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無疑是我的倒楣人生中,所經歷過最慘、最背、最衰的一晚!
假設滿分是十分,我們來看看這種情況要給它幾分……負六分!慘到不行,而且這已經是很給面子的分數了。
雨水落在我的領口上,我邁開起了水泡的雙腳,拿起牛仔外套往頭上遮雨,可是外套根本不防水。我只想趕快攔一輛計程車、回家、甩掉這雙爛靴,然後好好沖個熱水澡!偏偏我們已經在這裡站了十分鐘,卻沒看到半輛計程車。
我的腳趾頭痛得要命,我再也不要去什麼「超值時尚」買鞋了!這雙靴子是上個禮拜打折時買的(黑色平底款,我一向只穿平底的),尺寸小了半號,可是銷售小姐說鞋子穿久了自然會撐大,而且我穿上靴子雙腿看起來很修長。我竟然相信她了。說真的,我真是天字第一號大白痴!
我們幾個站在倫敦西南方的某個街角,還微微聽得到腳底下從酒吧傳出來的音樂聲。
我以前沒來過這裡,是因為凱洛琳的姊姊投資這家酒吧,給了我們優惠門票,我們才大老遠跑到這兒來。可是我們現在就要回家了,不過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找計程車。
菲菲霸住附近唯一的出入口,和剛剛在酒吧裡勾搭上的男人熱吻。那傢伙蠻帥的,不過嘴上那排小鬍子有點怪就是了。還有,他比菲菲還矮──其實大部分男人都比她矮,誰叫她身高將近一百八呢?她有一頭烏黑長髮,還有寬闊的唇型,配上超爽朗的笑聲剛好。每次只要菲菲被什麼事逗得開心起來,她的笑聲會讓全辦公室的人瞬間暫停動作。
不遠處,凱洛琳和黛比勾肩搭背地躲在報紙下,思春似地唱著「天上下著男人雨」,以為她們現在還站在卡拉OK的唱檯上。
「麗淇!」黛比叫著,伸手把我拉進她們的行列,「天上下著男人雨呢!」她一頭金色長髮被雨打濕而散亂,不過她的臉還是很亮麗。黛比有兩個最大的興趣,就是唱卡拉OK和做手工飾品。其實,我現在戴的這對耳環,就是她做給我的生日禮物:小小的銀色L字母(代表麗淇的「麗」),下面垂掛著小珍珠。
「才不是什麼男人雨!」我哀怨地說,「這只是一般的雨!」
照理說,我也應該很喜歡唱卡拉OK才對,不過今天沒那個心情。我的心好痛,只想躲得遠遠的,獨自舔舐受傷的心靈。要是豬頭戴夫有照約定出現就好了。之前還傳了那麼多通「愛妳!麗淇」的簡訊,還信誓旦旦地說十點一定會到。害我整晚坐在那裡一直等,一直注意門口進出的人,連其他女生都叫我不要再等下去了。現在一想,我覺得自己好像傻瓜。
豬頭戴夫是做汽車電銷業務的,我們是去年夏天在凱洛琳朋友辦的烤肉派對上認識後開始交往。我叫他「豬頭戴夫」並不是在罵他,因為那是他的綽號。沒有人記得那綽號是怎麼來的,而且他打死也不會說。其實,他一直想辦法要大家叫他別的綽號。前一陣子,他開始說自己叫做「型男」,因為他覺得自己看起來蠻像《黑色追緝令》裡的布魯斯‧威利。我猜,應該是他的小平頭像布魯斯‧威利,不過也就只有這點像了。
管它的,反正那個新綽號後來也不了了之。對他的同事來說,他就是「豬頭戴夫」,這原理和我叫「暴牙妹」是一樣的。我從十一歲起就被冠上這稱號,有時還被叫「爆炸頭」。這也對,我頭髮真是超捲的,牙齒也是歪歪的不整齊。但我都和別人說:我就是長得這麼有特色!(好吧,我承認我在說謊。那句話是菲菲說的。我是有計畫去做牙齒矯正啦,只要我有錢,就能弄個牙套來戴。不過,大概永遠不可能吧。)
我看到一輛計程車了,馬上伸手去攔車,偏偏有人搶先一步。我悻悻然地把手塞回口袋,繼續在雨中的馬路上搜尋下一輛空的計程車。
我不只被豬頭戴夫放鴿子,連年終獎金也泡了湯。
今天是公司的會計年度結算日。每個人都收到獎金明細表,興奮地又叫又跳,因為這表示公司在二○○三至二○○四年間的業績比原本預期的還要高。這種感覺就像聖誕節提前十個月報到一樣。整個下午,大家興致勃勃地討論要怎麼用這筆錢。凱洛琳開始計畫放假要和男朋友麥特到紐約去玩。黛比打算做挑染,預約了Nicky Clarke美髮沙龍,她早就想去那裡了。菲菲則是請哈維尼可斯百貨幫她預留了一個超酷的「鎖頭包」。
接下來是我。一毛錢也沒拿到。並不是我工作不夠認真,也不是我沒達到業績,而是因為公司規定工作滿一年才能拿年終獎金。我只差一個禮拜就滿一年了!一個禮拜!真是太不公平了,小氣鬼!我告訴你,要是他們問我有什麼感想……
算了,賽門‧強森這種人才不會管一個「地板銷售部小業務助理」怎麼想。重點是:我的職稱就是那麼爛!真丟臉,常常的職稱爛連名片都塞不下。在我看來,職稱越長,工作就越爛!他們以為用幾個字就可以唬住妳,妳也不會發現自己窩在辦公室角落,被那堆沒人想做的狗屁帳目淹沒!
一輛車駛過路旁的水窪,濺起一陣水花,我往後一跳,但是來不及,一灘水往我臉上潑個正著。我聽到菲菲在那帥哥耳邊呢喃,我「偵測」到幾句很耳熟的話,暫且先不管我現在心情怎樣,我得拼命閉緊自己的嘴,不然一定會爆笑出來。幾個月前,我們幾個姊妹聚在一起聊悄悄話,最後玩的是「真心話大冒險」。菲菲說她每次都用同一句臺詞,而且真的很有效,「我想,我的內衣褲漸漸融化了。」
男人真的吃這套嗎?
好吧。我猜,以菲菲的實戰經驗來說,男人確實是吃這套。
黛比則是招認她在做愛的時候,為了避免做到一半猛笑破壞氣氛,她只會用一個字造句,那個字就是「hot」。所以她每次不是說「I’m hot.(我想要)」,就是「You’re so hot.(你好性感)」、「This is really hot.(快受不了了)」。相信我,如果妳是像黛比這樣的正妹,我覺得只要會這一招就可以走遍天下。
凱洛琳和麥特已經交往一百萬年了,不過她號稱不會在上床的時候講話,只會叫「哦」或是「還要」。有一次,麥特快要高潮了,她竟然說,「哦,慘了,我忘了關掉直髮器的電源!」我不曉得她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總之她的幽默感很另類,和麥特同成一氣。
他們兩個都是走超級陽光路線的,幾乎可說是怪胎,不過蠻酷的。我們一起出來的時候,這兩個人還會互相叫罵,真看不出來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懷疑連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然後輪到我了,我講的是實話,就是我讚美男人的臺詞。舉豬頭戴夫的例子好了,我都會說,「你的肩膀好好看!」還有「你的眼睛好美。」
不過我沒有承認的是,這些美言的背後,其實心裡偷偷希望被我稱讚的男人也可以回過頭來讚美我。
我也沒有承認這些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過。
算了,管它的。
「嘿,麗淇。」我抬起頭來,看到原本黏著帥哥不放的菲菲,終於離開他了。她走了過來,拉過我的牛仔外套往她頭上一遮,拿出口紅。
「嗨。」我眨了眨眼,抖開睫毛上的雨水,「妳的小親親去哪裡了?」
「去跟和他一起來的女生說他要走了。」
「菲菲!」
「幹嘛?」菲菲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們又不是一對,只是在曖昧階段而已。」她重新把嘴塗上大紅色口紅,「我要去買一整套全新的化妝品!」她邊說邊皺眉,因為口紅沒塗好,「Christian Dior,一整套!我現在買得起了!」
「當然!」我點了點頭,努力讓口氣聽起來很為她開心。過了一會兒,菲菲想到什麼似地抬起了頭。
「哦,該死。對不起,麗淇。」她伸手用力攬住我的肩膀,「妳應該也可以領年終獎金才對。太不公平了。」
「沒關係。」我努力擠出笑容,「等明年吧。」
「妳還好吧?」菲菲雙眼盯著我,「想不想去喝兩杯?」
「不了,我要回家睡覺了。明天一早還要早起。」
菲菲疑惑的臉龐頓時大悟,她咬了咬下唇。「天啊,我都忘記那件事了。加上年終獎金的事,還有一堆有的沒的……麗淇,我知道妳現在一定很不好受。」
「我沒事!」我馬上脫口而出,「其實……只要不要把它想得太嚴重就好了。」
沒有人喜歡掃興的傢伙,所以我要讓自己笑得開心一點,裝出就算我是暴牙妹、被男友放鴿子、沒領到年終獎金、爸爸剛過世也沒差的樣子。
菲菲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她綠色的眼睛在來來往往的車燈中閃閃發亮。
「情況會好轉的。」她說。
「妳真的這麼想?」
「沒錯。」她點點頭說,「心誠則靈準沒錯。來,」她用力攬了攬我,「說吧,妳到底是女人還是暴牙海象?」從我們十五歲開始,菲菲為了逗我笑都會搬出這句話,而且每次也都會成功。「妳有沒有想過?」她繼續說,「說不定妳爸還比較希望妳帶著宿醉出席他的告別式呢。」
她遇過我爸幾次。也許她說得對。
「嘿,麗淇。」菲菲的聲音突然軟化下來,我聚精會神等著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我整個人侷促不安,要是她說一些我爸有多好之類的來安慰我,我可能會哭出來。唉,其實我也不是很了解我爸,但再怎麼說,爸爸只有一個……「妳有多的保險套嗎?」菲菲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很好。或許這樣我就不用擔心被過度的同情給淹沒了。
「以防萬一,」她促挾地一笑,「唉呀,搞不好我們只會聊聊國際政治議題之類的。」
「是啊,我了解。」我伸手到我的綠色Accessorize包(這包包是我的生日禮物)裡搜尋和包包同款的零錢包,摸出一枚杜蕾斯保險套遞給她。
「謝啦,寶貝。」她吻了下我的臉頰,「喂,等妳明天的事忙完以後,晚上要不要來我家?我要做奶油白醬義大利麵。」
「好啊。」我感激地笑了笑,「一定很棒。我再打電話給妳。」我已經開始期待了,一盤美味的義大利麵、一杯紅酒,然後聊聊告別式的經過。菲菲總能把無敵鳥事變得超好笑,我知道我們最後一定會笑到不行……「嘿!有計程車來了!計程……車!」我三步併作兩步衝到馬路邊,計程車停了下來,靠向正扯開嗓子大唱迪斯可老歌<Dancing Queen>的黛比和凱洛琳。凱洛琳眼鏡的鏡片全被雨水打濕,她比黛比唱快約五個音。「嗨!喂!」我把頭伸進司機駕駛座的窗戶,頭髮上的水直往我臉上滴,「可以先載我們到伯拉姆,然後再……」
「小姐,不好意思,我不收卡拉OK客。」司機先生打斷我的話,鄙夷地盯著黛比和凱洛琳。
我看著他,滿腹不解。「請問一下,不收卡拉OK客是什麼意思?」
「我不想載那兩個女的,那要命的歌聲真是魔音傳腦。」
開什麼玩笑。你憑什麼禁止人家唱歌?
「可是……」
「坐我的車就得聽我的。我拒載喝醉的、吸毒的、愛唱歌的。」我還來不及回嘴,他就發動引擎呼嘯而去,消失在馬路那頭。
「哪有人『拒收卡拉OK客』!」我瘋狂地對著消失的車屁股大叫,「簡直是……歧視!非法!沒禮貌……」
我環視四周,真是沒力又無助。菲菲已不見人影,回到那帥哥的懷抱了。黛比和凱洛琳還在表演我有史以來看過最可怕的<Dancing Queen>,坦白說,我並不怪那個計程車司機。馬路上的車潮熙來攘往,水花濺得我們一身濕;雨水打在我外套上,滲過外套流到我頭上;思緒好像滾筒式乾衣機裡的襪子,在我腦子裡翻滾。
這樣下去,永遠都攔不到計程車,我們會整晚被困在雨裡!那些香蕉雞尾酒真是害人不淺,我應該喝完第四杯就要停的。明天就是我爸的告別式了,我以前沒參加過喪禮,要是我哭哭啼啼的,大家都在看我,該怎麼辦?這個時候,豬頭戴夫應該正摟著某個美眉上床,稱讚她是大美女,而她則喚著他「型男!型男!」。至於我,不但腳起了水泡,而且快凍僵了……
「計程車!」我下意識地叫出來,就在我瞄到遠方亮著黃燈的空車的前一秒!計程車往這頭開來,打著左轉方向燈。「不要轉!」我發狂似地揮手,「在這裡!這裡!」
我一定要攔到這輛車,一定要!我抓起牛仔外套往頭上一遮,邊跑邊叫。跑起來有點滑,我叫到嗓子都啞了,「計程車!計程車!」好不容易跑到路口,路上擠滿了人。我繞過人群,走上某間宏偉的市政大樓階梯,那裡有一個用欄杆隔起來的平臺,平臺左右兩側都有階梯。我可以站在高一點的地方攔車,然後再衝下去、跳上車。「計程車!計──程──車!」
對!它停下來了!謝天謝地!好不容易!我終於可以回家洗個澡,把今天發生的事全忘光。
「這裡!」我喊了出來,「快來,等等我……」
晴天霹靂。我看到下面路上有個西裝男走向那輛計程車。「那是我們的車!」我飛奔下另一側的樓梯。「那是我們的!車子是我攔到的!你竟敢……可惡!可、惡!」
我氣到連雙腳在濕透的階梯上打滑,我都不曉得。接著,我開始往下跌,腦袋閃過不敢置信的念頭。都是腳上這雙廉價加鞋底磨破的爛靴害我滑倒,我整個人呈車輪式往下翻滾,簡直像個三歲小孩。我死命地胡亂扒著石製的階梯扶手,皮膚都被刮傷了,還扭到手、包包也掉了,隨便什麼讓我抓著也好,偏偏我阻止不了自己往下滑落……
該死。
地板離我越來越近,我卻無能為力,這下一定會很痛、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