。」我本不想告訴他我在幹什麼,跟一個陌生人談銀行似乎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是,我不善於撒謊,或者說,我反應太遲鈍,還來不及編好謊話。
「這家銀行週一停業,你要我帶你去別的銀行嗎?我馬上就幹完,我可以……」
「謝謝,不用了。」我立即打斷他,我不需要一個陌生人跟我去取錢,哪怕只是取100法郎,「我知道哪裡有銀行。」我嗑嗑巴巴地說。
「你是遊客嗎?是中國人嗎?你說English嗎?」他只說了一個詞,我就知道他的英語極其有限,很多法國人的英語講得都不怎麼樣,何況,他一個工人。
「我是學生。」我用英語回答道。
「是嗎?」他從頭到腳打量著我,令我十分窘迫,彷彿已經被他一眼看穿我的年齡。這麼一把年紀還做學生,豈不丟人?
「我的英語一點點,」不知是為了幫我擺脫窘態,還是為了不讓自己獻醜,他突然改變了話題,「英語沒勁兒,我想學漢語,我們可以交換。我教你法語,你教我漢語。」
我想他的建議有點兒荒唐。我們素不相識,怎麼談得上語言交換?何況,我才沒工夫跟他這樣的人作語言交換呢!我有不少體面而又有學問的朋友,像帕斯卡爾,像伯努瓦,像讓娜……另外,我還有福柯。
「我叫馬蒂歐,」他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紹道,「你叫什麼?」
「……」我似乎對自報芳名也猶豫不決,但是,不會撒謊的天性又一次佔了上風,我還是老老實實地報上了家名,「……花。」
「花?」馬蒂歐有點兒費力地重複道,那聲調使我的名字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滑稽色彩,但他卻補充道,「很美的名字,是什麼意思?我知道中國名字都有意思。」
我本以為他是個大老粗,對中國一無所知,沒想到還小看了他。
「『花』的意思。」
「這名字對你很合適。花,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中國女人。」
這就是馬蒂歐泡妞的獨到功夫:單刀直入,毫不含糊。雖然他的讚美令我臉上一時燥熱難耐,但在心裡還是美滋滋的。並非如他所說,我天生是個婊子,對男人的糖衣炮彈毫無防禦能力。我只是覺得,一個女人,如果是一個正常的女人的話,一般都不會對男人的讚美無動於衷。何況,這個男人的讚美聽上去還是那麼發自肺腑。
於是,我無意識地瞅了他一眼,但我還是沒有看清他的臉。「馬蒂歐」是一個好聽但常見的法國男人的名字,我想,他大概也是一個好看但平常的法國男人吧。這樣想的時候,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接著,我猛然意識到,我真是多餘,怎麼會跟一個馬路上的陌生人糾纏起來呢?於是,我趕忙擺出一副要走的架勢。
「等等!」他馬上制止我道,「你有紙和筆嗎?」
我嚇了一跳,心想,他不是想馬上就上課吧!
我還是把紙和筆遞給他。像我這樣一個窮學生,雖然身上的錢常常不夠用,但從來不缺紙和筆這兩樣東西。
「這是我的手機號,」他在紙上認真地寫著,「你有電話嗎?」
我更猶豫了。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把電話號碼給一個陌生人,而且,是一個穿著難看的工作服、幹著沉重的體力活的工人。這樣的人,一般來說,跟我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但是,他那雙亮晶晶的藍眼睛正專注而真誠地看著我。

3
我回頭就把馬蒂歐給忘了。他不是第一個在巴黎大街上主動跟我搭訕的男人,當然也不是最後一個。巴黎男人向來有在大街上draguer的傳統,我跟那些曾經跟我搭訕的男人之間什麼也沒發生過,我也根本不認為我跟這個馬蒂歐之間能產生什麼糾葛。事實上,如果他沒有主動給我打電話,或者說,如果我不是一念之差把手機號給了他的話,他在我的生活中只是一個陌路人。
我到法國來,不是為了馬蒂歐這樣的男人。我是為迪埃裡而來。
可是,迪埃裡不愛我。他說過無數讚美我的話,但他從來不說「我愛你」,他總是說「不是我不愛你」。如果我是一個識趣的女人,早就應該懸崖勒馬,迷途知返,可我卻癡迷到隻身一人跑到法國來追隨這種沒有任何承諾的愛的地步,還滿心指望著人家浪子回頭。為此,我花費了兩年工夫,闖五關斬六將,打通了留學的所有渠道,只是為了靠近他,只是為了再一次驗證一個我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這個男人不愛我,或者說,這個男人不是不愛我。
巴黎使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地理距離的拉近完全無補於心理距離的疏遠。這是他的城市,這是他的生活。從二十歲起,他就這樣生活,他不會為了一個遠道而來的小女子改變他的生活方式。對他來說,追逐異性是一種生理本能,一種存在必要。擁有無數美女艷遇,是一種最正當最快樂的生命享受;而對我來說,混跡於男人中間,是一種迫不得已的被動,一種維持生存的最低劣的手段,即使在我生命中最糊塗最放縱的時期,我也從來沒有從那些隨手拈來的男人身上得到過真正的快樂。我更願意把全副身心奉獻給一個我所摯愛的男人,只是這樣的男人無處可覓。每次怦然心動的結果,都是一場在所難逃的劫難。
大概這就是我的命數。如果我無法改變一個男人,我只好改變我自己。如果我無法得到這個男人的愛,我只好把對他的嚮往埋藏在心裡。在陰冷憂鬱的巴黎的冬天,我只有從另一個男人身上尋求溫暖。
那是梁彬。
他是我的山東老鄉。我到巴黎的時候,是他跑去機場接了我。離開北京時,還是陽光燦爛;到達巴黎後,卻是陰雨連綿。梁彬是人家說的那種典型的山東大漢,高大魁梧,寬闊的黑臉膛,五官長得很四稱,留一頭平實的短寸,穿一件領邊和袖邊已經磨得褪色發毛的深棕色皮夾克,卻戴了一條配色講究的開司米方格圍巾,使得他在粗獷之中又透出一種儒雅。雖然在人高馬大的西方人和膚色純正的非洲人中間,他的身高和膚色都不再像在國內那樣令人矚目,但我還是一眼就從灰壓壓的人群中發現了他。他接過我那兩隻沉重的大箱子,一手拎一隻,居然還說不重。這要感謝他的體格,當然,還有他的職業。他在巴黎已是一個小有名氣的雕塑家。
那天,我看上去一定邋裡邋遢,拿不出門兒去。我太疲乏。我在法航的飛機上喝了兩瓶葡萄酒,想昏睡過去,結果還是沒睡著。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迷茫。我離開了北京,離開了同居兩年的丁一,變成了孤家寡人。我一點兒也不痛苦,因為我從來沒有愛過他。我只是覺得沒著沒落。
梁彬好像對我心不在焉。他不再用那種充滿欣賞的目光看著我。那目光曾經像冬日的陽光一樣令我感到溫暖。男人有時會一下子變得非常遙遠。我還記得兩年前的那個夏天,他甚至想跟我生一個孩子。
我們到他家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了。梁彬一回家就開始忙他的書,就是他馬上要出版的雕塑作品集。
我給迪埃裡打電話,可他不在辦公室,手機也沒開。這就是大人物的做派,大人物是不可以一下子就能找到的。
梁彬讓我洗個澡,先睡覺。我照做了。我睡下後,他出去了。
等我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我趕緊給迪埃裡打電話,打到他家裡,是一個女人接的。這令我很不自在,話就說得非常生硬。她問我能不能聽懂她的話,我說聽不太懂。其實,我是不想跟她多囉嗦。我不認識她,對她沒有任何敵意,當然也沒有任何好感。她只是令我心煩。來法國之前,我已經跟迪埃裡宣稱,我不會再跟他做愛了。我不跟他做愛,只是因為我愛他。他說,我的邏輯總是很奇怪。
那個女人終於把電話給了迪埃裡。我開始跟迪埃裡講英語,他說我應該講法語,我說還是從明天開始吧。本來為了這個不愛我的男人隻身跑到巴黎來,我就幾乎絕望地失語,現在他還用語言來難為我。他約我第二天一起跟他吃飯。
「午飯還是晚飯?」他問道。
「午飯吧!」
我知道,像他這樣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像國家總理一樣繁忙的人,能在前一天定約會時,讓我在午飯和晚飯之間挑選,已經是給我的最高禮遇了,儘管他可能只是碰巧第二天沒有約會罷了。不管怎麼說,這個有點兒死腦筋的女人是飛了十個小時,專程從一個遙遠的講一口他一句也聽不懂的語言的國家來找他的,這點兒面子他還是應該給她的。但當他聽到她一點兒也不領情,反而要跟他共進午餐時,他在電話那邊無可奈何地笑了。
不知什麼時候,梁彬回來了。當他睡到床上的時候,他緊緊地抱住我,於是,我迷迷糊糊地跟他做愛,他很快就洩了。我想,這是他最近沒有性生活的緣故,或者是兩年沒有跟我做愛的緣故。
我很快又睡著了。等一覺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又在跟他做愛。這次,他持續了很長時間。雖然我們做愛時,從來沒有卿卿我我,甜言蜜語,但我還是蠻喜歡跟梁彬做愛的。我喜歡他用龐大的身軀覆蓋我,喜歡他用有力的大手揉搓我。不是出於情慾。我不愛他,我想他也不愛我。但是,他曾經非常、非常地喜歡我,或者說,欣賞我。
現在,他變了。我感覺到了。我這人常常反應遲鈍,在社會上,處理起複雜的人際關係時,從來不會玲瓏八面;但某些時候,比如說,面對一個男人時,我的感覺又相當靈敏。男人對我的態度只要有蛛絲馬跡的改變,我會立即覺察到。我想梁彬把我看成一種負擔,我想他害怕我在他家裡一直住下去。
我不會。
我可以對一個男人愛得死去活來,可以跟他沒完沒了地糾纏不清,但我絕不允許自己成為他的生活負擔。我從來不在物質上仰仗任何男人。有錢沒錢的時候,我都是自食其力。何況,我不愛梁彬。我只是怕冷,我只是需要他那龐大的身軀像一床暖和的大被子一樣覆蓋著我。除此之外,我一無所求。他是一個結了婚的人,儘管他的妻子和兒子一直都留在國內。他不會為我離婚,我也從沒打譜要嫁給他。我的心中有著更頑固更無奈的愛。
但是,不知為什麼,我還是很傷心。他曾經是那麼喜歡我。
「別擔心,我不會哭的。」有一天做完愛後,我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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