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兒子都叫他博士。博士則叫我兒子「根號」,因為兒子的頭頂平坦得像根號。「哇,裏面應該裝了一個聰明的腦袋。」
博士摸著兒子的頭說道,絲毫沒有發現把兒子的頭髮都弄亂了。兒子充滿警戒地縮著脖子,他不喜歡同學拿這件事和他開玩笑,所以平時整天戴著帽子。
「只要使用根號,就可以給無窮的數字、肉眼看不到的數字一個明確的身分。博士用手指在積滿灰塵的書桌一角寫了一個根號。
√
博士曾經教過我和兒子數不清的事,在這些數不清的事中,根號的地位是無可取代的。博士深信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可以用數字的語言來表達,聽到我用「數不清」來形容時,他可能會不高興。但不然該怎麼說呢?雖然,他曾經告訴我們,在金氏紀錄中記錄著十萬位元數的巨大質數;也曾經教過我們在數學證明中曾經使用過的最大數字,或是超越無限的數學概念,然而,我們和博士共度的時光是那麼充實,以致動員所有所有的數字,都無法拿來與之相提並論。
那天,我們三個人一起試算著,把數字裝進根號中時會變出怎樣的魔術,當時那一幕至今依然歷歷在目。那是時序剛進入四月不久,一個雨天的傍晚。昏暗的書房點著白熾燈,兒子的書包隨意地丟在地毯上,窗外,杏花被雨淋得渾身濕透。
無論何時,無論怎樣的場合,博士向我們尋求的並非正確答案而已。他不喜歡我們一言不發地陷入沉默,卻很樂於看到我們在苦思冥想之際犯下出奇不意的失誤;如果能夠因此激發出隱藏在問題背後的新問題,更令他樂不可支。他對正確的失誤有一種獨道的品味,即使我們絞盡腦汁都想不出正確答案時,他也可以讓我們對自己產生自信。
「現在,把負1放進去試看看。」
博士說道。
「只要把相同的數字乘兩次,變成負1的話就可以了吧。」
兒子剛在學校學了分數,聽了博士三十分鐘不到的說明後,已經接受了「還有數字比零更小」的事實。我們的腦海裏浮現出√-1的身影。根號100是10,根號16是4,根號1還是1,所以,根號負1……。
博士絕對不會催促我們,他最喜歡看我和兒子陷入沉思的樣子。
「應該沒有這樣的數字吧。」我戰戰兢兢地說道。
「不,在這裏。」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這是個很拘謹、謹慎的數字,所以不會現身,但卻在我們的心裏,用一雙小手支撐著這個世界。」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想像著在某個遙遠的、不知名的地方,負1的平方根拚命張開雙手的樣子。雨聲淅瀝。兒子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頭,彷彿想要再度確認根號到底長什麼樣子。
博士並非只會教別人而已。當遇到他自己不知道的事,他變得十分謙虛,拘謹的態度絲毫不亞於負1平方根。博士叫我的時候,每次都會說:
「對不起,打攪一下,你……」
即使只是希望我幫他將烤箱的計時器設定在三分半的位置,他也從來不會忘記加上一句「對不起,打攪一下」。當我轉動計時器時,他就會伸長脖子,一直盯著烤箱看,直到麵包烤好為止。他出神地看著麵包,彷彿這件事實具有和畢達哥拉斯定理相同的價值。
曙光管家介紹所是在一九九二年三月首次將我派到博士那裏。在面向瀨戶內海的這個小城鎮中,我雖然是在介紹所登記的管家中最年輕的,但我已經有十年的資歷。這十年期間,無論遇到怎樣的雇主,我都可以圓滿完成工作,況且,我自認為是家事高手。即使遇到所有其他人都敬而遠之的顧客,我也不曾向介紹所所長吐過一句怨言。
一看到博士的顧客卡,我就知道他是個「拗客」。每當顧客對管家不滿意,要求換新的管家時,就會在顧客卡背面蓋一個藍色的星星印章。博士的卡上蓋了九個印章,是以前我曾經遇過的最高紀錄。
去博士家面試時,接待我的是一位舉止優雅的瘦弱老婦人。染成栗子色的頭髮盤在頭上,身穿針織的洋裝,左手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
「需要照顧的是叔子。」
即使聽了她的介紹,我仍然搞不清博士和老婦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每個人都做不久,搞得我和叔子都煩死了。每次新人來時,一切又要從頭來過,麻煩得要命。」
我終於瞭解她說的叔子是指她的小叔。
「要做的事很簡單。星期一到星期五,上午十一點來這裏,照顧叔子吃完午餐後,把房間整理一下,再去買菜,做好晚飯後,晚上七點就可以回家了。就只有這樣而已。」
她在說「叔子」的時候,感覺有一絲絲的惆悵。雖然她的言行舉止很穩重,左手卻心神不寧地把玩著枴杖;
雖然很謹慎地避免和我的視線相遇,卻不時用充滿警戒的眼神打量我。
「詳細的規定在交給介紹所的契約書上都寫得很清楚了。總之,只要能夠讓叔子過像普通人一樣正常的生活,我就沒有任何的意見。」
「您弟弟現在在哪裏?」
當我這樣問時,老婦人舉起拐杖,指著位在後院一角的偏屋。一排整齊的圓木籬笆後方,透過茂密的綠意,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磚紅色的瓦片屋頂。
「你不要在主屋和偏屋之間跑來跑去。你的工作地點是叔子那裏。偏屋專用的玄關在靠北邊的馬路旁,你可以從那裏進出。叔子的問題也請你在那裏解決。沒問題吧?請你務必遵守這一點。」
老婦人用拐杖用力地頓了一下地板。
相較於以前雇主的無理要求—每天要用不同的絲帶綁住及肩的頭髮;茶的溫度要不熱不冷,剛剛好七十五度;看到金星升起時,必須雙手合掌膜拜……,我覺得這些要求做起來並不困難。
「我是否可以見一見令弟?」
「沒必要。」
她毅然拒絕,好像我提出了什麼非分的要求。
「即使今天見了你,到明天他就忘記了。所以,沒有必要見。」
「您的意思是……」
「說明白一點,就是他的記憶有問題。但並沒有癡呆,整體來說,他的腦細胞功能很正常,只是,在十七年前,有一小部分發生了問題,喪失了記憶能力。他出了車禍,撞到頭部。所以,叔子的記憶只到一九七五年為止。在那之後,即使想要累積新的記憶也徒勞無功。雖然他記得三十年前自己發現的定理,卻記不住昨天晚上吃了什麼。簡單地說,他的頭腦只能容納一支八十分鐘的錄影帶。只要錄新的內容,以前的記憶就會不斷被洗掉。叔子的記憶只有八十分鐘。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小時二十分鐘。」
老婦人漠無表情地侃侃而談著,相同的內容,可能已經說過無數次吧?
很難具體想像八十分鐘的記憶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我曾經照顧過不少病人,但我不知道這些經驗到底能派上什麼用場。我情不自禁地想起顧客卡上一整排的藍色星星印章,但可能已經為時太晚了。
從主屋看過去,偏屋靜悄悄的,不像有人住的樣子。圓木的籬笆上有一道古色古香的門可以通往偏屋。仔細一看,門上有一道堅固的鎖,鎖上鏽跡斑斑,黏著鳥糞,想必任何鑰匙都打不開這把鎖。
「那,就從後天,星期一開始,沒問題吧?」
她的語氣很堅定,似乎不容我有時間多加揣測。就這樣,我成為博士的管家。
與豪華的主屋相比,偏屋顯得簡陋而又破舊。這幢無趣而簡陋的平房似乎很無奈地躲在角落,周圍的樹木不曾有修剪過的痕跡,隨心所欲地自我擴張著,似乎刻意想要掩飾這份無奈。玄關的光線很暗,門鈴也壞了,怎麼按都沒有聲音。
「你穿幾號鞋子?」
當我自報是新來的管家時,博士的第一個問題不是問我的名字,而是我鞋子的尺寸。既沒有問候,也沒有點頭打招呼。身為管家,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用問題回答雇主的問題,基於管家守則的這項規定,我如實地回答了博士的問題。
「24號。」
「哇,多純潔的數字,是四的連乘。」
博士抱著雙臂,閉上眼睛。一陣長長的沉默。
「連乘是什麼?」
我不禁發問。雖然我不瞭解其中的原因,但既然對雇主來說,鞋子的尺寸那麼重要,我覺得應該多聊一下這個話題。
「把1到4的所有正整數相乘,就等於24。」
博士閉著眼睛答道。
「你家的電話幾號?」
「576– 1455。」
「5761455嗎?真了不起。這是一億以下的質數總數。」
博士點著頭,滿臉佩服的樣子。
雖然我無法理解自己的電話號碼到底有多了不起,卻可以體會他語氣中充滿了溫馨。他並非在炫耀自己的博學,相反的,我可以感受到他的謹慎和率真。那份溫馨幾乎讓我陷入一種錯覺,覺得我的號碼中隱藏著某種特殊的命運,而當我擁有這些號碼時,或許也因此有了特殊的命運。
在當管家一段時間後,我漸漸瞭解到,當博士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時,就會拿出數字來代替言語,他用這獨特的方法和別人交流。數字既相當於和對方握手時的右手,同時也是保護自己的大衣。這件厚重的大衣讓人無法觸及他的身體,也沒有一個人能夠為他脫下這件大衣。只要穿上這件大衣,他至少可以保留自己的空間。
每天清晨,我們都會在玄關展開數字的對話,直到我辭去管家一職。對只擁有八十分鐘記憶的博士而言,每天出現在玄關的我永遠是初次見面的管家。因此,他每次都一絲不苟地展現出對待陌生人時應有的客套。除了鞋子的尺寸和電話號碼以外,他還會問我郵遞區號、腳踏車牌照號碼、名字的筆畫等數字,但都毫無例外地賦予這些數字特定的意義。我從來不曾覺得他費力地思考這些數字的意義,而是隨口就可以說出連乘或是質數之類的名稱。
即使在博士慢慢向我說明連乘和質數的含意後,我仍然以一種全新的心情享受著在玄關上演的這種問答。親耳聽到自己的電話號碼除了可以接通電話,還具有其他意義的事實,並感受這種意義的與眾不同時,就可以放心地開始一天的工作。博士六十四歲,以前在大學教數學論。但他的外表比實際年齡更加憔悴,嚴重的駝背讓他原本只有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看起來更矮,瘦骨嶙峋的脖頸皺紋之間堆積著體垢,蓬亂的白髮隨意地向自己喜歡的方向生長,將垂著大耳垂的耳朵遮住了一大半。他的聲音無力,動作緩慢,無論做什麼事,都要花上我原本預計的兩倍時間。
然而,如果能夠撇開這些龍鍾老態後仔細觀察,就不難發現他曾經帥氣的容貌。至少,他還保留著足以證明他曾經是個美男子的風采。俐落的下顎線條,輪廓很深的臉龐依稀可以看到令人心動的影子。
無論在家時,或是百年難得一次的外出時,博士每天都穿著西裝、打好領帶。三套西裝,冬季、夏季和春秋季合穿西裝各一套、三條領帶、六件襯衫,和一件不是數字做的,而是羊毛製的真正大衣,是他衣櫥中所有的行頭。連一件毛衣或一條棉質長褲都沒有。對管家來說,是一個很容易整理的衣櫥。
可能他並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西裝以外還有其他的衣服。他對別人的穿著打扮毫無興趣,也可能認為把時間花在打點自己的外表上太浪費了。早晨起床後,打開衣櫥,穿上沒有乾洗店的塑膠袋套著的西裝,對他來說,這樣就足夠了。三套西裝都是深色,已經舊得垮了下來,和博士的氛圍很搭配,甚至已經成為他皮膚的一部分。
在博士的服裝問題上,最讓我搞不懂的是,他的西裝上到處都是用夾子夾著的紙條。領口、袖口、口袋、上衣下襬、褲子皮帶上、鈕扣洞上,只要想得到的地方,都夾著紙條。太多的夾子扯住西裝的布料,整件衣服都變了形。有些是隨意撕下的紙片;也有些已經泛黃,幾乎要磨破了,但每張紙上都寫了一些東西,要湊得很近,瞪大眼睛,才能看清楚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麼。雖然我知道他應該記了一些不可以忘記的事來彌補容量只有八十分鐘的記憶,又怕自己忘記這些紙放到哪裏去了,所以只好別在自己身上。但要接受他這樣的裝扮,比回答鞋子尺寸的問題困難多了。
「先進來再說吧,我還有事要忙,沒辦法招呼你,你自己找事做吧。」
博士讓我進屋後,就直接走進書房。博士每走一步,紙條就相互摩擦,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根據以前被開除的九位管家談話中逐漸拼湊出的情報,聽說住在主屋的老婦人是寡婦,她已經過世的先生是博士的兄長。雖然父母早逝,但博士之所以能夠去英國的康橋大學留學專攻數學,都是他的兄長苦心經營父母留下的紡織工廠,幫小他一輪的弟弟支付了所有的學費。當他取得博士學位(他真的是博士),也在大學的數學研究所找到一份工作,終於可以自力更生時,兄長卻死於急性肝炎,留下寡婦一人,寡婦沒有孩子,就把工廠收起來,在那塊土地上建了公寓,開始靠收房租生活。但博士在四十七歲時遇上一場交通意外,完全改變了他們各自安定的生活。對向車道上的一輛卡車因為司機打瞌睡而撞上了博士的車,他的腦部受到了無可挽回的創傷。結果,他失去了研究所的工作。之後,除了解答數學雜誌上的懸賞問題賺一些微薄的獎金以外,完全沒有其他的收入,也沒有結婚,直至六十四歲的今日,都只能靠寡婦的資助生活。
「都是那個怪胎小叔子像米蟲一樣黏著她,耗盡了她老公留下來的遺產,那位寡婦真是可憐。」
受不了博士的數字攻擊而拉高分貝,結果只做了一星期就被開除的前任管家說得咬牙切齒。
偏屋的內部也和外表一樣寒酸。只有廚房兼飯廳和書房兼臥室兩間房間,了無生趣的感覺反而讓人忘記了空間的狹小。每件家具都是便宜貨,壁紙早已變了色,走廊會發出討厭的吱吱聲。除了門鈴以外,所有的東西不是已經壞了,就是快要壞了。廁所的透氣窗有一道裂縫,後門的門把掉了一半,放在碗櫥上的收音機無論再怎麼轉開關,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剛開始的兩星期我對每一件事都不知所措,每天累得筋疲力竭。雖然沒做什麼體力勞動,但渾身肌肉僵硬,身體感覺特別沉重。無論去哪一戶人家做,在抓到工作節奏之前都會比較累一點,但博士家的情況特別嚴重。通常在雇主指示要做這個,不能做那個的過程中,就可以掌握他們的性格,也知道該怎麼分配自己的集中力,如何避免摩擦,以及雇主對工作的要求。但博士從來沒有下過任何一個命令,他幾乎無視我的存在,好像他最希望我什麼都別做。
按照主屋寡婦的吩咐,我想應該要做午飯。我打開冰箱,也翻遍廚房中所有的櫥櫃,除了一盒受潮的燕麥片和有效期限已經過了四年的義大利麵以外,完全沒有任何食物。
我敲了敲書房的門。沒有應答。我又敲了一次。還是毫無反應。雖然我知道很沒有禮貌,但還是打開書房門,朝著面對書桌的博士背後打了聲招呼。
「抱歉打擾您一下。」
博士的身體文風不動。我想可能是他耳朵有點背,或是塞著耳塞,於是,我走到博士的身旁。
「您中午要吃什麼?如果您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或不喜歡的,或是會過敏的食物,麻煩您告訴我,可以嗎?」
書房充滿紙的味道。可能是不通風的關係,這種味道聚在房間的角落。書櫃遮住了一半的
窗戶,無法擠進書架的書堆成一座座小山,靠牆的床墊已經嚴重磨損。書桌上只攤著一本筆記本,沒有電腦,博士手上也沒有拿筆,只是看著空中的某一點出了神。
「如果您沒有特別的要求,我就自己去準備了,可以嗎?您不要客氣,儘管吩咐。」我看到幾張別在他身上的紙條,「……解析方法的失敗……」「……希爾伯特(注│David Hilbert,1862│1943年,德國數學家)第十三題的……」「……橢圓曲線的解……」。在一堆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的數字、記號或不完整的隻字片言中,只有一張我看得懂的紙條—沾滿了污漬,四角已經翹了起來,夾子已經生鏽,不難看出,已經在博士身上夾了漫長的歲月,上面寫著—我的記憶容量只有八十分鐘
「我沒什麼好說的。」
博士突然轉過頭來大聲地說,
「我正在思考。打斷我的思考,比掐我的脖子還痛苦。我在和數字相愛的時候,你這樣魯莽地闖進來,比偷看人家上廁所更沒禮貌。」
我垂著頭連聲道歉,但他沒有再說一個字。博士又再度望著空中的某一點出了神。第一天上工,什麼都還沒有做就挨了一頓罵,對我是個很大的打擊。我暗自希望自己不要成為第十顆星星,並牢記在心—當博士正在「思考」時,無論發生再大的事,都不能去打擾他。
但博士一整天都在思考。即使偶爾走出書房,坐在飯桌旁,或是在洗臉台漱口的時候,也或者是為了放鬆身體而做一些奇怪的體操時,都無時無刻不在思考。他只是機械地將放在眼前的餐點送入口中,也沒有好好地咬幾下,就吞下了肚子,走起路來也輕飄飄的。即使我不知道水桶放在哪裏,或是熱水器要怎麼用,也不敢問他。我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任何聲響,甚至怕自己的呼吸聲打擾他,在陌生的房子裏轉來轉去,等待他頭腦休息的片刻。
那天剛好是我做滿兩週的星期五。傍晚六點,博士一如往常地坐在飯桌旁。由於博士幾乎都是在無意識的狀態吃飯,所以我覺得需要去骨或剝殼的料理可能不太適合,就做了奶油燉菜,只要一支湯匙,就可以同時吃到蔬菜和蛋白質。
可能是因為父母早逝的關係,博士的吃相實在讓人無法恭維。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我先吃了」;每吃一口菜都會掉在桌上;也會用用過的、揉成一團的面紙挖耳朵。雖然他對我做的菜沒有半句怨言,但從來沒有想要和一旁的我說說話。
我不經意地看到他的袖口上夾著一張昨天還沒有的新紙條。每當他將湯匙伸入碗中,紙條就差點要淹入奶油燉菜。
新的管家
字寫得又小又柔弱。後面還畫了一個女人的臉—短髮、圓臉,嘴唇旁有一顆痣。雖然有點像是幼稚園小孩畫的畫,但我立刻知道畫的是我的肖像。
聽著博士吃奶油燉菜的聲音,我不禁想像著在我回家後,他趁著記憶還沒有消失時,匆匆畫我的臉的樣子。這張紙條證明了他為了我,中斷了他寶貴的思考時間。「要不要再添一點?我煮了很多,想吃多少都可以。」
我一時大意,用很熱情的聲音問他。他打了一個飽嗝,不知道算不算是回答了我的問題。博士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便消失在書房裏。奶油燉菜的盤子中,只剩下胡蘿蔔。
隔了一個週末後的星期一,我像往常一樣報上自己的身分,並指了指他袖口上的紙條。博士看看他的畫,又看看我的臉,沉默片刻,似乎在回想紙條的意思,然後就發出「嗯,嗯」的聲音,開始問我鞋子的尺寸和電話號碼。
但我立刻感覺到氣氛和上週末有點不太一樣。因為,博士交給我一大堆寫滿算式的紙,要我寄去《JOURNAL OF MATHEMATICS》雜誌社。
「那個,打擾你一下……」
他的態度十分謙和,和那天在書房發脾氣時簡直判若兩人。這是他對我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他的頭腦已經不在「思考」了。
「沒問題。」
雖然我連怎麼讀都不知道,但還是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抄在信封上,寫上「懸賞問題負責人 收」,貼上郵票,一路跑去郵局。
博士不思考時,大部分的時間都會躺在飯廳窗邊的安樂椅上,我終於可以打掃書房了。我將窗戶大開,把被子和枕頭拿去院子曬太陽,整個房間都用吸塵器吸了一遍。雖然房間內雜亂無章,但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即使用吸塵器吸掉落在書桌下大量的白髮,或是在倒塌的書堆中發現已經發了黴的冰棒棒子或炸雞骨頭,也不至於太吃驚。
這裏有一種我以前不曾體驗過的靜謐,但並不是那種悄然無聲的寧靜,而是當博士在數字森林彷徨時,充滿他內心的沉默,完全不受掉落的白髮和黴菌的影響,將他重重包圍。就像隱藏在森林深處的湖一樣,是一種透明的沉默。
雖然並不至於不舒服,但如果有人問這是不是一間可以激發管家好奇心的房間,我仍然不得不搖頭。這裏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件使人感受到年代悠久的小擺設、隱藏某些小祕密的照片,或是令人讚嘆的裝飾品之類可以讓管家發揮想像,或是可以產生一些小小樂趣的東西。
我用雞毛撣拍去書櫃上的灰塵。《連續群論》、《代數的整數論》、《數論考究》……修伯雷、漢彌爾頓、圖靈、哈代、貝卡……。不可思議的是,雖然有那麼多書,但沒有一本是我想要看的。有一半是原文書,我連封面上的字都不會讀。書桌上堆滿筆記本,還有一支很短的4B鉛筆和幾個夾子,如此沒有氣氛的書桌,很難想像這是一個腦力工作的地方。只有些許橡皮擦的落屑宣示著昨天為止的工作狀況。
數學家不都是用一般文具店買不到的高級圓規或是有複雜裝置的尺嗎?我一邊想著,一邊撣去橡皮擦的落屑,把筆記本重新堆好,並把所有的夾子放在一個地方。布椅上已經凹陷出一個屁股的形狀。
「你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那天吃完晚飯,博士並沒有立刻走進書房,當我在整理碗筷時,他很努力地尋找著可以和我聊天的話題。
「二月二十號。」
「喔……」
博士挑出洋芋沙拉中的胡蘿蔔,放在一旁沒有吃。我收走碗筷後,用抹布擦桌子。即使他沒有在思考,也掉得滿桌都是食物。雖然時序已經進入春天,但太陽下山後氣溫陡然降低,飯廳的一角仍然開著取暖器。
「您經常應徵雜誌社的論文嗎?」我問道。
「並不是論文那麼了不起。我只是喜歡解答業餘數學迷看的雜誌上所刊登的問題。運氣好的話,還有獎金。是那些有錢的數學愛好者提供的獎金。」
博士在自己的身體上四處尋找,將視線停在左側口袋上的紙條。「原來是這樣……。今天把《JOURNAL OF MATHEMATICS》第三十七期的證明寄出去了……。好,不錯,不錯。」
距離上午我去郵局已經超過了八十分鐘。
「啊,完蛋了。對不起,我應該寄限時的。如果不是第一個寄到的話,就拿不到獎金吧?」
「不,不用寄限時。雖然比別人更早發現真理很重要,但如果證明得不漂亮的話,什麼都泡湯了。」
「證明還有漂亮和不漂亮之分嗎?」
「那當然。」
博士站了起來,伸長脖子看著正在流理台洗碗的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完美的證明應該堅固而又柔美,沒有一絲縫隙,協調得完全沒有一絲的矛盾。許多證明雖然沒有錯,卻拖拖拉拉、廢話連篇。你能夠瞭解嗎?就好像沒有人可以說明星星為什麼如此美麗一般,數學的美,也很難用言語表達。」
博士難得這麼健談,我不想讓他覺得無趣,就停下洗碗的手,不時地點著頭。
「你的生日是二月二十日。220,真是個聰明的數字。你看看這個,這是我在大學時代,憑一篇超越數論的論文獲得的學長獎時得到的獎品……」
博士脫下腕錶,放到我的眼前,讓我可以看清楚。那是一隻和他服裝品味很不搭調的,進口的高級腕錶。
「哇,你得到一個好了不起的獎。」
「這不重要。你有沒有看到上面刻的數字?」
在表面的背後,刻著「學長獎」No.284。
「是第284號榮譽的意思嗎?」
「應該是吧。但問題是這個284,來,別洗碗了,過來看220和284。」
博士拉著我的圍裙,要我坐在飯桌旁,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支短短的4B鉛筆,在夾報廣告的紙背面寫下兩個數字。
220
284
兩個數字微妙地保持著距離。
「你有什麼看法?」
我用圍裙擦著手上的水,感覺有點傷腦筋。雖然我不想讓興致勃勃的博士失望,但像我這種人,即使被問到有什麼看法,也不可能回答出令數學家滿意的答案。這不就是……就是數字而已嘛。
「嗯,對喔……」
我不知所措地支吾起來。
「這兩個都是三位數……嗯,該怎麼說……你不覺得這兩個數字很像嗎?沒有太大的差別。就好像在超市賣肉的地方,即使分別有220公克裝和284公克裝的絞肉,對我來說根本沒有差別。哪一盒都無所謂,我會買比較新鮮的那一盒。乍看之下,這兩個數字的感覺很相似。百位數都一樣,兩個數字也都是偶數……」
「你的觀察很仔細。」
博士搖著腕錶的皮帶,用力地稱讚我,反而讓我有點困惑。
「直覺很重要。就好像魚狗一看到魚背一閃,就會立刻跳進水面抓魚一樣,要用直覺來看數字。」
博士拉了一張椅子,讓兩個數字更靠近。博士的身上有一種和書房一樣的紙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因數?」
「是,應該知道。好像以前有學過……」
「220可以被1除盡,也可以被220除盡,沒有餘數。所以,1和220都是220的因數。任何的正整數,一定有1和自己本身這兩個因數。想想看,還有沒有其他的因數?」
「還有2,還有10……」
「答對了。你很聰明嘛。現在,我們來把220和284除了自己本身以外的約數都寫出來,就像這樣。」
220 : 1 2 4 5 10 11 20 22 44 55 110
142 71 4 2 1 : 284
博士寫的數字圓圓的,好像每個數字都低著頭。柔軟的筆芯壓出的黑粉散落在數字的周圍。
「你靠心算就可以算出所有的因數嗎?」
「我並沒有一一去計算,和你一樣,只是憑直覺。來,我們再來看下一步。」
博士在數字之間加入了符號。
220 : 1+2+4+5+10+11+20+22+44+55 =
= 142+71+4+2+1 : 284
博士把鉛筆遞給我,我在夾報廣告的空白部分開始筆算。博士的口氣充滿預感和溫柔,才使我不至於有考試的感覺。反而因為擺脫了剛才的困境,讓我產生了一種使命感,覺得只有我才能算出正確的答案。
我驗算了三次,生怕自己算錯了。不知不覺中,天色已暗,夜幕已經降臨。剛好在這時,我聽到了洗到一半的碗盤中滴落的水聲。博士站在一旁,一直看著我。「好了,完成了。」
220 : 1+2+4+5+10+11+20+22+44+55 = 284
220 = 142+71+4+2+1 : 284
「完全正確。好好看看這一連串美妙的數字。220的因數之和是284,284的因數之和是220。這是一對友誼數,是很難得的組合喔。不管是費瑪還是迪卡爾,都只有找到一組而已,是在上天安排下結合的數字。你不覺得很美嗎?你的生日和刻在我手腕上的數字竟然有如此奇妙的關聯。」
我們的視線被平淡無奇的廣告紙所吸引,久久無法移開,追隨著博士寫的數字和我寫的數字所形成的數串,就好像將夜空中閃爍的星星連結成星座一樣。
晚上回到家裏,照顧兒子上床睡覺後,我突發奇想,想要自己來找友誼數。一方面想要確認一下,是否如博士所說,真的是難得的組合,另一方面,我覺得雖然我高中只讀了一半,但只是找出因數相加的話,應該難不倒我。
但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挑戰是多麼有勇無謀。雖然我憑著受到博士稱讚的直覺找出適當的數字,但每一個都不行。
剛開始時,我覺得偶數比較有可能,也容易找出因數,所以,我試了很多二位數的偶數。試了一陣子後,覺得希望渺茫,就把範圍擴大到奇數,甚至連三位數也算了進去,還是一無所獲。每個數字都表現得很冷淡,滿臉的不屑一顧,連手指頭可以稍微碰到的組合都不曾出現過。
看來,博士所言不假。我的生日和博士的腕錶,在浩瀚的數字世界中,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對方。彼此緊緊擁抱著對方,培養出深厚的友誼。
不知不覺中,手邊的紙上寫滿了隨意寫的數字,沒有留下絲毫的空白。雖然我知道自己的行為很幼稚,但我的方法應該沒有錯,最後仍然毫無頭緒。
但我有一個小小的發現—28的因數和還是28。
28 : 1+2+4+7+14 = 28
但這並不代表什麼。雖然在我試算時,並沒有找到其他約數和等於自己的數字,但這種情況也可能根本不足為奇。我知道用「發現」這個誇張的辭彙很滑稽,但那有什麼辦法,因為真的是我發現的。
在一堆意義不明的雜亂數字中,只有這一行昂首挺胸,好像貫徹著某種堅定的意志,充滿力量。稍微碰一下,就會刺痛你。
上床後看了一下時鐘,距離我和博士一起玩友誼數已經超過了八十分鐘。雖然對他來說,友誼數應該是簡單得幾近幼稚的事實,但博士展現的驚訝好像現在才第一次發現友誼數有多美一樣,也好像是侍從跪在國王面前般的虔誠。
但是,博士應該已經忘記我們之間的友誼數祕密了;也想不起來220到底是哪裏來的數字。想到這裏,就越發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