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手
尖銳的聲音漸漸往下墜,毫不費力地將天空與大氣撕裂。隨著時間與速度的變化,目標也相形愈變愈大。在衝擊來臨以前,萬物有那麼一瞬間保持著原有的模樣。然後,眼前的世界爆炸了。一九四五年,在遭燒夷彈轟炸過的德勒斯登音樂圖書館遺跡裡,一位義大利樂理家發現了一首奏鳴曲低音部的四小節樂譜。他相信這些樂符是十七世紀威尼斯作曲家托瑪索‧阿比諾尼(TomasoAlbinoni)的作品。這個樂理家花了十二年心力,將這些燒焦的手稿碎片重譜成一首完整的樂曲,後來被稱作〈阿比諾尼:慢板〉(Albinoni’sAdagio)。曲子聽起來與阿比諾尼多數作品雖有那麼一點相似,確有不少學者認為這是一樁騙局。然而,就算對樂曲的真實性存有懷疑,這些人也難以否認這首慢版的美。
近半個世紀後,有個大提琴手被這首樂曲本身的矛盾特質吸引:原本在一座死城裡幾近被完全抹滅的東西,卻能在重塑後煥然一新而富有價值。這樣的事實帶給他一絲希望。希望,正是困坐危城的塞拉耶佛人民僅剩且日漸稀少的幾樣東西之一。今天,如同記憶裡近來的其他日子,大提琴手坐在他二樓公寓的窗戶旁拉琴,直到感受希望再度降臨。他很少演奏這首慢板。大多數日子裡,他都能感覺到音樂帶給他的活力,就像為汽車加滿汽油一樣容易。但有些日子並非如此順利。
倘若拉了幾個鐘頭後,希望還是沒有回來,他會停下來,重新振作精神,然後和他的大提琴一起將〈阿比諾尼:慢板〉從燒成灰燼的德勒斯登廢墟裡,召喚到滿地彈坑、滿街盡是狙擊手的塞拉耶佛街頭。當他這麼做時,總是能夠在最後幾個音符消逝前重新找回希望。只不過,隨著依賴這首慢板的次數愈多,效果也變得愈來愈差。他自己也清楚這方式不會永遠奏效。繼續依靠這首慢板的日子終究還是有限,所以他不會隨便亂消耗自己手上的珍貴籌碼。
生命以前不是這樣的。不久之前,幸福快樂的日子是理所當然的事。只要看看五年前在他妹妹婚禮上,他在全家福照片裡的樣子就知道了。照片裡,他的父親用手臂勾著他的脖子,手指捏著他的肩膀。父親的手抓得很緊,有些人說不定還會因此喊疼,但對大提琴手來說,感覺卻正好相反。抓著他身體的手指,讓他知道父親對自己的愛,知道自己這一生都活在愛裡,以及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必然會有好事降臨。即使他很清楚這些道理,卻仍願意放棄一切,只求回到那一刻、讓時間走慢一點,使他現在可以更清楚回憶當時的感覺。他真的好希望再次感受父親把手放到他肩上的那種感覺。
他知道今天沒有演奏那首慢板的必要。才在窗戶旁坐半個小時,他就已經感覺好些了。窗外有一群人正在排隊買麵包。市場上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麵包可買了,所以他也在考慮要不要加入排隊的人群。他的許多朋友與鄰居都在行列中。最後他決定先不這麼做。此時此刻,還有工作等著他去完成。
尖銳的聲音漸漸往下墜,毫不費力地將天空與大氣撕裂。隨著時間與速度的變化,目標也相形愈變愈大。衝擊來臨前,萬物有那麼一瞬間保持著原有的模樣,然後,眼前的世界爆炸了。
迫擊炮摧毀塞拉耶佛歌劇院時,大提琴手感覺自己就像置身在那棟建築裡,彷彿那曾經構成建物的磚塊與玻璃化成子彈般的碎片猛烈射向他,讓他體無完膚、面目全非。他是塞拉耶佛交響樂團的首席大提琴手。樂手之路是他的職志,將音樂的概念化為現實。當他穿著燕尾服、站上舞台的時候,他就變成一只傳達的樂器,將自己在這世界上的最愛獻給來聽他演奏的群眾。他就像父親的那隻手,那麼堅強可靠。如今,他不再在乎是否還有人聆聽他的演奏。他的燕尾服高掛在更衣室裡。那些高架在山丘上包圍著塞拉耶佛的槍炮早毀了他,就如同他們毀了那座歌劇院,毀了那個夜裡他尚在睡夢中的雙親──而且最終也將毀了一切。
圍城的地理布局很單純。塞拉耶佛地處四周有山環抱的帶狀平原上,山丘上那群人控制著所有的高地,以及位在市中心平地、形成半島狀態的格拉巴察區。這些人以子彈、迫擊炮、坦克車與手榴彈攻擊城市的其餘地區,而這些遭受攻擊之地僅有的防備,不過是一輛坦克加上小型的手持武器。這座城市正在毀滅中。
大提琴手不曉得即將發生什麼樣的事。一開始,炮彈造成的衝擊甚至沒在他心上留下任何印象。接下來好一會兒,他將佇立在窗前,看著窗外。一陣殺戮與混亂後,他注意到有個女用手提包浸在血泊中,因玻璃碎片而閃閃發亮。他將無法判斷那個包包的主人究竟是誰。再來他會把視線往下移,發現他的琴弓在不經意間掉到地上了。對他而言,這兩件事不知怎的似乎有所關連。他並不能理解這當中究竟有怎樣的關連,但這種感覺後來將促使他脫下身上的衣物,走向更衣室,扯下罩在燕尾服上的乾洗店塑膠袋。
他會佇立在窗前,一整晚,以及翌日一整天。然後,到了下午四點之際,也就是迫擊炮落在那些排隊買麵包的朋友與鄰居身上的二十四小時後,他將會彎腰拾起他的琴弓。他將帶著他的大提琴和凳子,走下狹窄的樓梯,來到空無一物的街頭。當他坐在迫擊炮造成的彈坑裡時,戰爭仍舊不斷在他身邊持續著。他將要演奏的是〈阿比諾尼:慢板〉,而且未來的二十二天裡,他會天天這麼做。這麼做的每一天,都是為了一個死去的人。他不確定自己能否活下來,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存有足夠的慢板可以消耗,但至少,他會試著去做。
當他坐在透著陽光的窗前演奏樂曲的這一刻,大提琴手還不知道即將發生的這一切。他還沒有意識到任何異狀,但一切就要發生。尖銳的聲音漸漸往下墜,毫不費力地將天空與大氣撕裂。隨著時間與速度的變化,目標也相形愈變愈大。在衝擊來臨前,萬物有那麼一瞬間保持著原有的模樣。然後,眼前的世界爆炸了。
若矢
這間辦公室屬於若矢的小隊隊長,裡面沒幾樣東西。小小的房間只放了一張書桌和三把椅子。窗戶用木板封住,一張髒兮兮的地毯鋪在磨損嚴重的木地板上。室內僅有一顆靠發電機供電的燈泡照明,她能聽到從另一間房間裡傳來發電機軋軋作響的聲音。燈泡連著一條電線懸在房間中央的書桌上方。要是直視這顆燈泡,她在接下來十分鐘裡,眼前都會有個閃閃發亮的光球讓她看不到東西。她不曉得這燈光擺在這麼礙眼的地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它是不是具有某種嚇阻作用?還是只是單純的設計不良?依她過去的經驗,軍方最出名的就是搞威脅恫嚇,以及毫無品味可言。
「他們注意妳一陣子了。」指揮官站在她身後說道,把手擺到若矢的肩膀上,一副要她放心的模樣。若矢思忖他是不是在說那天早上她被對方狙擊手追擊的事。這個問題讓她心情大壞,放在肩上的那隻手原本感覺是出於善意,剎那間也變成帶有敵意了。她壓下一股衝動,阻止自己甩開指揮官的手、從堅硬的椅子上跳上前掐住他的喉嚨。
「許多人都很佩服妳的能力。」他繼續說。看來他不是在說今天早上的事,她因此冷靜下來。他把手移開,往書桌後面一坐,面對著她。奈爾敏‧費里玻維是個英俊的男人。他身上穿著一套皺巴巴卻頗乾淨的迷彩工作服,鬍鬚修得很整齊,深色的頭髮則顯得有點過長(若矢想像它應該有柔軟的觸感)。他年約三十歲後半,而且就若矢所知,未婚。他右眼上方的額頭有道小小的傷疤,右手食指的指甲變成深紫色,似乎最近才受過傷。
他是個職業軍人。當戰爭爆發、歐洲第四大的軍隊炮口向內包圍自己的城市時,他是其中少數幾位為了保衛這座城市而不惜犯上且與過去同僚反目的人。假如他們失敗、塞拉耶佛淪陷了,假如山丘上那些人挺進城裡,他會是首先遭到處決的人。若矢不確定自己會被安排在這份處決名單的哪個位置,畢竟她無從得知對方對自己了解多少。
「有個特別任務要指派給妳。一個重要的任務。」若矢點點頭,早就懷疑長官有這種打算了。到目前為止,只要她持續送子彈給夠分量的目標,他們多少會放任她自己行動,讓她自己選擇目標。然而,最近她開始覺得自己受到關注,知道遲早會被要求去做她不願做的事。「我想要提醒你我們第一次談話的內容。」她說,直視入他的眼睛。她很少這麼做。
開戰後四個月,奈爾敏派人請她過來見面。說起來,若矢還頗訝異他們這麼晚才找上她。大學射擊隊的多數成員都早就有人接觸過。後來她才知道,是當警察的父親曾要求奈爾敏放過她。她的父親在戰爭開始不久的一場戰役中喪命,就在塞拉耶佛坎頓大樓前。若矢從未問過奈爾敏是否以為她的父親會改變心意,同意讓她加入防衛這座城的戰爭,還是說他只是單純地不再理會死人的要求。她不想知道那答案。
「我們需要像妳一樣行的射手。」他說。
「我從未對人開過槍。」她回答,知道直到最近為止,這句話對多數保衛這座城的人──或許,甚至對攻擊這座城市的人來說──也都成立。「只打過靶。」
「只要換個角度想就好了。」他說。
「我不想殺人。」
「妳這是在救人。山丘上的每一個人都會殺掉我們好幾個。只要有機會,他們會把我們殺光。」
若矢思考了一下。她在想:扣下扳機,讓子彈射入活人身體,而不是打穿一張紙,那是什麼感覺?或許她會這麼做,或許她也能接受這樣的事。她有點兒驚訝,因為這念頭竟沒有嚇壞自己。「我認為戰爭會有結束的一天。」她說,伸手將咖啡杯順時針轉一圈。咖啡就要冷了,她卻一口也沒喝。他坐在椅子上向後靠,看著牆,彷彿那面牆是一扇窗,而窗外的景色可以提供他新的觀點來思考若矢說的話。「這觀點很好。希望你沒說錯。我也不認為這一切會永遠持續下去。」
他將目光從牆上移開,彷彿感覺到她就要有所決定了。若矢點點頭。「戰爭會有結束的一天。當那天到來,我要回到我過去的生活。我要洗乾淨我的雙手。」奈爾敏的眼神閃爍,垂眼看著他交疊在桌上的雙手,然後再次抬眼。她不確定奈爾敏是否知道自己正在這樣做。這動作看來並非故意的,卻還是讓她緊張。他把手放到大腿上。「不管戰爭怎麼結束,我都不認為我們當中有誰能夠再回到過去的生活,即使是那些雙手乾淨的人也一樣。」
「你要我做的話,就得訂下一個規矩。我不會因為你開口要求就盲目殺人。」她舉杯就口,喝了口咖啡。咖啡味道很好,又烈又苦,只是不再溫熱。於是他們達成一個共識。她只對奈爾敏報告,個人獨立作業,還有,多數時候由她選擇自己的目標。奈爾敏有時會指定特定對象,或要她到特定地方作業。直到目前為止,她都還能接納他的意見。如今她知道,那天在這間辦公室裡說自己誰也不願殺害的女人已不復存在。而隨著日子一周一周過去,她也愈發不確定這一切會有結束的一天。長此以往,他們協議訂下的限制現在幾乎變得毫無意義了。
然而,這並未削減她的決心,反而更強化她希望維持協議、保持雙手清淨的意念。雖然她幾乎已經看不清自己過去的模樣,至少她還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樣的人。但就她所能預見的,想要成為那樣的人,必須透過過去的自己。奈爾敏盯著她看了許久。她看得出他在考慮要對她說些什麼。她猜想,多半是跟她在這場城市保衛戰中的角色有關,不過他什麼也沒說。他站了起來,經過她身邊,把門打開,揮手示意要她跟過去。
「我有東西要給妳看。」他轉身對她說。「別擔心。這跟妳想要的一樣乾淨。」
「等一下。」奈爾敏看了一下錶。「時間差不多了。」若矢很熟悉這條街。這裡是市中心,就在土耳其式建築與奧匈式建築交界處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二次世界大戰紀念物「永恆之火」的所在,只是那火早已熄滅。她身後的那條街,是她念大學時與朋友見面喝咖啡的地方。再往南不遠,就可以看見河流。過了河,來到城市南方的山區,以前那裡有纜車載人到翠碧維奇峰的山頂。
他們站在公營室內市場對面一間已歇業的商店門口。若矢知道不久前有一發迫擊炮落在這條街上,造成許多傷亡。她在廣播上聽到過這整件事。雖然這麼多人在同一個地點遇害不是常有的事,但她當下也沒有多想。事情就是這樣,她覺得。畢竟,哪個地方不死人?死了很多人而鬧上新聞,也不會令人覺得多意外。只是,此刻站在事件發生地點,她卻開始覺得這裡發生的事具有某種重大意義。
他們的左邊傳來爆炸聲,若矢不覺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奈爾敏無動於衷,微笑著說:「我想他們大概想傳達訊息給我們。」「什麼訊息?」另一發迫擊炮在她發問的同時,落在相同的地方。奈爾敏聳聳肩。「我不曉得。我正在努力充耳不聞。好了,他人來了。」
一開始,若矢不太確定自己眼前所見是否是真實的,甚至懷疑是否看到了幻覺,抑或她已經死了,現在正進入死後的過程,經驗一連串令人難以置信的情境。後來她漸漸接受自己仍活著的事實,而且神智清醒,但眼前的事也是真的發生了。一扇門前出現了一個修長男子。他留著一頭亂髮、近乎可笑的八字鬍,還有一副她今生所見最悲傷的神情。他穿著沾染了些許灰塵的燕尾服,一手抱著大提琴,一手夾著凳子。他從房子裡走出來,步伐沉穩而堅決,似乎無視自己即將置身險境,然後把凳子放在街道中央並坐了下來,樂器安置在兩腿間。
「他在做什麼?」她問,但奈爾敏沒有回答。大提琴手闔上雙眼,動也不動,手臂無力地垂落身體兩側,那把大提琴看來像是不必依賴身邊的人,靠自己獨立的意識站立著。在了無生氣的破碎灰色石子地上,提琴的木質琴身顯得溫暖而有生氣。她有種想去碰觸那把大提琴的衝動,想讓指尖滑過那上了漆的光滑琴面。她不自覺地伸出手,想摸提琴,但這當然是個徒然的動作。她與大提琴之間,隔著三十公尺左右的距離。
大提琴手睜開雙眼。若矢剛才在他臉上看到的悲傷神情已然褪去,她不禁思忖它到哪裡去了。他揚起雙手,左手握住大提琴的頸部,右手引導琴弓架上提琴頸部的弦。那把提琴是她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東西。最初的幾個音符揚起,她卻充耳不聞。聲音已從這個世上消失。她往後一靠,融入牆裡,不復存在那條街上。她的母親正把她抱起,抱著她轉圈,大笑著;小狗溫暖的舌舔著她的手臂;她的臉上感覺到雪球從旁掠過的氣流;她滑倒在別人的血泊裡,鼻子差點撞上一隻斷掉的手臂;在電影院裡,她喜歡的男孩子吻了她,把手放到她的腹部;她呼出一口氣,扣下扳機。
聲音再度回到這個世界。她不確定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一個下午四點在街頭演奏大提琴的男人對她做了什麼。不准哭!她這樣告訴自己,命令自己冷靜下來,直到大提琴手完成他的演奏,起身走回他剛才步出的那棟樓。她才不會因此而動搖。奈爾敏正看著她。「我們要妳幫這個人活下來。」他說。「我不懂。」她正在努力回過神來,幾乎沒聽到他說的話。
奈爾敏摘下帽子,用袖子擦擦額頭。「他說他打算連續二十二天這麼做。今天是第八天。大家看見了,全世界都看見了。我們不能讓他死。」
「我沒辦法照顧他。」她說。她累了。她總是很累,只是她不記得上一次承認自己累了是什麼時候的事,甚至只是對自己承認都沒有。有個老婦靠著牆,顛簸地拖著腳步經過他們身旁。若矢心想,自己與老婦相比,到底誰比較疲憊。奈爾敏搖搖頭。「我不是在要求妳照顧他。我們想要的,和那個有一點不同。」
他說,大提琴手坐的地方雖然容易受到炮擊,卻不在南方山丘狙擊手的火力範圍內。不過,敵方已經聽到這件事的風聲,因此他們判斷敵人會派狙擊手到城裡對他下手。她所要做的,就是阻止那名殺手。當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就像奈爾敏提醒她的,她有一種成就不可能之事的天分,因此或許有機會成功。
「他們何不乾脆再次轟炸這條街?」
「這件事不單是要他的命而已。射殺他才有殺雞儆猴的作用」。若矢背靠著牆,想像大提琴手倒臥在街上的模樣。她現在了解奈爾敏話中的重點了。子彈會留下證據,但炮彈摧毀一切。「聽好,」他說,「我們跟妳有過協議,我也會持續盡力遵守我們的約定。但是我們這邊的情勢正在變化,如果妳能接下這個工作,對我們雙方都好。」「我殺人不是為了自己的好處,也不是為了讓你有好處。」「我知道,我只是不能確定我們還能繼續遵守這約定多久。」
奈爾敏傾身向前,在她兩頰上各親一下,接著轉身離開。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動也不動,腦中一片空白。她只希望時間能停止,但轟炸又再次開始。她只能強迫自己移動雙腳,拉緊身上的外套,往回家的路上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