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utschstunde
| 作者 | Lenz, Siegfried |
|---|---|
| 出版社 | 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 商品描述 | 德語課:@聯合推薦:文化評論家/南方朔德國文化中心主任/葛漢台大外文系教授/鄭芳雄作家余華說:「這本書震撼了我,讓我讀過以後不願失去它。」在易北河的一座孤島上, |
| 作者 | Lenz, Siegfried |
|---|---|
| 出版社 | 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 商品描述 | 德語課:@聯合推薦:文化評論家/南方朔德國文化中心主任/葛漢台大外文系教授/鄭芳雄作家余華說:「這本書震撼了我,讓我讀過以後不願失去它。」在易北河的一座孤島上, |
內容簡介 @聯合推薦:文化評論家 /南方朔德國文化中心主任 /葛漢台大外文系教授 /鄭芳雄 作家余華說:「這本書震撼了我,讓我讀過以後不願失去它。」 在易北河的一座孤島上,少年西吉被關在感化院的單人囚室裡罰寫作文,題目是〈履行職責的快樂〉。這個題目讓西吉回憶起父親(德國最北邊一個偏僻小農村的警察)盡忠職守、履行職責的一段往事。 二次大戰期間,他的父親受命監控一位世界知名畫家的言行,並禁止他作畫。儘管這位畫家是他們親近的好朋友、曾經救過他父親的性命,但他父親仍然選擇盡忠職守,甚至還要當時才十歲的西吉也幫忙監視畫家,但西吉同情這位畫家,主動把這些畫藏起來。戰後,對於畫家的禁令都解除了,但他父親仍堅持繼續監視畫家。 警察父親的偏執,使西吉得了恐懼症,而他偷藏畫作的行為,也終於被父親發現,把他當作難以管教的少年犯送進感化院。西吉在感化院中,不斷回憶起往事,作文越寫越多,甚至不願跨出囚室。他希望能一直寫下去,繼續體會履行職責的快樂…… 藍茨在書中鋪陳出一段宛如成長小說的心路歷程,審視瘋狂時代中被扭曲的人性、對立的父子關係,並分析批判了長久以來被視為德意志最高品質的「履行職責」思想。《德語課》是藍茨的成名作,名列世界50大小說,也是德國中學生的指定讀物、每本德國文學史認定必讀的經典。
各界推薦 【中時開卷2007年好書獎 十大好書必讀理由】價值扭曲的時代往往為人們帶來難以言喻的悲劇。納粹德國的極權,在小說裏成功地反映在一個鄉村警察的家庭。人物之間的微妙互動,氣氛的描繪,都很讓人屏息。(陳雨航‧作家、資深出版人) 【96年3月誠品選書】曾經看過在《失物招領處》中,對今日德國再度浮現的種族主義與新納粹的憂心與批判的讀者,絕對不能錯過德國當代作家齊格飛.藍茨(與葛拉斯、波爾兩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齊名)這部猶如對納粹做「精神性驅魔」(南方朔語)的成名代表作。本書內容取材自畫家埃米爾‧漢森在納粹統治時期被禁止作畫的真實事件,透過一段有如成長小說般的情節,審視了在價值錯亂、思想扭曲的大時代底下知識份子的軟弱無能、愛恨交織的父子親情、以及戰爭與自由的衝突與對立等。情節感人至深,更發人深省,中國的名作家余華認為本書「讀過以後不願意失去它的小說」,更成為戰後德國人對被納粹踐踏的公民義務進行反省的重要素材,被視為是戰後德國道德良心的代表作品,也是戰後德國最廣為流傳的小說之一。
作者介紹 ■作者簡介齊格飛‧藍茨 (Siegfried Lenz)1926,為德國當代最傑出作家之一,與葛拉斯(Gunter Grass)、波爾(Heinrich Boll)兩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齊名,但受歡迎程度更勝前兩者。1926年3月17日,藍茨生於東普魯士馬祖里地區的呂克城,1943年被海軍徵召入伍,在納粹德軍崩潰時逃往丹麥。戰後他在漢堡大學攻讀哲學、文學等課程,1950年擔任德國《世界報》編輯,1951年起成為專職作家,並發表第一部小說《空中群鷹》;初期的作品主要受到托馬斯‧曼、杜斯妥也夫斯基、卡謬、福克納、海明威等人的影響。他的成名小說《德文課》(1968),取材自畫家埃米爾‧漢森在納粹統治時期被禁止作畫的真實事件;本書引發讀者對於被納粹踐踏的公民義務進行反省,成為戰後德國最廣為流傳的小說之一。除了長、中篇小說之外,藍茨還撰寫了大量的短篇小說、舞台劇以及廣播劇。藍茨擅長用文學展現各種社會現象,短篇小說集《我的小村如此多情》(1955)取材自家鄉呂克的童話與鄉野軼聞,引起廣大迴響,被公認為1950年代德國「鄉土小說」最重要的作品。藍茨曾獲多項著名文學獎的肯定,包括「不來梅文學獎」、「歌德文學獎」和「德國書商協會和平獎」等。在台灣出版的著作有《少年與沉默之海》(1999)與《失物招領處》(2003)等。■譯者簡介許昌菊1933年出生於湖北省武漢市。1958年畢業於北京大學西語系德國語言文學專業,曾任德國波鴻大學訪問學者、中國駐維也納大使館一等秘書,1996年至2001年應邀在德國聖布拉辛學校任漢語教授。主要譯著:《印地安人、黑人、阿拉伯人》(德國巴爾奇著)、《德語課》(德國齊格飛.藍茨著)、《逃離》(瑞士馬克斯.弗里施著)、《卡拉揚傳》(奧地利恩特勒著)
| 書名 / | 德語課 |
|---|---|
| 作者 / | Lenz, Siegfried |
| 簡介 / | 德語課:@聯合推薦:文化評論家/南方朔德國文化中心主任/葛漢台大外文系教授/鄭芳雄作家余華說:「這本書震撼了我,讓我讀過以後不願失去它。」在易北河的一座孤島上, |
| 出版社 / | 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 ISBN13 / | 9789573260004 |
| ISBN10 / | 957326000X |
| EAN / | 9789573260004 |
| 誠品26碼 / | 2680238901003 |
| 頁數 / | 544 |
| 開數 / | 25K |
| 注音版 / | 否 |
| 裝訂 / | P:平裝 |
| 語言 / | 1:中文 繁體 |
| 級別 / | N:無 |
內文 :
他們罰我寫一篇作文。約斯維希親自把我帶進我的囚室。他敲了敲窗前的柵欄,按了按草墊。然後,這位受我們喜愛的管理員,又仔細檢查了我的鐵櫃和鏡子後面我經常藏東西的地方。接著,他默默地、但很生氣地看了看桌子和那滿是刀痕的凳子,還把水池仔細瞧了一遍,甚至用手使勁地敲了幾下窗台,看它有無問題。他隨隨便便地檢查了一下爐子,接著走到我面前,慢悠悠地將我從肩膀到膝蓋搜查了一遍,確定我的衣袋裡沒有什麼危險的東西。然後,他帶著責備的神情把練習本放在我的桌上。
這是一本作文簿,灰色的籤條上寫著:西吉.耶普森的德語作文簿。他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向門外走去,他很失望,感到自己的好意受到了傷害;因為約斯維希,這位受我們喜愛的管理員,對我們不時受到懲罰比我們更難過,痛苦的時間更長,所受的影響更大。他不是透過語言,而是藉著鎖門的動作,向我表達了他的傷心和失望。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時顯得有氣無力,捅了又捅,像是不知所措的樣子。第一次轉動鑰匙前他躊躇了一下,接著轉動起來,把鎖彈開,隨後像是對自己這種猶豫不決的抗議,自責似的粗暴地轉動了兩下鑰匙。
不是別人,正是卡爾.約斯維希,這個文弱、羞怯的人為了罰我做作文而把我關了起來。
儘管我已差不多坐了一整天,但文章怎麼也開不了頭。眼睛望著窗外,易北河在我模糊的印象中流過。我閉上雙眼,她仍在不停地流,河上鋪滿了閃著藍光的浮冰。我忍不住目隨那條拖船。它用油漆已經剝落、加了擋板的船頭把灰色的冰塊剪裁成各種樣式。我也忍不住注視著那河流,看它如何把冰塊沖向岸邊,嘩啦嘩啦地向上擠,再向上推,一直推到乾枯的蘆葦叢中,並把它們遺棄在那裡。
我厭惡地看著一群烏鴉,牠們似乎在施塔德有約會一般,一隻隻從韋德爾、芬肯韋爾德和漢內弗.山特飛來這裡,在我們的島上聚集成群;隨後飛上天去,在空中盤旋,直到一陣風吹來,把牠們送往施塔德。
多節的柳樹,裹著一層閃亮的薄冰,還蒙上一層乾白霜。白色的鐵絲網、工廠、沙灘邊的警告牌、菜園裡凍硬的土塊--春天,我們在管理員的監督下,自己在這裡種菜。所有這一切,甚至太陽,那隔著乳白色窗玻璃而變得灰濛濛、投下許多長長的斜影的太陽,都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有那麼一刻,我幾乎就要動筆了,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落到用鐵鏈繫著、滿是傷痕的浮橋上。橋邊繫著一條從漢堡來的汽艇,船身不長但艙房寬敞、黃銅鋥亮。這條船每個星期要運送多達一千二百名心理學家到這裡來,這些人對難以管教的青少年懷著病態般的興趣。我看著這些心理學家沿著沙灘上彎曲的小路走上來,並被領進藍色的教養所大樓。在一般性的寒暄之後,人們還可能提醒他們要小心謹慎,進行調查時要不動聲色。
隨後心理學家們迫不及待地湧出樓外,裝出一副隨興走走的樣子,但對我們這個小島卻事事感興趣,並去接近我的朋友們,例如佩勒.卡斯特納、艾迪.西魯斯和脾氣暴躁的小庫爾特.尼克爾。這些人之所以對我們如此感興趣,也許是教養所曾經誇下豪語,在這個小島上經過改造的青少年,離開這裡以後,百分之八十可能不再犯罪。如果我不是被約斯維希罰寫作文而被關在這裡,心理學家們也可能追在我身後,把我的經歷放在他們的科學聚光鏡之下,力求取得我的形象。但是,我必須加倍地補上德語課,必須交出作文來,瘦長而可怕的科爾布勇博士和希姆佩爾所長等著要。
鄰近的漢內弗─山特島也位於易北河下游,在特威倫弗萊特和維施哈芬方向。那裡和我們這裡一樣,也關著一些難以管教、有待改造的青少年。儘管兩個島的情況相同,同樣都被油污的海水包圍著,有同樣的船隻行駛經過,同樣一群海鷗在島上棲息,但在漢內弗─山特島上卻沒有科爾布勇博士,沒有德語課,沒有作文題,沒有這種(說句老實話)大多數人甚至還要因此受肉體折磨的作文題。所以,我們許多人寧願在漢內弗─山特接受改造。海船會先從那裡經過,在那裡,煉油廠上空的熊熊火焰不斷地向每一個人致敬問候。
我要是在那座姐妹島上,肯定不會受罰寫作文,因為我們這裡發生的事情,在那裡是不會發生的。瘦長、滿身散發出藥膏味的科爾布勇走進教室,輕蔑而又嚇人地端詳著我們。等我們說了「早安,博士先生」,他便一聲不吭地分發作文簿。單是這些就夠人受的了。他什麼也不說,他就像享受一種樂趣似地走近黑板,拿起粉筆,抬起他那難看的手,袖子滑到了手肘,露出一條乾癟、蠟黃,至少是百歲老人的胳臂。他用一種做作的歪斜字體把作文題:〈履行職責的快樂〉寫在黑板上。我驚恐地向班上同學看去,看到的只是彎著的脊背、困惑的面孔,大家交頭接耳,腳在地上蹭來蹭去,個個都在唉聲嘆氣。
我的鄰座奧勒.普勒茨啟動他那肥厚的嘴唇,低聲地跟大家一起念。他的癲癇快犯了。沙利耶.弗里德倫德爾本事最大,他可以隨心所欲地使自己的臉色變白變綠,可以隨時裝出有病的樣子,使得所有的教師都自動免除他的一切作業。沙利耶已經耍起他的呼吸把戲來了,儘管臉色還未變,脖子上的青筋已經在跳動,額頭和上唇已經滿是汗珠。我拿出一面小鏡子,斜對著窗戶,把太陽光反射到黑板上,把科爾布勇博士嚇得立刻轉身,兩大步邁到講台邊,定了定神,要求我們立即開始寫作文。他再一次舉起了乾癟的胳臂,用食指僵硬地指著作文題目:〈履行職責的快樂〉。為了避免大家提問,便補充說:「大家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但必須是和『履行職責的快樂』有關。」
他們對我的懲罰--把我禁閉起來寫作文和暫停會客--是不公平的。人們讓我悔過,並非由於我的回憶或想像不成功,而是由於我順從地搜索枯腸,看有沒有盡責任時的歡樂可寫,而且一下子有那麼多話湧上心頭,多得我費盡力氣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既然不能愛寫什麼就寫什麼,既然規定要寫履行職責的快樂,而這正是科爾布勇期望我們發現、描述、探究,以及無論如何要明確證明的,所以,浮現在我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父親嚴斯.奧勒.耶普森,他的制服、公務用的自行車、望遠鏡、風衣和他在狂吹不歇的西風中騎車行駛在大壩高處時的側影。
在科爾布勇博士催促的目光下,我立即想起:春天,不,是秋天,喔,是在某個夏日,天陰,涼風習習,父親和平時一樣,推著自行車走在狹窄的磚路上;跟平時一樣,在魯格布爾警察哨的牌子前停下,他抬起後輪,把踏板移到起蹬的高度,習慣地用腳蹬了兩下才騎上去。先是晃晃悠悠,接著又顛了幾下,衣服被西風吹得鼓鼓的。他先朝通往海德和漢堡的胡蘇姆公路騎了一段,在泥煤塘邊拐彎。這時,風從側面吹來,他順著鼠灰色的水溝向大壩騎去,經過已經掉了葉片的風車,在木橋後面下車,推著車走上高聳的大壩斜坡。到了頂上,在空曠的地平線前,他顯得意想不到的高大。隨後他又晃晃悠悠地騎上車,像一條孤獨的帆船,披著被風吹得膨起、幾乎要爆炸一般的風衣,從大壩頂上向布雷肯瓦爾夫行駛,而且總是向布雷肯瓦爾夫行駛。
他從來不忘自己的任務。當秋風把浮雲從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吹到這邊的天空來時,我的父親正在執行公務途中。無論在繽紛的春天,還是在綿綿細雨中;無論在陰沉沉的星期日,還是在清晨或傍晚;無論在戰時還是在和平時期,他總是在自行車上顛簸,向著自己命運的死胡同裡踩去。這條死胡同永遠指引他到一個地點:布雷肯瓦爾夫,阿門。
這一情景--德國最北邊的警察哨,魯格布爾農村區警察局外勤哨整天不停地騎自行車執勤--的情景,我一下子就回憶起來了。為了討好科爾布勇,我還進而想起:那時,我常常繫著一條圍巾,坐在公務用自行車的後座,跟著父親一起向布雷肯瓦爾夫駛去。我總是用溼冷的手指牢牢抓住父親的腰帶,車架硬梆梆的鋼條在我的大腿上留下了一道道紅印。我看見自己坐在車後座,我們兩人迎著傍晚的浮雲,行駛在大壩上。
我感覺到從荒蕪的沙灘上長驅直入的陣陣勁風,我們兩人就在這陣陣勁風中向遠方顛簸而去。我聽到我父親因使勁踩著車而氣喘吁吁,按著踩車的節奏而喘息。我覺得,這喘息聲中還帶有洋洋自得的味道。
我們沿著海灘、沿著冬天黑色的大海向布雷肯瓦爾夫騎去,除了倒塌的磨坊和我家以外,再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叫我熟悉的了。這棟房子坐落在骯髒的地基上,兩側楊樹成行,樹冠修成尖削狀並彎向東方。我走到搖搖晃晃的木門前,打開門,用窺探的目光掃過房屋,廄舍,棚子和畫室,馬克斯.路德維希.南森常常從這間畫室向我狡黠地、威脅似地眨著眼睛。
南森被禁止繪畫。魯格布爾警察哨一年四季不分晴雨都必須來這裡檢查禁令的執行情況。警察局一發現他有創作的念頭就要加以制止,更不用說動手畫畫了;總之,警察局必須密切監視不再讓住在布雷肯瓦爾夫的這個人繪畫。我父親和馬克斯.路德維希.南森相識甚早;我是說,他們從小就相識了,由於他倆都是格呂澤魯普人,他們之間不需言語就能相互了解,或許還能夠了解彼此的處境,以及如果這種狀況延續下去的話,這一個將給另一個帶來什麼結果。
至少,父親和馬克斯.路德維希.南森的會面還完好地保存在我的記憶中,因此,我很有自信地打開了練習本,把小鏡子放到一邊,試圖描寫父親騎車到布雷肯瓦爾夫去的過程。不,不只是描寫他騎車前往的過程,而且也描寫他為南森設下的圈套,那些逐漸引起南森猜疑的簡單或複雜的詭計,各種花招和迷魂陣。按照科爾布勇博士的意思,我還得描寫他在履行職責的快樂。
我做不到,我沒寫成。我一再從頭回想起,我如何目送父親向大壩走去,他有時披著風衣,有時沒披;在有風或無風的日子裡,在星期三或星期六。但一切都無濟於事,我心中太不平靜,太波動,太雜亂無章;父親還沒有到達布雷肯瓦爾夫,就在我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紛飛的海鷗,一條在風浪中搖晃的挖泥煤舊船,或者一個在淺灘上空飄動的降落傘。
展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堆燒得很旺的火苗,它燒毀了我回憶起來的一切情景和事件,將它們燃燒,化為烈焰;如果火舌捲不著它們,不能把它們燒毀,使它們變作焦炭的話,那麼,抖動的火苗也會把它們遮掩住的。
於是,我嘗試另開一個頭,想像自己來到了布雷肯瓦爾夫,馬克斯.路德維希.南森狡黠地眨著他的灰眼睛,幫助我整理我的記憶。他把我的目光引到他身上去,討好我似地從畫室裡走出來,穿過花園向他經常描摹的百日草走去,慢慢地走上大壩。天空一道沉鬱而刺眼的黃色,偶爾被陰暗的藍色劃破,南森拿起望遠鏡,向魯格布爾方向望了一眼,拔腿就跑回家去,躲進屋裡。
我差不多已經找到一個頭緒了。這時,窗戶被人推開,南森的妻子迪特跟平時一樣,遞過一塊點心來。許許多多往事,一下子呈現在我眼前:我聽見布雷肯瓦爾夫學校的一個班級在唱歌;又看見一個小小的火苗;聽見父親夜間動身的聲音;外地來的孩子約塔和約普斯特鑽在蘆葦叢中嚇唬我。有人把畫家的顏料扔進水坑裡,水坑像鮮艷的柳橙似地閃閃發光。一位部長在布雷肯瓦爾夫發表演說,父親向他致敬;掛著外國汽車牌號的大型轎車停在布雷肯瓦爾夫,父親也向它們致敬。我躺臥在倒塌的磨坊中,在南森的作品隱藏的地方,夢見父親用繩子拴著一團火,鬆開頸圈,並且命令這團火說:「搜!」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盤根錯節,愈加混亂,直到科爾布勇警告的目光突然向我掃來。於是,我竭盡全力整理我那縱橫交錯的記憶,擺脫了那些次要情節的糾纏,使一切清晰地顯現在我眼前,特別是我的父親和他履行職責時的快樂。我也做到了這一點,把所有關鍵人物都集合在大壩下,排成了閱兵的行列,正要讓他們一個個走過我面前時,突然,我的鄰座奧勒.普勒茨大叫一聲,在劇烈的痙攣中從椅子上倒下。這一聲剪斷了我的全部回憶,我再也開不了頭,只好放棄動筆的打算。所以,當科爾布勇博士收作文簿時,我交上去的是本空白本子。
就這樣開始吧。那是在一九四三年四月的一個星期五,上午,也許是中午,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最北部的警察哨--魯格布爾警察哨--哨長,我的父親嚴斯.奧勒.耶普森準備動身到布雷肯瓦爾夫去執行公務,向畫家馬克斯.路德維希.南森轉達一項柏林作出的、關於禁止他作畫的決定。我們這兒的人都管南森叫畫家,這個稱呼從來也沒有改變過。
父親不慌不忙地尋找著自己的風衣、望遠鏡、皮帶和手電筒,有意慢吞吞地在書桌旁弄這弄那。我頭上嚴嚴實實地裹著一條圍巾,不動聲色地等著他。他已是第二次扣上制服上衣的鈕扣了,還不時望望窗外這糟糕的天氣,聽聽窗外的風聲。
那不僅是颳風而已,西北風怒吼著向庭院、籬笆、成行的樹木直撲過來,好似要以一次又一次的突襲,來考驗它們堅固與否,並且製造了一種狂風大作的景象:一切都東歪西倒、亂七八糟,充滿不可捉摸的意象。我覺得們這裡的風使屋頂變得聽覺靈敏,使樹木有預言的本領,使那座破舊的風車顯得更加高大;當風緊貼地面掃過水溝時,使溝水如同做惡夢般地翻騰起來;或者當它襲擊那條裝滿泥煤的小船時,還搶走船上形狀醜怪的泥煤。
當我們這裡狂風大作並出現這種種景象時,你若要頂得住,就非得在衣服的口袋裡裝上一些壓身物不可:一包釘子,一根鉛管,或者一個熨斗。這樣的狂風是屬於我們的,因此,當馬克斯.路德維希.南森讓淡灰色的線條狂舞,並加上怒氣沖沖的淡紫色和冷冰冰的白色,畫出了吹向我們這裡、為我們大家所熟悉的西北風時,我們誰也不會對他提出任何異議。而我父親此時此刻正疑慮重重地聽著這種風聲。
一道煙幕,一道散發著泥煤香味、緩慢抖動著的煙幕飄浮在廚房裡、客廳裡。西北風鑽進爐子,弄得滿屋子煙霧騰騰。我父親在屋裡踱來踱去,顯然在尋找延遲出發的理由。他在這裡放個東西,在那裡又拾起個什麼來,把鞋套扔到辦公室裡,又把工作手冊攤開來放在廚房的餐桌上。他總能找到點什麼理由來延遲履行他的職責。最後,他不得不氣惱而驚訝地承認,他身上產生了一種新的情緒,他違背了自己的意志,變成了一個照章行事的鄉村警察。為了執行任務,他除了那輛停靠在鋸木架旁的公務用自行車外,什麼都沒有了。
就在這一天,可能是因習慣而產生的一種敬業精神迫使他終於動身了--不是由於熱心勤奮,也不是出於工作的樂趣,更不是因為落到他肩上的那樁任務。他像平時一樣行動起來,顯然只是由於他那一身制服、全副武裝的緣故。每次出發前,他和家人的告別總是那一套,總是走到光線暗淡的門廊上,側耳傾聽有無動靜,然後向著關上的門叫一聲:「再見!」沒有人搭理他,他也並不感到驚訝或失望,反而是滿意地點點頭,好像家人已經回應了他似的。他一邊點頭一邊拉著我向門口走去,到了門檻前,他又轉身做了一個像是告別又不是告別的手勢,緊接著一陣風吹來,把我們拽出門外。
一出大門,他立刻聳起肩膀抵擋迎面撲來的風。他低下臉--這是一張乾巴巴、毫無表情的臉。他的每一個微笑,每一個懷疑或同意的表情,都非常緩慢地浮現出來,因此顯得特別地意味深長。所以,從表面上看,他似乎對一切都理解得很透徹,但是太過遲緩--一股風正在院子中央旋轉,捲起一張報紙,捲起報上的消息:非洲大捷、大西洋大捷、回收廢鐵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在空中亂舞,把報紙吹得皺巴巴的,最後貼在我家花園的鐵絲網上。父親走進車棚,邊喘息邊把我抱上自行車的後座。他一手扶車座,一手扶車把,把車子轉了身,推到磚石小路上,在一塊指向我家紅磚房、上面寫著「魯格布爾警察哨」的箭頭狀指示牌前停下,把左邊踏板勾到正好起蹬的位置,騎上車,穿著被風吹得鼓鼓的、兩腿間還夾了一個夾子的風衣,向布雷肯瓦爾夫方向駛去。
從我家到磨坊,甚至到樹籬在風中搖晃的霍爾姆森瓦爾夫,這一段路是順利的,只要順著強勁的風,就可以像帆船一樣被吹動著向前行駛。但是,當他轉向大壩,彎著身子推車上壩以後,他立即就像《騎自行車遊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這幅宣傳畫上的男人一樣了。
畫中男人是個頑強的旅行者,他彎腰屈背,臀部離開車座,動作僵硬,使人一眼就看出他騎這段路的艱辛;而為了探尋故鄉的美,他不得不如此辛苦地向前行駛。這幅宣傳畫不僅表現出了這種艱辛,而且還提醒大家,當你騎著自行車在大壩頂上行駛時,為了避免被側面吹來的西北風吹倒,是需要足夠的靈巧的。此外,這幅畫還讓人明瞭在大風中騎自行車時身體必須保持何種姿態,以及體驗到德國北部地平線上的生活。畫上用一道道白色線條表示風的走向;為求真實感,還畫了一群羊作為點綴。
這幅宣傳畫上的景象,自然就變成我父親在大壩上向布雷肯瓦爾夫行駛的景象。所以,為了使這幅畫更趨完整,我還想提一提大黑背鷗、小黑背鷗、紅嘴鷗,還有那罕見的「市長」鷗。這些原來用以裝飾畫面的海鷗,由於印刷時的疏忽,變得模糊不清了。牠們分布在這個筋疲力竭的騎車人周圍,好像晾在空中的一塊塊白抹布。
父親總是在大壩頂上,沿著淺草叢中這條褐色的、狹長的路,頂著凜冽的寒風,低垂著眼睛行駛。今天他也是如此,懷裡揣著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命令,不慌不忙地行駛在大壩頂上。別人會以為他的目的地不過是那個木板蓋的、刷成灰色的「淺灘一瞥」酒店,到那裡喝上一杯熱甜酒,和老闆興納克.廷姆森握握手,或許還交談幾句。
這家酒店是靠大壩上兩座木橋搭蓋起來的,它的形狀總使我聯想起一隻把前爪搭在牆上、往牆外探頭望的狗。我們在還沒到達酒店前就轉彎,穩穩地疾駛到大壩下的小路上,由此拐進兩旁楊樹成行的一段很長的斜坡,盡頭是一扇對開的白色木門。緊張的情緒在升高,期待的心情更加強烈--在我們這裡,要是有人於四月天這種強勁的西北風中穿過畫中的實景時,心情總是如此。
父親用自行車緩緩地撞開了木板門,門像嘆息似地發出吱嘎聲。我們騎了進去,經過廢棄的鐵鏽色廄舍、水塘和敞棚。父親騎得很慢,似乎是想讓人提前發現我們的到來。他緊挨著住宅窄長的窗戶騎過去,臨下車前向由住宅擴建出來的畫室掃了一眼,隨後把我像包裹一樣地抱下地,把自行車推到了門口。
在我們這裡,誰要是走進一戶人家,不必到門口就會被人發現的。因此,我不必提醒父親去敲門,或者在昏暗的過道裡客氣地叫一聲;也用不著去描寫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或者由於我們的到來而引起的驚詫。我只須等他推開門,把手從風衣中伸出來,立即會被另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上下搖著;接著說了一聲:「日安,迪特。」因為就在我們飛速駛下大壩時,畫家的妻子就已來到門口了。
她穿著一件粗布的連身衣裙,那樣子活像一個荷爾斯泰因農村精明的算命女人。她在我們前面走著,在昏暗的走道中摸到客廳的門把,打開門,請我父親進去。父親先把風衣上夾在大腿間的夾子鬆開--每次他都得劈開大腿,彎曲膝蓋,摸索半天才用兩個手指捏住夾子--,從頭上脫下了風衣,把制服上衣扯平,把我的圍巾鬆開一點,推著我走進客廳。
南森家有個非常大的客廳,雖然不算太高,卻十分寬敞,並且有好幾個窗戶。這個客廳至少可以容納九百來個參加婚禮的客人,或者包括老師在內的七個班級,儘管四周擺滿了豪華的家具--刻有古體字日期的沉重箱子、桌子和櫃子。它們高傲地站立在那裡,也由於它們那專橫跋扈的外觀,才被長久地保存下來。就連椅子也是不尋常地沉重,也顯出專橫跋扈的模樣,我真想說:「你們這些東西應該老老實實地待在那兒,少在那裡裝腔作勢了。」
粗笨的暗色茶具--南森家管它叫維特丁瓷器--放在靠牆的架子上,已不能使用,只配扔掉。但是南森和他的妻子非常寬容。自從他們從老弗雷德里克森的女兒手中買下了布雷肯瓦爾夫以後,對這棟房子沒有作什麼變動。老弗雷德里克森是個懷疑成性的人,他在一個大櫃子旁上吊自殺之前,為了保險起見,還切開了自己的動脈。
家具的擺設原封不動,廚房裡也沒怎麼變動,各種平底鍋、罐子、瓶子和水壺都按老樣子擺在那裡。老掉牙的碗櫃裡放著珍貴的維特丁盤子和大得有些嚇人的湯碗和盆。就連床也放在老地方,古板、窄小的木板床,夜間就在這麼點地方睡覺,真是寒磣透了。
父親站在客廳裡,他早就該隨手把門關好,向特奧多爾.布斯貝克博士打個招呼。博士總是獨自坐在那套大約長達三十公尺、硬梆梆的沙發上。他既不讀書也不寫字,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多年來一直專心一意地等著。他穿得整整齊齊,帶著神秘莫測、準備隨時承受一切的神情,好似他所等待著的消息隨時都可能到來。在那張蒼白的臉上,人們什麼也看不出來;這就是說,不論他有何聽聞,他都小心翼翼地不在臉上露出聲色。但是,不管怎樣,我們早就知道,他是頭一個展出畫家作品的人。自從他的展覽室被查抄、關閉以後,他就住在布雷肯瓦爾夫。他微笑著向我父親迎來,向他問好,還向他打聽外面的風有多大。他也朝我笑了笑,又坐回原處去了。畫家的妻子問我父親說:「嚴斯,你要喝茶還是喝點酒?我看還是喝點酒吧。」
父親搖了搖手,說道:「什麼都不要,迪特,今天什麼也不要。」他不像往常那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不像平時那樣喝點什麼,不像往日那樣訴說自己的肩膀疼--這是他有一次騎自行車摔了一跤所引起的──,他也沒有介紹魯格布爾警察哨最近的案件和案情細節,譬如馬把人踩成重傷,非法屠宰牲畜和農村的縱火案等等。他甚至沒帶來魯格布爾的問候,也忘記打聽畫家收養的外地孩子們的近況。什麼也不要,迪特,今天什麼也不要。
他不肯坐下來,用指尖摸了摸貼胸的口袋,由窗戶朝畫室望了一眼,默默地等候著。迪特和布斯貝克博士看出父親是在等候畫家。他顯得悶悶不樂,甚至有些不安,這是就我父親所能表現出的不安而言,他無論如何必須辦的那件事使他不能無動於衷。他的眼神有些茫然,每當他受到打擊、不安或激動,並以弗里斯蘭人的方式流露出來時便是如此。他好像盯著誰卻又沒有看著對方,他的目光一碰上對方就立即避開,抬起來,又掃向別處。就這樣,使他自己和別人保持一定的距離,避免別人向他提出任何問題。當他幾乎不情願地穿著那套不合身的制服,眼神茫然呆滯,神態不知所措地站在這間大客廳時,他的樣子絕對沒有任何威脅性。
這時,畫家的妻子在他身後問道:「有什麼與馬克斯有關的事情嗎?」父親僵硬地點了一下頭。這時布斯貝克博士走了過來,挽起迪特的手臂,戰戰兢兢地問道:「是柏林來的決定嗎?」
父親聽了一驚,但仍然有些猶疑地轉過身去,看著這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布斯貝克似乎對自己的提問感到抱歉,他似乎對一切都有歉意。父親沒有回答,因為他不需要回答,而他們倆——畫家的妻子和他的老朋友——則用沉默來向他表明,他們已經明白了,並且知道我父親帶來的是怎樣的一個決定。
迪特現在當然可以問一問我父親那項使命的詳細內容。而我父親,我想,也願意,甚至可以輕鬆地回答她。然而,他們並不要求他再說什麼,大家在一起站了一會兒,布斯貝克就自言自語地說:現在也輪到馬克斯了。我奇怪的是,事情為什麼不像別人那樣早一點來。當他們決定在沙發上坐下時,畫家的妻子說:「馬克斯在作畫呢!他就在花園後面的水溝旁邊。」
這番怒氣沖沖的話是在對我父親下逐客令了。於是我父親除了離開客廳以外別無他法。他聳了聳肩,表示他自己對這項使命也感到遺憾,他個人和這樁事情沒有任何關聯。他從衣架上拿下自己的風衣,撥了我一下,我們倆就走出了大門。
有人透過門上的窺視孔在窺視我,我立即就感覺到了,因為針刺一般的疼痛在背上竄來竄去,這說明在我不停地寫著的時候,有一種探究的,可以說,冷冷探究的目光透過窺孔在觀察我。當我寫到畫家和父親對飲的時候,我第一次感到有人在觀察我。射到我脖子上那道折磨人的目光就此不再離去,就像有細沙子烙著我的皮膚一樣。我聽見了囚室門前輕輕的腳步聲、警告聲,還有抑制的欣喜呼聲,因此我猜想,通風的樓梯通道裡至少站著二百二十個心理學家,他們急切地想從我和我的作文中得到啟示。
他們從窺視孔裡看到我當時的神情姿態,一定使他們非常激動,以致有幾個人無法抑制地叫出了所謂「布爾策爾徵兆」或「客觀性併發症」之類的話來。如果我不設法結束這種狀態的話,也許長長的行列直到現在還在窺視孔前慢慢挪動,我脖子上的難受勁和背上針刺般的疼痛也還在作祟。我把燈光聚焦在小鏡子上,出其不意地反射到窺視孔裡。光線把窺視孔前的人群掃得乾乾淨淨。只聽見外面一陣陣的怪叫聲、亂糟糟的警告聲,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這隊人馬終於雜沓地離開了走廊。我感覺背上輕鬆了,疼痛感也沒有了。
我得意地寫著我的這篇作文,還在桌旁活動了幾下筋骨。這時,一把鑰匙插進鑰匙孔,門開了,約斯維希還是那麼懊惱沮喪,一進門就不聲不響地伸手向我要作文簿,要德語課的貢品。這是希姆佩爾或科爾布勇,多半是希姆佩爾所長派他來要的。我又驚訝又害怕,自然又遇上他那責備的目光。可是,這位受我們喜愛的管理員只是要我注意易北河上的晨曦,並說:「把東西拿來,這樣你就可以出去了。」他說著拿起我的作文簿,握在手中,用大拇指一篇一篇地翻過去,確定我不是什麼也沒幹。
他說:「好啦,西吉,該做的事情都能做完了,包括寫作文。」我覺得,他的聲音充滿著慈父般的滿意口吻。他讚賞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微笑著點點頭。他說我整整寫了一夜,還預言所長一定會表揚我。他懷著感激的心情看著我,要把我的作文簿拿到管理所大樓去。他剛往門口走去,我就叫住他,向他要回我的作文簿。這位受我們喜愛的管理員用一副不解、甚至懷疑的神情看著我,把捲起的作文本攥得緊緊的,並高高舉起,說:「西吉,交了作文,對你的懲罰也就了結啦!」
我搖搖頭,說:「罰我寫的作文才剛剛開個頭,〈履行職責的快樂〉目前還沒寫到正題,一切不過是剛剛開始。」
卡爾.約斯維希翻了翻我寫的頭一章,數了一下頁數,懷疑地問我:「你寫了一夜還沒有寫完?」
我說:「我剛寫到樂趣的產生。」
他有點生氣地說:「難道要那麼長時間嗎?」
我說:「這種樂趣延續的時間很長。另外,對待懲罰的態度不是要嚴肅認真嗎?」
他同意這一點,說:「如果懲罰有效果,改造也就能成功。」
「可不是嗎?」我說。
「你知道我對你寄予了什麼樣的希望嗎?」他問。
我說我知道。
「你還欠我一篇完成的懲罰性作文。」他說:「因此,你必須待在這間囚室裡,直到寫完這篇作文為止。你將一個人吃,一個人睡。你什麼時候回到我們身邊來,由你自己決定。」
然後他提醒我,不要忘記希姆佩爾所長給我的任務,而且重複說,作文是不限期的等等。最後,他把作文簿還給我,並去為我取早點。臨走前,他懷著誠摯的同情心問我:「使你苦惱的那些事情很糟糕嗎?」
「那是履行職責的快樂。」我說。
「我感到遺憾。」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很遺憾,西吉。」他不由地把手伸進了衣服口袋,拿出了兩支皺巴巴的煙捲和一包火柴,飛快地塞到我的床墊下面,面無表情地說:「禁止在室內抽煙。」
「明白了。」我說。
他走了。早飯以後,我一直站在釘著柵欄的窗前,看著易北河上的晨曦、被冰覆蓋的流水;看著大型拖船和「埃米.古斯帕爾」號破冰船如何剪裁出相同形狀的冰塊,這些冰塊很快又變成了別的形狀。浮標在冰塊的撞擊下歪斜了。在庫克斯哈芬方向,天空呈現出灰土色的透明體,在透明體的旁邊,一片預示著一場大雪的雲朵正在形成。煉油廠上空小小的火苗在越來越大的陣陣狂風中彎著身子。風越來越強、越來越猛,把造船廠鉚釘錘的聲響吹到了我的耳邊。
在我們車間,在海島圖書館,人們早就開始幹活了,手提包專家奧勒.普勒茨接替了我在那裡的工作。這些並不會讓我感到煩悶,我並不想回到朋友們身邊去,我連沙利耶.弗里德倫德爾也不想念。他誰都能模仿,什麼都學得像,無論是聲音還是動作,比如科爾布勇的聲音和希姆佩爾的動作。我只想待在這裡,一個人獨自待在這間囚室裡。囚室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塊上下擺動的跳板。他們把我送到了這塊跳板上,而我必須從這上面跳下水去,又潛上來;再潛下去。一次又一次,直到把一切都撈上來,把我的記憶的多米諾骨牌撈上來,放在桌上,一塊一塊地拼起來。
又一艘油船往易北河的下游開去,這已是早飯後的第六艘了。船名叫「基舒.馬路」或是「庫施.馬路」。管它呢,反正它會到達目的地的,就像「克萊.貝.納帕西斯」號和「貝蒂,俄特克」號一樣。這些船高聳在水面上,螺旋槳在空氣中拍打著,把河水攪得像沸水一般。它們要開過格呂克施塔特,開過庫克斯哈芬,我想,幾乎在我們這個島的地平緯度上,沿著這條必經之路向西駛去。
但是,我並不想加入它們的行列,在德黑蘭或加拉加斯登陸。我不能讓潮流或情緒來改變我的航向,我必須遵循我的航線。這是一條既定的航線,它通往魯格布爾,通往記憶的碼頭,一切都堆積在那裡,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我的貨物在魯格布爾,魯格布爾就是既定的碼頭,至少是格呂澤魯普,因此,我們不能任意航行。
現在,纜繩扔去處,一切源源不斷地湧來,一切又都可靠地再現了。我讓一片平原在我眼前展開,上面剪了幾道水溝和陰暗的渠道,架上了幾座荷蘭水閘,在人工的土丘上立起五個風車,我站在家裡的屋簷下就能看見它們,其中也有我最喜歡的那個掉了葉片的風車。在風車和粉刷成鏽紅色與白色的房屋周圍,有一條大壩,就像一條保護著它們的彎曲手臂一樣。在西邊我還放了一座紅色燈塔,讓北海沖打著防波堤。而那裡,正是畫家從自己的小屋中觀察北海的浪濤拍打堤岸、泛起泡沫、蕩滌一切的地方。現在,我只需要沿著羊腸般的磚石小路走去,魯格布爾便會呈現在我眼前,也就是說,讓「魯格布爾警察哨」的牌子出現在我眼前。我常常站在這塊牌子下面等著我的父親,有時也等著我的外祖父,很少在那裡等我姊姊希爾克。
一切都老老實實地聽我支配,平原、耀眼的陽光、磚石小路、泥煤塘、釘在褪色木樁上的牌子,一切都靜靜地從海底的昏暗處漂浮上來;各種臉龐,彎腰的樹,狂風停歇後的下午,一切都回到了我的記憶中。我又赤著腳站在牌子下望著畫家,或說望著畫家的大衣在大壩上飄動,費勁地向半島走去。這是我們北方的春天,空氣帶有鹹味,風也特別寒冷。我又藏在一輛破舊的、沒有輪子的、兩根轅朝天的板車上,等著我姊姊希爾克和她的未婚夫,他們一會兒就要到半島去撿海鷗蛋了。
我向他們苦苦哀求,要他們帶我到半島去,但是希爾克不肯。什麼都得希爾克說了算。她說:「這沒你的事。」於是我蹲在板車破碎的車板上等著他們出發,然後偷偷地跟在後面,盡可能不被他們發現。父親坐在家裡那間從不允許我進去的窄小辦公室裡,正用他那種圓形字體寫報告。這時,母親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在那年糟糕的春天裡,她常常如此。也就是在那年春天,希爾克頭一次把自己的未婚夫帶到家裡來。他叫阿達爾貝特.斯科沃羅納克,她管他叫做「阿迪」。我聽見他們走出家門,我從車子的板縫中看見他們走過我身邊,上了小路。希爾克以她那副慣於發號施令和永遠有理的樣子走在前面,而他呢,總是拖著僵硬的步子落後一步。
當這兩人在嚓嚓作響的雨衣聲中向磚石小路走去,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大壩前進時,沒有手指勾著手指,手臂也沒有摟住對方的腰,也沒有用捏對方的手來打暗號進行交談。他們就這麼走著,似乎知道有人盯著他們而有所顧忌。兩人的許多動作都一模一樣,竭力裝出一副專為撿海鷗蛋的樣子。他們的脊背不自在地直挺著,腳步沉重,彷彿穿了鉛製的鞋一樣,兩人避免任何接觸,其原因都是由於家裡臥室的窗簾在輕輕地飄動,忽而被掀起、忽而落下來,忽而又被急促地拉開了。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就站在那兒;我也知道,她在向下邊看,在那兒生氣、高傲地噘著嘴,那張微紅的臉板著,一動也不動。吉普賽人,她輕輕地、神色倉皇地對父親說。那是在她聽說阿迪.斯科沃羅納克是個音樂師,手風琴手,也在希爾克當招待員的漢堡太平洋飯店工作之後。自從她說過他是吉普賽人以後,古德隆.耶普森,我的母親,我生命的支柱,就把自己關在臥室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