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親愛的馬修和托馬:
當你們還小的時候,有幾回聖誕節,我很想送你們一本書,像《丁丁歷險記》之類的書當作禮物,然後我們可以一同討論書中內容,因為這套書我很熟,我不但全看過,而且還看了好幾次。
不過,我還是沒送過書給你們,因為沒這個必要。你們根本不懂得閱讀,也永遠不懂得怎麼閱讀。因此到最後,你們的聖誕禮物還是小積木或者是模型小汽車……。
此時,儘管馬修已經去一個我們到不了的地方去撿他的球,而托馬雖然人還在這裡,但心神早已越飄越遠,我還是想要送給你們一本書。一本我為了你們而寫的書,可以讓你們不被遺忘,不再只是殘障證明卡上的照片;可以讓我藉此寫出我從未說出口的話──或許是我的後悔也說不定。我從來就不曾是一個好父親。我經常對你們失去耐心,愛你們真的不怎麼容易,要跟你們相處,就必須像天使一樣地有耐性,而我,我不是天使。
就讓我因為我們不曾擁有過的和樂,向你們表達我的遺憾;或許也可以說,我想為了「把你們生壞了」這件事,向你們道歉。
我們啊,運氣可真差呀,簡直遇到了所謂「天上掉下來的倒霉事」。
好了,我不要再抱怨下去了。
人們每次一談起殘障兒,總會一臉嚴肅,彷彿談的是一場災難。而這一次,我要帶著笑容向別人說起你們。有時候,你們還真的讓我打從心底笑了出來呢。
多虧有你們,我得到了正常孩童家庭所得不到的好處。我不用為你們的課業和未來的職業選擇而操心,也不用為了該選擇自然組或者是社會組而猶疑不定,更不用為了你們將來要做什麼而煩惱。因為我們很快就知道,你們將來什麼都不會做。
特別是這麼多年以來,我享有了汽車免稅的優惠。多虧了你們,我才能開著美國廠的大車。
2
十歲的托馬一坐上我的雪佛蘭卡瑪洛,完全不出所料,他就和平時一樣不停地重複問著:「爸爸,我們去哪裡?」
起先,我回答他:「我們要回家去了。」
一分鐘之後,他同樣一派天真地問著:「爸爸,我們去哪裡?」他的腦子記不得任何事情。因此當他問了第十次,我不再回答他……
我可憐的托馬,我已經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了。
我們要直直往前走。我們要撞上牆去。
已經一個孩子殘障了,接著又來第二個。乾脆再來第三個好了……
我根本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爸爸,我們去哪裡?
我們要開上高速公路。逆向開上去。
我們要去阿拉斯加。我們去摸熊,然後讓熊一口咬死。
我們要去採磨菇。我們去採一種毒磨菇,然後做成一盤好吃的磨菇蛋捲。
我們要去游泳。我們走上一個很大的跳板,直接從那裡跳進沒有水的泳池裡。
我們要去海邊。我們要去聖米歇爾山。我們要在鬆軟濡濕的沙子上散步。我們會陷進流沙裡,然後一起下地獄。
托馬堅定地再次問著:「爸爸,我們去哪裡?」或許他就要打破自己的紀錄了。當他這樣問著同樣的問題,問了上百次之後,實在會讓人招架不住。跟托馬在一起,永遠都不會覺得無聊,因為他是搞笑大王。
3
我永遠記得第一個有勇氣告訴我們馬修肯定是殘障兒的醫師,就是里爾市的方登教授。他要我們不要對馬修的狀況存有幻想,因為他發展遲緩,而且會一直遲緩下去。他說馬修的身心皆有障礙,無論我們做什麼努力也是無濟於事。
當晚,我們睡得很不安穩,我還記得做了惡夢。
在這之前,所有醫師的診斷都沒能給我們肯定的答案。他們雖然都提到了馬修的發展遲緩,但只說是肢體方面,而智能上是沒有問題的。
許多朋友和家長曾經試著安慰我們,但方法有點拙,他們每次見到馬修,都會為他的進展表現出誇張的驚奇。我還記得有一天,我跟他們說,我反而對於他達不到的進展感到驚異。因為,我眼中注意的是別人的孩子。
馬修身體軟綿綿的,他的頭就像是橡膠做的,挺不起來。當其他孩子能夠挺起身來,肆意地吵著要東西吃,馬修還是只能躺著。他從來不曾感到飢餓,要有天使般的耐心才有辦法餵他吃東西,不過他經常會吐在天使身上。
4
如果一個出生的孩子是個奇蹟的話,那麼一個殘障的孩子便是奇蹟的相反。
我可憐的馬修雙眼看不清楚,他全身的骨頭脆弱,雙腳扭曲變形,他的背沒多久就駝得十分嚴重,而且還有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馬修長得一點兒也不好看,但他更老是愁著一張臉,要逗他笑並不容易。他總是單調地重複哼著:「啊啦啦,馬修……啊啦啦,馬修……」有時,他突如其來流著令人心碎的淚水,似乎飽受滿腹言語無法訴說之苦。我們老覺得他對自己的景況有所自覺。這樣的他,心裡面應該是這樣想的吧:「早知道我就不來這世界了。」
我們是多麼想要保護他,讓他再免於受到命運的殘害,然而,最可怕的是我們只能束手無策,連安慰他、告訴他我們就是喜歡他現在的樣子,也無能為力。醫生說他聽不見。
當我想到是我讓他來到這世界上,並且過得如此悲慘,我多麼想對他說聲「對不起」。
5
殘障孩子的人生並不怎麼有趣,而且也沒有個好的開始。
當他第一次睜開眼睛,他看見二張臉表情驚愕地俯向搖籃直往他瞧,那是他的爸爸和媽媽。他們心裡頭正思忖著:「這就是我們生出來的孩子嗎?」他們看起來並不怎麼驕傲。
有時他們會吵架,把責任推到對方身上。他們會翻遍了族譜,然後挖出了曾經有個曾祖父或是某個年代久遠的叔叔是酒鬼。
有時,他們會分手。
6
有的人會這麼說:「早知道在他出生時,我就像掐貓一樣地掐死他。」他們的想像力可真缺乏。我們很清楚他們其實從沒掐死過貓。
當孩子一落地,除非有外觀上的畸形,否則我們並不一定能夠發覺這孩子是否有問題。當我的兩個孩子還在襁褓中時,他們就跟其他寶寶幾乎沒什麼兩樣,不懂如何獨力進食,也不懂怎麼講話,走路。其他寶寶偶爾會微笑,托馬也是,倒是馬修就不大笑了。
有時候我們沒能立刻察覺出自己的孩子不正常。這就會像是一場意外。
也有人這麼說:「不正常的孩子是上天的禮物。」他們說得認真,可是他們往往沒有不正常的孩子。
當我們收到了這份禮物,心裡面可是很想對上天說:「噢,別那麼多禮……」
7
每一回收到朋友為出生寶寶寄來的誕生卡片,我總不想回覆,也不想恭喜幸運的父母。
沒錯,我嫉妒他們。之後,我會更為惱怒。幾年之後,這些幸運的父母將會懷抱著愛戀,滿心歡喜地拿可愛孩子的照片給我看。他們會告訴我,孩子最近說過什麼有意思的話,會做什麼特別的事。我覺得他們真是自大又粗俗。他們這樣子,就像是保時捷車主,在老雪鐵龍車主面前大談車子性能一樣。
「他四歲的時候,就會讀書和算數了……」
他們不放過我,繼續給我看孩子生日的照片。他們的小寶貝數完蠟燭之後,將四根蠟燭吹熄,而爸爸拿攝影機拍攝下來。我的腦子裡有著醜陋的念頭。我看見蠟燭翻倒,先是桌巾著了火,接著是窗簾,然後是整棟房子……
沒錯,你們的孩子是世界上最美最聰明的,而我的孩子則是最醜最笨!這都是我的錯,是我把他們生壞了!
托馬和馬修十五歲的時候還不會讀書寫字,而且連話也不大會說。
8
馬修的背越來越駝了。就算是復健師或者是金屬支架也無能為力。才十五歲,他的身形就已經像個畢生鏟土整地的老農夫。帶著他去散步,他能見到的只有自己的雙腳,根本沒法看得見天空。
有那麼一刻,我想在他的鞋尖裝個小鏡子,這鏡子會像是照後鏡,為馬修映射出天空的模樣……
他的脊椎側彎越來越嚴重了,恐怕會影響到呼吸功能,因此必須為他進行脊椎手術。
手術進行完畢,馬修整個人變直了。
三天後,他直挺挺地走了。
手術目的在於使他能夠看見天空,這樣說來,手術非常成功。
9
別以為殘障孩子的死,就比較不那麼悲傷。其實是跟正常孩子的逝去並無二致,都是那樣地令人哀痛。
在世時,他沒享受過幸福,來地球上短短的一趟就只是為了受苦,這樣的死亡更是可怕。
而這樣的孩子,他們的笑容,我們難以記憶。