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就站在天使城的對街人行道上,心情忐忑不安。天氣有些陰沉,灰霧霧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明明是再也熟悉不過的街道,此刻卻變得異常陌生。是天氣的因素吧!人總是經常受到氣候的影響而左右對事物的觀感,我想我一定也是如此。我對天使城並不陌生,小時候,只要哥哥考試第一名或有人生日,爸媽就會帶我們到這裡用餐。那個時候﹁天使城﹂好比是西餐的名牌店,去過的人沒有不向人炫耀的,說是滋味有多棒、氣氛有多好,但我得老實說,我根本搞不清楚味道好壞、裝潢美醜,﹁天使城﹂讓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矗立在餐廳中央的純白天使雕像。大部分的天使雕像都被塑造成有著一張嬰兒臉、天真無邪的表情以及張開的雙翅,但﹁天使城﹂的雕像不一樣,他是個大人,而且面朝下,雙眼緊閉,雙手合掌,翅膀雙垂,看來心事重重。
哥哥說,那是贖罪天使,而我卻認為那是禱告天使。天使安安靜靜站著,進門的客人不是自動繞過就是刻意避開,哥哥說這雕像沒有人緣,遲早會被老闆炒魷魚,可我偏不相信,還說﹁天使城﹂裡就應該有個天使在,我們因此吵嘴鬥氣,好幾天不說話。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總覺得自己和天使雕像站在同一陣線,所以每回到﹁天使城﹂用餐,我總是喜歡摸摸他,跟他說說話,就像老友重逢般,不停地對他笑著。不知道他現在怎麼了?因為眼前天使城不再是記憶中的模樣,外觀和過去已大不相同,白色外牆覆蓋著厚厚塵土,變成陳舊的粉灰色,原本種滿鮮花的陽台只剩下空無一物的花盆,當初生氣勃勃的景象已不在,招牌不但破了洞,還搖搖欲墜,豎立在門前的宣傳旗也殘缺不堪。
有多久沒到這裡來了?我還記得最後一次到這裡來,是為了慶祝哥哥12歲生日那次吧,爸爸排除萬難總算出現,媽媽還買了好大一個巧克力蛋糕,餐廳其他客人陪著我們一起唱著生日快樂。回家的路上我們四人緊緊相依,那晚夜空中的星星就像生日蛋糕上的火燭那樣美麗,讓人永誌難忘。那是我最後一次嘗到生日蛋糕的滋味,就連牛排也是,味道的記憶早已從我國二那年搬家後,一點一滴地從腦海中淡去。現在我已經是高一生,跟隨媽媽離開這裡後,就不曾回來過,然而究竟為什麼此刻有如鬼迷心竅般站在這裡,就連我自己也想搞清楚。
這件事應該從小阿姨來找我們說起。
上個月小阿姨帶著兩個表妹出現在我家,哭哭啼啼地說被姨丈虐打,於是她不得不離家出走,好讓姨丈一個人在家裡﹁自生自滅﹂;至於姨丈家暴的原因,我沒聽見小阿姨的說法,兩個表妹倒是說得很精采。剛升國一的大表妹說:「媽媽在外面賭博賭輸回家,沒煮飯,爸爸很生氣,兩人一言不和就打起來。」還是小學五年級的小表妹說:「才不是這樣,媽媽贏錢回家說要上館子慶祝,肚子餓壞了的爸爸,因為等了太久,心情不好,兩個人就打起來。」雖然略有出入,但情節一樣精采,究竟誰對誰非?事實真相如何?只有天知道。我覺得在小孩面前打架的父母很差勁,不過這話我也只敢藏心裡,才不像叔叔表面上歡迎,背後卻偷偷在私底下跟媽媽嘀咕,說什麼小阿姨的家務事就像陳年的蜘蛛網,怎麼清也清不乾淨,還得小心被蜘蛛絲黏住了,逃也逃不掉,最後反而變成蜘蛛的食物。
媽媽冷淡地回了句:我們家就像垃圾坑,也沒好到哪裡去之類的話,叔叔便沒再吭聲了。為了讓小阿姨一家人有暫居之處,媽要我把房間讓出來。我只好晚上在客廳打地鋪,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我們住在小公寓裏,只有兩個房間,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總不能要媽和叔叔睡在客廳,再怎麼樣這房子的主人可是叔叔,寄人籬下哪有資格說話。小阿姨整天都躲在房間裡,不是一邊大哭一邊埋怨,就是拿起電話跟姨丈大吵,媽媽工作回來還得先去安撫她,然後才開始作飯,以致延誤了晚餐時間,我雖然無所謂,但叔叔的臉色卻不太好看。兩個表妹搞不清楚狀況,吃完飯後老纏人吵著要玩電動玩具,媽媽無力招架她們,只好全推到我身上。「阿慶哥哥,你的電腦能不能接網路?我想玩線上遊戲。」「妳才國一,妹妹年紀還小,電腦玩太久容易近視眼喔,而且遊戲畫面太暴力了,我們來玩牌好了。」我一副倚老賣老地說。小表妹突然脫口而出:「好機車喔。」大表妹更是語出驚人:「難怪你同學都叫你廢物!」「飛物?」小表妹說。「廢物,四聲廢!」大表妹帶著炫耀的口吻說:「我班上同學的哥哥剛好跟你同一屆,我那天去她家玩,看到相片裡面有你喔,好好笑喔,你們那時候還種菜,每個人身上都髒兮兮的。」「別說了!」我吃驚意外,因為私事被洩漏而感到惱怒。「阿慶哥哥幹嘛氣成這樣,瞧你滿臉通紅,廢物又不是什麼難聽的綽號,我們班還有叫鳥糞、蟑螂的。」
表妹們的大嗓門驚動了正在廚房備餐的媽媽,捲起衣袖的她匆匆忙忙探頭出來。媽媽眉頭深鎖,深陷的黑眼圈恐怕是好幾晚失眠造成的,我想小阿姨的來訪也令她頭痛不已,唉,勸小阿姨回家不就得了,幹嘛把自己搞成這樣,我和叔叔的日子也都不好過,我知道媽就是想做好人,但做好人的下場,往往就是把自己搞成裡外不是人。為了不增加她的擔憂,未等她先開口,我先向表妹們投降,自動繳械。「好啦,好啦,我開電腦就是了。」當電腦螢幕發出亮光,響起一陣歡呼聲,兩表妹爭奪起滑鼠,完全無視我的存在。我一個人生著悶氣往外走。媽在身後叫著我:「阿慶啊,你怎麼又駝背了,腰挺直,還有別走太遠,再過一會兒就要吃晚餐了!」我沒有心情回話,更不想讓媽看見我的苦瓜臉,直到走出門,都不曾回頭看她,我想她大概知道我很鬱卒,也沒多說什麼。因為是意外之舉,出門時,根本沒想到要去哪裡,只好漫無目的地閒晃,誰知道屋漏偏逢連夜雨啊,才走出兩條街,便開始下起傾盆大雨,沒帶雨具出門的我,只好躲在商家的店門前避雨。
正逢夜晚用餐時刻,行人匆匆,街道燈火通明,霓虹閃爍,我的心情卻是盪到了谷底,每件事、每個行色匆匆的路人,我全都看不順眼,或者應該說自從哥哥意外身亡後,就沒有一件事是順心如意的。雖然說不上全世界與我為敵,但大概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唉,哥哥國三那年,在學校打球,毫無預警地心臟不適倒下,之後便再也沒有醒來過。我們家從接獲死訊那一刻起,便四分五裂了。儘管大家都偽裝成悲劇已煙消雲散,繼續過著正常日子,但我很清楚,那只是假象,就如媽媽所說過的,破碎的鏡子是不可能再恢復原狀了。於是我想,既然人生終究一死,又何必活得太辛苦、太認真?反正我永遠都無法取代哥哥在爸媽心中的地位,面對這樣的人生也沒什麼好計較的,更不需要努力強求什麼。
在老爸的一堆舊書裡頭,有個作者曾說:「人生像一條河流,跳下去時太用力,就會潛得比較深,力氣小一點,就會比較貼近水面,但無論如何,大家都會跟著水流走,也許是漂浮,也許是載浮載沉,但也可能被水淹沒、沉入水底,越是掙扎越是得花更大的力氣浮出水面。」所以嘍,我是懶人,寧願選擇隨波逐流,若是運氣再更差一點,被水淹沒也沒關係,反正這世界上少了我一個人,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像媽媽沒了老公,她也能找上叔叔,我想如果哪天我也不在了,她應該也會繼續活得好好的。我很清楚我的存在與否,對這個世界並不重要,但別讓肚子感到飢餓,這點對我來說卻很重要。在馬路上亂逛了一會兒,肚子就餓了,身上沒有錢,只好摸摸鼻子回家。回去後,正好聽見我的房間裡傳出小阿姨尖銳的怒罵聲,還有東西摔破的聲音。啊,不會吧,她又摔了什麼東西?房裡擺著的全是我的寶貝。我焦急地想衝進房,在門前先被媽媽給擋了下來。「別進去!留給阿姨一點空間吧,她現在心情不好。」我真想發飆,她心情不好,我的心情就很好嗎?房間裡又響起玻璃破碎的聲音,我的心也跟著碎了,小阿姨砸的可是我的東西,我的寶貝收藏品。大人最自私了,每次都把自己的事情擺在最前面,從來都沒有顧慮到其他人的心情。但我又能怎樣,媽媽已經夠煩惱了,我不能再節外生枝,只好咬牙默默忍受下來。兩個表妹不知何時走到我的身旁。小表妹兩個眼睛紅通通的,大表妹眼眶還含著淚水,看得出來她逞強得不想讓它落下來。「怎麼了?」「我爸爸說要跟我媽媽離婚,我媽媽說她要去自殺。」大表妹故作堅強,但她拳頭緊握、全身都在顫抖。「她們每次都這樣,從來都沒有人想到我們。我跟妹妹要怎麼辦?」「對。沒錯,大人最自私了。」小表妹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我爸上次還說,如果我媽要去自殺,順便把我和姐姐也帶去好了。阿慶哥哥,我們該怎麼辦?如果我媽在飯或是飲料裡下毒,我們根本也不知道。」我一臉錯愕。「什麼?」「電視裡面有報導過啊,媽媽要自殺前,先在食物裡面加安眠藥給小孩吃,然後……。」
「別說了,別說了!」我緊握住小表妹的手,摸摸她的頭、拭去她的眼淚,非常不忍心:「別這麼想,妳媽媽不會這麼做的,她很愛妳們。大人在吵架的時候,總是會說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話,那都是氣話,別當真了。」「真的嗎?」兩個表妹憂心地看著我。我當然不知道。大人什麼時候說真話,什麼時候說假話,根本很難猜測,在他們那個世界裡,謊言就像萬花筒,繽紛美麗,不但人人愛聽,就連說謊也都會說上癮。我沒有預卜先知的能力,當然不知道小阿姨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為了安撫表妹們的情緒,我只好先說謊,我假裝非常堅定地點頭,直到她們倆停止哭泣。這件事在兩天後收場。小姨丈專程開車來接她們回家,婚當然是沒有離成,不知道是怎麼講和的,或是達成了什麼協定,總之小阿姨眉笑眼開,媽媽的樣子像是鬆了口氣。兩個小表妹開心地從父親手上接過新禮物,笑得合不攏嘴,看了真是讓人羨慕。臨走前,我跟大表妹說了一段肺腑之言:「妳們是幸福的孩子,即便是爸媽經常爭吵,但至少還能擁有他們的懷抱。」大表妹誠懇地笑了,她說她知道,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明信片,沒有地址、沒有收件人,只有天使戳記和背面電腦列印的文字。不知道是誰丟進你舊家的信箱裡,本來我要扔到垃圾桶了。可是她尷尬地笑了笑:「雖然他們叫你廢物,但你是個好人,我相信你的同學裡,一定也有人這麼認為。」好吧,這就是我現在站在這裡的原因。那張皺巴巴的明信片還放在我外套的口袋裡。歡迎參加三年五班同學會。雖然我們才剛分開不久,但已經非常想念你了。讓我們聊一聊近況,說一說心事。請務必準時出現喔,不見不散。主辦人:劉宇峻、溫如梅。聯絡電話:xxxxxxxxxx有些事是冥冥中注定的。
阿姨和姨丈若沒有吵架,阿姨就不會帶表妹到我們家來,那麼我便沒有機會對表妹說出真心話,表妹沒聽見我的心裡話,就不會把明信片交給我,我也就不會看見這張蓋了天使記號戳印的明信片,若沒有看見這張明信片,我就絕對不會像個傻瓜站在這裡。到這裡來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傻瓜嗎?還是為了證明冥冥中到底注定了什麼事?我站在對面路口快半個小時了,看見幾個熟悉的人影進去,我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進去,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的優柔寡斷性格簡直是發揮到了最大極限。腿酸,我就蹲下,腳麻,便站起來踢腿,心慌時,就原地跳躍,意亂時,就把MP3調大聲一點。直到看見劉宇峻身影出現,我才真正下定決心。進去吧!說不定有人會很期待見到我。我跟自己打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