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石老師真是位中規中矩的人啊」
從事創作或藝術表現的人,其特立獨行之處會被視為是有個性,即使與一般人的感覺稍有出入,還是能夠被接受。
「看吧,那個人是位藝術家,所以……」
身為社會的一份子,即使某些部分稍微脫離常規,衝著這句話,大家還是可以認同。
有次我在錄某個廣播節目時,邀請到養老孟司教授上節目。在該節目中,我也負責主持的工作。那天我與養老教授聊到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話題:「許多畫家的個性都很古怪,但這是有原因的。」
根據養老教授所說,在任何時空座標軸中所創造的作品,全都具備著邏輯性的構造。這是什麼意思呢?舉例來說,語言如果只有「A」一個字母,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把字母連接起來,像是「ABCDE」或「APPLE」,才會產生意義。書的內容也是按照文字、詞語、章句,以及文章脈絡等因素連貫而成。
音樂也是如此。如果只有「Do」一個單音,並不具備任何意義。如果不是像「Do Mi So」這樣將單音連貫一起,就無法構成音樂。
電影也是靠著連貫一幕幕的影像畫面而產生意義。
換句話說,無論是音樂、文學,或是電影等等,只要是在時間流逝下產生的作品,就都具備邏輯性的結構。
相較之下,繪畫作品呈現出的內容,在看到的那一剎那就能理解。繪畫具備瞬間表現世界的力量。由於不需透過時間流逝來呈現內容,相對地在理解時所直接訴諸的點乃是感覺,而非邏輯性的結構。因此,畫家無論是思考或行動,往往強調的是感性部分。
經過養老教授這麼一提,好像真是如此。即使脫離常規,也要生活得無拘無束、離經叛道,這種人多半從事美術相關工作,例如把自己耳朵割掉的梵谷等人。話雖如此,在音樂家之中,也有一說是華格納曾罹患過神經性梅毒,這則傳聞是否屬實就不得而知了。
養老教授對我表示:「所以大部分音樂家的思考都有著邏輯性,而久石老師也真的是位中規中矩的人啊!」養老教授說這句話時,是因為看到我當主持人時,能夠確實按照時間進行節目的緣故嗎?這點我並不清楚。不過,由話中的前後關係判斷,我認為當時養老教授的這句話是對我的一種讚美。
不過,對於從事創作的人而言,「中規中矩」這個字眼有時也會變成一把恐怖的利刃。
假設委託作曲的電影導演,要聽我作好的曲子時,我對他說:「這次作品的主題就用這首曲子,您覺得如何?」
導演如果對我說「很中規中矩!」我會不由自主感到惶恐。這句話的意思就等於是:「沒有爆點,缺乏創意啊!」
中規中矩其實是一體的兩面。
感性的含意
「關於創作這件事,重點在於感性。」然而,所謂的感性究竟是什麼呢?
日本人單純憑著模糊不清的印象,似乎將「感性」一詞想得過於重要。即使不清楚這個詞的內涵為何,卻認為無論如何就是要重視,並將其擺在崇高的位置上加以膜拜。結果反而讓人誤以為日本人從頭到尾都不懂這個詞的實際內涵。
冷靜地分析、整理「感性」一詞涵蓋的內容,得出的結果當然也包含個人所具備的感覺。不過可以想見,更重要的是感覺所依據的基礎,其實是每個人本身過去所累積的點滴。
身為一名創作者,抱持的態度是能不斷提出新構想,並且靠自己進行創作。但是,我在創作樂曲時,事實上是靠著我過去的經驗、知識,至今為止接觸過、聽過的音樂,以及身為一名作曲家,在這一路走來所學到的方法和思考過的事情,創作出的樂曲就是源於這些過去的累積。自己體內有著這些不同類型、一路培養出來的基礎,因此我才能從事創作活動。
如果我過去不曾學過古典音樂,或是沒有受到極簡音樂的影響,創作出來的音樂形式大概會和現在截然不同。
「創作是感性的行為,是創作者的心智活動。」對於創作者而言,如此大言不慚的主張的確比較體面。可惜光憑個人的感覺,想從無到有完成所有創作,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所以說,我創作時所依據的並非意義模糊不清的感性。
作曲需要的是符合邏輯的思考,以及乍然閃現的靈感。
符合邏輯的思考,依據腦中所累積的知識、經驗等等。曾經學過什麼、體驗過什麼,才能逐漸構成創作的血肉,這些都存在於邏輯思考的根本之中。
百分之九十五左右的感性不就是這些東西嗎?
換句話說,依據這種邏輯去思考,無論何時應該都能創作出符合一定水準的作品。只要確實地完成工作,就能取得相對的成果,無關乎情緒好壞。
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見得就能創作、作曲。關鍵因素在於剩下的5%。這部分指的就是創作者的感覺,即乍然閃現的靈感。這是創作者賦予作品原創性的特有部分,宛如調味料一般。這才是「創造力的關鍵」。
我認為創作的核心還是在於直覺。如果往這個方向發展,似乎可以做出什麼有趣的作品,這就是直覺引導而出的想法。是否能讓作品變得更棒,或是更具創意,直覺的敏銳與否乃是關鍵所在。
更進一步分析可以發現,將直覺磨練得更為敏銳的其實也是過去的經驗。所謂的創作,並無法清楚區分哪一部分具邏輯性、哪一部分是個人的感覺。創作是要結合體內所有的東西,在此混沌狀態中去面對的課題。
如果欠缺邏輯或是理性,就無法創作出讓人接受的作品;但即使完全經過思考整理過,也無法做出觸動人心的音樂。遇到無法藉由理性思考的部分,創作者會感到苦惱、煩悶,然後抱著全力以赴的決心,希望可以創作出些什麼東西。這時候,要摒除在意識中的主觀看法,例如,親力親為、預設的既定方向等人為想法。若能達到這個境界,我想就能創造出感動人心的音樂。
如前所述,我認為邏輯性與感性的直覺比重分配為95%與5%。不過,隨著所處的情況不同,我對於此比重分配也會產生變化。
如果覺得自己學得不夠,就必須要多看、多聽、多吸收不同的東西,累積經驗知識。深刻感受到這一點時,邏輯性的比重就會增加,我想「大概99%左右都會是累積的經驗所發揮的效果。」
另一方面,當自己進入作曲模式而感到苦惱時,內心的想法是:「靠著累積的經驗來創作,就完全不會感到痛苦。這時候重要的就是直覺啊!」因此,兩者的比重分配隨時都在產生變化。
如果能夠順利掌握核心,創作出來的作品就會具有說服力。
事實上,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如何才能抓住靈感或是直覺啟示之類的東西?這問題困擾著任何一個人。我也可說是每天都為此而苦惱。
重要的第一印象
接到某部電影、或某支廣告的配樂工作,我會事先讀過腳本。與導演討論時,我也會詢問導演想藉由影像呈現的想法是什麼。在這個階段,我非常重視自己感受到的第一印象。
雖然只是最初的印象,但有時候腦中會突然浮現音樂旋律,有時候則只是抓到一點感覺而已。
廣告配樂工作得到的第一印象大多與音樂沒有直接關係,有時候是浮現在眼前的一幅清楚圖像,例如,「這則廣告猶如銳角一樣,帶有尖銳的感覺」、「有種圓順柔和的印象,以色彩來比喻,就像是粉彩淡色系般的感覺。」
這種最初的印象不能任其流逝,因此我會在資料的背面做筆記。在閱讀腳本的過程中,如果腦中浮現出旋律,我就會趕緊在腳本背面畫五線譜記錄下來。
然而,就算是想到了旋律,也不能原封不動地拿來套用。從這段旋律得出某個概念,再延伸思考必須做出何種作品,採用什麼樣的節奏進行,或是應該使用哪一種樂器。實際在作曲時,最初浮現的印象往往出乎意料地有用。
花費時間進行摸索的過程中,有時會愈來愈清楚應該要做出什麼樣的作品,有時則是漸漸覺得自己像是走入了迷宮。若迷失了方向,我會重新回想剛開始的印象。有時也會發現自己原先鑽牛角尖而沒有看到的東西。這份工作要求的是什麼?對這份工作最初的印象為何?重新回想這些是最好的方法。
好玩的是,最早想到的旋律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但就在尋尋覓覓的過程中,往往又重新拾回最初的印象。令人意外地,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站在創作者的立場而言,所謂的第一印象,就是由「想做出好作品」的想法而衍生出的多餘觀念還未影響創作者,因此創作者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原封不動地呈現自己的感受。我認為這是好的呈現方式。
歌德也曾說過:「感覺不會騙人。騙人的乃是判斷。」
好的想法會在無意識中閃現?
根據我過去的經驗,稍縱即逝的靈感似乎大多出現在無意識的時候。
雖然說是無意識的時候,但並非完全沒有在思考,而是苦思要做出怎樣的作品而將身心完全投入其中,不斷將自己逼到極限的過程。即在潛意識中隨時都在思考創作的狀況下,好的想法突然間就浮現出來。這個過程並沒有固定的公式可循。何時出現、如何出現、浮現的又是何種靈感,均隨著不同的情況而改變。
舉例來說,創作《龍貓》(宮崎駿導演,一九八八)的配樂〈散步〉這首曲子時,副歌的旋律就是我在浴室泡澡時想到的。
靈感有時在沖澡時突然浮現,有時則在吃飯、鑽進被窩打算要睡覺、上廁所、在健身房游泳、和朋友喝酒,或是坐在回家路上的計程車時。
換句話說,相對於全心思考某件事情,無意識做著日常生活的行動時,好的想法反而更容易突然湧現。比起一直執著地在胡亂探索,無意識出現的靈感反而更加理想。
腦中設想要寫出某種類型的樂曲時,這個階段才剛開始而已。作曲的本質是要更深入無意識的世界,在一片混沌中探尋自己也未曾想過的自我。如果一心想創作的念頭很強烈,我想這還只是停留在用頭腦構思的階段。
我記下每次浮現的靈感,接著帶到錄音室譜成具體的樂曲。有時已經寫到一半才會發現:「咦!這個想法似乎不是我所要的。」
譜寫樂曲的過程中,似乎愈來愈肯定湧現的靈感應該可行,因此會感到非常高興、興奮,這是好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